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隱世妖都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1.9萬 字
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喜歡睡午覺。
在不正常的時間睡覺,常會夢見令我厭惡的過往回憶。
對我來說最不願回想的一段回憶,就是在黑暗的房間裏,只能等待着母親回來,充滿孤獨與飢餓的生活。
我沒見過父親。母親常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自己不知道跑去哪。
也就是所謂的棄之不顧。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邊覺得肚子好餓,一邊注視着天花板。在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上我看不見一絲期待或希望,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這麼說起來,母親還曾經一星期都沒回過家。
那時的我被奇妙的妖怪出聲喊住,他救了我一命。
那妖怪突然出現在我身邊,躲在暗處不現身,在黑暗中只隱隱約約露出一張能劇面具,用眼神守護着我。
我開口向那妖怪搭話,感覺自己的孤單好像被撫平了。
妖怪也陪我聊天,每天把自己的食物分給我。
那是個怎樣的妖怪啊?
可能因爲當時的意識也很恍惚,我記不清對話的內容,也想不起妖怪給我什麼食物。
那妖怪戴着面具,所以當然也無從得知他的長相。
只有一件事我到現在仍記憶清晰,就是當時他給我的食物非常好喫。
母親消失一星期後,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一羣我從未見過的大人們來接我,帶我離開那個空無一物的家。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母親,我被帶到育幼院,在那裏度過一段時間。
進入育幼院後,再也沒見過那個分我東西喫的妖怪了。
雖然一開始非常想念他,不過這段回憶終究不得不塵封起來。
在育幼院裏提到妖怪的事,會讓大家覺得我很可怕,甚至因此受到欺負。
三姊妹七嘴八舌地說着,一邊脫去我的衣服,把我扔進船內的浴池,爲我刷洗身體。我享受着這豪華的待遇。
手腕又感到一股刺痛。
我覺得自己糗態盡出。大老闆吸着煙管看了我一會,便起身將山茶花髮簪收進懷裏,走近我身旁,拉起了我的手。
「好厲害!好高!」
我感到一陣惡寒。因爲雙眼睜開時,發現周圍已籠罩在微暗的黃昏下。
〇
「這還用問,因爲圓扇有守護你的防身力量啊。」
老師們似乎也無法理解,我爲何一直主張着誰也看不見的存在。
天神屋周圍是一片深谷,看起來就像被無盡的黑暗所包圍,旅館與大門口正前方熱鬧的大街之間似乎是以吊橋連接往來。
「傷不是還沒痊癒嗎?」
「當然行,這件和服是大老闆送給葵小姐的禮物唷。」
「誰叫你區區一副血肉之軀,竟然打算介入妖怪間的紛爭。身體脆弱得被我一抓住手腕就受傷了,若把你放着不管可活不了多久。」
「等等、這和服是怎麼回事?真的可以給我穿嗎?」
感覺到大老闆的態度稍微有別於昨天,我抬頭用看着可疑分子的眼神望向他。
我莫名其妙被帶到船上。
原來我一直以頭上貼着OK繃的糗樣示人啊。我感到一陣羞赧,硬撕下了OK繃。
「反正血已經止住了,沒關係啦。」
「我自認從剛剛到現在都一直很冷靜呀。」
我邁開大步往前走,卻被大老闆抓住衣領拉回原地。
他立刻放開手,看着自己的指甲。
記得大概是小學二年級吧。
「做了什麼可怕的夢嗎?」
因爲我跟妖怪扯上關係,也曾經波及到身旁的孩子們無辜受害,所以我才下定決心要跟妖怪保持距離。
那個大老闆爲什麼要送我這麼貴的和服?
隨他走去的路上擺着一個大鍋子,我甚至幻想自己也許會被「噗通」一聲推下鍋煮來喫了,但這實在太觸黴頭了我趕緊打住。
「……幹嘛。昨天明明還說什麼要把我喫掉啦、把我交給天狗的。」
「這個圓扇既然是我的,我拿去賣掉還錢,也算是我自己出的力啊。」
「醒來了嗎?」
這是一艘能飛翔於空中的飛船。船帆上印有天神屋的圖紋,上頭點綴着紅色燈籠,一眼就能看出比其他路過的船隻還更氣派。
「等一下。」
大老闆一臉詫異,彷佛從來毫無自覺。
阿梅又被阿竹罵了一頓。話說那個女二掌櫃雪女,在無臉三姊妹眼中也是個麻煩嗎?
「好棒喔,我喜歡高的地方。」
大老闆的態度跟昨天差太多了,真是令人感到困惑。不過我老實地拿着圓扇,跟在他的後頭走去。
我也想俯瞰營業中的天神屋會是什麼模樣。一定更熱鬧、華麗又漂亮吧。
「這樣叫沒看頭……」
天神屋正面的吊橋前方,聚集着一些因爲今天臨時休業而感到疑惑的妖怪們,同時也有一些穿着天神屋外褂的員工在場,正在跟他們說明。
「我是指天狗松葉大人的事情。我沒想到松葉先生會那麼中意你做的料理。好了……該走了。」
然而其中最讓我喫驚的,是我第一次見到的天神屋全貌。
「哦?」
「這裏可是妖怪的世界。你一個人類小姑娘踏出天神屋四處遊蕩,在找到當鋪前就先被抓去喫掉啦。跟在我後頭。」
「讓我爲您把妝容也補一下吧。」
「那,我們去一下當鋪吧。」
「但是鬼的指甲天生就這麼長。」
我坐起身,腦袋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心情有點五味雜陳,都是因爲剛剛做了一場惡夢。
「事實上這寶物的價值不斐,拿去賣掉的話都夠還清史郎的債務了。」
大老闆臉上露出些許慌張,似乎是因爲察覺到這一點。
他眼中的紅,跟那山茶花的紅色光輝莫名地相似。
我驟然心死。大老闆卻輕聲笑了起來,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
大老闆望着難得一臉雀躍的我,說了句「簡直像個孩子似地」。
本來想開口問的.但這衣裳實在太美麗了,在大鏡子前入迷地欣賞着花紋的同時,身上的和服已穿整完畢,三姊妹發出了讚歎聲。
「爲什麼?」
望向窗外,剛好能看見接近日落時分的淡紫色天空。
「你剛纔發出了很痛苦的呻吟喔。」
「葵小姐,已爲您準備好浴池了。」
一半也是因爲做了夢的緣故,而黑暗的房間又加深了我的恐懼。又讓我回想起一個人躺在黑暗的房裏,沒東西可喫的過去。
「……沒有啦。」
祖父來育幼院迎接我,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老闆看着我露出的手腕內側,宛如看見什麼稀世珍寶般,用指腹摸了摸之後說道。
「畢竟人類又不是妖怪。」
「大概是這樣吧,但是會痛就是會痛。你看,我的手腕內側都留下爪痕了不是嗎?」
大老闆輕輕撥開我的瀏海。
「讓我幫您重梳個髮型吧。」
如果我是妖怪的話,恐怕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了吧。
「你不是發下豪語,要靠一己之力償還史郎的債務嗎?還拒絕了松葉大人的提議,虧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呢!」
紅色的磚瓦屋頂上亮着好幾盞鬼火。
「來來來,葵小姐,讓我服侍您入浴吧。」
「今天因爲臨時歇業,有點沒看頭呢。平常的話,鬼火的演出可精彩多了。」
育幼院這地方帶給我的只是更多的孤獨,因爲在團體中被疏遠,比孤身一人還更悲慘。
除了本館之外,還可見無數棟建築物散落於天神屋用地內。也能看到我所居住的別館就位在最遠處。
「您的美麗絕對能讓那個做作的女二掌櫃也認輸的。」
大老闆在微暗之中,坐在吧檯旁吸着煙管,手上拿着山茶花花苞造型的髮簪,轉來轉去地把玩着。
阿松邊爲我綁上腰帶邊說。我嚇得瞪大雙眼。
大老闆對我說了句「跟我過來」。我纔剛睡醒,頂着一頭亂髮,況且身上還穿着現世的洋裝,然而大老闆卻毫不在意,揮手要我過去。
我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如此說道。
「哇,天神屋原來有這麼大呢!」
從船上窺探下方街道燈火的我,從剛剛開始就興奮難耐。
「難得從松葉大人那邊收下的,你最好習慣隨身攜帶。畢竟這可是把特別的圓扇啊。」
天神屋佔地廣大,而本館更是十分廣闊。
「我……剛剛睡着了嗎?」
「葵,今天的事,我要稱讚你一句,做得很好。」
看來無臉女三姊妹也上了船。她們三個一副雀躍的樣子把我扛了起來。還是老樣子,我輕輕鬆鬆就被抬起來帶離現場。
一回過神來,我已經換上山茶花圖案的美麗和服。藍色的底布印着大紅色山茶花圖案。紅底腰帶上頭也帶着精緻的花樣,看起來很高級的和服讓我慌了起來。
突然有聲音傳來。總覺得好像很熟悉,是鬼男大老闆的聲音。
「等、等等。你先等等。稍微冷靜點。」
「人類真是脆弱,如此軟弱的血肉之軀啊。」
「咦?怎麼突然說這些?」
「好了、阿梅!不要連內心話都說出來。」
「這樣啊,那就好。」
「咦、真的?」
到底要帶我去哪?雖然思緒一片混亂,不過我還是決定乖乖跟過去。
啊,我這才突然想起,用手遮住額頭。昨天被不倒翁擺飾砸到額頭受傷了。
「大老闆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隨後又馬上一改態度如此說道。
「咦?無臉女?」
「你把天狗的圓扇帶在身上比較好。」
「是這樣嗎?」
一般來說,要賣掉人家送的禮物,大多都會感到於心不忍,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這麼做。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性有部分遺傳到祖父。
晚風怡人,從高處俯瞰的世界呈現了有趣的畫面。
「哎呀,這實在太適合您了,葵小姐!」
「這是飛船,隱世的交通工具之一。天神屋擁有好幾艘宴會用的遊覽船與屋形船,這艘是小型的『海閣丸』。小歸小,但卻是最新的一艘。」
「……意思是說會發生什麼需要防身的事囉?」
「等等,放開啦,大老闆。你指甲那麼長,抓住手很痛的。」
飛船漸漸飛離天神屋,我打算到船裏四處逛逛,此時,我被踏出船艙的三人組叫住。
「是啊,已經傍晚了。」
頭髮被梳往側邊,綁成優雅的髮型,雙脣被塗上比平常更濃的脣彩。
我在大鏡子前輕巧地轉着身子,打量自己的模樣,連我自己都覺得似乎還不錯。和服的花紋很可愛。當然心情也很好。
「您還滿意嗎?」
「呃、嗯。還可以……」
剛纔我明明照着鏡子一邊轉呀轉地,端詳着自己的和服造型,無臉三姊妹輕笑着,似乎不用說也很清楚我很滿意。
嗯……不過這件和服應該不會加在債款上吧?
「哦,我的眼光果然沒錯。我就覺得你適合大紅色的山茶花。」
「哇!欸、你、什、什麼時候來的啊!」
大老闆不知從何時開始站在後面,看着鏡子裏的我。
該不會被他看見我剛纔認真欣賞自己的樣子吧。
「看你這麼中意,我很開心喔,葵。」
他眯起雙眼,揚起單邊的嘴角。
我漲紅着臉咬住下脣。總覺得很不甘心。
大老闆走近我身旁,從他的衣袖中取出那支山茶花花苞造型的紅水晶髮簪。
「來,把這也戴上吧。少了髮飾,總覺得這身難得的華麗造型缺了點什麼。」
他說完,便把髮簪插在我綁在左側的髮髻上。輕輕掠過臉頰的大手讓我有點緊張,而我又不甘心認輸似地稍微繃緊了表情。
「好了,看看鏡子吧。」
他握住我的肩膀,將我的身子往後一轉,我又再次面對鏡子。
「……奇怪?」
我突然覺得插在發上的髮簪,形狀跟以前不太一樣。
果然東看西看,眼前全是妖怪。
「是喔?沒被妖怪發現我是人類就好,不過這樣好像自己也成了妖怪一樣,心情有點微妙呢。」
「啊啊,這間是名爲妖都切割的店。」
「什麼?是期間限定的髮簪嗎?最後會消失?」
這都市的四個方位都座落着巨大的紅色鳥居,劃成十字型的大馬路上點滿輝煌燈光,宛如鑲上滿滿的寶石,從上方能清楚俯瞰整片街景。
玻璃店塞滿了客人,看來似乎無法擠進店裏,不過光看陳列在店門外的妖都切割的餐具,便清楚可見的確是充滿巧趣的工藝品。
「到哪?」
「花苞怎麼好像變大了?」
在我如此思考時,突然感受到從某處傳來了視線。
「你別想太多。我還欠你一份解救天神屋的人情,所以想說以此作爲回禮,如此而已。」
尤其是花紋像萬花筒一樣的透明玻璃碗,看起來特別好用。
「你想要哪個?我買給你吧。」
被笑成這樣讓我開始有點惱羞成怒,臉頰漲紅了起來。
認真觀賞的我開始幻想,如果是自己會選用哪個餐具盛裝哪一道料理?光是這樣的想象就足以讓我感到快樂。
「不、不用啦,我不覺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啊。」
回頭一看,路上來來往往的妖怪們根本沒注意到我,不知道視線究竟來自何處。
天神屋一帶的熱鬧程度,與這裏相較之下稍微差了點。
「我只是覺得很漂亮啦。」
「別客氣了。葵,你對我太防備了。」
「……內臟料理『如虎添翼』?」
大老闆從身後凝視着鏡中的我,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不自覺也望着鏡中的他。
阿松爲我套上紅色鞋帶的漆面木屐,我現在完全是隱世風格的和服打扮。
髮簪上本來只是朵普通大小的山茶花花苞,但現在卻稍微膨脹了一些,感覺花瓣即將綻放。「紅水晶是會緩緩變化的。接下來會開成一大朵的山茶花喔。」
原來這裏是間鬼料亭。店裏的氛圍雖然有點陰暗,但看得出來是間高級料亭。
而最具人氣的,是門簾上寫着「玻璃屋」的一家寬敞店鋪,湊近一看,主要販賣的似乎是精美的玻璃製品。上門的客人看起來大多是爲了採買餐具。
玻璃表面有着細膩如繪卷般的雕刻,或是風格奇特的刻紋,散發出來的氣氛有別於現代日本普遍的玻璃製品,不過光是在這隱世的店內販賣,就令人覺得是特別精雕細琢而成的精緻產品。
「隱世裏頭也有些從現世傳過來的工藝品。近期說到玻璃製品的話,有像妖都切割這類的妖都獨創品牌誕生。餐具製品現在更是蔚爲流行呢。」
「總之你喜歡最重要。不過那朵山茶花凋零之時,也就是你還清債務的期限。你就加油吧。」
我還忘不了昨天他那副嚴厲的態度。對我來說,眼前大老闆的笑容只讓我覺得詭譎又可疑到不行。
「……?」
這裏的中央有一座規模比天神屋還大上許多的宮殿,高聳得彷佛突破天際。宮殿附近果然也建造了多棟大型建築,層層堆棧如山。
「……我是對你很有戒心。」
我帶着試探的眼神,仰望着走近身旁的他。
「剛剛不是說過別離開我身邊嗎?發呆可是會迷路的喔。如果跟我走散時被發現是人類,那就真的不妙了。最糟的情況也許會被喫掉喔。」
「有想要的嗎?」
我瞠目結舌,心想這根本和某個童話故事沒兩樣。
大老闆輕笑着向我招手。他站在一間外牆漆成時髦黑色,走酒窖風格的店面外。
我抬頭盯着大老闆瞧,然後呢喃着。
「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喫頓好料。你就安心跟我過來吧。」
走在妖怪們熙來攘往的熱鬧大街上,我們朝着位於中心點的大宮殿前進。
充滿時尚感的玻璃盤,在洋溢春日氣息的淡粉色玻璃上,低調點綴着鏤空的櫻花圖案。晶透閃耀的透明玻璃碗,從上俯瞰那精緻的刻紋,彷佛就像在觀賞萬花筒一般,折射出外頭紅色燈籠的光芒。麻葉圖樣的大酒杯,則封入了沉穩雅趣的一抹青。
「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別走在前頭,跟在我身旁。」
「你說話真的很逗趣耶。」
大老闆愣在原地。我是不奢望隱世的妖怪聽過法國的故事啦,但我的臉皮也沒厚到把自己比作美女啊。
各種氣派的店面在大街上並排成列,其中以木屐店、和服屋與劇場的客人最多。
該不會我即將在這裏被料理成美味的佳餚上桌吧……
我們被帶往二樓最深處的包廂,包廂的設計很特別,從窗戶敞開的靠窗位置能觀賞妖都的繁華街景。
隨後,我們從海閣丸下船,從南側大鳥居進入妖都,成爲所有妖怪的目光焦點。
雖然他令人捉摸不定,但沉穩的氣質在茫茫人海之中也醞釀出一股特別的存在感。
不過奇怪了?總覺得這狀況很奇妙地跟美女與野獸重疊耶。
「好了,葵,在這裏若不戴上面具,會被大家發現你是人類的。」
「我本來也想過選用妖都切割的餐具來搭配我們旅館的膳食,但廚房的人非常討厭接受新東西。不邊在各間客房的裝潢上,有稍微採用一些玻璃裝。比方說窗子換成玻璃的以求擋風。」
因爲監護人的失態而讓女主角被迫嫁給非人類——這部分挺像的。
「內、內臟料理?」
老實說我有點受打擊。大老闆看着情緒全寫在臉上的我,別過臉輕笑了出來。真想問他到底哪裏好笑。
「差不多要到囉。」
「……最後會凋零的。」
「隱世不是妖怪之國嗎?還有國王的存在?」
大老闆命令船隻停泊在港口。雖說是港口,但這裏也不是海面,而是妖都邊境上的漆黑深谷,船就綁在岸邊停泊。
「這裏是隱世的首都。位於中央的建築物就是妖怪之王所住的神殿。」
大老闆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將手搭在專注看着餐具的我肩上,從身後如此問道。
我的一番話讓大老闆大笑了。
妖都南邊的港口也接連停着許多日式古船,每一艘都是飄浮於空中的飛船。
「妖都切割?」
就在我停下腳步時,大老闆已經走進一家看起來很奇怪的店面,被留在原地的我開始慌張失措。因爲腳下穿着不習慣的木屐,感覺腳步一急就會跌倒。
「這樣的我娶你爲妻,不好嗎?」
「欸、等我一下。」
「咦。隱世還有這麼有趣的東西啊。」
「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啊。」
我依照大老闆的指示摘下了鬼面具。仔細端詳面具,才發現自己臉上一直戴着這張面目實在猙獰可怕的東西。
「這算什麼呀。簡直就是〈美女與野獸〉啊。」
在這間氣氛與外頭日式街景不太搭調的西式店面裏頭,我似乎久違地感受到了玻璃獨有的透明閃耀感。
「爲、爲什麼帶我來這種地方?你該不會是打算把我當成『自備的內臟食材』之類的,請店裏的人幫忙處理吧?我應該不會變成你要享用的料理吧?」
踏入店內,料亭的店員們像是久候鬼神光臨一般,已排成長長的隊伍。所有員工都低頭鞠躬歡迎,大家的頭上都長着角。
如果被他們發現我是人類,我會變成怎樣呢?
「俗話不是說免錢的最貴嗎?」
踩着小步伐跟在大老闆身後的我,成爲大家交頭接耳問着「那是誰?那是誰?」的話題人物。不過我穿着這樣的和服,還帶着鬼面具,人類身份應該沒有曝光吧。
「那是什麼?是在指你跟我嗎?」
「我想在現世絕對找不到任何一個女孩,被稱讚戴這東西很適合會感到高興的。」
「不得了不得了。要讓這條新聞趕上晚報出刊呀。」
我一個人自顧自地咕噥着,大老闆則將松葉大人贈送的八角金盤葉扇插進我背後的腰帶。這身造型看起來簡直像是要去逛廟會一樣。
現在我則是心頭一震,不禁轉過身面向大老闆,往後退了一步。
突然被宣告了還債期限。
「這麼說起來,在『大樁』那間客房裏也有大大的玻璃圓窗呢。可以很清楚看見外頭的飛船從空中穿越而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設計還真是特別呢。」
「那當然。妖怪之王名爲妖王。若說守護隱世中與各異界相通的八方土地者稱爲八葉,那負責統管八葉的就是妖王了。再怎麼說,這裏也是隱世的正中心。」
天神屋的海閣丸雖然並非什麼大船,不過岸邊的衆多妖怪卻以新奇的眼神看着船帆上的「天」字圓圈紋。看着驚慌失措的妖怪們,我再次體認到「天神屋的大老闆」——這位鬼神是多麼有名。
「很適合你喔,不愧是即將成爲鬼神之妻的姑娘。」
「咦、你、你幹嘛,又有什麼目的?」
「圓扇你也一起插在腰帶裏。必須隨身帶着備用。」
「果然大老闆是名人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挺直彎下的腰桿。
大老闆爲我戴好面具。看來在這裏暴露人類身分,似乎會惹上衆多麻煩。
「哇……好漂亮。這裏是哪裏?」
這番話從名副其實的鬼口中說出來,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的腦內萌生各種可怕的想象,像是新鮮的人類內臟在大鍋鮮血中咕嘟咕嘟地燉煮入味的畫面。
「不要若無其事地逼婚啦。」
跟着大老闆來到甲板,海閣丸已經開始下降,下方是一片廣闊的鬧區,熱鬧繁華的街道上點滿暖色系的燈火。
「……哇。」
踩着「喀啦」、「喀啦」作響的木屐,我跟着大老闆走過充滿妖怪的熱鬧夜晚大街。
「面具可以拿下來囉。這裏是我常光顧的店家,都瞭解內情的。」
我撇過頭離開店門。大老闆在後方輕笑出聲,實在不知道哪裏好笑了。
大老闆從懷中取出鬼面具。那是我們在現世初次相遇時,他所戴的那張鬼面具。
「你上來甲板就知道了。」
「是呀,這間料亭只有內行鬼才知道,專門做我們喜歡的內臟料理。」
「〈美女與野獸〉,法國的異種通婚故事啊!」
我對大老闆的讚美感到傻眼,就座後開始坐立難安起來。
他說要請我喫內臟料理,端上來的究竟會是什麼東西?
「……什麼嘛,這不就是牛雜鍋嗎?」
在桌面正中央咕嘟咕嘟地煮沸的鍋類料理,放滿了韭菜、高麗菜與牛雜等配料,看起來十分美味,也就是在現世也極具人氣的「牛雜鍋」。
「的確是內臟料理沒錯啊。」
大老闆一臉得意的表情。
「是這樣沒錯啦,但我還以爲一定會是看起來血淋淋、賣相可怕的料理,想象了一些不好的畫面呢。啊啊,不過牛雜鍋還真是好~久沒喫了,也許不錯。」
「你喜歡?」
「對啊!因爲爺爺很喜歡去福岡博多,常常帶我一起去。那時候喫牛雜鍋的次數,幾乎跟豚骨拉麪不相上下呢。」
祖父在生前帶着我遊遍日本各地。他特別常去九州島地區,而福岡縣裏他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博多了,因爲博多最出名的就是拉麪跟牛雜鍋。
「博多啊……在史郎還年輕時,我也常一起跟他去中洲遊玩呢!」
「……是喔。也對啦,你跟爺爺這樣的組合,應該很適合去中洲吧。」
中洲是博多有名的深夜鬧區,河川沿岸也有許多攤販,讓我回想起曾在冷颼颼的寒假被祖父帶去玩,在攤子裏喫着熱騰騰豚骨拉麪的回憶。
不過,現在還是先專心享用眼前的牛雜鍋吧。飄散過來的醬油湯頭香氣搔動着我的內心,我看準了時機拿起碗。
「我幫你裝吧。哎呀別客氣了。啊,我也會喫的,我可以喫吧?」
「……我說過就是爲了讓你喫,才帶你來這的不是嗎?」
大老闆一臉傻眼的樣子,但我毫不在意。盛裝完他與我的份之後,我精神飽滿地合掌說「我要開動了」。第一口先享用Q彈有勁的牛腸。
超乎預料之外的濃郁香氣與美味,令我爲之震驚。
「哇,好棒。這牛腸有烤過呢。」
我夾起另一塊仔細端詳,牛腸的表面有火烤過的焦痕。
鈴蘭小姐沮喪地用食指鑽着榻榻米,皺起眉頭露出可愛的表情。我在此時才查覺到,這位名叫鈴蘭的藝妓並不是大老闆的情婦。
「不過話說回來,鈴蘭小姐真是漂亮的美人呢。該不會她也是你的情婦之一?」
先不管這故事是真是假,總之我明白了鬼對內臟的愛有多深。
「是呀……所以這道料理才受到妖怪喜愛,尤其是鬼。」
這個人真是越來越難捉摸了。我噘起雙脣。
「是啊,你過得好嗎?鈴蘭。」
要問我的話,我一心陶醉於鍋類料理之中。牛雜鍋裏燉煮得軟爛香甜的韭菜與高麗菜也是一大美味。這股蒜香風味挑逗着食慾,感覺要我喫多少都不成問題。
「這是烤腸。似乎是先火烤過一次以去除多餘的油脂。」
「不、纔不是啦。」
「鈴蘭,這位是津場木葵。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
「不敢當……聽聞大老闆大駕光臨,鈴蘭開心得坐立難安,便擅自過來了。」
「咦。是那個、土蜘蛛的妹妹?騙我的吧!」
演奏着三味線,開口吟唱的她姿態高雅,形成一幅美麗而洗練的畫面。
「你又變得更美了呢。我聽說你在妖都也頗負盛名。」
「哎呀!史郎大人的孫女?」
大老闆滿臉笑容地肯定鈴蘭小姐的問題,而我帶着凝重的表情否認這一切。
「我還想說就期待看看呢。」
「葵,這位是在妖都也享有盛名的藝妓『鈴蘭』,也是大掌櫃曉的妹妹。」
祖父的名字一從大老闆口中出現,鈴蘭小姐便猛然抬起頭,露出明亮的開懷錶情,雙頰染上緋紅。她的臉看起來既開心又懷念,同時卻又透露出一絲難過。
大老闆簡直像在對任性不聽話的小孩說「真拿你沒辦法」似地嘆了一口氣後,請鈴蘭小姐斟酒,開始喝了起來。
「嗯嗯!我嚇了一跳耶。雖然是帶麻的辣,但湯頭以偏甜的醬油爲基底,果真是妖怪的口味呢!」
「你很在意嗎?」
「咦,我第一次喫到呢。」
「看葵這麼津津有味地喫得一乾二淨,也不枉費我帶你過來了。」
享受了一頓內臟大餐,滋味確實很不錯,我心想實在不能小看鬼。
據大老闆所言,日本從平安時代開始就有牛雜料理了,又藉由一位曾在平安時代前往現世的知名鬼怪,將此料理傳來隱世什麼的……
正當我沉溺在內臟料理之中時,拉門外傳來聲音。大老闆說了「進來」之後,便有人踏入包廂內。
「當然。」
那個下三白眼,一點都不討喜的土蜘蛛,竟然跟眼前這位可愛動人的藝妓是兄妹。
「沒錯。」
大老闆故意以彆扭的口吻說道。誰知道他心裏是不是真的這麼想。
就在此時,無數翩翩舞動的影子浮現而出,是宛如羽衣般的和服腰帶,簡直令人想到蜘蛛的八隻腳,我大喫一驚,然而卻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大老闆刻意打斷了我,對鈴蘭小姐如此回答。我便閉口不語。
「不要稱呼我爲失業中好嗎?而且約定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纔不是『還清債務前不肯嫁進來』,是『我會還清債務所以不會嫁給你』纔對。」
「我很開心喔。」
「最喜歡的料理?」
「你看她就是這樣。如果老實地嫁給我,我也不用這麼傷腦筋了……」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我慌張地搗住嘴,然而大老闆露出一副難以捉摸的表情。對這件事他也沒有再多問。
我完全陶醉在其中。一邊享用美味料理,一邊聽她的三味線演奏,這段時光實在太享受、太舒適了。
料理一道道上桌,我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託您的福。鈴蘭雖然還是技藝未熟的藝妓,但仍不斷努力精進。」
「啊啊,對了,鈴蘭,好久沒聽你演奏三味線了,你有時間嗎?」
「史郎不在這裏喔。來到隱世的只有葵一個人。」
鈴蘭拿起放在背後的三味線,往屋內的一角移動。
「問這問題算我笨。」
除了牛雜鍋以外,還有生牛肝與醋拌牛腸等料理。生牛肝非常新鮮,所以沒什麼腥味。我特別中意的是醋拌牛腸,酸味雖然很重,不過能一解口中的油膩,實在滿足。
鈴蘭小姐凝視着我,表情中似乎帶着眷戀。眼神與她相會時,她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於是我也跟着微笑。
走出店外的我心情好得不得了。大老闆又一邊吸着煙管,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筷子沒在動喔,你多喫一點。」
當下的我,總覺得祖父已經過世這件事似乎別說出來比較好。
大老闆那番話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使出渾身解數的黑色幽默呢?
「算了……」
她是誰呢?看起來充滿女人味,同時卻散發一股春日小花般的可愛感。
以我的立場來說雖然笑不出來,但大老闆看起來似乎莫名愉快。
「畢竟對方是史郎的孫女不是嗎?」
「鬼果然很愛腸類料理嗎?」
「沒有,完全不。」
「……好喫嗎?」
「咦、真的嗎?」
「哦……也就是說,要你爲銀次親手做料理,你一點都不抗拒囉。」
「真過分呀。你幫銀次做了很多菜對吧?他對你的手藝稱讚有加喔。」
我看着這兩人,自顧自地喫着牛雜鍋的韭菜。
「好的。我就是爲此而前來打擾的。」
大老闆看起來似乎不太愉悅,抬高了單邊眉尾。
「打擾兩位了。」
鈴蘭小姐歪了歪頭,看起來很喫驚。
「你已經忘了嗎?」
「葵她實在是很固執的小姑娘啊,堅持說在自己還清史郎的債務前不肯嫁進來。明明現在還失業中。」
脆彈的口感之中帶出柔軟肥腸吸飽湯汁的鮮美,越嚼越夠味。辣椒的辛辣風味更是讓人停不下來。
「因爲銀次先生非常溫柔又親切啊,不是嗎?在我被某人害得悽慘無比又餓肚子時,他還帶食物來給我。」
我的提問讓大老闆皺起眉頭。
我一派自然地開口問了。之前銀次先生曾說過他不清楚大老闆最喜歡喫什麼,出於愛好料理的個性,我對這問題一直很在意。
她畫了紅色眼線,讓細長的眼睛看起來更明豔動人。最美的是一頭淺硃紅色的輕盈秀髮,分別綁在左右兩側,用手鞠的髮飾點綴。
所有認識祖父的妖怪,都異口同聲說「你跟史郎很像」。對記憶力不佳的妖怪們來說,祖父也是個清晰烙印在他們心中的重要存在。
「啊啊,好好喫。果然美味佳餚是最棒的!」
「不過這位既然是史郎大人的孫女,也就是大老闆未來的妻子囉?」
「那麼,史郎大人也來到隱世了?我得向他打聲招呼纔行。」
「呃、嗯。」
大老闆陷入短暫的沉思。
「哦,是這樣子嗎?」
「……帶食物給你?」
「那位是你的戀人?」
我停下筷子看着笑容滿面的鈴蘭,眨了好幾次眼睛。
「……那大老闆你最喜歡的料理是牛雜鍋?」
「好久不見了,天神屋的大老闆。」
自己做的料理被稱讚,這感覺是還不差。更何況是出自銀次先生的口中,總覺得挺光榮的。我頂着明顯很開心的表情抬起頭。
「啊,這件事好像要保密的。」
「情婦?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鈴蘭可是曉的妹妹喔。對我來說她就像孫女一樣。」
「此話不假,是真的。」
「我呢,至今只有告訴過一位女性自己最愛的料理是什麼喔。」
「啊,話說回來,銀次先生說過他很久以前就認識我了……真不知道爲什麼呢?」
正當我暗自想着「這位該不會是大老闆的第二位情婦吧」之時,大老闆查覺到我的視線,向我介紹那位女性。
難道是我忘記銀次先生的事?
「反正對大老闆你來說,我的料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呀,總覺得葵小姐與史郎大人某方面很相似呢。讓我覺得好懷念……」
「……咦?」
「我、我纔沒有這意思哩。」
那是一位美女,身上穿着非常漂亮的櫻花圖案和服。
「這樣子呀……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他了,一直很想念他呢。」
喫到一頓好喫的是讓人高興沒錯,但我仍無法忘懷他昨天爲止的冷淡態度,又開始思考起這個鬼男到底打着什麼算盤。
「啊……爺爺他、呃……」
大老闆將視線飄向敞開的窗外,看着熱鬧的街景,似乎想把這件事矇混過去。
「噢,問我最喜歡什麼料理,是打算做什麼給我喫嗎?」
「大老闆會爲女性如此煩惱,實在很難得呢。」
「牛雜鍋……嗯,可惜不是呢。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年輕人類小姑娘的鮮血或內臟之類。」
「再說我原本就沒有什麼情婦。」
「騙人。大家不是都傳說女二掌櫃雪女是你的情婦……」
「雪女?阿涼嗎?怎麼可能。」
話說到這,大老闆露出微妙的表情後,輕笑着像是企圖敷衍什麼一般。他的態度實在太可疑了,完全讀不出他的真心。
用懷疑的表情凝視着他的臉,他便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吸了一次煙管。
「……要去喫點甜的東西嗎?」
「要。」
面對突如其來的飯後甜點提議,我坦率地點頭答應。話題好像就此被轉移了,不過只要一提起喫我就會不假思索地全盤接受,自己這部分實在是無藥可救。
戴上面具,踩着穿不慣的木屐,我只能乖乖跟着大老闆。
「……啊。」
就在我纔剛踏上大街沒多久,與許多妖怪擦身而過時,我又再一次感受到強烈的視線。
我對於妖怪盯着自己的視線特別敏感。甚至可以說多虧如此,我纔能有幸活到今天。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轉頭一看。就在此時,我撞上一個頂着巨大魚臉的妖怪,山茶花髮簪也掉在地上。
「啊、髮簪……」
我急忙蹲下打算撿起髮簪,這次則是被妖怪小孩「咚」地一聲從背後狠狠撞上來。三、四個小孩宛如一陣突然颳起的狂風,切開人羣奔馳而去。
他們手中揮舞着漂亮的風車,高分貝喧鬧着,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人羣之中。
「痛痛痛……可真狼狽啊。」
我按着腰部站起身。幸好髮簪安然無恙,不過在擁擠人海中蹲下來也算是我不對。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臉色開始發青。
因爲我已遍尋不着大老闆的身影。
「該不會走散了吧?」
「欸,竟然把我丟着不管就走了啊。」
大老闆的口吻非常平淡,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
恐怕這位雪女是嫉妒跟大老闆一同出來的我,而一路跟蹤至此吧。
一位滿臉通紅,留滿鬍子的三眼男,對着佇立原地的我大聲怒斥。
結果又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
「就只有這種時候才懂得撇清關係!人類小姑娘就是這副樣子最討人厭了!」
面具脫落,人類身分一曝光,妖怪們便像是被吸引般蜂擁而至。
我這預測恐怕是猜對了。
「……阿涼小姐。」
拐過了無數個轉角,我們躲在建築物間的空隙屏息以待。
我們所處的後巷深處傳來「站住」、「別想逃」的怒吼聲,我與阿涼便暫時休兵。
「老、大老闆他……大老闆在嗎?」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不屬於我們三人的聲音,令我肩頭一震。
就在我們原地爭吵不休時——
不一會兒,追趕鈴蘭小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看來似乎是離開了。
看來阿涼跟鈴蘭小姐似乎認識。
「哇啊、放開我!你們這些流氓妖怪!」
她是剛纔的藝妓鈴蘭小姐,而她也發現了我們的存在。
「你還好嗎?」
隨後鈴蘭小姐面露難色地說明了自己的處境。
「不要呆呆站在這擋路!」
「是人類……」
雖然覺得大老闆是個可疑分子,但現在周遭沒一個熟面孔,光是這點就讓我不安了起來。
而我則對大老闆說:
「……原來是這樣啊。」
我用陰沉的眼神看着態度突然一變的阿涼。
「……我、我纔不告訴你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慌慌張張逃離現場,走離大路中央,轉進人煙稀少的岔路。
雖然不清楚事情原委,但我心想趕緊走爲上策,便拉着鈴蘭小姐的手拼命往反方向跑。
「剛剛追趕鈴蘭的那羣妖怪,是大型和服店『八幡屋』的一反木綿0;注12: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形象爲長形木綿白布,一反約爲十一米長度。1;喔。說到八幡屋,他們也是八葉之一,掌管西南方,是間有財有勢的老店不是嗎?鈴蘭你真是的,是不是幹了什麼惹八幡屋老闆生氣的好事呀?」
我大聲辱罵着,拼命地胡亂掙扎,拿起手中的八角金盤扇猛力揮了又揮。
「原來如此啊……」
「鈴蘭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在追你?」
「我、被賣掉了。」
筆直的昏暗後巷內沒有岔路,從前方傳來的是喀啦喀啦作響的急促木屐聲,一位藝妓朝着我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這可不妙……糟糕了。」
「咦?」
而我一拐進來便停在路口,靠在牆邊守株待兔。
在我們所處的建築物縫隙入口,站着一個身影。
「這是我的臺詞吧。你剛剛在我腳下結了冰對吧?而且還扔了雪球過來對吧?害我面具掉了下來,差點被妖怪們喫掉了。」
「隨你說,反正我也不喜歡妖怪。」
她的表情十分嚴肅。
「原來是這樣啊……」
不,事情也許更復雜。畢竟鈴蘭小姐有可能因此而丟了工作。
「好痛!」
「哼,你這人類要是被那些無賴喫掉就好了。要跟大老闆兩人單獨出遊,你再等一千年吧。」
阿涼像是回想起不堪的回憶,皺緊了眉頭。鈴蘭仍然低着頭。
「你剛剛跑哪去了啊,把我丟着不管就走了!」
阿涼身上的一襲白色和服變得散亂,整個人倒在地上。
藝妓的和服雖美,但層層相迭的服飾想必很重吧。而且還裝飾了好幾條像羽衣般的綵帶。這身打扮的鈴蘭小姐會像剛纔那樣急忙奔跑,想必事態一定很嚴重。
然而途中我卻意外地跌了一跤。一屁股摔了下去,傳來一陣冰涼。
我不假思索地撲上前去,摘掉對方戴着的斗笠。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什麼事都沒幫上忙!」
「冰?」
鈴蘭小姐繃緊了表情,用力握緊拳頭抵上自己的胸口。
看他手拿酒瓶又步履蹣跚,似乎已經喝得爛醉了。
「看起來好美味的人類小姑娘。」
現在我戴着面具,還能隱瞞自己的人類身分,若沒了這個,我在這世界就成爲異類了。大老闆明明再三叮囑過我別走丟的啊。
「……」
「多虧了這把扇子,救了我一命。剛剛還真的以爲自己要被喫掉了呢。」
這真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旋風啊。一開始,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盯着手上的八角金盤扇猛瞧。
一襲櫻花圖樣的華麗和服,看起來非常眼熟。
以我個人擅自的解讀來說,就是鈴蘭小姐被一個有錢的男人跟蹤,自己不喜歡對方,卻被周遭的人硬是撮合——大概類似這樣的感覺吧?
我苦笑着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該不會你剛剛也在海閣丸上?自作主張跟來?」
不過鈴蘭小姐依然顫抖個不停。我想現在必須先把她平安送回家纔行,但她站在原地一動也
「哇、哇啊——」
不動。
況且這裏是隱世——妖怪的世界。
然而,此刻又再次感受到一股視線。
不過的確,亂晃到這種地方來是我不對。剛剛大老闆該不會拼命到處找我吧?
我一個人呢喃低語,汗水滑過了臉頰,我試圖從這條迷宮般的後巷中逃脫而出。然而我越是前進,越是陷得更深。
阿涼似乎心頭一震,一臉慌張地開口反駁。
「藝妓屋已經被八幡屋迎娶的隊伍包圍了,我假裝收拾行囊,從自己的房間跳下,不顧死活地逃了出來。」
我還以爲被那夥妖怪逮到了,結果那是身穿黑色和服,披着外褂的大老闆。鈴蘭小姐喊了一聲「大老闆……」看起來安心了不少。
雪女阿涼從後面追了上來。她看來似乎能飛翔於空中,翩翩舞着那身白色和服,在我們眼前輕輕降落。
鈴蘭調整呼吸,一邊點頭回答「還好……」
「你、你這是幹什麼!區區人類女子竟然如此野蠻。」
周圍包夾的建築物上垂吊着類似靈體的暗色物體,路上則交錯着外表凶神惡煞的妖怪們,他們直盯着我瞧並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哎呀呀……呃,那我就在此告辭了。」
啊,又來了。果然從哪裏又傳來一股令人厭惡的視線。
詭異的現象又隨之而來。現在明明是春天的夜晚,卻有好幾顆雪球迎面飛來,令我往後一跌。此時我臉上的面具掉了下來。
我看見巷內深處有一羣妖怪指着我們大喊「在那裏!」並追了過來。
那是一條飄蕩着詭譎氣氛的後巷。雖說是後巷,但零星懸掛着紅色燈籠,也有少許的妖怪來來往往。
「畢竟我又不是你們旅館的員工啊~」
是的,看來這是一把能操控風,很厲害的圓扇。
我急忙重新戴好面具,快步走在昏暗的後巷中,拐進轉角內。
算了,我也不在意這問題的答案。
鈴蘭小姐臉色鐵青地依偎着我。她看來似乎正被某些人追趕着,現在渾身顫抖。
跌坐的地方結了一塊圓圓的冰,看起來就像一灘水。原來害我跌倒的兇手就是這塊冰。原本插在腰後的八角金盤扇也因此掉到地上,我急忙將它撿起。
是時候該查明,一路上跟蹤我的到底是誰了。
「鈴蘭小姐?」
對方竟然是天神屋的女二掌櫃,雪女阿涼。
颳起了一陣旋風,把包圍在我身邊的妖怪全都吹得遠遠的。高飛而去的他們伴隨着悲鳴,成了天邊的一顆星。
「這算什麼,太過分了吧!八幡屋的小老闆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少爺,出了名的愛好女色,是個敗家子啊。他在天神屋也曾幹過一番好事呢。」
對方似乎因爲一過轉角就看見我的臉而嚇得跳了起來。
這下糟了,真的糟了。
「打算裝傻是吧。話說你把旅館工作擱着不管跑來這嗎?這種工作態度不是一位女二掌櫃應該有的吧?」
然而鈴蘭小姐只是無助地一句話也沒說。
「跑哪去的是你纔對,遊蕩到這種後巷裏,還躲在建築物的縫隙之中,誰找得到人。應該說還真希望你誇獎一下能在這種地方找到你的我呢。」
「抱歉,大老闆不在這裏,我們走散了。」
「咦……你是、雪女?」
我心想不妙,馬上站起身逃跑,但穿着不習慣的木屐果然也跑不快,他們毫不客氣地撲向我的手腳,爭先恐後地打算咬上來。
「八幡屋的小老闆時常光顧我們店裏,最近這陣子特別對我糾纏不休。剛剛我回到藝妓屋時,被我一直很信賴的老闆命令嫁去八幡屋……他說這是爲了我的幸福着想。他分明知道我不願意,一定是因爲對方砸下重金,他才被說服賣掉我的。」
旁邊的小巷內也有大大小小的妖怪們躲在暗處。實在太慶幸自己戴着面具了。
不過應該在意的是這一位雪女阿涼。
她用衣袖掩住臉,慌張地打算離開現場,卻被大老闆逮個正着。
「……阿涼?你爲何出現在此?」
「呃、這個、呃……」
「我應該囑咐過你幫忙照看天神屋的。」
雪女以閃爍的眼神窺探大老闆的臉色,閉口不語。
「我想阿涼你……該不是丟下女二掌櫃的工作跑來這裏吧?」
大老闆的語氣與身上散發的氣息瞬間轉爲冰冷。雪女爲之一震,露出了無法辯解的表情。另外,大老闆似乎發現我的衣服與頭髮沾上了雪。
這應該是剛纔雪女扔了無數顆雪球時沾上的吧,不知怎麼地我馬上拍掉了。
「算了,現在的重點是鈴蘭……鈴蘭,既然你在躲避八幡屋那夥妖怪的追趕,那先來天神屋吧。我們旅館很安全,事情就由我幫你多方交涉吧。」
「大老闆,實在非常抱歉!」
聽了大老闆一番話,鈴蘭小姐似乎總算能安心而哭了起來。
原來她剛剛是如此害怕。
大老闆接着以溫柔的口吻對鈴蘭小姐說道。
「何必道歉。你是我們家大掌櫃的妹妹,對我來說,你們兄妹倆就像我可愛的孫輩一樣。孫女被人強訂了婚約,我可不能坐視不管。來,總之我們先回海閣丸上吧。」
他說完,抱住鈴蘭小姐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並對我們使了眼色。
我點點頭,並朝我身後縮小身子的雪女阿涼說:
「好了,你也一起回去吧。」
「……」
然而阿涼已成了泄氣的皮球,可能已經有自覺會被大老闆臭罵一頓吧,不過這也是所謂的自作自受。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接近悲鳴的「咦咦咦咦咦咦咦」叫聲,劃破了這片寂靜。我俯瞰港口,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刻意忽視從腳底一竄而上的寒氣,再次俯瞰下方。
他們這次瞄準的目標似乎是大老闆。
雪女剛纔的強勢態度已煙消雲散,現在泄了氣,肩膀垂得低低的。我心想這副樣子就好像要融掉的冰淇淋一樣。
我從旁輕聲問大老闆。
而八幡屋好幾位一反木綿雖然化作人型,還是輕易地就隨風而去了。他們準備的牛車也被吹翻。只剩下小老闆與老爺爺拼了命地抓住柱子。
而大老闆面對蓄勢待發的一反木綿們,似乎打算以業務用笑容來應對。
我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天啊,隱世的末日來臨了。」
「你這小姑娘做什麼!話說你是誰啊!天狗嗎?」
大老闆很開心似地大喊出聲,而我只是陳述事實。
「那圓扇不是天狗的寶物嗎?」
「哈哈,這不是很令人愉快嗎?聲明來得這麼突然,而且對象還是史郎的孫女,大家嚇傻了。我想他們應該覺得這實在糟透了吧。」
「不是,我只是爲了保護我自己啦!」
「不,這個問題嘛……」
還有些妖怪莫名預測起隱世的末日到來,害怕地抱着頭,看起來是認真的。
八幡屋那位小個頭的老爺爺,對大老闆的一番話感到忿忿不平。
大老闆的吐嘈就先不管了,八幡屋的一反木綿們開始退縮了起來。
我只是個人類小姑娘,順帶一提目前失業中,也不是什麼天狗。
「已經來不及了,連趕上明天的早報都很難了呀。」
簡直就像被囑咐看家的小孩趁爸媽出門時偷跑出來玩,結果被當場抓住一樣。
這聲音的主人就是站在一反木綿羣的正中間,身穿華麗外褂,怎麼看都是有錢人家少爺的年輕男子。一頭白色飄逸長髮的他,臉上浮現了強勢的笑容。而他身邊站着一位臉色極爲蒼白的老爺爺,還有衆多看似手下的妖怪在旁待命。
「雪女,你本來打算在被大老闆發現前,偷偷溜回天神屋嗎?」
「因爲……葵你是『史郎』的孫女呀。」
而大老闆又吸着煙管,一副從容不迫的態度。
這舉動似乎更加激怒了對方,八幡屋又再次準備朝我們發射火矢。
「好燙!」
妖怪們的活動時間告一段落,開始準備打烊。我們又再度穿越南側的大鳥居,正打算搭上天神屋的船。
強風總算停下,一反木綿的小老闆頂着一頭被狂風吹亂的長髮,指着我高聲怒罵。
在場還有許多載有妖怪的遊覽船,正爭先恐後地逃跑。
「天神屋沒有用八幡屋的商品嗎?」
「感興趣……但是他們現在看起來沒一個是開心的耶。」
我一臉想問「這男人在說些什麼鬼話」的表情。
還有些低等的妖怪無法按捺興奮之情,把這個話題當成茶餘飯後的八卦。
我又再次瞭解這把圓扇擁有多大的力量。我盯着圓扇嘟噥起來。
此時,果然被八幡屋的妖怪們發現蹤跡。
「打道回府!快回去把晚報的報導換掉!」
然而,我對於大老闆一臉踐樣說出的那番話,實在非常想回敬他一句「你怎麼好意思講別人」,我是認真的。
「糟透了?爲什麼?」
太過分了,這種找碴方式根本一點都不人道!
「噢噢,你挺身保護我嗎,葵!」
「哦……然而你卻保持單身到現在?」
「……什麼?」
「是這樣沒錯。正因如此,隱世也常謠傳着誰會成爲我的妻子。畢竟握有權勢,特別是擁有八葉頭銜者的婚事是隱世民衆十分感興趣的話題。」
「一反木綿這種妖怪,原本給人的印象是一片輕飄飄的布片,原來是人類的外型啊。」
我如此想着,不過想想那些妖怪本來也不是人。
「欸,大老闆,妖怪們爲什麼會驚訝成這樣?你是明星嗎?」
大老闆湊近凝視着我的臉,露出得意的笑容,特地強調了祖父的名字。
然而海閣丸被幾隻火矢射中,船帆開始燃燒了起來。
大老闆聲明完畢後,抱着我猛力往上跳起,一口氣跳上海閣丸的甲板。我的心情就好像沒做好準備就坐上雲霄飛車一樣。
「妖怪是可以隨時改變外貌的。不論何種妖怪都可以幻化成人型。」
排成長列的八幡屋一反木綿們,架好了不知何時準備的弓箭,正對着漸漸升空的海閣丸。箭矢的前端似乎卷着塗了油的布狀物,燃燒着猛烈的黃色妖火。他們竟然打算朝海閣丸射出這麼危險的東西,我大喫一驚。
我毫不猶豫地站在大老闆身前,果斷地舉起八角金盤扇,用盡全力揮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也是,像你跟土蜘蛛、還有銀次先生,都是人模人樣呢。」
大老闆的聲明原來是這麼具有衝擊性的大新聞嗎?
時間來到黎明,天上橫掛着淡淡的薄雲。
大街上其他路過的妖怪,以及正要搭船離港、姿態優雅的妖怪們,全都交頭接耳議論著「怎麼了?」「什麼什麼?」開始圍觀。甚至還有妖怪從屋頂上正準備按下相機快門。
「嗯,是這樣沒錯啦……」
情況與上次在天神屋面對天狗時完全不同。看來只要不是特別的老客戶,他就能毫不在意地跟對方挑釁。
「還有,小老闆。鈴蘭怎麼看都不像對你有意思。強訂下婚約是不是有點任性妄爲了呢?嗯……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是比沒有愛的夫妻更空虛的了。」
「啊,這樣喔。」
「外觀明明只是片葉子,這圓扇可真厲害呢。我還曾想過要拿這個鋪在魚類料理下當墊底,看來還是算了。」
我納悶地問,大老闆卻自信滿滿地點頭。
「你……你說什麼!」
再這樣下去一起遭殃的……是我啊!
「那個津場木史郎的孫女,竟然要嫁給天神屋的鬼神!」
咦,我們都還沒上船,船就要開了?
「這實在是天大的悲劇啊!」
「你、你少囉嗦,這跟你無關吧。」
臉上憤怒表露無遺的小老闆轉身面對老爺爺。
八幡的一反木綿們被埋沒在喧囂的妖怪羣衆之中而絆住了腳步,無法再對我們乘坐的船隻出手,只能懊悔地瞪着升空的海閣丸。
他們似乎在港口監視鈴蘭小姐有沒有逃亡。那幫妖怪的外型就跟人類一樣,但全都留着一頭白色長髮,臉上蓋着一塊寫有「反」字的布,所以看不見表情,不過從舉動中可看出他們似乎很着急。
一反木綿的弓箭隊激昂地高呼「放箭!」再次朝我們射出火矢。
「我不是明星,我是天神屋的大老闆。而這職稱也讓我擁有八葉的頭銜,擁有一定程度的權勢與名聲,所以纔會這樣。因此,隱世各界具有聲望的妖怪也常來幫我牽線,要把女兒或孫女許配給我。」
大老闆的口吻有點奇怪,我歪頭不解。
「轉舵向左~轉舵向左~」
然而大老闆開了口。他的手攬住我的腰,威風凜凜地發表宣言。
不只是海閣丸,周遭的船隻也受到火矢波及,到處都起了火,可以聽見船上妖怪們慌張地哇哇大叫。
大老闆吩咐了出來迎接的無臉三姊妹,要她們先照顧鈴蘭小姐,把她帶進船內。
雖然光是這艘船的狀況就已經夠麻煩了,我站在甲板看着下方喧鬧的情形,更是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竟然侮辱我,根本是向我們宣戰!想想法子吧,爺爺!」
「天神屋的大老闆殿下,還請您將藝妓鈴蘭交出來。身爲八幡屋繼承者的本人我,是透過正當手續擁有鈴蘭的!」
交頭接耳的驚呼聲傳進我耳裏,是來自那些在一旁看熱鬧的妖怪羣衆。
「啊,找到了!他們打算搭上天神屋的海閣丸!」
一陣狂風呼嘯而起,瞬間吹熄所有朝我們飛來的火矢,火矢就這樣飛往南側的大鳥居。
大老闆再次以業務用笑容對一反木綿小老闆說。
他開始耍賴說起任性話。
海閣丸使勁往空中升去,船帆還一邊在燃燒。
「究竟爲何會在那小姑娘手上!」
在我們悠哉地對話時,一陣充滿威嚇的聲音響起。
大老闆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對船員們下了開船的指示。
「是呀,別這麼做比較好吧,這可是不得了的寶物。」
我放聲大叫,慌慌張張地躲到大老闆身後。大老闆不改態度地站着,輕輕鬆鬆就用單手接下飛到眼前的弓箭,「呼」地一口氣吹熄妖火後,便將弓箭像垃圾一樣扔掉。我想這真是優秀的擋箭牌。
「我們家的浴衣主要是採用『紫樹衣堂』的商品。八幡屋雖然是老字號,但價位比較高。」
妖怪們對於天神屋的大老闆與津場木史郎孫女間締結了「婚約」一事感到非常錯愕,不知爲何看起來恐懼至極,騷動不已。
「啊、等等!天神屋的船!」
「別裝傻了!說什麼承蒙照顧,說起來天神屋根本沒采用過我們家的布料啊!」
飄舞而下的火星擦過我的手。此時,我想起了自己一直緊握在手中的天狗圓扇。
港口卻相反地飄蕩一陣微妙的寂靜。
祖父在這隱世中是這麼具有影響力的人嗎?甚至讓妖怪們都爲之敬畏……
「她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津場木葵。也是天神屋大老闆我的未婚妻。」
箭矢毫不留情地離弦,飛往海閣丸。
「這可真是巧啊,不是八幡屋家的小老闆嗎?一直以來承蒙您照顧了。臉色怎麼如此可怕呢?鈴蘭是我們家大掌櫃的妹妹,我想偶爾幫他們兄妹倆安排個獨處時間,所以來接她到我們天神屋。」
還有些貌似記者的妖怪像是掌握到大明星的緋聞,急急忙忙穿過大鳥居,在妖怪人海中消失蹤影。
我跟在一派悠哉站在船前的大老闆身旁,認真看着那羣一反木綿。
大老闆看起來已對下面世界的狀況毫無興趣,對正在拼命撲滅船帆火勢的船員們下了一些指示。七手八腳之下,海閣丸船帆上燃燒的火焰總算被船員完全撲滅。
美麗的朝陽從東方升起。一般來說,這個時段的隱世應該是很幽靜的。
然而今天隱世妖都的黎明卻搞得雞飛狗跳。
我想着今天還真是發生了很多事,一邊面對耀眼的日出光芒揉了揉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