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曉與阿涼，插手天狗家務事

我名叫曉。

身爲土蜘蛛的我，同時也是天神屋的大掌櫃。

爲了拯救這世上我最敬重的人物──我們天神屋的大老闆，我與砂樂博士、葵，以及順道參一腳的阿涼一同緊急前往妖都，不久即被會計長分派了「說服朱門山天狗」這項任務。

就在剛剛，我們來到了據說是天狗們下榻的旅館前。

與我共事的雪女阿涼還是老樣子，在旁邊吵個沒停。

「欸，我說曉呀～朱門山的那些天狗真的住在這裏嗎？」

「地圖上是這麼寫的，就是這間『妖都飯店』啊。不過……這旅館還真怪異啊。」

那是一間座落於妖都一級地段的細長建築物，宛如現世的高樓。

這飯店正如其名，建築外觀也令人聯想到現世裏的現代風格飯店，讓我皺起了臉。

阿涼不知想起什麼似地，握拳輕敲了一下手心。

「對了，之前我曾聽妖都來的客人說過啊，最近妖都蓋了間現世風格的旅館。肯定就是指這裏啦！據說現在蔚爲一股風潮呢。」

「這種旅館到底哪裏好啊……是說阿涼，黏在你背後的那東西是啥？」

「嗯？我背後？」

其實我打從剛纔就很在意，不時從阿涼背後隱約露出的那個綠色物體。

阿涼伸手繞往背後，一股勁抓住那團東西往前扯。

那竟然是葵的鬼火眷屬。

我記得好像叫「愛」來着。

鬼火發出「砰」一聲，化身爲鬼女形態，外貌跟大老闆有幾分神似。

「疼疼疼！阿涼大人下手真狠～是我啦，我是愛。」

「這我用看的也知道啦。你是怎樣？明明是葵的眷屬幹嘛跟過來？」

這些接待用語我平常也會使用，或許問題出在儀容打扮大不相同吧。

「曉你幹嘛呀？少在那邊上下打量我。」

「我明白了，曉大人～」

我莫名地慌了手腳，被阿涼吐嘈「你是在緊張什麼啦」。

如果說她繼承了大老闆的冷靜沉着與開朗外向，以及葵的行動力，那也不意外。如今她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個體。

「不過你說得有道理。即使不是本人，能有長得跟葵一模一樣的幫手在場，各方面都比較好辦事。畢竟松葉大人對葵一片癡心。」

「你還真是幹勁十足耶，前陣子明明還是個喪志的廢物接待員。」

「少囉嗦啦，曉。我都已經迴歸女二掌櫃了，是個關鍵時刻就會拿出真本領的女人啦！」

「……」

「管它是什麼現世風格啦飯店啦，快點直搗黃龍，把事情辦一辦啦。我得證明除了葵以外，我也是有兩下子的。」

踏入飯店，大廳高掛的金碧輝煌水晶吊燈令人目眩。抬頭看着看着，才發現腳穿木屐的我們踩上了西式風格的紅地毯。

「我的天啊！派這不可靠的幫手過來！葵小姐她人呢！我還篤定她一定會來的～她本人沒來，這事肯定不用談了！」

站在櫃檯的員工帶着親切笑容招呼我。對方梳着整齊的三七分發型，身上穿着現世風格的飯店服務員套裝。

愛露出親切可人的笑容，充滿精神地回應我。還順便朝我撲上來抱得緊緊的，我急忙把她拉開。真是的，該說她是天真無邪還是怎樣……

旁邊是滿肚子壞水的阿涼，這下對比感更加強烈了……

這裏聽說是從現世回來的年輕創業家所經營的飯店。雖然天神屋內部也有采用現世風格的元素，但整體如此重現現世摩登風格的飯店，或許的確很稀奇。

不過他的話也有道理，如果得知天神屋要派幫手來，的確會期待被朱門山天狗衆奉爲大姐般景仰的葵到場吧。但葉鳥先生一看到被送來的是我們，就已經確信會打敗仗，這種反應還是一樣令人火大……

剛開始萌生自我意識的鬼火，沒多久以前還像個初生赤子，現在已經能自我思考，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

「這一次會有需要靠料理決勝負的場面嗎？」

葉鳥先生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假裝跌倒。

「啊，我不是喔～我是她的眷屬，名叫愛～」

背後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於是我們倆回過頭去。

「嘿嘿！因爲我想說若要應付天狗，外形能變成葵大人的我在場，各方面都能幫上忙吧。而且我手藝雖不如葵大人，但至少學了很多她的料理，最能重現她的口味了。有需要時請儘管吩咐我！」

都老大不小了還這副樣子真丟人，真不想承認這個人是我的前上司。

「咦咦咦咦咦咦！」

愛又「砰」一聲地變身，這次幻化成葵的外型。

我不清楚他現在的工作，也沒有興趣瞭解。

他順勢伸出拳頭捶打着毛絨絨的地毯。

「沒，沒有。我、呃……有事要拜訪在這裏下榻的朱門山天狗……這樣子。」

「好。那你就跟着我們一起來吧，愛。對方可是天狗，不好應付喔。」

外貌確實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點傻乎乎。

葉鳥先生像個死小孩一樣大呼小叫着。

我衷心地感到佩服。

聽阿涼這麼一說纔想起來，她的確復職爲天神屋的女二掌櫃了。

「咦？是你們？」

「我纔沒看你。」

天狗葉鳥先生正好剛踏進飯店內。他過去曾是天神屋的大掌櫃，後來轉職去折尾屋繼續做同樣的職務，但現在似乎不然。

飯店內旅客衆多，同爲旅館業者的我看着這景象感到些許焦慮。

就在此時──

「歡迎光臨。感謝蒞臨本飯店，請問客人有預約住宿嗎？」

這鬼火誕生自大老闆之手，在葵的靈力下茁壯成長。

「密探前來通報說天神屋將派幫手過來，沒想到竟然是曉跟阿涼你們啊！啊，葵小姐你也來啦？」

據說是在北方大地時救了前員工春日一命，立下的功績獲得認可。

「哎呀～葉鳥先生，連自己家人都說不動的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啊。」

然而阿涼卻露出冰一般的冷酷眼神俯視着葉鳥先生，予以反駁。

「是說你左一句葵右一句葵的，全指望她幫忙到底算什麼啦！我明明也是個女強人。啊～不跟你廢話了，總之讓我會會你們天狗的大當家！我要好好訓訓他！」

阿涼用充滿個人風格的口吻，連帶丟出了謁見天狗當家的要求。

唯有在此刻，我不禁在內心佩服她幹得好。

「阿涼你還真敢說耶，曉你也幫幫忙吧。」

「不，恕我無法。就如阿涼所說，請讓我們見當家一面。」

「曉，你這傢伙……」

葉鳥先生似乎拗不過我們，長嘆了一口氣。

「唉～～帶你們去也行啦，但可別抱太大期待喔。」

他引領我們前往朱門山天狗們下榻的房間。

這間飯店的外觀雖然看似西式酒店，內部其實區分成和室與洋房，據說天狗衆一大家子長期包下了最高樓層的和室與大廳來居住。

看着毛毛躁躁的天狗們在走廊上穿梭，讓我感到一陣疑惑。

看向窗外的天狗們，也同樣匆忙地來來回回。

「發生了什麼狀況嗎？大家看起來似乎都靜不下來。」

我試着詢問走在前面的葉鳥先生。他似乎也覺得哪裏不對勁，於是跑去向天狗們打探。

他慌慌張張地回來，一臉鐵青。

「糟了！現在事情大條了，我們朱門山天狗根本沒空去管今晚的八葉夜行會還是大老闆跟天神屋的事情啦！」

「什麼？」

「聽說大嫂剛纔開始陣痛了，明明還不到預產期……所以剛纔跑去找原本預定在妖都幫忙接生的醫生，可是……那個大夫不知有什麼苦衷，趁着特別熱鬧的春節時期連夜潛逃了。」

松葉大人一臉慘白，不知所措地抱着頭。

「啊啊真是的！看不下去了！」

然而我的提議沒得到回應，松葉大人只顧着頻頻唉聲嘆氣。

飯店內幫忙提行李的年輕女服務員們全都派不上用場，表情不安、慌慌張張地出入房間，這間新開張的飯店裏也沒有任何此刻最需要的資歷老練女掌櫃，或是有點地位的女接待員。

「……你說啥？在這種緊要關頭，還裝成葵的樣子來戲弄我嗎？」

然而，他的視線越過了我和阿涼，望向外貌化作葵的愛。

「咦？」

我也變得一臉慘白。

「當、當然有看見。所以……我想說，是不是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

他壓低音量告訴松葉大人：「老爸，有客人來啦。」但轉過頭來的松葉大人氣得面紅耳赤。

就在此時，內廳的門被猛然拉開，從中走出來的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天狗男。

轉眼之間，松葉大人臉上已充滿雀躍的光芒。

他笑眯的眼尾已經彎到不能再彎。

「噢噢噢！葵！你爲了我千里迢迢跑來這裏啊？」

「不、不是這樣的，松葉大人！我們只是想找您商量天神屋今後的打算，呃……」

松葉大人一時意會不過來，呆若木雞。

而我也未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我聽說春節期間特別容易出現酗酒過度啦、喫年糕噎到啦、或是玩得太瘋跳下河的傢伙，最後都被救護車送去醫院。」

「醫生就快到了！」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他一邊發飆一邊哭喊着若沒見到心心念唸的孫子，自己會死不瞑目。

「咦……」

這位正是朱門山的八葉──葉澄殿下。

「夫人，請振作點。」

聽說雖然也有去詢問其他醫生，但正巧所有醫院都忙不過來，現在找不到人接生。

就在此時，眼前的和室拉門裏傳出松葉大人的怒吼。

接着內廳裏傳出女性的痛苦呻吟，還有年輕女子們的加油打氣聲。

「我的孫子，我的長孫就要問世了！爲什麼這種緊要關頭卻找不到任何一間有空房的醫院！大夫們也都分身乏術，這到底怎麼回事！」

「客人？現在哪有空管什麼客……」

「這、這下子的確是事情大條了！」

葉鳥先生膽戰心驚地拉開門。

「喂～～大夫還沒來嗎！我心心念唸的第一個金孫都快生出來啦！鷹子要是有個萬一怎麼辦？你們這羣蠢材，快去給我找個好大夫過來！」

我和阿涼更是嚇得說不出話。本來不是說化身爲葵纔好應付天狗們，所以才一路跟着我們過來嗎？爲什麼自曝真實身分？

松葉大人似乎已經徹底亂了陣腳，無暇好好聽我們說話。

「啊，不，我不是葵大人。我叫愛，是她的眷屬！」

「老爸吵死啦！你待在這隻會妨礙鷹子！滾一邊去！」

我急忙上前保護小愛免於遭殃，同時開口緩頰。

「大蠢蛋！葉鳥你這個不成材的兒子，在那邊冷靜分析什麼啊！」

「夠了！事到如今誰還管你們天神屋死活！蠢蛋！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家長子葉澄與妻子鷹子正要誕生的長孫啊！你沒看見現在這緊急狀況嗎！啊？」

不出我所料，松葉大人似乎因爲遍尋不着醫生而大發雷霆中。這下子的確沒空商量什麼今晚的八葉夜行會了，現在可不是時候。

面容貌似葉鳥先生的他是個體格健壯的美男子，卻帶着一臉難色，眉間擠出的皺紋簡直不能再深。畢竟現在狀況緊急，的確不能怪他。

松葉大人的怒氣簡直快先把屋頂掀了。

此時，阿涼手扠着腰，用一如往常的態度高聲嚷嚷。

「真受不了，全是一羣廢物。聽好了！現在由我來負責接生孩子！」

「啥……阿涼？」

這女人突然說什麼鬼話。

然而她臉上的表情比誰都還充滿男子氣魄。

「別小看我，我可是經歷過好幾次客人臨盆的場面。畢竟有時在住宿期間突然陣痛，醫生也來不及趕到，接生這檔事我可不是新手啦。」

「……」

現場所有人都嚇呆了，其中最喫驚的莫過於身爲天狗當家的葉澄殿下。

「你……你是誰啊？怎麼可能把我的孩子交給素昧平生的傢伙！」

他對於突然現身又一副高傲態度的雪女抱持着強烈的不信任。

阿涼將手按在胸前，落落大方地報上名號。

「我是天神屋的女二掌櫃阿涼。」

那副姿態正是過去總是自信滿滿，橫行於天神屋的女二掌櫃阿涼本人沒錯。

我看着這個重返榮耀的堅強女人。

「好啦，所有男士請回避！你們只會礙事！啊，這間飯店的服務員，幫我儘量多燒點滾水拿過來。順便準備長袖圍裙給我，有多少擦手布都拿過來！動作快！別愣在原地了！」

所有男性被阿涼的氣勢所懾服，乖乖地被趕到走廊外。

留在現場的女服務員們則在阿涼的指示之下俐落地動作。

看來女二掌櫃平常壓榨底下接待員們的技能，在此刻完全派上用場。

「這這這、這什麼狀況！我的寶貝孫子竟然要交給那個壞心眼的天神屋女二掌櫃來接生！她既非大夫也非接生婆，只是個外行人啊！啊啊啊！這下該如何是好！這種時候如果有笹良在該有多好……」

「我說老爸你吵死了，嗓門有夠大！」

但我又不可能把在這裏賣命的阿涼和愛留在原地，自己去另尋其他援助……

「沒錯沒錯～來，我們一起去那邊的客房吧。」

松葉大人收起剛纔的火爆老頭模式，對愛的這番話充滿興趣。

從剛纔就聽到一陣陣宛若誦經的呢喃聲不停傳來，原來是身爲人夫的葉澄殿下一直用頭敲着牆壁，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葵大人爲了救出大老闆，踏上一趟絕命驚險之旅。她遇見衆多隱世的高等大妖怪，運用廚藝來進行交涉。還勇闖妖都啦、在北方大地差點罹難啦、還有到文門之地幫孤兒院張羅年菜什麼的。」

「……祈禱？」

這下子噪音源總算消失了。阿涼和愛都找到自己能發揮長處的地方，大展身手。

女人真是厲害啊，在這種時刻依然能保持冷靜。

總覺得話題越來越偏往奇怪的方向了。

松葉大人被（披着葵外皮的）愛拉起手，乖乖地離開現場。這畫面的確像一對祖孫，雖然照愛的說法她是曾孫纔對。

「唉呀，曉你怎麼啦？」

「這肯定是雷獸大人降下的天譴。個個都這樣，全怪老爸他企圖替天神屋撐腰，還有老弟跑去敵對陣營折尾屋工作……」

的確，在這般狀況下要我如何開口請朱門山的天狗們對天神屋伸出援手，這樣實在有失禮節。

「嘿嘿！其實我誕生自大老闆的鬼火，被葵大人的靈力養育長大～所以說，我算是葵大人的女兒，也就等同於松葉大人的曾孫女～」

「……我的曾孫女？」

「在阿涼出面幫忙時說這些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們朱門山天狗現在無暇談其他事了。今晚的八葉夜行會，你們恐怕不能指望朱門山的幫忙了。你還是去另尋高明方爲上策。」

「葉鳥你少囉嗦！像你活得這麼無憂無慮的三兒子是懂什麼！」

「葵的英勇事蹟？」

「松葉大人～要不要去旁邊的房間跟我聊聊天？就算待在這裏也只能窮緊張不是嗎？我們又幫不上忙，冷靜下來幫忙祈禱吧～」

激怒妖王家……？

「對了，那個雪女說她是天神屋的女二掌櫃是吧。要我接受天神屋的幫忙，只會害我們天狗更加激怒妖王家啊！」

「啥……？」

「你、你說啥？」

「老哥你真的是膽小如鼠耶，還算是隻天狗嗎？」

「咦？」

正如葉鳥先生所說，松葉大人已經完全失去了冷靜，繼續待在這裏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而且也真的滿吵的，只會妨礙接生。

雖然至今未曾有過任何交集，我卻有一股衝動想鼓勵這位天狗大當家。

他鐵青着臉，又再度把頭狠狠敲往牆壁。

「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至此，真的想都沒想到。鷹子和孩子要是有個萬一，我就……啊啊啊！」

「哦？葵什麼時候這樣勇闖天涯了……」

此時，愛伸手輕搭上松葉大人的肩膀，然後指了指自己。

葉澄殿下爲何對妖王家與雷獸抱持如此深的恐懼？

「我可以順便把葵大人這一路上的英勇事蹟說給您聽喔～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那我在這樣的狀況下又能做些什麼呢？

「葉澄殿下，這一次就相信阿涼吧。」

「……」

「毋須擔心，別看她那樣，關鍵時刻是會拿出真本事的。」

此時葉鳥先生輕拍我的肩。

他應該是擔心妻小的安危吧，想到這就令我同情，但那亂了分寸的模樣又和剛纔的松葉大人有幾分像……

葉鳥先生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對我耳語，看似感到很歉疚。

松葉大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然而葉澄殿下卻狠狠瞪向我，用厭惡的口吻嘟噥：「天神屋……」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我總是如此派不上用場……

葉澄殿下揪住葉鳥先生的領口。

「雷獸大人在朱門山劈下大雷，造成部分山崩，差點演變成山林大火耶！你知道這造成了多少災情嗎！」

「？」

雷獸在朱門山上劈大雷……？

「雷獸大人對我說過，要是站在天神屋那一邊就要降雷毀了朱門山。那位大人對於我們朱門山天狗先前提供儀式必需的『天狗祕酒』給南方大地一事，一直懷恨在心。」

「葉澄殿下……」

「我有義務保護朱門山，守護天狗一族以及我的妻小。天狗還能桀驁不遜地橫行天下的時代早已結束了！今後我們必須活得溫良恭儉……」

「……」

要說服朱門山大概很難了，畢竟他們對妖王家恐懼如此之深，而且還受到那隻雷獸的威脅。

雖然這作風有失天狗之威嚴，但他確實選擇了身爲八葉應採取的正確行動。

然而葉鳥先生卻一臉凝重地轉身與兄長面對面，質問對方。

「可是老哥你聽我說，難道我們要永遠這樣對雷獸言聽計從嗎？現在選擇屈服就等於認輸了，朱門山天狗也將形同奴隸。」

平時總是吊兒郎當的他，這次卻用了最耿直的說法。

「老哥你應該也知道不少內情，我就直說了。妖王家那羣傢伙企圖把一身清白的大老闆幽禁在地底。你應該不至於愚昧到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吧？」

「那是因爲……天神屋的大老闆是罪孽深重的惡鬼。」

葉澄殿下別開了眼神。

察覺到他內心的些微動搖，我忍不住用強硬的口氣反駁。

「可是大老闆又沒有犯下任何罪行！就只因爲他是邪鬼……不，是過去統治這片土地的剎鬼之後代，如此而已。說起來，我聽聞最先展開侵略的是妖王家纔對……」

「你這傢伙！少胡說八道了！」

葉澄殿下大聲喝止我繼續說下去。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景仰。葉澄殿下繼續說道：

「我想守護下一代的將來。妖王家會如此重用雷獸大人，正是因爲他有預知隱世未來的能力。」

「老哥你從以前就是個責任心特別強的人，總是站在必須顧全大局的立場。要保護老媽免於酒鬼老爸的威脅，有時又要顧好行動不受控制的弟弟們。像老哥這樣選擇『保全』也並非一種錯誤吧。但我認爲這次不一樣。如果你有真心想守護的東西，就不該選擇屈服於雷獸，打倒他纔是最聰明的做法。」

「但是，爲了隱世的未來，大老闆需要成爲『祭品』。」

「現在若是向雷獸屈服了，今後也會受那個男人恣意擺佈吧。放長遠點來看，您留給下一代的資產只剩下負數。現在只能選擇起身奮戰了。」

「孩子是看着父親的背影長大的，這道理你明明應該最清楚不過。」

「這……」

我用力握拳，眉頭緊皺。

葉鳥先生搭着兄長的肩膀，語帶安慰似地勸說。

「你想告訴自己的孩子，所謂的正義就是隻要自己受威脅，就能把無辜之人冠上莫須有罪名，扔進地牢裏嗎？……這是爲人父親該做的榜樣嗎？」

現在我能做的努力，只有這些了。

葉鳥先生的勸說似乎是有用的。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將自己的想法訴諸言語。

啊……葉澄殿下彷佛遭五雷轟頂，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看來他對那句話相當熟悉。

內心受糾結所苦的他無法痛下決斷，只能緊緊咬着牙。他真的是個認真又耿直的人吧。

眼前這個人心裏本來就存在着「迷惘」，所以纔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咦？」

然而正如他所言，我們絕不能在那隻雷獸的威脅與阻撓下低頭。

他的回答讓我不禁抬起頭。

未來？祭品……？

我當場雙膝一跪，手撐在地面上深深低頭。

他的表情已超越焦慮，陷入恐懼的戰慄之中。

對方一時之間毫無回應，我仍繼續低着頭。

「……這種事情我當然也明白。」

「這裏可是妖都，無法保證是否隔牆有耳！要是在這種時候被雷獸大人嗅出形跡，對我們下手的話……你想讓我的妻兒身處險境嗎！」

朱門山不爲所動。葉澄殿下已經鐵了心，我方並沒有能讓他安心的籌碼。

「我們朱門山天狗──正確來說應該是我那個混帳老爸，三番兩次給天神屋添麻煩。然而天神屋大老闆明明身爲鬼族卻擁有廣大的胸襟，總是老神在在地一笑置之，面對任何人事物都用寬容的心去包容。我一直認爲身爲八葉，那位高等大妖怪是我最應該效法的典範，無庸置疑……」

沒想到葉鳥先生搬出一段大道理。

「你……」

「……」

我又驚訝地猛然抬起頭。身爲折尾屋一員的葉鳥先生，確實不畏那隻雷獸的各種阻撓，成爲順利促成南方大地儀式的功臣之一。

然而葉鳥先生深深嘆了一口氣。

屏除場面話與使命，若要說有什麼東西能撼動一個人的真心、真正打動他的話，我想現在需要的正是堅定的意志與言語吧。

「在這種時候……不，正是因爲身處這危急存亡之秋，容我再一次正式拜託您──朱門山的八葉，葉澄殿下。」

「大老闆寧願不顧自己安危，也從不會對需要幫助的人見死不救。天神屋裏全是受大老闆幫助過的妖怪，身爲大當家，他的一舉一動與正義之姿，所有員工、下屬都看在眼裏。所以天神屋纔會上下一心，想把他救回來。」

「希望您能伸出援手解救天神屋大老闆。那位大人並不是什麼惡鬼，受妖王家重用的雷獸纔是幹盡了壞事。像八葉這等地位的人物，應該都很清楚這些內情。」

看來我的這番話並非完全沒打中他的內心。

若真心想保護家園，衆八葉就應該齊心協力想辦法撂倒他。

「欸，老哥啊。我們天狗的性情確實反覆無常，但能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也是我們的優點所在。若喪失了正直，就真的連天狗都不是了。」

「雷獸當然是強大的威脅，地位比我們朱門山的天狗還高，也握有更大的權力。但是我說老哥啊，我們折尾屋可是跟那隻雷獸不停纏鬥，最終獲得了勝利。雖然一路的確喫盡苦頭，但我可不像你打從一開始就選擇投降。」

沒多久後，葉澄殿下用極爲微弱的聲量開了口。

葉澄殿下試圖反駁，卻又陷入無語之中。

他口中這些我不知道的事實，想必只有「八葉」才知情。

話雖如此，葉澄殿下卻似乎仍未完全斬斷內心的迷惘。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突然之間，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彷佛劃破空氣，讓在場陷入無語的男人們抬起了頭。

大家都面面相覷。

「生、生了？」

「生了……！」

「夫人生了！」

無論是我、葉鳥先生還是周圍的天狗們，全都異口同聲地說道。

身爲人夫的葉澄殿下率先站起身，快步趕往夫人所在的客房。此時正好遇到一位女服務員出來，便引領他進入房內。

「我聽見嬰兒的哭聲啦！是我的金孫啊！」

原本待在別間客房，由愛幫忙應付的松葉大人也在聽到這陣哭聲後飛奔了過來。

正如「飛奔」的字面意義，他真的用那對翅膀飛過飯店走廊。

我們一邊把手忙腳亂的他壓制在原地，一邊暫且等待着危機解除的消息。不一會兒，我們天神屋的阿涼走出拉門外。

「好啦，孩子順利誕生啦。是個健康又可愛的男孩。夫人也一切平安。」

阿涼給了一個開懷的露齒笑容，爲我們帶來喜訊。這個消息讓天狗們全都歡聲雷動。

「唔噢噢噢噢噢！阿涼你幹得好呀！」

「阿涼，我就知道你只要有心就辦得到！」

葉鳥先生與我慰勞着剛完成浩大工程的阿涼。

「少說傻話了，最努力的人是夫人才對，我只不過是旁邊的助手。」

然而阿涼卻難得用冷靜的口吻理性吐嘈。

得到她的支持後，我們便撥開歡欣鼓舞的天狗羣前進，與女員工商量後，成功借到一間附有廚房的長期住宿專用客房。

「等夫人狀況穩定下來，應該也會開始覺得餓吧。而且老實說我也餓扁啦，應該說現在所有人都飢腸轆轆吧。我想喫點滑順好入口又有飽足感的食物。」

然而此時，我的內心卻被阿涼堅強與脆弱的極端反差微微打動了。

「咦？跑腿？」

「……幹嘛啦，現在纔在擔心什麼。哼。」

當她自告奮勇要幫忙接生時，臉上的表情簡直自信滿滿。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她剛纔接下的重責大任有多麼地沉重。

沒問題。這道料理符合所有要求，而且連我也做得出來！

「喂，叫愛的鬼火，你在哪裏？」

「是呀。啊啊，有股好香的味道～」

我的腦海中卻隨即閃過了某道料理。

「你知道葵的那道『水餃』怎麼做嗎？」

「夫人在裏面嗎？」

最瞭解葵所有心思的她，拍手錶示贊成。

「欸，曉。我看你也閒閒沒事做，去跟愛一起準備一些能喫的東西過來吧。」

「啥？能喫的東西？」

「那你來幫我一起包水餃。」

抱着嬰兒的那位女性，想必就是葉澄殿下的夫人──鷹子殿下吧。

不然母子兩條命都交到她手上，怎麼可能沒壓力。

抑或是因爲親手迎接新生命的誕生，讓她那樣的人也感動了？

我跟愛加上葉鳥先生三人，把剛煮好的水餃連同鍋子運往飯店最高層。

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前往附設廚房的客房，把女服務員們幫忙運來的材料擺好，並把所有手邊沒事的人手召集過來，製作足夠數量的餃子，好填飽剛纔忙了一輪的所有人。

「你現在又不是。」

原本還想說她真反常，結果發現……她的雙眼微帶溼潤，爲了掩飾還用衣袖擦着眼角。

房裏有一位女性正抱着初生嬰兒，還有眼眶仍然微溼的葉澄殿下，他正湊近看着自己兒子的臉龐。另外還有笑彎眼的松葉大人正慈愛地哄着自己的長孫。在和諧的氣氛中，一家人正共度着寶貴的天倫之樂時光。

時間約莫經過了一小時。

絲毫沒發現異狀的葉鳥先生，與馬上開始幫金孫想名字的松葉大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起嘴來。但我並沒有錯過這一瞬間。

天狗這種妖怪，在這樣的緊急時刻能隨時說走就走，真令人羨慕。

阿涼和衆天狗擠在外頭窺探狀況的那間房，就在這層樓。

「啊，葉鳥先生！我看你其實也沒事可幹吧，去幫忙跑腿。」

即使我釋出關心，阿涼仍立刻轉回帶刺的態度，不願露出脆弱的一面。

想必就連阿涼那種人，這次也相當忐忑不安吧。

餓壞的阿涼湊近看着裝水餃的鍋子，而我們趁此時從拉門隙縫中窺探裏頭的動靜。

然而她的堅強，一部分也是爲了不讓已陷入恐慌的男人們更加不安吧。

「有～我在這～」

「十五分鐘？怎麼能這樣使喚你的前上司啊，曉～」

「這什麼要求啊。我又不是葵，哪有辦法兩三下就……」

葉鳥先生一邊慌慌張張地鬼叫，一邊展翅從窗口起飛。

「嗯嗯，當然了～」

「雖然順利跟飯店裏的廚房分到了食材，但還缺幾樣材料。啊，請你在十五分鐘內買回來喔。」

「這提案真不錯～我想葵大人一定也認爲這種時候最適合喫點水餃暖暖胃了。」

「阿涼，你還好吧？」

好啦，該來繼續忙了。

保持綠色鬼火形態的愛輕飄飄地從空中飛了過來，在我眼前變成往常的鬼女外貌。

我們取得房內的許可，端着水餃進入其中。

雖然我不喜歡小孩，但這嬰兒近看實在可愛得惹人憐，還長着一對小巧的天狗翅膀。羽翼前端參雜着些許白色，是滿稀有的毛色。

「哎呀，勞煩各位幫忙準備了餐點過來嗎？」

「是，我們做了方便進食的水餃。」

看嬰兒現在也睡得正香，鷹子夫人便帶着笑容回應：「正好我現在似乎有點胃口能喫東西了。」

除了鷹子夫人的份，我們也張羅了水餃給葉澄殿下、松葉大人、所有幫忙盡一份力的飯店女員工，以及四處奔走的朱門山天狗，當然也少不了阿涼的份。

「這是您親手做的嗎？」

鷹子夫人問向我。

「是，這也曾是那位津場木史郎的拿手料理，後來傳承給了津場木葵。我以前也曾經學過做法。」

「噢！是那位傳說中的津場木葵大人？我早已從松葉大人口中聽聞。聽說她的料理在創新之中又帶着懷舊熟悉感，其美妙滋味能卸下妖怪的心防。」

「啊，不過這畢竟是我做的……」

「呵呵，非常美味喲。柔軟的口感又帶點彈性，內餡的調味清淡溫和，喫起來很舒服，是一股令人感到安心的滋味。」

鷹子夫人喫了一口水餃，露出泫然欲泣般的微笑說道。

我才真是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水餃啊……

過去我曾用這道水餃傳達自己的心意給妹妹鈴蘭，目送她啓程前往現世。

有時候，執拗緊繃的心靈可透過溫暖的料理舒展開來。雖然我做的菜並沒有幫助妖怪恢復靈力的效果，所以遠遠不及葵就是了。

「相公，這真的很美味對吧？」

「咦？呃……嗯！」

默默在一旁喫着水餃的葉澄殿下被鷹子夫人一問，用心情複雜的語氣回應。

永遠在天神屋，永遠在離那兩人最近的距離。

不過的確經歷了許多風風雨雨呢……現在我們卻比誰都更支持那兩人結爲連理。

沒想到會在這個局面再一次動手做這道「水餃」，但正因爲如此，內心有些欣慰。

「哈哈！我也無法置信自己有一天會如此改觀。葵剛來那時，我還堅決反對她與大老闆的婚事。」

葉澄殿下回心轉意，親口允諾願意出席今晚的八葉夜行會，並且站在天神屋這邊。

「身爲天狗，絕不可以做出恩將仇報這種事，更不用說那本應是你的初衷。過去你一直努力潔身自愛、奉行正道，並且把天神屋大老闆當成榜樣。你說過期許自己成爲一位絕不棄弱者於不顧，受人景仰的八葉──就像那位大人一樣。」

沒多久之後──

葉澄殿下與鷹子夫人互相凝視，用眼神確認彼此的愛情，共享兩人結晶誕生的喜悅。

如今，這一次換我……

葉澄殿下也再次望向在一旁熟睡的孩子。

「這個嘛，不能也要讓他們能。」

「我知道你一直爲了今晚的八葉夜行會而煩惱。但我希望你不要屈服於惡勢力，請做出不會令自己後悔的決斷。希望你的選擇能讓我們的孩子引以爲傲。」

不愧是八葉之妻，這番說詞充滿了說服力。

鷹子夫人握住葉澄殿下的手，用充滿鼓勵的口吻訴說着。

因爲有史郎爲我做了這些水餃，過去的我才得以延續性命，成爲棲息於現世的妖怪。

「啊啊……是啊，沒錯。你說得對……鷹子。」

「是呀～像我還差點要了葵的命呢。啊哈哈！」

「欸，曉。葵和大老闆以後也能擁有那樣的未來嗎？」

即使人妖殊途，只要相思相愛，所有難關都不算什麼。他們理當獲得幸福。

「呃，阿涼，我想這點就笑不出來了。」

她水藍色的雙瞳裏顯然感動與憂愁參半，凝望着天狗夫婦。

再怎麼說，就連他也終於從緊張與恐懼中解脫，徹底餓扁了吧。

大老闆與葵。

看着葉澄殿下與鷹子夫人，我的內心強烈湧起一股懇切的心願──希望那兩人也能以夫婦關係共度安穩的幸福人生。

「精疲力盡的身體也充分被療愈，徹底滿足了。現在甚至對未來充滿希望，要用慈愛好好栽培我們的孩子長大。」

隨後鷹子夫人問對方。

爲了這兩人的幸福，我和阿涼肯定願意不顧一切去守護吧。

只要這能確實成爲解救大老闆的一步棋。

「這……可是……」

「鷹子……實在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大喫一驚，沒想到鷹子夫人竟然願意這樣幫我們說情。

「相公，這一次承蒙大家鼎力相助，這些客人是有事相求才大駕光臨的對吧？至少聽聽他們怎麼說好嗎？」

這段夫妻之間的溝通成爲決定性關鍵。

阿涼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喃喃地問着。

葉澄殿下瞪大雙眼，交互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以及纔剛呱呱墜地的幼子。隨後他仰天凝望，彷佛在捫心自問。

她正把葵與大老闆的未來，套在眼前的這對夫妻上。

真難以形容現在的心情，有一股如釋重負又平靜安詳的感動。

「……阿涼？」

而在葵剛來到隱世之初，我爲了向鈴蘭表明真正的心意，和她親手包了這些水餃。

「什麼？」

他們兩人都對我跟阿涼有恩。

打動他的關鍵無疑是夫妻間深厚的情感，但阿涼的勇氣與我做的水餃也算功不可沒……吧。

少了大老闆跟葵的天神屋，我根本無法想像。

我跟阿涼這兩隻妖怪，也真是夠讓人傷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