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 信賴②

這世界上，有幾個都市傳說級別的恐怖存在。

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不知是否存在於世的貓之幻獸；無論如何擅於飛翔的雙翼都無法抵達的天空的彼方，以及從彼方發動襲擊的星之魔王；只需輕輕一按就能爆破世上任何地方的神奇按鈕；還有，只要活着就會給周遭帶來不幸的倒黴男。

我以前曾經碰到過的流浪寶物殿。由於行蹤飄忽不定，能找到它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即便找到了也沒幾個人能活着回來，以至於連等級都無法覈定，傳說中的寶物殿──《迷宿》，也是一個本應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迷宿》擁有着近乎於神的力量。然而，比起力量，這個寶物殿的詭異莫名才更加麻煩。每當我放鬆警惕的時候，往往就會跟這個寶物殿撞個正着。

當時我們沒能打通這個寶物殿。《迷宿》的BOSS太過強大，我們的力量太過弱小。不，就算當時的我們擁有與今天匹敵的力量，恐怕也無法成功攻略吧。《迷宿》簡直就不是人類可以挑戰的地方。

寶物殿的核心──由於積累了規格外的大量瑪娜源，產生了逆轉現象，使其所到之處變成寶物殿，而其幻影，正是《狐》的姿態。

§

被調配到皇帝陛下身側執行護衛任務的第一天。日暮時分，我們抵達了今天投宿的城鎮。

今天可謂是旅途開始以來首次這麼順利。既沒有魔物出現，也沒有盜賊和龍。弗蘭茨桑似乎也是大鬆一口氣的表情。

坐在我前面的克琉絲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呼。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呢，的說。」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負負得正吧。」

我極爲冷靜地判斷道，克琉絲聲音都在顫抖：

「應、應該說，前兩天實在是太詭異了，的說！碰到的魔物量都抵得上十次護衛任務了，的說！」

「⋯⋯⋯⋯⋯《星之聖雷》原來也接護衛委託的麼？」

「我揍你哦，的說！」

雖然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嘛，好歹全員都是大美人。說不準還真有人想聘她們當護衛的呢。

將雜事交給隨行的相關人員後，弗蘭茨桑瞪了我這邊一眼：

「哼⋯⋯今天什麼都沒發生呢，還是說，什麼都沒讓發生呢。」

「旅程尚未過半。疏忽大意乃是大敵。在這種時候鬆懈下來是最危險的。」

每次每次都是，不知道是不是神跟我過不去，專門瞅準我麻痹大意的時候來個突然襲擊。唉，真是搞不懂到底該安心好還是不該安心好了⋯⋯

「嗯⋯⋯？是有什麼事嗎？」

有必要先觀察一下形勢。

根據地、規模、有哪些成員、被安排了哪些任務──甚至，連上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比起只是偶然選中凱恰恰卡當護衛，這種猜測就顯得合理多了。不跟凱恰恰卡表明身份，估計也是對凱恰恰卡的考驗吧。

魔物羣的襲擊、凱恰恰卡召喚出來的龍被（恐怕是《千變萬化》）殺掉，然後憑此贏得皇帝的信賴，從而達到在皇帝身側護衛的目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千變萬化》的神算鬼謀，也就能理解了。

如果這都是真的話，那還真是可怕的智謀。直至泰魯姆說出來爲止，凱恰恰卡根本就沒朝這個方向想過。

牌子上面寫着的鎮名，總覺得在哪裏聽到過⋯⋯這個鎮子，莫非就是那個內行當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愛繆斯果的名產地嗎？

一邊感受着寶具帶來的好心情，我一邊帶着克琉絲，意氣風發地往街上走去。

正左思右想，突然，我發現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凱恰恰卡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幕。

我裝出一副冷酷的樣子，弗蘭茨桑額角暴起青筋：

今天投宿的城鎮比昨天的略小一些，但十分整潔。旅館也是跟皇帝貴族們相襯的十分豪華。

凱恰恰卡的階級是《第五條》

帶着明顯不爽的精靈人⋯⋯克琉絲，一身吊兒郎當風格的《千變萬化》朝着某個方向離開了。

亦即是說，要事先推測出皇帝陛下的路線，並非不可能。

凱恰恰卡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身爲魔導師的凱恰恰卡，並不具備跟蹤等級８獵人的實力。

「算了，隨你。但是給我儘快回來！」

就算是澤布魯迪亞，也不可能所有的城鎮都如此繁華。恐怕是專門挑選了途徑繁華城鎮的路線吧。

低低一笑，凱恰恰卡眯細了眼睛。

《狐》有着自己的規矩。上位成員能知道下位成員的身份，但反過來，下位成員卻不允許知道上位成員的身份。

「桀、桀⋯⋯」

「知道了，謝啦。」

§ § §

《千變萬化》有可能是《狐》的成員什麼的，從《止水》那兒得來的這情報，實在是無法一笑置之。

嘛，這種事弗蘭茨桑應該也早就考慮過了吧。而且原本就已經是走過好幾次的路線，也輪不到我來瞎操心。

纔不會換呢⋯⋯抱歉啦。

「不用你廢話，我清楚得很。」

倒不如說，如果泰魯姆的猜想是正確的話，這詭異的狀況、以及《千變萬化》的各種傻逼行爲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然後記得把那花裏胡哨的襯衫給我換掉！」

在這次澤布魯迪亞任務中，接觸到了上位成員。當然凱恰恰卡有義務向這位上位成員彙報任務進度，然後上位成員再跟更加上位的成員彙報。

弗蘭茨桑盯着我的臉皺了一會兒眉頭，長嘆一聲：

愛繆斯果是擁有獨特甜味的堅果。出於某種原因，在獵人當中非常不受歡迎，但加入愛繆斯果的愛繆斯蛋糕可是我的最愛之一。即便在帝都也很難買到所以最近都沒怎麼喫，難得來這兒一趟，可要久違地好好品嚐一下。

反正都已經到了鎮子，護衛的事兒有《止水》和基爾奈特就夠了，再不濟還有凱恰恰卡呢。至於克琉絲⋯⋯就讓她充當我的護衛陪我一起去吧。

這難道就是⋯⋯上位成員的實力⋯⋯嗎？

今天的凱恰恰卡沒有發動詛咒。

「一點小事而已，很快回來。」

即便是成員之一，打着獵人的幌子暗地裏施展詛咒，殲滅衆多敵人的凱恰恰卡，對組織內部的情況也幾乎是毫不瞭解。

凱恰恰卡的陷阱、毒藥、引龍詛咒，《千變萬化》都完美的徹底避開。花了大錢僱傭的傭兵團也沒有發動襲擊。

《九尾之影狐》──《狐》的宗旨就是徹底的祕密主義。

因爲路上的時間留得相當充裕，現在太陽尚未下山，估計店鋪還沒關門。

《狐》的內部以尾巴的數量劃分等級。凱恰恰卡能知道《第一條》到《第五條》成員的身份，但對於《第六條》到《第九條》到成員卻是一無所知。

當然，也有在任務中被告知上位成員身份的情況，但基本上誰是戰友都不奇怪。

雖然很想知道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但也沒法去跟蹤。

資金也非常充足，出發前伊娃和絲特莉硬塞了一大堆錢過來。

再怎麼說，無論凱恰恰卡如何仔細觀察，《千變萬化》的行動都不似作僞。穿着件花裏胡哨吊兒郎當的大花襯衫，說是皇帝護衛的一員都沒人信；還沒出帝都就坐着魔毯一頭撞上城門，大幅打亂行程；執行護衛任務當中還突然溜號──不論哪個都絕對不可能是慎重派的凱恰恰卡會選擇的選項。簡直就是自尋死路。風險太高，根本無法想像可以順利進行。

如果，這一切盡在《千變萬化》的掌握的話，那麼輕而易舉地阻止這一切就不奇怪了。出帝都時的那一通亂搞，估計也是爲了給取消傭兵團行動爭取時間而做的戲吧。

我按捺着激動的心情，問弗蘭茨桑：

明明所有事情都脫離計劃，形勢卻朝着對凱恰恰卡有利的方向偏移的原因也能明白了，這都是《千變萬化》操控的結果。

「弗蘭茨桑，我稍微走開一會兒，沒關係吧？」

然而，凱恰恰卡依舊還留有幾分懷疑。

因爲《千變萬化》的蠢逼行爲實在過於自然，甚至到了令人懷疑人生的地步。

確實可能性很高。而且如果是真的話，要取皇帝的命簡直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就算現在將所有人通通殺掉然後逃走也並非癡人說夢吧。

但，萬一，《千變萬化》並非《狐》的成員的話──

太詭異了。到底誰是敵？誰是友？

泰魯姆說基爾奈特很奇怪，那克琉絲又怎麼樣呢？

《千變萬化》是名震天下的獵人。如果是《狐》的一員的話，應該就會活用那份名譽和信用。根據情況不同，也有可能不暗殺皇帝會對組織更加有利。

無論如何，泰魯姆也說了他會去確認的了。等弄清楚了再行動也不遲。

「嘻、嘻嘻⋯⋯」

護衛騎士們奇怪地望着呆立不動的凱恰恰卡。凱恰恰卡低低一笑，也跟着走進了旅館。

§ § §

「買東西！？還以爲出了什麼大事，居然是買、東、西！？你腦殼裏面裝的都是漿糊嗎？的說！？」

克琉絲環着雙臂，怒氣衝衝噼裏啪啦一通噴。而我卻是心情大佳。

在皇帝投宿的旅館旁邊，就有好多賣各種各樣東西的店鋪。

「好啦好啦，總是這麼緊繃着，很容易累的哦。」

「把我的緊張還回來！的說！給我認真點，的說！」

直到我們回到房間，克琉絲的怒火都沒有消減。

克琉絲還真是精力旺盛啊⋯⋯我心不在焉地想道。克琉絲是精靈人，年齡估計比我還要大，但看她罵人的樣子跟露西亞一模一樣，令人總忍不住像對妹妹那樣待她。

「不過不要緊張過度可是真的喲。萬一有什麼事可就全指望克琉絲了，克琉絲可是一流的呢。」

「弱雞人類、你纔是、一直都這麼懶懶散散的，的說！」

看樣子是甜食不足才這麼上火。我從剛買回來的大袋愛繆斯果裏摸出一粒，放入口中。

獨特的淡淡甜味在口中擴散，明明未經炒制卻自有一股香氣，讓人喫了一顆還想再喫一顆。口感也超好。

「！？⋯⋯咕嗚⋯⋯⋯⋯」

嘛、反正也不至於死人。要是被誤以爲中了毒，鐵定會鬧得人仰馬翻。說起來以前露西亞喫愛繆斯果的時候，也是一模一樣的反應。

「《千變萬化》，我有話要跟你說。」

滿足克琉絲的願望，我把整袋愛繆斯果推了過去。喫那麼多等下還喫得下晚飯麼⋯⋯

我笑眯眯地邀請克琉絲也一塊兒來喫，卻突然頓住。

嘛、反正今天也沒必須要充能的寶具，還好啦⋯⋯

「是、是愛繆斯果啦⋯⋯」

而且，又不是我給克琉絲喫，是她自己擅自搶過去喫來着。我好歹有阻止⋯⋯好吧沒阻止成，但我可是無辜的。

嘛，這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就是了。看我咯吱咯吱地喫得開心，克琉絲怒上心頭，把手也往裝滿愛繆斯果實的大袋子裏伸。

不停咯吱咯吱地往嘴裏塞愛繆斯果的克琉絲猛地捂住胸口，蹲了下來。額上冷汗直冒，淚眼汪汪地直盯着我。

愛繆斯果有副作用，那就是喫了之後會嚴重阻礙魔力的操控，這也正是這種堅果無法流行起來的原因。

「嗚⋯⋯你、給我喫了什麼⋯⋯的說。魔力的循環突然──」

喫得太多的話不僅僅沒法使出魔法，連給寶具充能都辦不到。準確來說也不是辦不到，只是會疼得無法動彈。正因如此，獵人們絕不會喫這種堅果。

⋯⋯⋯⋯看來這堅果精靈人似乎是喫不得的。

得知堅果名字的克琉絲猛地閉上眼睛，渾身發抖。似乎連埋怨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無力地伸出左手錘着我的膝蓋。

「這個、還挺好喫的⋯⋯可是這味道、總覺得哪裏⋯⋯⋯⋯嗚！？」

我打開房門，泰魯姆和那詭異的隊友──凱恰恰卡，帶着一副嚴肅的表情，走了進來。

是泰魯姆的聲音。是有什麼事呢⋯⋯雖說來得不湊巧，但指不定能拜託他用魔法弄杯水來。

雖然只要施展解毒魔法就萬事大吉了，但不巧我沒帶解毒用的寶具出門。反正過段時間就自然好了。

「別一個人喫獨食、我也要點、的說！嗯⋯⋯⋯⋯人類的堅果也不大壞嘛，的說。」

要不要給克琉絲喝點水呢──正打算站起來，卻突然聽見敲門的聲音。

完全阻止不及，克琉絲咯吱咯吱地把兩頰塞得鼓鼓的，眼睛也瞪得老大，看來相當合她的胃口。看來克琉絲跟我的青梅竹馬不一樣，並不討厭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