189 幽靈部隊②

凱恰恰卡發現，自己可憐的智商完全理解不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對方是這個堅持徹底祕密主義的組織的高層幹部，能使喚的下屬人數自然不是凱恰恰卡這種小組員能比得上的。

因此，這幫傢伙毫無徵兆地冒出來，《千變萬化》還淡定地向他們下達各種指令，還算是可以理解。

然而，爲毛這幫傢伙全員都披著白色的牀單？就算站在這裏的是《止水》，怕也會驚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雖然凱恰恰卡自己也沒啥資格說這話，但那幫傢伙真的是太過詭異了。

那身打扮，光是在街上走着都會奪走所有人的目光。即便是特立獨行的獵人，或者是對穿着打扮不甚在意的魔導師，恐怕也不會有人穿成這種鬼樣。

當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必須仰着頭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不明物。基爾奈特已經算是身型壯碩，但跟這個《千變萬化》稱呼爲《巨大幽靈》的根本就沒法比。儘管不清楚牀單之下藏着的是什麼，但聽到它含含糊糊的回應聲，這藏着的傢伙毫無疑問是通人性的。

《千變萬化》的訓練也是意義不明，但這衝擊性的景象震得凱恰恰卡把之前的訓練忘了個一乾二淨。

一開始還好奇《第十三條》會進行怎麼樣的訓練，便跟了過來，但沒呆多久凱恰恰卡就後悔了。早知道跟泰魯姆一起執行護衛任務，或者爲之後的空中旅行做點準備，都比跟過來看訓練的要來得有意義些。高層幹部的訓練，着實不是凱恰恰卡這種底層組員能夠理解的。

牀單精靈當中的一個，筆直地朝凱恰恰卡的方向望過去。

那個氣息，毫無疑問是相當厲害的強者，但除此之外就一無所知了。連這傢伙爲什麼揹着一把木劍，也完全搞不明白。

然而，更讓人搞不懂的是這個興高采烈給幽靈們下達指示的《千變萬化》，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完全搞不明白。如果那個一板一眼的委託人──弗蘭茨在這裏的話，現在的表情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

《鍊金幽靈》卸下了那個能塞進一個小孩的巨大揹包，朝趴在地上疲勞困頓的克琉絲撲了過去。

牀單稍稍遮住了克琉絲，下一秒克琉絲整個人就被拽到了牀單裏面。明明因爲魔力消耗過度連吱聲的力氣都沒有的克琉絲髮出含混不清的慘叫，然而馬上就安靜下來了。

牀單小山窸窸窣窣地蠕動着。

「這下就沒問題了。」

《千變萬化》十分滿意地點點頭。似乎注意到了凱恰恰卡的視線，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道：

「鍊金幽靈可是很擅長治療的。」

「桀桀⋯⋯」

「通信石？」

絲特莉她們住的地方離我們的旅館大概一公里遠。在面向獵人的旅館當中，這個已經幾乎是最高級的了。

不行了。《千變萬化》說的事情本身，乃至言下的真意，是深思熟慮的提議？抑或只是開玩笑的煽動？完全搞不明白，亦不敢深思。但這些幽靈絕不可能被允許上飛行船的。若這種鬼話能矇混過關，澤布魯迪亞早就滅國了。

「盜賊幽靈的速度非常快喲。從這裏到帝都，往返三天不到。來，給大家露一手看看。」

最嬌小的那個幽靈身形晃了一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是跑到外面去了。

「嘛，雖說是參考，但那畢竟是寶具，只能模仿個皮毛而已。」

「真是幫大忙了。不過這身打扮⋯⋯是聽莉茲說的嗎？」

「⋯⋯⋯⋯如果我說這些都是我使役的幽靈，你覺得弗蘭茨桑會同意讓它們跟咱一起乘坐飛行船嗎？」

「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揮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難動作、超難動作的！我還是不夠成熟啊！」

「隊長，請不要拿嚴肅的護衛任務開玩笑。做這種事，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敵人。」

凱恰恰卡傻愣愣地聽著《第十三條》繼續介紹道：

治療？這是⋯⋯治療？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幽靈在捕食克琉絲吧！？

「桀桀⋯⋯」

「通信石的有效範圍最遠也只能到這裏了。」

總之現在頭等大事是將魔力耗盡的結界指取下，交給魔法幽靈。魔法幽靈渾身抖個不停地接了下來。

§ § §

跟共音石比起來，不僅不便於攜帶，而且共音石沒有通信距離的限制，這個完全就是個劣化版。即便如此，應該也能在很多地方派上用場吧。

雖然這打扮傻得一批，但顯然不是普通成員。有這種人纔在，暗殺什麼的簡直輕而易舉。說不定僱傭的傭兵團之所以沒有出現，就是被它們幹掉了吧。

絲特莉看我放鬆了下來，笑眯眯地道：

感覺真是如釋重負。看來我自己雖然沒有意識到，但最近這段時間確實是繃得太緊了。

凱恰恰卡發出不成聲的悲鳴，頭也不回地逃出了訓練場。

「誒──那可還真是方便呢。」

對自己的動態視力還是頗有自信的凱恰恰卡也幾乎捕捉不到它的動作，如《千變萬化》所言，它有着驚人的爆發力。

接着一行人移步到了絲特莉她們在訓練場附近投宿的旅館。

我們住宿的旅館在全維坦可算數一數二，跟那家相比，這家顯得沒那麼豪華，但對於窮酸命的我來說這家更合我心意。

「⋯⋯⋯⋯現在還沒輪到你出場的時候，先在旁邊練習一下揮劍如何？」

「剛開發出來的，是灌入了通信魔法的魔導具。以寶具《共音石》爲參考做出來的東西⋯⋯雖然性能遠遠不及，但勝在可以量產。也給基爾奈特裝備上了。」

嘛，不過有夥伴在身邊，就是特別令人安心。受託治療克琉絲的鍊金幽靈緩緩從克琉絲身上挪開，趴在地上的克琉絲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估計是被苦得要死的魔力回覆藥灌得靈魂出竅了吧。

再怎麼說，那可是空路旅行啊。再怎麼準備都不爲過。雖然莉茲去替我辦事了現在不在，但這裏還有負責物資籌備的絲特莉、負責治療回覆的安塞姆，再加上萬能魔法使露西亞，想做什麼都能辦到。

這個特別喜歡劍的幽靈，雖說劍道無人能與之比肩，但卻是個除了劍道就啥都不會的缺陷幽靈。而且還對自己的嚴重偏科滿意得很，着實令人頭痛不已。

通信魔法這個詞也是首次耳聞，不過魔法這種東西什麼類型的都有，嘛⋯⋯

「克萊伊！特別喜歡劍的木劍幽靈現在應該做些什麼纔好啊？」

「⋯⋯」

確實，一路走到這裏，我不僅一丁點兒忙都沒幫上，現在還求別人幫忙，實在是沒出息。但趁現在跟皇帝陛下和弗蘭茨桑打好關係，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護衛任務也漸入佳境了吧？等上了飛行船，咱們這邊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趁現在，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嗎？」

絲特莉拿出一塊拳頭大小的方形石塊。

完全忽略了凱恰恰卡的混亂，祕密組織的《第十三條》語帶自豪地介紹道：

克琉絲並非《狐》的成員，原本還打算必要的時候殺人滅口的，但現在明顯不是一個好時機。

脫下牀單，從鍊金幽靈變回鍊金術師的絲特莉開口說道：

「⋯⋯⋯⋯」

我剛落座，絲特莉就給我泡了杯茶。

鍊金幽靈裹着牀單在地上滾來滾去。而魔法幽靈（說實話我也只是根據消除法判斷出這個是魔法幽靈）卻對此毫不在意，冷冷地道：

我有開過玩笑麼？完全沒印象啊⋯⋯

「真是幫大忙了。是呢⋯⋯」

「魔法幽靈很擅長魔法。木劍幽靈⋯⋯特別喜歡劍⋯⋯⋯⋯呃⋯⋯⋯⋯巨大幽靈，身體非常巨大。」

鍊金幽靈默然不語，只是舉了張大牀單要往我頭上覆過來，卻被魔法幽靈狠狠一拽，摔了個七暈八素。

木劍幽靈隔着牀單握着劍，開始了猛烈的揮劍修行。

有絲特莉她們在身邊，那種安心感真的與衆不同。有魔法幽靈在，魔毯的練習肯定能趕上了。然而沒法算入他們的功績點數，令我十分愧疚。

這簡直就是魔導師的天敵。凱恰恰卡自不用說，就連發動魔法幾乎沒有時間差的泰魯姆，也追不上它的速度。

⋯⋯果然沒法矇混過關、嗎。連凱恰恰卡都受不了這拙劣的謊言，頭也不回地走了。

總之先拜託絲特莉準備追加的藥水，然後讓安塞姆給那些傷還沒好全的護衛隊員們施展回覆魔法，至於露西亞──

「話說在前頭──把水變成葡萄酒或者橙汁什麼的，我可辦不到。」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露西亞皺緊眉頭說道。

§

「嗯⋯⋯這裏是⋯⋯」

「醒了嗎？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呢，克琉絲。」

「弱雞人類⋯⋯⋯⋯！？對了，我──」

克琉絲從牀上坐起身來，慌亂地環視四周。

這裏是我的房間。嘛，雖然說是我的房間，但一晚都沒有住過，所以牀品都是沒用過的喲。

克琉絲按着額頭，看向窗外，最後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狀況。

太陽已經徹底沉入了地平線。自克琉絲倒下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看來鍊金幽靈給克琉絲喝的藥，除了回覆魔力之外還帶有略微消除記憶的功能。確實如果她還保有記憶的話事情會比較麻煩，但絲特莉也太乾淨利落了吧。

凱恰恰卡？反正他也只會「桀桀桀」地笑，肯定沒問題的。

我把罪惡感生生壓了回去，微笑着道：

「你因爲魔力消耗過度失去了意識，我就把你搬回來了⋯⋯還好嗎？」

順帶一提雖然搬人的是我，但因爲露西亞用了減輕重量的魔法，所以一點兒都不辛苦。

可能藥效還沒完全退去，克琉絲還是有點呆呆的。

紫色的雙瞳直直地盯着我，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克琉絲皺着眉問道：

「⋯⋯⋯⋯那幾個幽靈，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說。」

「⋯⋯⋯⋯你是做夢了吧？」

「我想起來了⋯⋯那個幽靈，給我硬灌了什麼東西──」

輕輕的「吱呀」一聲，門關上了。

「⋯⋯那啥，從生物學角度來說其實差異也沒那麼大。雖然很少見，但還是有半精靈人的哦。」

「！？」

「太近了！給我等下，太近了！」

正在此時，房門毫無徵兆地被猛地打開。

唉等一下⋯⋯莫非泰魯姆是爲了救我才故意那麼說的？

「想、想起來了、的說⋯⋯對了。那個幽靈的真身，我有印象，的說。就是在加入氏族的時候跟我們交涉的那個人、是弱雞人類隊裏的成員、的說！」

「回去得跟《深淵火滅》好好道謝纔行呢⋯⋯」

「！？？？？？」

克琉絲的表情逐漸從呆滯中掙脫了出來。

克琉絲眨眨眼，視線在我和房門之間反覆交替移動了幾次，忽然終於理解到泰魯姆話中的意思，白玉般的臉迅速漲的通紅。

「素做懵喲⋯⋯」

尖尖的耳朵一跳一跳地抖動着。因爲是克琉絲，看上去還沒那麼恐怖，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葛庫桑，我的心臟肯定都已經停跳了。

「啊啊，原來如此⋯⋯我還奇怪爲什麼要帶着她，原來是這種關係⋯⋯⋯⋯⋯⋯⋯⋯貿然闖進來實在抱歉。不過，咳，雖然只是個糟老頭子的忠告⋯⋯要辦事的時候還是把門鎖上比較好。啊啊，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事情等下再說也沒關係，回頭我再過來。」

但是，已經無需再擔心了。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明天就讓大家刮目相看，展現《千變萬化》的可靠吧！

「哈啊？哈啊啊啊啊啊！？那傢伙，想歪到哪裏去了啊！我、我和、弱雞人類、是這種關係！？別開玩笑了，的說！是怎樣的腦殘纔會有這種想法啊，的說！無論魔力的資質還是身體的素質都遠超人類的精靈人，怎麼可能會跟脆弱的人類結合啊，的說！」

破門而入的正是泰魯姆。看到把我逼到牆邊，露出一副女王笑容的克琉絲，泰魯姆的眼睛幾乎要脫窗。

⋯⋯按照一般常識，這站位，是不是有點反過來了？然而克琉絲完全無視了我的抗議，紋風不動。雖然身材纖細苗條，卻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獵人。

「弱、弱雞人類，你這傢伙，難道真以爲這樣就能騙過我嗎，的說！你到底在盤算什麼，給我通通說出來，的說！」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動搖，克琉絲嘴角浮起了豔麗的微笑。這笑跟她平時的樣子不大一樣，令人無法招架。克琉絲耳語一般，低聲誘惑道：

連長什麼樣都被看光了。看來當初的事給克琉絲帶來很深的記憶啊。

「嗯嗯？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的說？以弱雞人類的隊員的名譽發誓，你沒有在說謊，的說。」

「閉閉閉、閉嘴！你以爲這是誰的錯啊──咕嗚，弱雞人類，你給我記着！的說！泰魯姆！等一下！泰魯姆──！」

因爲是精靈人，所以普通藥水比較難起效，應該是這樣吧。絲特莉雖然頭腦優秀，但打小時候起就有點粗心大意的。

⋯⋯這不是根本沒消除記憶麼！

泰魯姆僵直了幾秒，瞪圓了眼睛再看向克琉絲和苦笑着的我，似乎明白了什麼，大力點了點頭。

克琉絲淚流滿面地衝出房間，狂奔而去。那表情真是厲害了。

以前絲特莉這麼說過來着。

我和泰魯姆真是最佳拍檔啊。之前牀單幽靈那事兒，泰魯姆也幫我打了圓場，剛剛很有可能也是這樣。

「《千變萬化》，我有話要跟你說⋯⋯！？⋯⋯⋯⋯⋯⋯⋯⋯」

克琉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朝我逼近。我感受到那無言的重壓，不自主地往後退。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堵在牆邊了。克琉絲略略眯細了眼睛，恐嚇一般地開口道。

「撒，說吧，的說。弱雞人類？乖乖地都說出來，也不是不可以原諒你哦，的說。」

清澈透明的雙瞳，形狀較好的嬌脣，連有多少根睫毛都能數得清清楚楚。雖然種族是精靈人，但外貌其實跟人類差不多。

看來比起質問我，克琉絲更無法忍受被人誤解的屈辱，真是得救了。

「你是做夢了喲。」

已經不行了，老實坦白應該也沒關係吧⋯⋯泰魯姆和凱恰恰卡另說，但克琉絲可是氏族成員。把事情說清楚了，說不定她也會諒解的⋯⋯纔怪。這下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