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黑曜•莉娜莉絲
《異修羅》 · 圭素 · 1.4萬 字
將時間倒回至託吉耶市襲擊事件四小月之前。
六分儀的希洛克所居住的依塔其高山都市是一座陰雲終年覆蓋天空,寒冷蕭條的城市。
這裏並非一座貧窮的城市。擁有清澈水源與出產優質通信礦石的這塊土地在遭到「真正的魔王」攻擊,一度被居民放棄之前,還是上流階級的別墅勝地。據說以前此地算是很熱鬧。
如今城市的景色彷彿全都籠罩着一層薄薄的灰暗帷幕。路上的行人隨時都能感受到那種無形帷幕帶來的壓迫感,連市場裏的色彩也像是隔着帷幕,看起來有些黯淡。
或許是殘留於這個世界的「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所造成的影響吧。
也許……那是年輕的希洛克發誓要從魔王手中奪回這個城市,卻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達成而在他心中產生的陰影。
穿過陰沉的城市後,就能看到目的地的宅邸。
(──好大的屋子啊。)
這間宅邸隱藏在蓊鬱茂盛的墨綠森林中,讓人直接感受到一種不協調感。
就算是貴族的別墅,交通未免太不方便了,而且也看不出在這種光照不佳的地點建造宅邸的意義。大門與外牆到處長滿了藤蔓。不過,在這種偏僻地方蓋房子,本來就沒辦法向別人炫耀建築的豪華。
(看這個樣子,應該沒人住吧……)
希洛克被大人們僱來掌握回到這座城市居住的住民人數。
這不是什麼苦差事。十八歲年輕人具有的體力,以及爲了當戰士而鍛鍊過的腳力,有助於他奔走依塔其各地。
即使有違希洛克的期望,他也只能用這種方法過活了。雙親留下來的財產也只剩下從祖父那代由貴族所賜的諾大宅邸。
(接下來還得查看山腳下的狀況,山上這邊得趕快結束纔行。)
因此這時的希洛克只是稍微從門縫看了一下里面,等到確認沒人之後就會離開。
「……啊。」
也就是說,他沒想過裏面有人的狀況。
油漆斑駁的大門後面是一座精心整理過的庭園,修剪整齊的樹叢上開着許多黑薔薇。
──裏頭有一位少女。
「……」
「這樣啊,太好了……那個,我已經很久沒遇過訪客了。方便聊個天嗎?我想聽聽希洛克先生的故事。」
「妳一個人住嗎……?」
「我們也因爲『真正的魔王』而損失慘重……真的損失太多了。所以我現在只剩下這間屋子和父親大人。」
儘管此地位處森林深處,但依塔其並沒有襲擊人類的野獸。希洛克的爪劍並非討生活用的武器,而是對即將走向終點的時代的一點留戀。
希洛克喝了口琥珀茶,卻分不出味道有什麼差異……不如說他平時喝習慣的茶還比較好喝。然而這種話不能對溫柔地望着自己的莉娜莉絲說,因此他只能硬擠出笑臉回答:
他確實無事可做。莉娜莉絲說他的父親在這棟房子裏。
「喔,是這樣啊……說得也是。和我一樣呢。」
話雖如此,她卻有着令人不禁懷疑是否爲幻影的美貌。
彷彿心跳停止的短暫時間恢復了流動。
一被那雙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希洛克就說不出話了。
他很氣自己竟然心生背叛少女親切態度的低俗情慾。不過,對於在記住年紀相仿的少女名字之前,過着一心向武生活的希洛克來說,這種震撼或許在所難免。
希洛克跟在莉娜莉絲後頭,終於看清楚了庭園的樣貌。
「和大部分的居民一樣。『真正的魔王』被打倒以後,立刻就回來了。雖說……我只剩祖先傳下來的房子,也沒有建立戰功的機會,目前只能在領主議會手下工作。」
然而她的側臉……卻白皙地足以驅散灰暗的帷幕,令人爲之屏息。
「怎麼了嗎?」
「沒關係。」
少女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走向呆站在門前的希洛克。有如清淡花香般的少女體香深深觸動了希洛克的心。
「……不會,沒那種事。既然是我冒昧打擾,這也是應該的。」
怎麼可能,她不可能是戰士。
「是這樣呀。」
這棟房子不只是大門生鏽。連石牆也有着顯眼的裂痕,說是廢墟也不奇怪。唯有庭園受到細心的整理,連一顆多餘的小石子都沒有。
希洛克心想「怎麼可能」,仔細觀察了她的體格。
「很好喝。」
「……不、沒有。沒什麼事。」
往後的時代需要的是讓她這種沒有力量的人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的和平。
「……還有父親大人。那就請希洛克大人在客廳稍作等待。」
(……有人啊。是原本就住在這裏,還是漂流到此地住下來的人呢?)
「好、好的。」

……這位少女是從何時開始住在這棟冷清的屋子,她究竟又是什麼人?
明明對方與他同年紀。不對,是稍微年幼一點……雖然莉娜莉絲的手腳纖細,帶着某種
幽魔
般生命力稀薄的氣質,但在那件衣物之下──
少女似乎將這當成肯定的答案,露出了微笑。
他馬上隨口找了個藉口。
少女露出微笑。
她的家人也住在這棟房子嗎?等一下問問看吧。
「是啊……這是當然的。不過希洛克先生說的話──我深有同感。」
「請進屋來,我幫您處理傷口吧。」
只不過,裏頭光線很陰暗。
莉娜莉絲垂下帶有憂鬱神色的目光,望向希洛克的爪劍。
……那雙眼眸突然轉向了他。
(振作點啊,希洛克。我纔剛認識那位女孩喔。這只是工作。)
──原來不是被看穿了內心。
他在心中思考着平時不會有的疑問,將帽子掛了起來。
那個勇者備受期望,不分身分人人都有機會成爲勇者的傳奇時代。
修長的手腳。彷彿從未沐浴於陽光底下,如玻璃般通透的純白肌膚。
玄關前有着半埋在土裏的石階。希洛克在內心祈禱對方沒有發現剛纔那一瞥讓他背後冒出冷汗,跨上那一小段階梯。
蔥鬱陰暗的森林,暗夜般的黑薔薇。
莉娜莉絲沒有回答,似乎是因爲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
充滿大家閨秀氣質的纖細指尖。不只是劍或長槍,那雙手連柴刀都沒握過吧。
「啊,失禮了……!不過這點程度的傷沒什麼大不了……」
「讓您久等了。待在這種陰暗的房子裏……會不會很無聊?」
即使知道這完全是自我意識過剩,他仍阻止不了自己亂想。更糟糕的是,當他一放鬆,腦中就會浮現莉娜莉絲那美麗的容貌,以及那身白皙的肌膚。
她微微皺起造型優美的眉毛,手指扺着淺色的嘴脣。
「只要是男人,有這種想法不稀奇吧。魔王消失後,年輕人就再也不必白白犧牲生命……我也不再有機會建立戰功,只能像這樣當個無趣的雜役。明明做了那麼久的訓練……」
莉娜莉絲讓黑色披肩滑下肩膀,脫去了外衣。
就如同她所說的,莉娜莉絲露出一抹感傷的優雅微笑。
「請小心您的腳步。」
低下頭而從黑髮中露出的光滑後頸,帶着憂鬱神情的修長睫毛,金色的眼眸。
「……那個,我受領主議會的委託,前來查看住民的狀況……!」
我在想什麼。
這不是他剛纔注視少女的原因,希洛克對自己感到羞恥。
「我現在就去準備茶水招待您。說來不好意思……這棟屋子沒有僕人。」
她側着臉,以金色眼眸的眼角餘光望向希洛克。
「……咦?」
「這……」
彷彿要刺穿希洛克充滿不安的內心,莉娜莉絲稍微轉過了頭。
希洛克稍微往下一看,就能看見那美麗的金色眼眸。她正蹲在希洛克的腳邊,當那副模樣映入眼簾,就讓他不由得胡思亂想。
希洛克很猶豫,視線遊移在來路與少女之間。
「實在非常抱歉。請用。這杯茶是以凱迪黑的茶葉沖泡而成。」
「我明白了。雖然不會待太久,還是打擾了。」
他將手搭上掛在腰際的爪劍,以武術的精神集中法平復內心的波瀾。
順着她的視線,希洛克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中指滴下的血。
況且……況且如果要查看有無住民,不是應該仔細確認這棟舊屋子裏住了哪些人嗎?
「──您好,我叫莉娜莉絲。方便詢問您的姓名嗎?」
「呃,好啊。不過我應該只會聊些無聊的話題……」
(我只是來確認有沒有住民,沒必要進去……)
她優雅地在薔薇叢彎下腰,修剪着枝葉。
她當然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指莫名其妙遭到「真正的魔王」掠奪的被害者。
「……您以劍之道爲目標呢。」
「──請您稍等一下。」
根據莉娜莉絲至今的行爲舉止,看得出她家世良好。很可能就是這間別墅原本的主人,或是有關係的貴族世家。既然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兒讓他這般身分低微的男子進入家中,她的父親會對希洛克作何感想呢?
「不好意思……您受傷了嗎?」
這個景象明明就位於鄰近他居住的依塔其的土地上,但就像那位具有飄渺之美的少女,是一處太過偏離日常的異世界。或許在她的帶領下走進宅邸的大門後,會被帶到「彼端」的世界呢。
銳利的割傷。不知道是被鐵製門框刮到,還是摸到攀在牆壁上的薔薇棘刺。由於他的心深深地被少女的模樣吸引,沒留意到傷口的疼痛。
今天這趟遠門只是來查看這棟房子,其他房子可以等回程再確認。
她應該是十六或十七歲,年紀與希洛克沒有差太多。
「……好的,這是我的榮幸。請容我奉上上等的琥珀茶招待。」
「哈哈,要是說這種話,會招來飽受『真正的魔王』折磨的人反感喔。再說我的父母也是被魔王軍殺害。比起建立戰功,我更希望他們復活。過去的時代實在太扭曲了。」
他沒辦法確定在莉娜莉絲回來之前,自己是否能保持這股集中力。但不管怎麼說,她明明只是去準備茶水,花的時間卻比想像得還要久。
(……現在應該是白天吧。)
(振作點啊。)
「我……我叫六分儀的希洛克。您是……住在這裏的人嗎?」
「呵呵呵,沒那種事喔。您是何時回到依塔其的呢?」
在一道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中,分隔兩人的門扉開啓。
莉娜莉絲在希洛克的傷口塗上藥膏,並用全新的布包紮起來。
她露出之前被衣物遮住的白色襯衫,豐滿的乳房將布料高高撐起。希洛克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了起來。
不意外地,房子的內部有別於外觀,看起來乾淨整齊。
屋內傢俱很少,和希洛克的自家一樣非常單調。
於是希洛克就在罪惡感與小鹿亂撞般的心跳聲包圍下,無所事事地呆坐着。
「……真是令人唏噓呢。」
「……如果是我照顧的薔薇弄傷了希洛克先生,我會沒辦法向雙親與僱主交代……所以能否請您接受我的提議呢?」
「可以請教令尊的名字嗎?」
「……『黑曜』。他叫作黑曜雷哈多。」
「黑曜……!」
希洛克差點站起身,他完全沒料到會聽見這個名號。
「黑曜」。應該不會有其他人擁有這個別名。
「──『黑曜之瞳』……?」
這個世界上以最大最強爲傲的恐怖諜報公會。
無人知曉其全貌,也沒有人掌握正確的成員名單。
所有人都只知道其首腦名爲「黑曜」。連希洛克都知道這件事。
「……有什麼問題嗎?」
「不……妳、妳說的是真的嗎?」
「呵呵呵呵……僞造自己尊敬的父親大人名號有什麼意義呢?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
他是否該繼續逼問莉娜莉絲呢?
她的語氣太過沉着,何況她似乎連「黑曜」之名的意義都不瞭解。若她所言不假──就代表希洛克在不知不覺間發現一個時代的幕後操盤者的真實身分,還與那位人士待在同一間屋子內。
希洛克無法裝出冷靜的樣子,他又吸了一口氣。
「既然妳是『黑曜』的女兒……莉、莉娜莉絲。可否請教莉娜莉絲……小姐的名字呢?」
「……?我就叫莉娜莉絲。」
掛着天真無邪笑容的莉娜莉絲微歪着頭。
按照她先前充滿教養的舉止,她不可能沒有被人詢問名字就該回答的常識。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
「因爲這個話題與
血鬼
的特性有關。」
他對收到的報告沒有任何困惑,但也沒有全盤相信。只是平淡地拆開信件。
「既然有能閱讀文字的人在……我想請您將這封信帶回去。這對父親大人很重要。」
「客人」具有相對這個世界的人而言壓倒性的強大力量與長久壽命,許多人利用外面世界的知識在一代的時間裏強行改寫了社會。
「希洛克先生,說來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埃努似乎在思考什麼,輕輕敲着自己的太陽穴。
「──但是,爲什麼現在要提到這個話題呢?」
在不爲人知的荒廢宅邸裏,住着一位宛如幽魔、具有飄渺之美的少女。
「……明白了,我馬上就帶回去。謝謝妳的琥珀茶。我休息得很夠了。」
他無論如何都會注意到莉娜莉絲高挺的胸部。
(……簡直就像鬼故事呢。)
這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疾病學。我們人類的近代平均壽命之所以有顯著的提升,最重要的是對疾病的正確基礎知識。你應該也知道疾病是肉眼不可見的微小生命體帶來的吧。即使是沒有在教育機構上學的人,這種知識也透過親傳子的方式徹底在這個世界紮根。然而,那項知識是約一百年前的最近才被帶到這個世界來的。」
埃努的表情如同蠟像般冷靜。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不過還請您務必幫忙,希洛克先生。」
彷彿拒絕日照的白皙和不似人類的美貌,以及讓人如置身夢幻的媚惑能力……
「告訴你一個事實。『黑曜之瞳』的統帥,黑曜雷哈多被認爲就是血鬼。」
「剛纔您說是來確認這裏是否有住民。領主議會爲何現在纔打算做這種調查呢?」
「……」
因爲不知道從何處傳來「喀答」的物體移動聲。
「你看。」
「沒有。」
「『黑曜之瞳』已經全滅了。」
希洛克依依不捨地回想那段短暫的邂逅,並且按照莉娜莉絲的請託,將信件交給領主宅邸裏的貴族。那是一位地位遠遠高出其僱主的人物。那個人之所以對戶籍資料造冊,也是因爲據說他這陣子有特別想調查的事。
「……沒有?」
莉娜莉絲薄薄的手掌溫柔地裹住了希洛克的手。
「那得看過信件內容才能判斷了。」
她稱呼自己的父親爲「黑曜」。
「是最近啊?在那之前雖然有少許的衛生觀念,但從王家誕生的時代開始,人們一直都不知道疾病的真面目喔。」
難道這位少女與駭人的託洛亞是同類?
現在明明還不是晚上,她的微笑卻有如一夜的幻影。
「可是,爲什麼……會給我一張白紙信……」
不能在這座宅邸待下去了。
就算再怎麼年輕,她應該也十六七歲了。的確有不少人因爲日後的功績或評價而更改別名,不過以她的年紀,早就應該取好第一個別名了。
他的語氣中沒有責備希洛克的意思,然而希洛克的內心卻大受震撼。
莉娜莉絲難過地說着。
金色眼眸旁的一絲秀髮落在她的臉頰上。
「……你的着眼點意外地不錯呢,似乎聽過吝嗇的維克多傳說呢。『公尺原器』的到來。雖然在另一邊的世界只是普通的尺。度量衡的統一確實是一大偉業。然而如果要問是否爲可用來拯救世界的知識,只能說那並不屬於這個領域。」
那是一場慘烈地超乎想像的再會。
「……這個嘛,一定可以。」
「我問的是莉娜莉絲小姐的別名。」
「……這樣啊。既然如此,希洛克大人,可以拜託您一件事嗎?」
希洛克一個人的腦袋終究塞不下這麼多的事物。
希洛克不知道在真正的學校裏是如何,不過他手上的黑細杖看起來就像教鞭。
不過,即使他的聰明才智助其名列黃都二十九官,也難以找出希洛克的所見所聞之中的真相。
◆
就在此時。
「如……如果是能力所及的事,我會盡量幫忙。是什麼事?」
埃努指着蠟的碎片,平淡地繼續說:
「嗯~然後她要你把信帶來嗎?」
「那就是成爲事實的疑問,只要思考那個問題就行了。」
「冷靜下來,要注意事實。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而是着眼於現在的事實。我都是這樣教導自己的部下的。」
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而且……她自己沒有別名。
他會再來這裏嗎?不,即使要來,也得先冷靜思考這一切後再說。
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細小光束隱約照出少女的輪廓。
「白紙一張呢,希洛克?」
「……不可能!我沒騙人!我進去那間房子了!信也在這裏……莉、莉娜莉絲真的存在,埃努大人!」
一臉認真的第十三卿誇張地挑起一側的眉毛。
不過,像他這樣不會輕視希洛克這種無依無靠的小孩的貴族倒是很少見。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據說過去只有在都市地區才建有上下水道與儲水池,後來因爲預防疾病蔓延而做了全面的水道建設。太過偏遠的邊境似乎還存在使用旱廁的村莊,不過希洛克沒見過就是了。
「而且……嗯。既然沒有和傭兵這行業打交道,也難怪你不清楚這件事。我再告訴你一個事實吧。」
希洛克想起來自黃都的同門弟子說過的話。雖說那個人沒有劍術才能,性格也很粗暴,但偶爾會說些趣聞。像是維護上下水道的故事。
──很危險。
「……一百年前不算最近吧。」
更重要的是,與希洛克年紀相去不遠的莉娜莉絲能讀寫文字的事令他相當喫驚。她會的是簡易的教團文字,還是上流世家傳承的貴族文字呢?
「我沒上過學。關於『客人』,槍械……還是,啊……公尺制度嗎?」
莉娜莉絲像是沒有察覺任何異狀地再次開口:
──隔天。希洛克與莉娜莉絲依約重逢。
莉娜莉絲突然回頭。
希洛克又再問了一次。
爲這個世界帶來統一度量衡的富商,吝嗇的維克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不過,埃努的意思是還有其他這類的典範轉移。
時值深夜。在進入正題之前,黃都第十三卿以這段話作爲開場白。
那是一位將頭髮全往後梳,旁人看不出確實年紀,給人古怪印象的男子。
「看清楚事實。在我開封之前,這個封蠟蓋上了印章吧。」
◆
那是一份蓋上蠟封章的羊皮紙卷。或許就是爲了書寫這封信,剛纔她準備茶水的時間纔會這麼久。
只要裝出與其他住民應對時一樣的笑臉,直接離開就行了。
「當然可以,我不介意……但如果家世不同,我沒辦法保證那邊的貴族看得懂莉娜莉絲小姐的文字喔。」
有另一個東西在這棟房子裏嗎?那是黑曜雷哈多嗎?
「──是的。我叫莉娜莉絲。還沒有別名,就叫做莉娜莉絲。希望您能這麼稱呼我。」
剛纔喚起的戰士直覺的殘渣正奮力地敲響警鐘。
血鬼。聽到這個詞時,希洛克心中浮現的是莉娜莉絲的身影。
她要我務必轉送信件,搞不懂究竟有何意圖。今天發生的事哪些是夢,哪些是現實?
貴族之名爲黃都第十三卿,千里鏡埃努。
「你說信件不是假的,沒有錯。除非你奇蹟似的從其他地方取得蓋在這個封蠟上的『黑曜』印璽,否則確實是有人將這封信交給你。」
「爲了平衡稅收。聽說有位會寫字的貴族打算重新對戶籍資料造冊。」
「『客人』爲這個世界帶來許多知識。你知道其中最重要的知識是什麼嗎,希洛克?」
「……」
「這是……」
「是的。我也確實聽到『黑曜』之名。莉娜莉絲是在說謊嗎?」
「我很寂寞呢……」
回到城市時,天空中的星星已閃閃發亮。
「可是……!」
「那麼答案是什麼呢?」
陰暗的宅邸、黑曜、信件、美麗的莉娜莉絲。
「血鬼也是直到近代才被找出真面目的種族之一。原本連血鬼自己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生物……他們是一種超脫常軌的『疾病』。」
「疾病……?可是她有人的形體……看得見也摸得到啊。」
「這是事實喔。血鬼的本體是其血液中的病原體。他們雖有着人類般的思考能力,但那是因爲宿主是能夠思考的動物,思考機制被利用罷了。另外……血鬼會藉由傷口或黏膜傳染疾病,並且讓感染者成爲無法反抗『父母』費洛蒙的奴隸,就像是遵照女王蜂指示行動的工蜂。他們被當成士兵操縱,被迫施展超過極限的力量,還能聽令其自殺──受到血鬼隨心所欲地利用。這是第一階段,被稱爲從
鬼
。」
龍、大鬼、
黏獸
。有許多超脫常軌的種族以「客人」的身分來到這個世界,併成爲獨立種族定居下來。無生命的魔劍或魔具也是其中一類。其種類的範疇大到什麼程度,連居住在這個世界的人們也無人知曉。
如果肉眼不可見的病毒跳脫了一般進化,變化成足以讓其跳躍世界的超常生物,那會是什麼樣的形態呢?
「第二階段。無論血鬼或從鬼,感染者的孩子天生就受到病原體感染,肉體在母親體內時已遭到改造,變得能在自身體內製造出血鬼的病原體。那就是新的『父母』,是下一代的血鬼。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透過血液感染與母子垂直感染增加攜帶自己的感染者。」
「改造生下來的孩子……竟、竟然有這麼恐怖的事。」
「我們身體的構造呢,希洛克,是由比細胞更微小,繼承自祖先的因子鎖鏈所決定喔……進一步地說,在更動那種鎖鏈連接方式的技術方面,他們是遠比我們在行的『專家』。而且還很聰明。他們能輕易地造出更方便造成血液感染,更容易媚惑他人的外貌,或是輕易造成他人流血的身體素質。」
無法跨過流動的水,照到陽光就會死,厭惡具有殺菌作用的香料,可以用銀製武器對付。那些在「彼端」傳說中被當成弱點的要素,幾乎不適用於現實的血鬼。
然而,那些說法在某方面精準地說中了關於他們的真相。
「──好,前言拖太長了。但之所以有必要說明得如此詳細,是爲了讓你理解事實。」
「不……很抱歉我幾乎沒聽懂剛纔的話題。爲什麼要對我這種小孩子說明那些事?你的意思是莉娜莉絲是從鬼嗎?」
「是你。」
「……我怎麼了?」
文官露出沒有感情的微笑,拿出一塊布放在桌上。
那是莉娜莉絲用來包紮傷口……以及聽完希洛克的回報後,埃努幫他換下的布塊。
「我請士兵檢查過你的血液,你已經遭到感染變成從鬼了。這代表你發現的宅邸內有血鬼的事實。」
「怎、怎麼可能……!我還沒死!我現在還有自我意志!」
「那是事實。從鬼只是遵從『父母』的行動指示,並不像一般人認爲的那樣是活屍。只要消滅你的親代個體,就能恢復人類的生活……你只需要在醫院裏稍微待一段時間。當然還得做一些處理。」
希洛克感到頭暈目眩,不禁壓着腦袋。自己不再是人類,而是受到無形疾病控制的工蜂。有這麼簡單?
「啊、啊啊……!噫、噫……噫──!」
第十三卿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唯有從口中發出笑聲。
另一方面,埃努則是基於希洛克掌握不了的龐大知識,一步步確實地做好作戰的準備。從他假裝進行調查戶籍造冊這種沒什麼特別的舉動開始就是如此。
「埃努大人!」
埃努就不會將此當成機會,用這種形同偷襲的方式發動攻擊吧……
──接着響起「鏗」的一聲。
◆
又有其他士兵發瘋了。捉住梅茲特的士兵突然拔劍朝背後的人砍去。被攻擊的人打算阻擋攻擊,然而對方以遠遠超乎尋常的臂力將他連同保護身體的鎧甲一劈爲二。突破人體極限的力氣。他也是從鬼。
「從發出召集令到現在還不到幾個小時,竟然就集合了這麼多士兵……」
「──所以我希望在看見她之前先消滅對方。你帶來的情報真的幫了很大的忙。我幫你寫封信介紹個好醫院,當成提供協助的謝禮吧。」
「一般來說是如此,但不至於無法行動。不過,只要存在能讓狀況多少變得有利的事實,我就會拿來利用。」
──因爲這個原因而變成從鬼。
一切的謎團與祕密,都將隨着時間的過去而消逝吧。
「等……等一下!我沒做過什麼會被感染的事!」
「咕。」
埃努的士兵似乎分散至各處進行作戰,但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
身受重傷的士兵沒多久就痛苦呻吟着死去。
「快點互相確認彼此的瞳孔!」
讓他產生那麼多疏忽的原因顯而易見。
「該死!又是從鬼!」
火焰爆發,吞噬了整棟宅邸。
……或許如此吧。她是血鬼。若多遇見莉娜莉絲兩三次,可能不會只保留純粹的美麗回憶。而會讓他看見不想看到的景象,畏懼不想害怕的東西。
「根據各項事實,只能做出這樣的判斷。黑曜雷哈多與那個莉娜莉絲對人類都是威脅。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希洛克。」
真的是如同字面所述的「交錯」。那聲音聽起來彷彿發自絃樂器。在怪聲響起的同時,士兵們的頭顱、四肢全都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聽到士兵的報告時,希洛克的內心仍籠罩着那層帷幕。
黯然失魂的希洛克點了頭。雖然他對莉娜莉絲的愛慕尚未消失,但他也只能這麼做了。
「血鬼討厭太陽嗎?」
「這是事實。誰也忘不了他們的第一場戀愛,所以人們追求着愛情。世界纔會充滿無窮無盡的愛恨情仇。哈哈哈哈哈!」
「哎呀,我忘了說嗎?我之所以來到依塔其,就是爲了討伐疑似潛伏於此的黑曜勢力。我不想對不知躲在何處的敵人打草驚蛇,所以命令士兵在附近城市待命。」
希洛克的手臂被強壯的士兵抓住,銬上了枷鎖。士兵梅茲德也被同樣的方式銬住。
如果只是調查屋內是否有居民,看見莉娜莉絲後就可以離開。
卻燒不掉他心中的灰暗帷幕。
(如果能招待他們什麼料理就好了。)
黃都十三卿咬着煙管,一臉認真地望着眼前的火焰。
──隔天早上。在希洛克擁有的寬廣宅邸裏,集合完畢的野戰軍團正準備出征。他的家成爲第十三卿手下士兵的駐紮地,這個空間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縱然內心期望能再次與她相遇,不過他也學會了如何放手。
(……可是,那封信──)
大火就像趕走月亮的太陽,熊熊燃燒。
「嗚……!」
「怎、怎麼了……!」
雖然只是白紙一張,但如果他們有尋求任何對話機會的打算……
「莉、莉娜莉絲……莉娜莉絲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嗎……?」
「……沒問題。血鬼的控制能逼人說謊嗎?」
(……我想和她再說說話。)
然後他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兩位士兵交錯地重重倒地。
一定是因爲自己受到她的控制纔會有這種想法吧。
「這是最讓人擔心的問題呢。血鬼似乎擁有控制精神的技術,不過在你這種程度的受控階段,除非親代個體直接親口下指示,否則無法控制你做出複雜的回答。只要防止你突然攻擊,讓你帶路前往那間房子就沒有問題。」
也許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
「──所謂的戀愛呢,希洛克。」
以希洛克的能力,就算想那麼做也辦不到。所以像這樣讓士兵們在玄關列隊迎接自己,是他唯一能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做到的事。
「我打算做好出發準備後,傍晚就前往黃都。雖然對你不好意思,但我也會順便幫忙護送你去醫院。」
那或許並非譬喻,而的確是疾病帶來的虛假感情。
「該不會連調查居民的工作也是……!那麼我就是……」
他再也無法與莉娜莉絲說上任何一句話了。
即使他很想一吐怨言,但馬上想起根本的原因在於自己迷上了莉娜莉絲。希洛克的憤怒無處可發泄,只能悶在心裏。
此時希洛克的心中只剩下她在庭園裏的倩影。
反正他還有埃努那些說不上是安慰的話。即使只有寥寥數語,在回到自己的家時,希洛克也已經用那種論點說服自己。
「……怎麼可能。我們的位置爲什麼會暴露?發生什麼事?」
「第一次是最美的,然而誰也沒有辦法得到第一次的愛情。」
野戰部隊的人數龐大,並不是爲了以數量優勢圍剿強大的血鬼。而是需要那樣的人數分頭展開火攻,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時瞬間分出勝負。
「附近有親代個體……一開始就有感染者混進來……不對,這不可能……!」
「嗚。」
埃努的表情以奇特的方式扭曲──可能是憤怒的表現──他咬緊牙關,以一旁的桌巾包紮傷口。
「莉娜莉絲……!」
站在希洛克的角度來看,他說的應該沒有錯。
他們在日出時出發前往莉娜莉絲的宅邸。野戰部隊行進中沒有發出腳步聲,目擊這趟行軍的人只有路邊在替乳牛擠奶的農場主人。
一位士兵轉身面對他,擲出了短劍。目標不是希洛克。與護衛有段距離的千里鏡埃努右大腿被貫穿,以腿上插着劍的姿勢往後倒下。
他也不是沒聽說過血鬼。當時有好幾個跡象,是他大意了。
兩人份身體裏的血液霎時噴出,弄髒了整個玄關。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左手中指。如果在當時的藥膏裏混入血液。他也喝下了對方奉上的琥珀茶。或是……
「──敵人襲擊!捉住梅茲德和希洛克!他們變成從鬼了!」
但身體卻不可思議地無法動彈。
在漫長的事後處理結束,日落時分的歸途中,埃努說出這段與他性格不符的話。
希洛克老實地低頭致謝,看來他得離開這間繼承自父母的房子一段時間了。
這就是黃都二十九官。希洛克相信唯有劍纔是謀生之道,但也有不這麼認爲的人。
現場一片焦黑,全都被燒燬了。無論是陰暗的宅邸或是薔薇庭園。
走了一段路程後,希洛克站在再次造訪的陰暗宅邸前,開口詢問。
是火攻。
……或許,連他的內心想法不是真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聽說血鬼美得不像人類。」
「還要注意殺死門口兩人的攻擊!別放鬆警戒!」
最後一位士兵抵達後,大門關了起來。
他不想看到美麗的莉娜莉絲被燒焦的悽慘模樣。
這間房子本來就沒多少訪客。儘管暫時變成士兵的駐紮地,不過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有這麼多賓客聚集於此,讓屋裏變得如此熱鬧。
「希洛克,我得請你帶路到現場,但必須先將你的雙手銬起來。另外也會定期檢查你的瞳孔狀態,確認是否受到費洛蒙的影響。這不但是防止你攻擊我們,也是保護你本人,避免你自殺。應該沒問題吧。」
希洛克打算拔出爪劍。當他目擊現場的慘狀時,確實有這個想法。
如果將希洛克變成從鬼的人是莉娜莉絲,只要他仍有受其控制的疑慮,希洛克就無法迴歸人類的生活。這一定只是不合理的錯覺。
那肯定會是一場慘烈的重逢。
「……我不需要安慰喔。」
「六分儀的希洛克。現場有兩具被燒死的屍體。雖然看不出長相了,但你要確認一下嗎?」
「……不用。」
「……謝謝您。」
埃努沒有因疼痛而退卻,反而放聲大喊。那位丟出短劍,名爲梅茲德的士兵看起來相當困惑。他的動作卻與其態度相反,舉起劍企圖攻擊,但他很快被壓制了。雙手被反綁的士兵──梅茲德大叫:
在太陽出來時進行的包圍作戰。希洛克只能感受着手銬的重量,觀看士兵們行雲流水般的行動。千里鏡埃努打算毫不留情地殲滅莉娜莉絲。
威脅,恐慌。
希洛克還搞不清狀況。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是隻要血鬼「黑曜」死掉,一切就結束了嗎?
「莉娜莉絲!」
被銬住的他放聲大喊,就算這違背了他內心已接受的事實也無妨。
他強烈盼望着她正在某個地方觀看,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如果妳把六分儀的希洛克當成朋友,就站出來!這是出自妳的意志嗎?是『黑曜』搞的鬼嗎?……莉娜莉絲!」
聲音迴盪在氣氛詭譎的遼闊宅邸之中,留下一片死寂。
現場的士兵們連動都不敢亂動,紛紛舉着武器維持警戒。
已經確認被感染的從鬼全數遭到捆綁,放倒在地上。人數太多了。
血鬼是透過血液感染,發病與受到控制需要更多時間。即使感染來自剛纔的神祕攻擊造成的傷口,也不可能一口氣讓這麼多人化爲從鬼。
「希洛克先生。」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同時傳來喀啦喀啦的輪子滾動聲。
與純白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的黑髮。
帶着憂鬱神情的金色眼眸。
莉娜莉絲……出現在走廊的深處。
她沒有發出腳步聲,宛如一尊天使。
是亡靈嗎?還是從希洛克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她就只是一道幻影呢?
她明明應該是很可怕的存在,卻無比地美麗。
少女推動的輪椅上坐着某個身穿豪華長袍的人。
如果沒有那封空白信,希洛克會將她的事毫無保留地報告給領主家裏的貴族。埃努以一張白紙認定「黑曜」就在那裏。希洛克感染的事實成爲證明血鬼存在的證據。她知道地方足夠供第十三卿的士兵進駐的房子只有這裏。她透過給予對方情報──將潛伏於周遭城市的部隊全部引誘過來。
沒有任何人能在她的面前動彈……不對。
「七陣後衛,變動的維瑟。」
「黑曜是父親大人的組織。永遠強大,永遠繁榮……引導我們走向正確的未來。所以我不可能是黑曜……」
只憑她一個人。
「妳不是因爲只有自己一個人……感到寂寞嗎!是這樣沒錯吧!我也是孤獨一人,所以能明白!或許我能……!」
有弓着腰,以手腳行走的怪異人類。
然而一開始那個傷口……就因爲那個小小的割傷。
「……就從這裏開始吧。聚集在吾等黑曜底下的眼瞳,諸位堅忍不拔的蓋世英雄。父親大人即將賜予你們應當生存的時代──來吧,報上名來。」
此人透過異常的變異,獲得無法以常識預測的感染途徑。
她從一開始的目的就只有這個,爲了將他們用這種方式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那隻手有着蠟質的皮膚,手肘無力地晃動。
此人以無形的指尖牽動蜘蛛絲,具有縝密狡猾的力量。
「『黑曜之瞳』仍存在。在這裏,以這種形式。您也很快就會明白了,千里鏡埃努大人。」
恐慌瞬間爆發。
「黑曜之瞳」裏就有他們的存在。黑暗中浮現無數的眼瞳。
埃努呻吟道:
「那就是血鬼的親代個體。不能讓她開口說話,放箭。」
充滿大家閨秀氣質的纖細指尖。那雙手不只是劍,連柴刀都沒握過吧。
她不是戰士──
「父親大人的『黑曜之瞳』還沒走到盡頭。溫柔、強大、偉大的父親大人,會讓一切都恢復原狀。莉娜莉絲永遠會隨侍在旁──」
美麗的血鬼少女寂寞地笑了。
似乎未曾沐浴過日光,如玻璃般透明白皙的肌膚。
莉娜莉絲的寧靜之美令所有士兵幾乎忘了呼吸。但就算如此,在場所有包圍她的士兵竟然連張弓搭箭的動作都沒有,太不可思議了。
(她還是好美。)
剛剛已經確認過那兩個人的瞳孔,他們應該沒受到感染纔對。
有帶着長劍的人類。
「希洛克先生,謝謝你……能夠像一般女孩和別人聊天,實在是太好了。」
雪白的千金少女露出優雅的微笑。
「四陣後衛,覺醒的弗雷。」
希洛克在寂靜中想着。
埃努的聲音在顫抖。
有拄着長杖的小人。
她捧起乾枯的手,吻了一下手背,緩緩地轉身。
「竟然打算殺了我。」
影子在她的面前蠢動。
「莉娜莉絲!別再這樣了……拜託看清楚事實!那……那個人已經……!」
「按照約定,我們又見面了呢……不過您還真是過分。」
她擁有帶着憂鬱神情的金色眼眸。
黑曜•莉娜莉絲。
儘管如此,其存在與思考,各方面都異於希洛克,是他無法觸及的存在。
「……發射!」
「這傢伙是『空氣傳染』!」
「不對……」
「能不能請您推舉我參加黃都的王城比武大會呢?讓我以勇者的身分重現英雄們的時代。爲了父親大人……再一次創造出戰亂的時代。」
就算受到控制,他的心中應該還有着自我意志。
在這地獄般的慘劇中,希洛克呻吟道:
而他們既然站在這裏,就代表那些人已經透過血鬼的病原體獲得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是服從於單一意志統率的從鬼軍團。
(──即使在這種血海地獄之中……)
埃努表情痛苦地發出命令。
表面上展現容易發現的感染途徑,藉此掩護真正的感染手段。
「不能射她,千里鏡埃努大人。」
「再見了。」
他們每一位都是經過無數鑽研修煉,持有強大異能、幾乎到達英雄領域的強者。
無論是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纖細的手腳。她的一切美貌都與她即將走進的這場流血慘劇毫不相稱。
如果希洛克沒有應邀進入那間宅邸,是否就不會發生這場慘劇呢?
如今他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一陣前衛……韜晦的蕾娜。」
莉娜莉絲有些困擾地微歪着頭,她的身體沒有被濺上任何一滴血。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千里鏡埃努的名字。
「怎麼可能。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承擔不起偉大父親的名號。」
莉娜莉絲臉上掛着微笑,宛如在安撫小孩似的朝趴在地上的埃努彎下了腰。
他那精明的腦袋已經推論出眼前狀況的解答。
她身懷對已終結的時代的偏執,打算讓世界重新走上回頭路。
放箭的聲音響起。那是士兵互相朝對方臉上射箭的聲音。
「──五陣前衛,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
不該有如此殘酷的事。
「莉娜莉絲……」
「誰會……讓妳這種人稱心如意……」
莉娜莉絲不是戰士。
有雙手十指拉着絲線的沙人。
那是由潛伏於深邃黑暗中的單一意志所統率的兇惡諜報羣體。
即使受了傷也能保持鎮定的第十三卿,如今的表情卻因恐懼而扭曲。
……「黑曜之瞳」已經毀滅,就像埃努說的。
「不對……不、不該戰鬥……應該撤退……!之所以出現這種狀況……這種異變是……!全軍立刻撤出這間屋子!」
「黑曜……莉娜莉絲……妳纔是真正的『黑曜』吧……」
她的聲音沉穩而平靜,和當初相遇時一模一樣。
莉娜莉絲憐愛地握着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的手。
斥侯
,血鬼。
「就是您。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您這麼做。」
從後方,從上面,從無形暗夜恐怖的四面八方現身。
她伸出冰涼的手掌觸碰着埃努的臉頰。
這個畫面應該很恐怖,但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卻是動也不動,既沒有逃跑也沒有采取防禦動作。莉娜莉絲一臉平靜地望着這副景象。
「莉娜莉絲,這不是真的吧……?我手指的傷只是被薔薇刺劃破……這真的……只是偶然對吧?」
第十三卿的士兵對彼此揮刀、放箭,一邊求饒一邊殺害其他人。企圖逃跑的人全都遭到看不見的絲絃分屍。
有以繃帶遮住雙眼的森人。
「四、四陣前衛,塔之霞庫萊。」
此人率領由世界最龐大的組織自地表全境召集而來,終極無比的精銳部隊。
能夠隱藏存在,不被黃都幹練的野戰部隊發現的人物,具有以絲線殺傷士兵之技術的人物。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這種人呢?
「……你們這羣該死的亡靈……!」
──啊啊,希洛克的這份感情不可能是虛假的。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