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喪心病狂②

譯者:颯君CONAN

在整理過後僅剩一張桌子的房間裏，倒紅茶的聲音是響徹周圍。

明明應該是理解到現在是緊急情況，可索菲亞的表情就跟往常沒兩樣。至少表面上還是保持冷靜。

像是受到她的影響一樣，諾特也恢復冷靜了。

魔導師必須隨時保持冷靜不可。魔術的威力受到精神狀態所影響。極度的興奮狀態會導致魔術有可能沒辦法發動。

深呼吸以後，諾特才察覺到自己全身沉重。是因爲興奮與憤怒而忘記這件事呢，還是說自己也害怕着千變萬化。

至少自己的神色已經慘到索菲亞一看就說是疲憊吧。

索菲亞在諾特的面前，將裝有紅茶的杯子，以及不知從哪買來的，裝得滿滿一盒的巧克力都放在桌子上。

她究竟是去哪裏了……諾特皺着眉頭。如今是事態仍也沒辦法想象得到。不如說她離開帝都反而是一件幸運的事情，這樣就不會是嫌疑人之一。

在共音石中並沒有詳細說明。這是爲了避免情報泄露。

諾特簡潔地向坐在對面的索菲亞說明。

「由於上面的意向，獵人被派遣到了『白狼之巣』。我們的存在已經暴露，如今正處於被追尋的立場」

這是在一個月之前都甚至無法想象得到的最糟糕的情況。

『虛空之塔』是巨大的組織。既有權利，也有金錢，更有力量。然而，這次的實驗是絕不可暴露的。

不對，本來是不可能暴露的。擾亂地脈的一部分，使得瑪娜源產生偏差，這項技術是諾特・科庫雷亞研究的最大成果。即便突然出現強大的幻影，一般都不會覺得這是有人而爲。

至今沒有任何一個人察覺到諾特他們。現在回想一下，當千變萬化來到『白狼之巣』的時候，就應該懷疑內部有奸細的。

然而，這已經是毫無意義的假設了。自從解決掉除索菲亞以外的弟子之後，千變萬化沒有行動的跡象。應該可以認爲奸細都已經剷除完了吧。

即便聽到諾特所說，索菲亞也是臉色不變。

與那些大喊大叫、慌張不定的弟子們相比，諾特是微微嘆了口氣。

「這裏沒問題嗎？」

索菲亞也是跟它的製造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沒有任何鍊金術師能像她一樣製造出這麼強大的格雷姆。

事到如今，諾特纔想起自己幾乎有幾天沒喫過東西了。

如果千變萬化找到諾特他們的時候，虛空也在現場，那戰鬥結果也許就不一樣了吧。

聞言，索菲亞的表情首次產生細微的變化。她睜大眼睛，以手抵住下巴，一副尋思的樣子。

那樣子實在是過於無力。索菲亞改變起姿勢，以胳膊壓住桌子，用手按着額頭。

回想起來，索菲亞一直都將『嘆息之亡靈』視爲敵人。

不光是整理好的研究成果的資料，還有使用魔術所要用到的稀有觸媒、寶具等。甚至更有弟子們都不知道的隱藏據點。

「……你繼續說」

「這一次將我們逼到絕境的……就是你也十分了解的――『嘆息之亡靈』。那個『千変萬化』」

「索菲亞！你是在說老夫會輸給那個男人嗎！？」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的土產，不過似乎是高級的巧克力。裏面排放得整整齊齊。

至今那溫和的笑容消失不見，轉換成嚴肅的表情。

至今以來，索菲亞・普朗克這位少女是無時無刻都維持着禮儀端正的舉止。

「……以它的能力應該可以擊垮帝都任何的騎士團纔是」

對於那注入憤然的話語，索菲亞小聲地回應。

索菲亞抬起頭，望着仍沒有理解狀況的諾特。

「……就連『虛空之塔』也無能爲力嗎？」

「您剛纔說有奸細……請問究竟是哪位？我以前調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可疑的人物　」

索菲亞望着桌子上擺放的盒子。

既然如此，她應該還是處於絕佳的狀態吧。諾特大聲叫喊，拍打桌子，紅茶被震倒，桌子被紅茶弄髒。

聽見那不帶懷疑的一句話，諾特突然回想起製造『虛空』的時候說過的話。

「……話說回來，就是你吧。說是連『嘆息之亡靈』都可以打敗的」

索菲亞抬起頭，像是害羞似的端正姿勢。這時，已經不見剛纔那不尋常的態度。

「……然後呢，請問您可以說一下敵人的名字嗎？」

然而，它輸了。既然現實是這樣的結果，那就只能接受。

那口吻實在是過於自然。諾特確認着索菲亞的容貌。

她的雙眼啜着淚水。彷彿像是在請求寬容一般繼續說道。

「『虛空』與『瑪娜源的擾亂裝置』也都是完美的成果。我獨自開發估計需要龐大的時間與金錢，以及不小的風險吧。這裏具備昂貴的器材，稀有的觸媒、材料，並且還有優秀的研究員。而師傅的度量之深――都願意聽取新來且不成熟的我所說。原本遭到放逐的師傅依然在帝都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是十分幸運的」

「師傅，還請您冷靜。重要的並非是設備。只要您還活着，無論何時都能東山再起」

索菲亞神情疑惑，從中不見得有說謊的樣子。

「……英明的判斷。雖然這是痛苦的判斷……不過幸好我有連忙趕回來――還好來得及」

隨後她微微地嘆了口氣，深深地低下頭，深到頭髮都甚至要碰到杯子了。

「如果可以――我還想再一起稍微研究下去」

「獵人也是一樣」

「我很尊敬師傅。明明曾經具有受稱之爲賢者的魔術技術與知識，還處於高高在上的地位。然而您卻不顧這些，執意追求禁忌的知識。無論是在流放過後那孜孜不倦的探究心，亦或是身處於這種狀況使得自己免於一死的執念與謹慎，都比什麼都令人尊敬。神祕的研究需要與魔術不同的才能，而兩者都兼備天賦異稟的師傅就是一位『天才』。除了我以外，各位弟子也都很優秀……師傅――擁有着我所沒有的一切」

「不……結束了。師傅……您犯下禁忌，將千変萬化逼到絕境的弟子們都全部殺害，並被抓獲……成爲史上最兇狠的魔導師囚禁於帝國之中。恐怕……我們再也不會相見了吧」

「師傅，對不起。一切的原因――全都在於我」

她睜大眼睛注視着諾特的表情，彷彿像是在確認此事的真僞。

客人要多少就有多少。斯緹姆――受稱之爲『荒廢市區』的地區就連騎士團都不會過來，只要謹慎一點，收集多少人體實驗的素材都可以。其他規模相似的大都市都沒辦法做得這麼順利吧。

正因爲知道它的性能，所以它的敗北才令人震驚。

「目的……全都不明。無論是什麼時候開始查尋我們――還是打倒『虛空』以後放過我們一馬的理由也是！然而，只有一件事是再清楚不過了！除非打倒那個男人，否則我們就――沒有未來！」

諾特語帶憎恨地說出那名字。

與諾特他們所有人做出的瑪娜源操控不同，『虛空』是其他研究中的最高傑作。

諾特望見她表情發生變化，心中放心下來，而索菲亞則是詢問他說。

索菲亞與諾特十分相似。對於知識的慾望，沒有人性到以至於犯罪。以及小心謹慎――。

儘管魔術的技術還不如諾特的一半，可如今需要的並非是個人的戰鬥能力。

「！？」

諾特讓自己冷靜下來，動了動下巴。

「……現在你還可以如此斷言？」

「……究竟是做錯了什麼呢。明明還差一點，諾特的研究就完成了……」

「……你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千変萬化的目的就是――『我』。不過我可以發誓――我沒有背叛您」

「用於迎擊的格雷姆――『虛空』敗北了」

「如果對手是獵人，我倒是有幾個對策……請容我稍微考慮一下。……師傅，您若不喫，那我能否喫一個呢？想事情最好是有甜品」

諾特重新振作，咳嗽一聲以後繼續說道。

「……是的」

索菲亞立馬給出回應。

當他伸出手拿着第二塊時，低頭沉思的索菲亞抬起頭來。

她那宛如海底一般的深藍色眼睛，正望着諾特。

她那銳利的目光直視着諾特，就好像要找出謊言一樣。不過，在那目光中看不見任何的膽怯與恐懼。

儘管物理攻擊、魔法攻擊都無效，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其他手段可用。無論是嘗試暗殺，還是設下陷阱都行。

聽見師傅的詢問，索菲亞一副思忖的神色說道。

可現實是格雷姆沒能徹底解決絕影。雖然沒被破壞掉，可也爭取到時間。然而這一切，全都因爲千變萬化的一個魔法而功虧一簣了。

這位大弟子早就想象到『嘆息之亡靈』遲早會對上虛空。

帝都在各種方面上都十分適合諾特的研究。被無數的寶物殿所包圍的環境，蜂擁而至的財富，以及強大的獵人。

「啊啊，對不起。師傅，有點出乎我意料――」

「是這樣嗎……」

索菲亞以像是窺視的眼神仰望着諾特。

這一次，索菲亞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

「……我們是在將近一年之前製造的它。高等級的獵人是日日夜夜都在成長。…………可即便如此，只要巧妙使用，還是具有與他們相對的力量纔對。無論對方是『嘆息之亡靈』還是『聖天之御子』。我已經將自己所想到的、最好的都放在它上面」

「現在還沒問題。但是，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攻過來。可能需要更換據點吧，說不定還要離開帝都」

索菲亞是研究者。雖然她狠優秀，不過身爲魔導師的實力――其攻擊魔法的技術要遜色於諾特許多。

「……繼續下去不就好了，現在還沒有結束」

「你有什麼對策嗎？」

諾特點點頭之後，索菲亞以纖細的手指拿起一塊巧克力放入口中，表情綻放出笑容。諾特也一樣拿起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裏。

「對手……不是騎士團。而是獵人」

諾特偷偷握緊直立的法杖。索菲亞沒有意識到的樣子，繼續說道。

製造虛空的時候也是提到這個名字，以此表達出它的高超能力。

諾特將計劃書遞出。索菲亞收了下來。可她並沒有看一眼就放在桌子上。

適當的甜味與可可豆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糖分似乎在疲憊不堪的身體上來回遊走。

她所講的是平淡無奇的事情。如果那聲色是平時的狀態，估計不會產生任何的疑惑。

「…………即便如此，它應該可以擊垮大多數敵人」

帝都外邊的研究所都已經全部完蛋了吧。然而，設備與道具都放在『時空包』裏。

「……也就是說操控者無能嗎……」

「不知道，根據狀況只能將所有人都處理掉。……老夫也是在受到襲擊過後才發覺此事」

「放心吧，老夫還有對策。手上還有些道具，上面還有些幫手。……已經設立幾個計劃了」

歸根究底，諾特對於那具格雷姆，其實也是擁有絕對的自信。用上不少的資金使用能想到的最好材質，並且還是花費漫長歲月製造出來。

「？？索菲、亞……？你怎麼了！？」

將這一切都巧妙運用起來，做好充分的準備，即便是面對八級獵人也有十足的勝算。

『虛空』所具備的性能，並非是一個人類就可以打倒的。只要正面相對，縱使是高等級的獵人都可以輕易擊垮。

諾特確認道，索菲亞是露出柔和的笑容。在她的表情上，已經全然不見剛剛還有的動搖。

「啊啊……我還沒說過嗎」

皺成八字的眉頭，因悲傷而呈現些歪曲的雙眼，由於她容貌端正，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悲劇裏的女主角。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悲傷的樣子。

「……」

還能贏。索菲亞的神情上並沒有焦慮也沒有恐懼。恐怕是原本就已經預料到這種狀況吧。

索菲亞露出微笑，安心地撫摸胸口。

她那顫抖的聲音是細微而又軟弱。如果聲音具有形態，那一定是猶如白雪一般，一種夢幻般的美麗形態吧。

雖然她沒說什麼，不過表情變化是顯然的。

而且現在根本沒有回收『虛空』的從容。又不能現在去取回來。目前絕不能想着去依賴它。

索菲亞輕啓那玲瓏小巧的雙脣，顫抖地說道。

在第一次見到她這樣子而瞠目結舌的諾特面前，索菲亞又繼續嘀咕道。

那是一番猶如懺悔的話語。

「……也罷。我們有設計圖。像格雷姆這種東西，只要有時間與金錢，想製造多少就有多少。現在主要是怎麼處理這種狀況」

如今索菲亞沒有法杖，即便有法杖，以索菲亞的魔術也無法抵抗諾特。

相較於站起來，緊繃着表情大聲怒吼的諾特，索菲亞不見有抵抗的樣子。

她只是握住自己的長髮，用力往下拉。隨後繼續說道。

「千変萬化的目的是……警告。那不是對師傅說的，而是對我說的。『太危險了，就到此爲止吧，該回來了』」

「！？」

燃燒般的真紅長髮在拉力下直接滑落。

一瞬間還以爲是頭皮脫落了，可卻不是這樣。

諾特是一陣愕然，頭髮就落在桌子上。

在那下邊出現的是淡粉金色的頭髮。髮型呈齊劉海，與剛剛那誇張的紅髮相比，給人的印象彷彿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面對表情僵住的諾特，索菲亞撿起掉落的頭髮，羞怯地說道。

「其實我是不想讓您看到這幅樣子的……畢竟幾年師徒關係，這實在是一種『不誠實』的行爲……」

「你隱瞞……了幾年……嗎……爲何、要做出這種事――」

「誒……要是暴露了……不就完蛋了。要是再受到『懲罰』，即便克萊伊會原諒我，探協也不會允許。這一次就真的只有我不再是獵人了……這種事……我絕對不要」

索菲亞眨眨眼，表情爲難。

聞言，諾特反射性地站起來。他將藏起的法杖對向索菲亞。

現在他是震驚到宛如遭到雷劈一樣。

臉頰、手腳都在顫抖。是在憤怒自己受欺騙嗎，還是說自己在害怕呢，諾特本人也不清楚。

至今爲止，諾特的弟子全都是遭到流放的魔導師。是一羣具有稀世之才，因慾望與不幸的境遇而拋棄世俗，選擇追求真理的狂人。

他原本以爲大弟子也是這一類的。雖然外表不像是犯罪者，不過那是因爲她在跟自己交流時就已經隱藏起自己的本性。以索菲亞的觀念，顯然不是世人所可以容忍的。

諾特也是在帝都的暗地中所行動，知道一些有名的獵人。

「絲特莉・斯瑪特……你這傢伙……就是……奸細嗎！？」

『喪心病狂』。

「我很討厭――別人這樣稱呼我」

如果是犯下重罪，就會被探索者協會除名。委託失敗之類的根本不會受到降級處罰。因此這是鮮少會發生事情，可反過來說，這也就證明該人物是需要特別注意的。

索菲亞寂寞似的露出微笑。從她的容貌，根本看不出是被賦予別稱的人。

在某樁大事件中，因狀況與證據而被視爲嫌疑最高的高等級獵人。受到降級懲罰，還被別人強制按上猶如犯罪者一般的難堪『別稱』。

降級是將獵人原本的級別降低到原本不可能會達到的『負數』，是探協設立的規矩當中，最爲嚴重的懲罰。

『嘆息之亡靈』的成員之一。

「你就是――『喪心病狂』嗎！？」

那不以爲然的言行舉止，就是在認同諾特的疑問。

「懲罰……獵人――魔導師――索菲亞是假名嗎！？我知道那件事，我有印象――三年前，南伊斯提利亞大監獄的集團脫獄事件――因有幫助的嫌疑，等級被調低至負數的――」

「師傅，從今天起『喪心病狂』――就是您了」

絲特莉雙手合十，彷彿像是在祝福一般說道。

然而，索菲亞至今以來的行動剛好就符合那個別稱。

當時，年輕天才的凋落在帝都是一件不小的話題。結果由於證據不充分，該人物並沒有被問罪，因此這名字也逐漸消失蹤跡，不過應該還有人記得吧。

而其中有一位截然不同的人物。

諾特大聲喊得是口水濺出，對此原是索菲亞的人物聳聳肩。

「不……所以說不是的。我是爲了我自己……才成爲師傅的弟子。跟克萊伊他們沒有關係，我也什麼都沒說過。而且……這個過分的別稱也就到今天爲止」

「真不愧是師傅，博學多才。你看嘛，還好我有隱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