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十二月~朱門天狗家務事~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4715 字
我名叫葉鳥,天狗葉鳥就是我本人。
原本我在南方大地折尾屋任職,擔任大掌櫃與其他雜七雜八的職務。如今我已功成身退,迴歸故鄉朱門山。
至於爲何要回朱門山,是因爲我老爸松葉又因爲耍任性而出了亂子,把老祖先從妖王手中獲頒的大酒杯給打破了。
如果狀況單純只是這樣,我也早司空見慣了。但問題在於,這一摔害我那個身爲少主的老哥如今立場岌岌可危。
說起來,朱門山天狗一族本來就並非團結同心。
家族底下分裂成衆多派系,個個覬覦着當家的寶座。
老爸姑且算是長久坐鎮於朱門山的領導位置,原因在於他那種專斷獨行的天狗本色,或許也反映出一種領袖氣質。
然而,最近時代已經不同了。
老爸的作風已威信盡失,他只顧着肆無忌憚地到處惹事生非,導致越來越多店家與地區上門索討賠償金,並把天狗列爲拒絕往來戶。
天狗被衆多妖怪疏離、厭惡,甚至排擠在外,這樣的狀況導致諸多商談跟着泡湯,現在連生意都做不成了。
如今天狗已不能繼續活得趾高氣昂了。朱門山的天狗也該學習謙虛,在這瞬息萬變的隱世求生存!
提出這項倡議的是我老哥──朱門山現任當家葉澄。
所謂天狗,是一種桀傲不遜、蠻橫霸道又愛好美酒與女色的生物,同時也是熱愛自由的天空支配者。
老哥努力想導正這些天狗的既定印象,但老爸卻對老哥的用心絲毫不領情,繼續擺出天狗的老樣子惹事生非。
『把自己的理想榜樣強加於天狗衆身上,卻放任松葉胡作非爲。』
老哥雖然身爲現任當家,卻成爲衆所撻伐的對象。
再加上其他派系的天狗衆也開始羣起騷動,宣稱老哥沒有資格繼續當家做主。
他們恐怕是暗地裏打着算盤,想趁此機會奪下當家寶座吧。然而,每當風波好不容易平息得差不多時,老爸又會捅出新簍子,讓朱門山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狀態。
「所以說,爲什麼我非得去相親不可啊?」
我換上朱門天狗一族的傳統裝束,與朱門山當家──我老哥葉澄面對面,我的表情臭得不得了。
我看了那張附圖的明信片,照片上是一位肌膚曬成淺褐色的歌舞伎演員,藏起自己的天狗翅膀,身穿印有熱帶植物的輕薄服裝,身旁還有金髮美女相伴,正一起享受着郵輪之旅。
結果──
我抱着頭扭來扭去,發出苦惱的呻吟。
翡翠小姐的眼神中透露着好奇。我也開始來了勁,帶着笑容發問。
我一邊掏耳朵一邊事不關己地說。
「……」
「噢……原來是這樣嗎?」
也因此我們的母親是鷺妖,老哥的妻子則是鷹族。
葉澄老哥輕輕把手放上我的肩頭。
是啦,的確。
「請問您住在哪間客房呢?」
「……是喔,這樣喔。」
聽見我一派自然地如此問起,翡翠小姐露出些許喫驚的反應,回答「是的。」
現在的狀況也是衍生自上面的紛爭,演變成一時難以解決的複雜問題。但若不趁現在找到解決的出口,朱門天狗將難保不會分裂成兩派。
我又何嘗不想自由地遊遍四海,甚至還想過乾脆搬去現世,找個新目標闖蕩一番!
「其實我以前也曾因爲她的手作料理而獲得救贖呢。說來丟人,我直到前陣子都還是被逐出朱門山的身分。」
「因爲我跟老爸吵了一架。後來我離家出走,輾轉做了許多工作,最後留在折尾屋。我跟老爸就是在那裏受葵小姐招待,透過她的料理重新修復父子關係。」
然而,美女用竊竊私語般的微弱聲量開口。
我的疑問中帶着肯定。
我回以笑容,但其實心裏略有不甘。
在旅館當了那麼久的大掌櫃,無論面對誰都能言善道,個性親切隨和、正向積極又懂得帶動氣氛的我,在這場相親上卻緊張了起來。總覺得自己陷入一個窘迫的狀態。
「……」
我會開口說要回來,一部分也是出於擔心他。然而……
「沒錯、沒錯,住起來真的非常心曠神怡。我探訪時正逢楓紅季節,紅葉還會不時飄進屋內。彷彿……時光的步調都慢了下來,在那裏讓身心靈都得到了充分療愈。」
我仰着上半身,用手心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噢,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啊。」
可惡!太可惡!老實說有夠羨慕!
我們在會面的室內,隔着一張長桌面對面。
沒想到老哥滿臉通紅地發飆。
剛纔會覺得她柔弱又薄命,純粹是被那與生具來的氣質所影響嗎?
「……我沒探訪過折尾屋,不過前些日子倒是在天神屋住上一段期間。」
這部分我早有認知。
光憑直覺想像,大概跟以前對摺尾屋關照有加的雨女澱子小姐差不多吧。
明明已經成家有了妻小,越缺乏穩重的威嚴與寬大的器量。
道理我明白,但實在興致缺缺。
什麼嘛,結果是他們家啊。好死不死偏偏是天神屋──我的心情大概類似這樣。畢竟我們姑且算是競爭對手嘛。
因爲現身的是一位身材纖細窈窕,有着翠綠色頭髮的女子,她美得驚爲天人。
的確,我們家二男雙葉老哥比我還更輕浮,滿口謊言,是個完全不值得信賴的男人。
「沒錯、沒錯,正是津場木葵小姐。其實我先前遭逢各種變故,正處於低潮之中,所以在秋季期間……於天神屋沉澱了一段時日。那時,便遇見葵小姐在中庭向我攀談。」
她報上名字並點頭行禮,動作優雅有禮。
「爲了避免演變成血腥鬥爭,我們兄弟必須齊心合力,想盡辦法纔行!」
原來這位女性比我想像中還來得侃侃而談。
而我的相親對象則是翠鳥是吧……
當時的事情,應該會成爲我永生難忘的回憶吧。
翡翠小姐臉上浮現一抹淺笑,淡得幾乎讓人難以發現。
然而,也託她的福,我總算找到話題的開端。
小葵的料理中所擁有的能量,常常令我爲之驚豔。
「這種小事無所謂吧,乾脆直接賞給他們算了。」
但這是要我從何改起啊?
「我受她招待,品嚐了美味的柿子甜點,記得好像叫……柿子布丁。就連當時食慾全無的我也能輕鬆入口……那股溫和的甘甜彷彿包容了我疲倦的心,讓我回味無窮,並且感受到一股浸透全身的溫柔與療愈,我因此獲得重新振作起來的動力。會答應這場相親,也是因爲那次的事情而轉念……」
「雙葉又靠不住。那小子遠渡現世娶了個年輕嬌妻,現在還去參加什麼環遊世界郵輪之旅。我纔剛收到他捎來的風景明信片。」
「那是因爲你太缺乏誠意了。借用我妻子鷹子的評論,你渾身散發出『這個男人嫁不得』的氛圍。」
「那麼,她當時應該招待了您什麼餐點吧?」
長久以來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我,如今卻被強迫結婚成家,留在這朱門山上幫忙扶持家業?
「他在文門大學任教,不是說回來就能回來。他說了,若有能幫忙的地方他也想盡一份力,那小子很善良的。但他在文門之地還有妻小要顧。」
翡翠小姐回想着當時的經過,用緩慢卻堅定的語氣訴說着。
雖然如此問,但我很清楚至少在我任職期間內,她從沒來過。
「天狗一族多產男嗣,少有女兒。所以,要娶異族爲妻的話,據說同爲鳥類的妖怪是較好的選擇。」
追根究柢,一切的開端始於堅持貫徹天狗本色的老古板大老們,與主張順應時代學習謙虛的新生代這兩派之間的爭論。
老哥從以前就是老爸各種荒唐行爲的受害者,在過往人生中一直把父親視爲反面教材;因此,身爲天狗的他卻格外地怯懦,個性上有些神經質與格局狹小的部分。
「所以說呢,葉鳥,我能拜託的只剩你一個了。這次的相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對方是地方豪門的千金。朱門天狗代代受到對方家族關照,而且是俊男美女雲集的翠鳥一族,你大可期待。」
再這樣下去,真怕他傷神過度而禿了毛。
我們沉默了片刻。平常甚至被嫌棄不說話好像會死、輕浮又愛附和的我,此時莫名張皇失措,連想開口問個問題都辦不到。
翡翠小姐保持低垂的視線,輕輕開口問道。
實在令人鬱悶到心生抗拒。
總之我先點頭致意並自我介紹。
「……翠鳥?」
「……」
「這、這樣啊,有道理。」
「天神屋的環境很舒適宜人對吧?我也在那邊工作過,所以對那間旅館略知一二。」
「其實我在天神屋遇見了一位人類女子,對方是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
畢竟我記得每一位客人的長相與名字,況且這等美若天仙的佳人,我根本不可能錯過。
我原本打算在這場風波平息後,就回去折尾屋的……
把他帶回來的確並非明智之舉……
「說起來,相親這種事……至今爲止也試了好幾次,但沒什麼順利進展的前例啊。」
「我記得好像是叫……遊月。」
「……秋葉在宮裏效命。那小子也有他的打算,爲了老爸這次的所作所爲,忙着跟妖王說情。我們兄弟之中還是必須有人待在宮中才行。」
「這有什麼辦法。我們松葉家五兄弟本來風評就夠差了,至少你要好好結婚成家,穩定下來,否則朱門山當家這位子就要被叔父跟堂兄弟們給搶走了!」
聽她如此道來,我馬上就有所領會。
……奇怪?
我立刻便擔心起來,她也是出於無奈纔來相親的吧?
沒想到自己竟然讓一位女性──而且是如此柔弱又被動的人替我顧慮,甚至幫忙主導對話。這真是我葉鳥一輩子的恥辱。
這也太不符合我的作風了。
四弟跟五弟恐怕在過去的成長路上,於內心立誓「絕不能成爲二哥與三哥那樣」並引以爲戒,才成長得如此端正吧。
「是說,那雙葉老哥又如何?一般而言,扶持長兄應該是二男的責任吧?我是三男耶,這樣我太喫虧了吧!」
四弟秋葉反而正處於最關鍵的立場纔對。
「說什麼蠢話!這對我們朱門天狗可是事關重大!」
「那不然,五弟葉矢手呢?他最愛惜手足了,聰敏機靈又善解人意,這種性格反倒不太像天狗就是了。」
「啊啊!難道是小葵……葵小姐是嗎?在天神屋經營一間名爲夕顏的小食堂,同時也是鬼神大老闆的夫人。」
「哦?天神屋啊。」
我還心想「不知這次來的會是多麼高傲蠻橫的大小姐」,沒想到對方纔剛駕到朱門山,便讓衆天狗的騷動聲響徹整座山頭。
「呃,是的。我過去在南方大地的折尾屋當了很久的大掌櫃,您有去過折尾屋嗎?」
「唉~~鷹子大嫂也真不留情……」
「啊啊,遊月!那間房可以一覽後山的自然美景對吧。通風良好又舒適,是我過去最推薦的客房了。」
「那、那不然四弟秋葉呢?那小子個性認真耿直,能力也很強。雖然以前總是仗着自己頭腦稍微聰明一點,對我的態度彷彿充滿輕蔑!有那小子在,肯定能成爲你的左右手發揮功效吧。把他叫回來吧!」
「我名叫翡翠。」
「我叫葉鳥,是前代當家松葉的三兒子。」
轉眼之間,擅自被安排的相親之日,馬上就到來了。
聽說我的相親對象是個名門千金。
「那個……我聽聞葉鳥先生您曾在旅館高就。」
「啊啊!我們五兄弟之中,顯然是最下面的兩個弟弟爭氣多了!」
然而,她那充滿柔弱與空靈的氣質以及低垂的眼簾,看起來卻像薄命的紅顏,和老媽有些神似。
她還原了老媽親手做的料理,讓我跟老爸找回了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一段回憶。
要是沒有小葵,我如今應該仍是個被逐出家門的不肖子吧。
「天啊,原來葉鳥先生也曾離家過嗎?」
「……『也』?」
「我也有一段時期離家出走,在妖都的貴族家裏幫傭。」
哦?這段故事令我有點,不對,應該說頗爲意外。
豪門大族的千金小姐會離家出走,這種狀況並不常見。
而且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明明也像是溫室裏的嬌貴花朵。
「不過經歷許多風波,最後我還是回家去了……現在想想,或許我當初應該像葉鳥先生您一樣,多去各地闖闖,體驗不同職場纔對。我就是各方面都太過安於現狀了。」
「纔沒有呢。只要踏出去看過一次外頭的世界,體驗過一次自食其力的艱苦,這些經驗必定都會成爲未來人生的養分吧。」
聽我說完,翡翠小姐露出相當震驚的表情。
不過我也真沒想到自己如今能說出這番激勵人心的話呀……
淚水緩緩盈滿她的眼角。
「謝謝您。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太欣慰了。」
她揚起了夢幻而動人的微笑,就像一朵輕柔綻放的小花朵。
那張笑臉美得讓我頓時失語。
想必她懷抱着許多苦衷,各種複雜情緒一時全湧上了心頭吧……
純粹對於梨花帶雨的美人無法招架的我,在那之後難掩內心的悸動,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從容。
不過話說回來,我對小葵只有滿滿的欽佩與感謝。
因爲有她的料理,我才能跟老爸重續父子緣,並且與翡翠小姐聊得如此投機,還共享了彼此的傷痛與救贖。
下次見面時,好好向她拜謝一下吧。
在那之後,我與翡翠小姐順利結爲連理。
而我仍在內心深處暗自感謝,或許一部分要歸功於小葵的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