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和解②

洗完澡穿上浴衣的露達再次將印有探險者協會徽章的信封向我遞來。吉爾伯特少年及其同伴的隊伍成員（《炎之烈風》）見狀都鬆了口氣。

我在收下信封后並沒有打開，而是直接交給了侍立在側的西特莉。因爲露達她們的目的好像是送達葛庫託付的委託單，所以這樣的話她們的任務就能完成。

露達睜大眼睛瞪視着我。

「爲、爲什麼，不看啊？」

「因爲沒有看的必要」

我完完全全，沒有受領指名委託的打算。

雖說收下了委託單，但是並不代表我會接受委託。本來的話我連收都不想收，而我之所以沒有躲着露達，是因爲這麼做的話會影響到她們的評價。

嘛～，雖然我不收她們也沒有過錯，但就算只有一點，我也不想在前途有望的獵人們的評價上留下瑕疵。

接過信封的西特莉從口袋裏拿出裁紙刀後，便微笑着開封委託單。

對於作爲獵人的我來說，西特莉的地位就好比伊娃之於作爲氏族Master的我。

我將視線從開始確認起委託單的西特莉，以及止不住在意委託單的緹諾身上移開，然後對露達說道。

「辛苦啦。不過抱歉，我並沒有接受這個委託的打算」

「！？誒？？？爲什麼啊」

那當然是，因爲麻煩啊。

我一個人又無法解決，就算能夠解決也會更容易從貴族那裏招來麻煩事，對於想盡早引退的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但是我很清楚，就算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也不會被接受。

真爲難啊⋯⋯能不能察覺到呢。我並不是像你們這樣光芒四射的獵人。

「什、什麼啊？那個表情──」

看到將想法訴諸於表情的我，露達的臉頰抽動起來，就在此時西特莉將委託單放到了桌上。

接着在看向我後，她便帶着仿彿自己已經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並說道。

就連最後的難題都得到了解決。等一下給西特莉道聲謝吧。

聯合也就意味着，要和格拉迪斯的騎士團共同承擔任務吧，然而和討厭獵人的格拉迪斯騎士團共同行動這種事，光是想像就令人心煩。

然而最打擊阿諾德的是隊伍成員他們，艾他們所說的話。

「⋯⋯誒？」

儘管《嘆息的亡靈》的主要活動是寶物殿的攻略，但也多次狩獵過賞金犯。因爲是對方自己送上門來的，所以（青梅竹馬們）沒有辦法只好將其擊潰，不過拜此所賜，西特莉擁有的賞金犯數據庫相當可觀。

阿諾德理解這點。但是在理解這點的基礎上，阿諾德還是無法原諒看到天敵後昏倒的自己，無法原諒如此軟弱的自己。

阿諾德正深陷於失意之中。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回去後去找葛庫抱怨吧。既然有收取會費，這麼可怕的委託就給我拒絕掉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不用去追，對吧」

西特莉在收起裁紙刀後，便微笑着向我們進行說明。

除此之外，能擊退正規軍就表明實力應該相當強吧。既然名字在探險者協會的懸賞名單上位於前列，比起普通的獵人也應該要強得多。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要追也可以，不過應該用不着去追吧。我有我的做法」

我自信滿滿地抱着胳膊，然後隨口說道。

從昏厥中醒來，在理解到自己是一看見《千變萬化》的臉就昏過去的，在理解的瞬間，深深的失望便朝着阿諾德的內心襲來。也不是對誰，而是自己對自己的失望。

「原、原來如此⋯⋯」

而且還可以泡溫泉，可以喫溫泉龍蛋和溫泉龍饅頭，去逛禮品店也是不錯的選擇。

雖然我對那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不過西特莉的腦袋裏似乎裝着從名字到來歷的所有信息。

對於拚命壓抑笑聲的我，吉爾伯特少年等人紛紛投來猶如看到什麼可怕之物的目光。

當我正含笑考慮時，緹諾用聽起來有些驚慌的聲音說道。

對了。帶着緹諾去逛這個城鎮的甜品店吧。這樣不僅可以代替護衛，而且我也不熟悉這個城鎮的甜品店。

正當我在內心發誓時，吉爾伯特少年一臉不解地問道。

不用去追。是啊，當然不用去追啦。盜賊團的討伐是國家的職責。爲什麼要把棘手的工作強加給我們啊。

「Master⋯⋯⋯⋯」

『阿諾德桑只是有些疲憊而已。畢竟這段時間才經歷過艱難險阻，而且阿諾德桑還一直率領着我們。肯定是負擔引起的吧。現在去泡個溫泉好好休息一下吧』

被關心了。不過也可以理解，畢竟阿諾德是隊伍的隊長。迄今爲止，艾他們基本都會聽從自己的指揮，也時常會關心自己。

如此一來，我就能毫無顧慮地消磨掉『白劍的集會』開始前的這段時間。

「啊～，不用太在意喲。在格拉迪斯伯爵提出委託的那刻，那個什麼什麼盜賊團就註定要逃的。嘛～，獵人幹久了也會遇到這種情況。格拉迪斯伯爵也肯定會理解的吧。西特莉也是，謝謝你的說明」

「理由很簡單。他們至今在許多國家四處作亂卻還活着的原因，就連格拉迪斯的騎士團也討伐不掉的原因並不單純在於強大。而是他們的頭腦非常優秀，不會和無法戰勝的對手戰鬥」

儘管用手遮着嘴，但我還是難忍笑意。

「這是『巴雷爾盜賊團』的聯合討伐委託。目標的規模巨大而且又強又狡猾，是個相當棘手的盜賊團。據說是從東方之地流竄來的團伙，擁有近百人的成員，甚至還愚弄過配合默契的正規軍。不僅成員精銳，幹部階級更是優秀──儘管纔來澤布魯迪亞沒有多久，但因爲曾在其他國家四處作亂，所以在探險者協會的懸賞名單上也有記載。是在前列呢」

「他們對強者的氣息很敏感。我想在得到招集獵人的情報時，他們早就在進行撤退的準備──現在應該不在格拉迪斯領吧」

緹諾略顯痛苦地失聲叫道。哪兒還有什麼試練啊。現在只剩下無上的快樂而已。

身體沉甸甸的，很難說是狀態萬全。但是，更嚴重的還是精神方面。

露達發出一聲疑問。雖然我也差點出聲，但還是設法忍了下去。冷硬派可是不會輕易開口的。

那豈不是，不妙？

「他們在各地作亂──如果自己無法戰勝的對手被派遣來就逃走，如此循環往復至今。聽到等級８的獵人被派遣來還待着不走，他們可不會那麼有勇無謀」

「Master。試練真的結束了嗎？」

可是迄今爲止，那份關懷裏從未摻雜過同情。也從未摻雜過擔憂。而那也是，阿諾德身爲強者的證明。

只是看到天敵就昏倒下去。即使露出這幅醜態，隊伍成員們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甚至連最爲年輕的，被身爲強者的阿諾德拉攏進來的賈斯特也完全沒有表現出不滿。毫無疑問，這都是歸功於阿諾德構築起來的信賴。

§ § §

我則是在內心發出一聲歡呼。看來自己虛高的等級還是有用的。雖然我原本就沒有任何接受委託的打算，但敵人若是已經逃掉，我便不會有什麼過錯。格拉迪斯伯爵也不至於讓我追到領外吧。

「哪裏⋯⋯不敢當，克萊伊桑」

「那麼，爲什麼說是，不用去追呢？」

該死，身爲等級７──這是何等的醜態。

雖然西特莉的說明摻雜着大量的推測，但她幾乎沒有說錯什麼。不過就算說錯什麼也沒有關係，畢竟我們並沒有接受指名委託的義務。

「誒，呃⋯⋯」

雖說對方是等級８，雖說被迫經歷諸多危險並逐漸形成心理創傷，但只是因爲看到對方的臉就昏過去，這簡直是荒謬絕倫。一個月前的阿諾德若是聽到這種話，毫無疑問會嗤之以鼻。

獵人基本都是六人隊伍。因此無論有多強，對手若是達到近百人的規模，人數差距就很難填補。

西特莉的說明毫無停頓。也許是語氣讓人感到自信的緣故吧，她的話裏有着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西特莉的說明有條有理，很容易讓人聽進去。吉爾伯特少年所屬隊伍的隊長表示理解地嘀咕道。

「嗯嗯，結束了結束了。是真的喲，真的」

戰鬥能力應該沒有變化。

雖然疲勞很大，但身體能力並沒有下降，愛劍也仍然完好無損。不如說，瑪那源的吸收量在去過【萬魔之城】後甚至還有所提高。

然而，阿諾德卻感覺自己變弱許多。

強大所依附的是對於自己的絕對自信。只要自信產生動搖，無論肉體方面多麼出衆也會變成弱者。

必須取回自信纔行。然而卻毫無辦法。

聽取艾的忠告，兼顧散心和自省，阿諾德隻身來到大浴場。

可是即便看到充滿蒸汽和熱氣的寬闊浴場，阿諾德也感覺不到什麼。

這個是，創傷。阿諾德想到。

而且是，會讓尊崇強大至上的阿諾德一蹶不振的創傷。身爲獵人的精神支柱正在產生龜裂。若是不能取回自信，也許會從尋寶獵人引退吧。

要把這份屈辱當作跳板。儘管這麼想過很多次，情緒卻完全沒有調動起來。在失去意識的同時，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不同的生物。

不知道曾經是怎麼戰鬥的。不知道曾經是怎麼發怒的。儘管理性上明白，感情卻不爲所動。

像過去那般咂嘴，像過去那般挺胸闊步。但說到底也只是虛張聲勢。

雖然現在還能掩飾過去，但阿諾德遲早會露餡而淪爲隨處可見的弱者吧。

大浴場裏沒有其他客人。說起來，好久沒有隻身一人行走過了。

成爲獵人以後，基本都會有某個隊伍成員在身邊。

總覺得有一絲孤獨湧上了心頭。而這也是，以前的阿諾德不可能會有的感傷。

感覺所有的舉動都不像是自己的作風。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四分五裂。

害怕下次的揮劍。害怕艾他們的擔心會變成失望。然後阿諾德最爲害怕的是，不知道下次遇到《千變萬化》時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想到這裏，阿諾德突然注意到自己有個天大的失態。

在阿諾德昏厥期間，艾好像給《千變萬化》賠過罪。雖然聽取報告時給他道過謝，但《豪雷破閃》會是就這樣接受的性格嗎？

儘管會考慮艾的忠告，做出最終判斷的大多還是自己。所有的責任也總是由阿諾德來承擔的。

不是幻覺。聽到阿諾德發抖的聲音，《千變萬化》急忙想站立起來卻盛大地摔了一跤。

意識不禁變得一片空白，緩慢地用手指揉捏內眼角，然後凝目而視。

否。答案絕對是否。

拖着沉重的步伐，如同在拖延時間似地慢慢走向浴池。

「！？你⋯⋯你⋯⋯你⋯⋯⋯⋯你⋯⋯你在，做什麼！？《千變萬化》？」

阿諾德感受到的只有衝擊。能做的只有用如同擠出來的聲音問道。

與預想不同，阿諾德並沒有出現恐慌。此外也沒有昏過去，身體也沒有顫抖。

深深的絕望再次向阿諾德襲來。

阿諾德用力嘆起一口氣。至今所積累的動力仿彿也隨之泄去。

沒想到，就連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也要耗費這麼多時間──。

接着，就在阿諾德要將身體沉入寬敞的浴池時，奇怪的某物從阿諾德的眼前橫穿了過去。

在濺起巨大的水花後，他一臉蠢樣地看了看阿諾德。

《霧之雷龍》只能選擇解散。洗完澡後必須和艾他們談一談纔行吧。這是對迄今爲止跟隨《豪雷破閃》的隊伍成員的責任。

用優雅的動作划着熱水，不算瘦弱的身體悄無聲息地在水面遊動。

就算艾賠過罪，自己也要重新去做個了斷。這纔是阿諾德理想中的強者姿態。這纔是，稱爲《豪雷破閃》的男人。

然後，儘管明白這些卻沒有立刻行動的自己，現在的自己又讓阿諾德厭惡起來。

已經不行了。還用得着煩惱什麼。在這樣的狀態下，自己實在是無法揹負隊伍成員的性命。

《千變萬化》正在溫泉裏蛙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