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十一月~來自大海另一端的兄弟~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4981 字
我名叫銀次。
身爲九尾狐的我,在天神屋擔任二老闆一職。
今日爲了旅館的公事前往妖都,聽聞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也來到此地,於是我們相約在熟悉的內臟料理專賣店「如虎添翼」碰頭。
進入店內的我,在二樓包廂內一邊望着窗外熙來攘往的妖都妖怪們,一邊等待對方的到來。
「……」
這裏從以前就是個熱鬧繁榮,生氣蓬勃的都市。
但在近幾年內,從現世傳入的新事物與現世風格的店面在妖都越來越常見。
也能不時見到妖怪不作日式打扮,而開始穿起西服的。
尤其是時尚敏銳度特別高的那些貴族,爭相引用現世流行元素,向其他妖怪誇示。
說起來,現世的文化原本就有逐漸從妖都這裏往地方滲透的現象,只是來到最近,新資訊的流通速度更是變得飛快。或許是因爲今非昔比,現在多數的妖怪都可自由來往現世與隱世了。
而現世的妖怪也會來隱世這裏觀光,兩地的往來與交流因此變得更積極。
一切的原因就在於,妖王大人逐步鬆綁了通行限制。
也因此,負責把關異界出入口的八葉也有更多工作了。
對天神屋與折尾屋而言,猶如搭上一趟順風車。身爲接納異界旅客的旅館,也正迎來一片榮景。
「喲,銀次。」
晚來一步的亂丸已先褪去折尾屋的外褂,整個人呈現微醺狀態。
「……亂丸,你已經先開喝啦。」
「又不是我願意的,我剛在我們旅館合作的酒鋪進行酒品試飲。」
「這也是工作嗎?」
「是呀,是工作。」
而負責管理那片海域的主人,正是海坊主。
「是呀,九尾狐之中好像還有再細分成天狐、空狐等不同階級。犬神──正確來說應該稱爲狛犬──據說在常世則是效命於九尾狐一族的家臣,哈哈!搞不好你擁有常世狐妖的王族血統還什麼來着……而我就是你的侍從這樣吧。」
據說南方大地的海域是最鄰近常世的地區。歸根究柢,南方大地會需要每隔百年舉行一次儀式,原因就在於從常世外泄的「邪氣」。
但是,隱世已傾注全力於開發與改良淨化邪氣的藥劑。
「……」
最近我也開始接到這類的邀約。
「……我說亂丸,你曾想過嗎?」
串燒內臟可沾取甜味醬料後享用,醬料內添加了柚子胡椒,微微的麻辣之中富含多層次的風味,能將內臟的鮮甜襯托至極致。
「你搞什麼,還真掃興耶。總不能永遠對津場木葵戀戀不捨吧,不是有幾個相親對象找上門嗎?」
聊到這裏時,酒水和小菜上桌了。
與醉漢身上同款的香水氣味,也隨風飄來……
只要大功告成,今後無論有什麼萬一,我們也擁有跟常世交涉的談判空間。
爲何我們身爲異族卻有同樣被拋棄的遭遇,從大海彼端遠渡而來?
有時我會感到強烈的擔憂,擔心天神屋總有一天要面對這兩人的離去。
一陣子後,男子的家屬來接人了。
「呃,哈哈哈……珍珠的影響力總是能令我爲之震驚呢。」
醉漢我平常在旅館內已經看多了,也熟知該如何應付處理。於是我去附近的攤販借了點水,打算給那位爛醉的男子飲用。
「咦?呃,我就免了吧……」
「呃,哈哈哈……」
「大家對珍珠奶茶愛不釋手而每天喝上好幾杯,結果變得肥嘟嘟的,簡直有害健康。」
這道料理同時也是店裏的招牌菜,能享受現烤的Q彈口感,而且越嚼越有滋味。
「誰說得準呢,我只是做合理的推測罷了。」
「關於我們到底來自哪裏。」
由於珍珠本身是利用一種名爲樹薯的根莖類植物所做成的澱粉物,每天攝取那麼多碳水化合物,要不胖也難。
此時正好有個醉漢迎面而來,撞上亂丸後自己倒地。
「哼!你們天神屋在身爲人類的津場木葵幫忙獻策下受益良多,沒資格講這種話吧。」
「唔,好濃的香水味。」
我在提問的同時,自己再度反覆咀嚼其中的意義。
我從未深思過這些問題,但或許養育我們長大的磯姬大人,在過去早已預見了什麼。
然而,只要透過儀式來滿足與邪氣同時跨越黑海而來的妖怪「海坊主」,海坊主便能獲得把邪氣反推回去的力量,讓南方大地獲得百年的安寧。
「但要是變得像現世妖怪一樣,平時需要化爲人形過生活就完了。再怎麼說,這裏可是我們妖怪做主的世界。」
「這、這個嘛……」
我與亂丸津津有味地喫着牛雜鍋,同時繼續聊着天南地北的話題,並且交換情報。
就連土蜘蛛曉都已經跟阿涼小姐結爲連理,有了穩定的家庭。
「那片黑海也被認爲是用來封存地底外泄的邪氣與廢棄戰爭武器的地方。」
即使如此,這間天神屋以及底下的妖怪員工們,仍會用幾乎始終如一的樣貌繼續存活下去。
「該乾脆訂立個法條,規定大家珍珠飲品每日最多限飲一杯之類嗎……」
「……是啊,思考過幾次。我想我們應該是從常世漂流而來的吧。」
「啊哈~~看來大叔剛剛纔在那邊的花街柳巷尋歡吧?」
明明沒多久之前,他還左一句珍珠右一句珍珠的。
我嘀嘀咕咕地老實回答。
亂丸一邊細品着杯中物,一邊保持低垂的視線,沉默了片刻。
我如此說着,同時將杯中黃湯一飲而盡。
亂丸看着我這副反應,又發出嗤笑聲。
珍珠飲品已經坐穩南方大地的靈魂飲料這個寶座,但據說熱量相當驚人。
來青樓花天酒地,給家人添盡麻煩,還一臉幸福地爛醉。
「你、你別亂說了,我怎麼可能成爲八葉。再說我們還有大老闆在!」
亂丸伸手拉對方起身,但對方似乎已喝得爛醉如泥,只顧着嘻嘻笑。接着醉漢又拿起手裏的酒瓶暢飲。
這話說得是。
原因在於大老闆已經成家,目前專注在八葉的工作上。而天神屋的管理營運,則交由我出面主持。
「我在調查南方大地儀式的期間,也順便查了一些常世的資料。所謂常世,是長期處於人類與妖怪互爭霸權的一片巨大世界。雙方在那裏創造了許多足以毀天滅地的破壞兵器,因此導致地底邪氣大量外泄至地表上,讓衆多地區化爲一片荒蕪,或是飽受天災危害。」
「……我們或許是從那個沒有未來的世界被放生的吧。現在隱世與常世之間仍設有通行限制,但或許今後會有更多的妖怪,從常世漂流到隱世這裏也說不定。」
我們來自何方?
然後她會一邊如此說,一邊凝望海的彼端。
身爲九尾狐的我與犬神亂丸,是一對漂流到南方大地海域的孤兒。
這道料理是將內臟下水汆燙過後,淋上佐料與柑橘醋享用,口味十分清爽。
也是最適合下酒的一樣小菜。
真是……
沒錯。雖然只是猜測,但我們真正的故鄉或許是常世。
妻子看起來深受丈夫行爲所擾,仍直向我們頻頻低頭賠罪,並把男子帶走。
遭到流放的雷獸所預見的未來中,或許也包含了這樣的情況。
我當然明白。
「喂喂,大叔你振作點啊。」
我陷入苦惱之中,亂丸則還是一樣投來諷刺的笑聲。
「也是啦,未來的事情想再多也沒辦法改變,我現在反而比較認真擔心珍珠奶茶成癮者的過胖問題。」
「但我目前……光是天神屋的事情就應付不來了,該說還沒有足夠的餘裕嗎?況且我認爲自己只要在一旁守護着大老闆與葵小姐,順其自然就好了……」
「唉……一味想像着令人擔憂的前景,感覺好像會逐步成真。來想點正面的事情吧。」
來到這時間帶,醉倒在路邊的妖怪比比皆是。
踏出餐廳的我們,走在妖都的夜路上。
「再、再說……還有白夜大人跟砂樂博士在,八葉這職務是不可能落到我肩上的。」
「沒有太多時間悠哉了吧。百年短得轉眼即逝,這點我們應該比誰都更清楚纔是。畢竟我們總是按照這個週期完成儀式。」
見亂丸興致勃勃地開口,我炸着毛搖頭拒絕。
就算再怎麼樂觀地估算,頂多一百年……
即使如此,珍珠飲品似乎仍擁有令人無法招架的魅力,讓統管南方大地的折尾屋認真陷入苦惱。
亂丸邊大口吃着上桌的內臟串燒邊說。
而我們又爲何擁有能在南方大地舉行儀式的力量……
要是真演變成那樣,隱世將會陷入混沌吧。
因爲我這種妖怪嗅覺特別靈敏。
就連我們站在原地,都能直接望見大門另一側掛着色彩繽紛且燈火通明的燈籠。
亂丸伸手所指的方向,是全隱世規模最大的不夜城──被高聳的圍牆與河川所環繞的風化區。
逐漸失去安居之處的常世居民,或許會渴求隱世這個人妖和平共存的天地。如此一來便會引發紛爭。
亂丸若有所思似地望向遠方說。
大老闆與葵小姐不可能永遠留在天神屋。
「但無論世道再怎麼變遷,還是希望隱世能繼續保有自己的優點並且永遠流傳呢。畢竟,也不是各方面一味模仿現世人類就一定好……」
而我至今仍是個單身漢。
這些邪氣每百年就會突破常世與隱世交界處的黑海,爲南方大地帶來天災。
『不知道你們原本所處的世界,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其實我的內心一直都懷抱着忐忑不安,感覺自己被迫面對了平常一直逃避的問題……
在我們閒聊的同時,「如虎添翼」的招牌主菜牛雜鍋上桌了。
「決定了。銀次,我們也上花街玩一遭吧。」
店裏的開胃菜固定提供醋拌內臟。
我大概能領會亂丸的話中之意。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過胖?」
「你在瞎說什麼,目前還停留在模仿階段罷了。不過,跟現世的妖怪搭起商業交易的橋樑,也算是一個良機吧。我們的今後擁有無限光明。」
「想什麼?」
「我還聽說,位於常世權力階層最頂端的妖怪,是九尾狐一族……不知道這是真的嗎?」
對方身上散發出強烈得嗆鼻的香水味,讓我不由自主掩鼻。
「不過話說回來,隱世在這幾年之間也真的改變許多呢。該說逐漸貼近現世嗎……」
磯姬大人常帶着我們在南方大地的海濱散步。
然而亂丸發出嘲弄般的咯咯笑聲。
「別說這種異想天開的話啦。」
我露出苦笑。亂丸心情似乎不錯。
「哈!天神屋的二老闆還真是老神在在啊,之後你也會明白八葉這個頭銜有多沉重。」
「哈!你還是一樣癡情耶。感覺只有你一個人忙得團團轉,扮演喫力不討好的角色,身爲兄長的我看了有點火大。你也有權利多擁有一些自由時間,去尋找自己的幸福纔對。」
「你在說什麼呀,亂丸你自己明明也是個單身漢。」
「我只是比較享受於一個人想玩就玩的生活型態罷了,而且我還有磯姬大人這個高標準在,要找到超越她的女人可不容易。」
「戀戀不捨的人明明是你吧……」
磯姬大人可以算是亂丸的初戀,她離世已經好一段時間了。
我看亂丸才該先踏出新的一步吧。
然而,妖怪自古便是公認的癡情代表,一旦墜入愛河後便永生難忘。當然,也有很多例外就是了。
「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上,我們倒是很相似呢。」
例如專情這一點。
以及永遠忘不了初戀這一點。
還有需要時間試着踏出新的一步這一點。
「但總有一天我們也會遇見的。可能是明天、後天、一年後,甚至百年後……一個能讓我們真正放下初戀的對象,必定會出現。」
亂丸的發言不像他平時的作風,但說起來他其實有着意外浪漫的一面,這種性格在黃湯下肚後變得更加外顯了。
雖然目前完全沒有好對象出現的徵兆,但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無論是對亂丸還是我而言。
只要我們以各自的旅館爲舞臺,全力以赴地度過每一天,或許就會有意想不到的邂逅降臨。
就像過去葵小姐出現在我面前一樣……
「所以說呢,現在就出發去花街吧!」
亂丸雙眼發出炯炯光芒,打算帶着我去風化區。
我堅定地抵死不從。
原本覺得鼻腔深處仍殘留着嗆人的香水味,但在遠離紅燈區之後,那股氣味也神奇地隨之消失了。
以及將那兩人在天神屋留下的痕跡銘記在心,即使有一天生命會逝去,他們的精神仍會存在於天神屋,並且流傳後世。
自從葵小姐與大老闆結婚後,我便全心埋首於工作中,希望自己成爲天神屋的支柱,撐起有他們在的這間旅館。
並且守護大老闆與葵小姐的未來。
「呼~~真冷……」
也因爲這樣,在外地進行業務推廣的時間增加,幾乎沒空待在夕顏裏,像過去一樣與葵小姐攜手工作。
至於酒量過人的我雖沒有醉意,但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卻感到一陣強烈的寂寞。
我與葵小姐之間所謂的距離感,好像逐漸有所轉變。
明明她現在也依然待在那間店裏。
無論如何,我能做的只有仔細觀察、悉心傾聽,以及奮發工作,才能跟上瞬息萬變的隱世。
可能因爲酒徹底醒了,我打了個哆嗦。
亂丸似乎醉得很厲害,一回到自己下榻的旅店便往地上一倒,直接呼呼大睡。
「又來了。」聽折尾屋的員工這麼說,看來這種狀況最近常發生吧,或許是公務繁忙所產生的反作用。
因此,過去兩人聯手經營夕顏的回憶不時會湧上腦海,讓我感到一陣落寞。那個天神屋裏的小食堂,是我與葵小姐從零開始打造而成的天地。
對過往歲月的緬懷就先到此打住吧,我也該回旅店了。
於是我強拉着一心想花天酒地的亂丸離開現場。
對我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使命是守護天神屋這間旅館的未來。
步行通過橫跨大甘露川的大橋時,我在半途上突然佇足,凝望着川流與林立於兩岸的攤販、高級料亭,以及遠方燈火輝煌的宮廷,陷入短暫的沉思。
「亂丸!你只是單純想尋歡作樂而已吧,萬萬不可。我們必須顧及自己的身分,否則會被妖都新聞報亂寫些花邊新聞的。」
現在店裏有小愛小姐在,葵小姐也以自己的方式積極進行各種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