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 凱恰恰卡的憂鬱

飛行船劇烈地搖晃着。凱恰恰卡注視着窗外流動的黑雲，恨恨地咬緊牙關。

跨越千難萬險，磨礪堅定意志；日日刻苦鑽研，練就一身神功。至今爲止毫不鬆懈的努力，使凱恰恰卡成爲了一個優秀的間諜。然而現在，凱恰恰卡卻久違地對自己的判斷徹底失去了自信。

這一切，都是那個自稱《第十三條》──克萊伊・安德里希的鍋。

凱恰恰卡完全看不出那個男人到底強在哪裏。在未知道他真實身份之前，就完全不覺得這傢伙到底哪裏像個等級８，即便知道他真實身份後，這個看法仍舊沒有絲毫改變。

那個男的，吊兒郎當得要死，而且即便用最偏袒的眼光來看，那傢伙也太過無厘頭了。

凱恰恰卡活到這麼大，還從來沒有人像那傢伙那樣「桀桀桀」地跟他搭話，除此之外，還有將皇帝變成青蛙啦、召喚牀單精靈啦，簡直是隨心所欲任意妄爲。雖然泰魯姆說一切盡在《第十三條》大人的計算之中，但還真虧得護衛團長弗蘭茨・阿格曼沒有一腳把那傢伙踹出護衛團。凱恰恰卡向來認爲近衛騎士團都是幫傻瓜蠢蛋，但現在甚至覺得這評價應該要再往下調纔對。

說真心話，要是那傢伙真的是《九尾之影狐》的最高幹部，凱恰恰卡覺得自己都沒自信能在這個組織裏面繼續呆下去了。

那傢伙真的是個幹部嗎⋯⋯？即便那個男人暴露了真實身份，凱恰恰卡這個疑問依舊揮之不去。

泰魯姆毫無疑問是《狐》的一員。但，那個男人就說不準了。

咒術是一種利用怨恨之類的強烈感情引發各種效果的魔法。而擅於咒術的凱恰恰卡，也非常擅於看穿人的本性。

在凱恰恰卡眼中看來，那個《千變萬化》──僅僅只是無腦樂天罷了。不對，該說是Super・無腦樂天才對。那些犯蠢行爲背後既無惡意亦無計謀，甚至連只要是個獵人就必定會有的「死亡氣息」，在那傢伙身上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

但，這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眺望着噼噼啪啪猛烈敲打着窗戶的雨點，凱恰恰卡嘴邊漏出微弱的、宛如哭泣一般的「桀桀⋯⋯」聲。

凱恰恰卡對自己的眼力已經徹底失去了自信。身爲一流的間諜，這是決不容許的失態。

在凱恰恰卡看來，《千變萬化》並非《狐》的成員，甚至連等級８的獵人都不是，應該僅僅是個普通人（而且超級弱雞）而已。

然而，是不是《狐》的成員姑且不論，但等級８獵人這件事應該不是假的。也不是沒懷疑過這人只是個替身，但找替身應該也不會找這種衰樣的吧。

再加上，普通人絕不可能會知道《狐》的暗號。凱恰恰卡從未聽說《狐》的暗號被泄露過，而這也不是靠撞大運就能恰好對上的內容。

所有事情都太不對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千變萬化》以完美的演技隱藏着自身的力量。然而凱恰恰卡卻完全看不出那傢伙有一絲一毫在演戲。

《千變萬化》毫無防備到只要凱恰恰卡想，隨時隨地都能輕易取了他的性命。都不用談什麼尋找破綻了，那傢伙渾身上下就沒有不是破綻的地方。

究竟何爲真實，何爲虛假，凱恰恰卡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可是，在《狐》裏面，高層的命令是絕對的，不得不遵從。

這他媽怎麼可能！凱恰恰卡險些沒尖聲叫出來。

雖然手續複雜又麻煩得要死，還會影響凱恰恰卡自身的評價，但《狐》內部還是有一套正是爲了現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確認系統。

跟惴惴不安的凱恰恰卡相反，泰魯姆鎮定自若地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任務中絕不夾帶私情，才能稱得上是職業的。既然「關係也不是特別好」，亦即是說，至今爲止那些溫情厚意全部都是裝出來的嗎？這他媽的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覺得不安嗎？凱恰。沒問題的，飛行船的法陣對內部發起的攻勢可謂不堪一擊。」

「看你們關係還挺好的⋯⋯收拾掉沒關係嗎？」

心臟砰砰砰地狂跳起來，一股寒氣順着脊背升起。

泰魯姆・阿波克里斯非常強。無論是隱蔽性還是法術的威力，都是凱恰恰卡見過的人當中首屈一指的。如果僅考慮與人類對敵的情況，恐怕連《深淵火滅》都比不上他。若只是要殺掉皇帝，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護衛人數再多都不在話下。

外頭已經是徹底的狂風暴雨了。雖說這點程度還不至於沉船，但飛行船內部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亂成一團。

確實如此，那個精靈人太礙事了。雖然原本凱恰恰卡的任務就是要給帝國的聲望抹黑，但要暗殺的話還是把目擊者都處理掉比較好。

如果是這個男人──最強的水系魔導師的話，應該輕而易舉就能完成任務吧。

應該沒問題的。《千變萬化》是比泰魯姆更強的魔導師。就算有個萬一，也可以用《返龍之證》把龍召喚過來。飛行船什麼的也不過是個在天上飛的棺材罷了。

「呃⋯⋯？那啥⋯⋯算是啦⋯⋯嘛，總而言之還沒到咱們出動的時候。」

不安炸了，這真的大丈夫？如果剛剛那些也都是演技，那到底意義何在啊？真心認爲僅憑口頭提醒就能封口嗎？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可能吧！

「⋯⋯！？嚇！？？？？」

在房間裏面也能聽到外面嘈雜喧鬧的聲音。看來是在確認暴風雨對飛行船的影響。

「嗯哼⋯⋯既然如此，就聽你的。話說回來，有件事必須跟你確認一下。克琉絲要怎麼處理？」

「暴風雨──之前也有聽說過。《千變萬化》說過會召喚暴風雨。是這個時候來嗎⋯⋯？嗯，即便現在飛行船墜落，估計也不會有人生疑的。」

「嗯嗯⋯⋯⋯⋯啊啊，偶爾也要做點領隊該做的工作呢。我會口頭提醒一下克琉絲的了。」

這也是⋯⋯演技嗎？爲毛對着自己人都能演得這麼High啊！

凱恰恰卡的上司，泰魯姆・阿波克里斯瞪大眼睛，低聲喃喃道：

《千變萬化》一臉嚴肅地走近凱恰恰卡──然後毫不猶豫地從凱恰恰卡身側穿過。

這恐怕就是經驗的差距吧。泰魯姆眼中的《千變萬化》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凱恰恰卡不由得有點好奇。

等這趟任務結束以後，就去好好休個假吧。

「嗯？啊啊，弗蘭茨桑他們會搞定的啦。」

但，事實上，《第十三條》之前也是毫無發動魔法的徵兆，卻將皇帝變成了青蛙。

「桀桀⋯⋯」

「雖說關係也不是特別好⋯⋯但不會處理掉的喲。你們，關係很差嗎？」

這時，似乎是察覺到凱恰恰卡的疑問似的，《千變萬化》突然直直看向凱恰恰卡。

「也不是說關係差⋯⋯即是說，克琉絲由你負責就可以了嗎？」

「口頭⋯⋯？⋯⋯⋯⋯⋯⋯⋯⋯那交、交給你了。」

一看到泰魯姆，《千變萬化》就露出一臉傻笑，伸手阻止了正要站起來的泰魯姆。

「啊啊，啥都不用做，沒關係的。」

正在此時，《千變萬化》走進了房間。

此刻正是大搞破壞的絕好時機，難道還會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在凱恰恰卡的眼中，弗蘭茨・阿格曼是清白的，而且是清白中的清白。打一開始，凱恰恰卡就調查過，弗蘭茨自願接受《真實之淚》，以證自身清白。那種男人，絕不可能是《狐》中的一員。

「⋯⋯嗯哼。時機，還沒到嗎？」

泰魯姆摸摸下巴，朝《第十三條》問道：

不可能會有什麼影響的。雖然暴風雨是很猛烈，但也並非是足以使飛行船墜毀的陷阱魔法。不過，若飛行船真的墜毀了，估計無論是誰都會以爲是暴風雨造成的吧。

泰魯姆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而《千變萬化》則是略顯意外地點點頭。

聽得泰魯姆這樣問，《第十三條》眨眨眼睛，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樣子，然而很快又像是說服了自己一般點點頭。

等回到帝都之後絕對要去確認一番。不是爲了任務，而是爲了自己，有必要去做這個確認。

「什麼！？那個男人也是同伴嗎！？」

然而，一個月前還讓人感到十分可靠的話語，現在卻完全無法令凱恰恰卡安心下來。

那不可能！雖然魔法當中確實有召喚暴風雨的法術，但此刻窗外的暴風雨並未帶有魔法召喚而來的獨有特徵，而且那個男的也不像擁有能使出如此大規模魔法的魔力。若是在平時，凱恰恰卡肯定忍不住高聲駁斥了。

泰魯姆摩挲着雙腕的手環，安撫低聲自語的凱恰恰卡道。

面對泰魯姆理所當然的提問，《千變萬化》卻驚慌失措起來。

暴風雨不是凱恰恰卡搞出來的，估計也並非泰魯姆的傑作，只是偶然而已。但說是偶然，可也對凱恰恰卡他們太過有利了，恐怕不僅僅是單純的偶然吧。

「呃？什麼怎麼處理？」

可是，與此同時，《千變萬化》亦以同樣的方式證明了自身的清白。而且是在凱恰恰卡引發了大騷亂的、《白劍的集會》的會場裏，衆目睽睽之下舉行的。泰魯姆也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凱恰恰卡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什麼纔好了。

凝視着窗戶，《千變萬化》皺緊了眉頭。凱恰恰卡也學着他的樣子，朝窗外看去。

狂風暴雨中，一隻巨大的白色風箏在空中飛翔。凱恰恰卡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再睜眼一看，風箏還在，並沒有消失。

而且風箏上面還貼着之前見過的、超級無厘頭的幾個牀單精靈。

《千變萬化》臉上似乎帶了點困惑，開口說道：

「⋯⋯⋯⋯還挺能幹的嘛。」

仿彿正是等着他說這句話似的，一道強烈的雷光閃過，狠狠劈中了巨大的風箏。凱恰恰卡耳旁響起了可怕的轟鳴聲。

牀單精靈們乘坐着的風箏直直地墜了下去。《千變萬化》雙眉耷成了個「八」字，默默地看着這一幕。

頭疼死了，好想吐。

⋯⋯不行了，已經到極限了，沒法再跟這傢伙處下去了。

「⋯⋯嗚桀桀⋯⋯」

凱恰恰卡發出不成聲的悲鳴，自暴自棄地衝回自己房間，躲進被窩打死都不肯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