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萬 字
維吉尼亞州朴茨茅斯郊外
兩座墓碑旁立起一座嶄新的墓碑。
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盼望正確世界之人,在此長眠。
不過這裏只有墓碑。他的遺體已經隨着核彈爆炸,化爲西太平洋的塵埃。
葬在母親身邊,或許非他所願。
但必須這麼做。如果可以,希望他們能談一談。不過,讓他們緊靠在一起或許會使他很難受,所以將他擺在與母親中間隔着父親的位置。
這樣就好。不曉得會是幾十年後,但早晚自己也會棲身於此,到時候再四個人一起開家庭會議吧。
要完全和解或許很難,但自己必須相信總有一天能獲得救贖。
「這樣可以吧?」
泰莎低語。墓碑回以沉默,只有風聲與鳥兒啼叫在附近迴盪。
起身離開三人的墓前。
兩名男人正等着自己。
一人是馬德加斯。他穿着灰色套裝,大概是太陽穴上疤痕的緣故,感覺冷淡的印象比以前稍減,取而代之的是奇妙的魄力。
另一人是傑洛姆•波達將軍。曾是〈米斯里魯〉作戰部部長,原以爲他因爲〈阿瑪爾幹〉的攻擊與總部一起灰飛煙滅,生死不明,不過其實是負了重傷。據說經過半年以上的療養與勤於復健之後,現在正默默進行組織重建的準備。
「結束了嗎?」
波達問道。他左眼戴着眼罩,右手執柺杖。
「嗯,叔叔,給您添麻煩了。」
核彈在美利達島爆炸以後,泰莎一行人的飛機在海面上迫降,接着被當時上浮的美國海軍核子潛艦〈Pasadena〉所救助。〈Pasadena〉的賽勒艦長髮現自己的船艦載到曾經打過照面的小女侍與「公爵」而嚇了一大跳,看到一起登上船隻的老虎之後更愕然無語。不過他在困窘了一會兒之後,仍然給予了乘艦許可。那隻白老虎現在則被送去位於夏威夷的動物園。
雖然賽勒十分禮遇泰莎一行人,不過在夏威夷的潛艦司令部,從〈Pasadena〉被引渡至海軍情報部之後,持續一星期類似遭到囚禁的對待。
正在以爲軍方正要展開追根究柢的審問時,波達將軍前來迎接。
發現白色AS,調查部隊的隊員緊張地討論着。
結論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並未爆發。
「這樣嗎……」
「對…對了……!剛纔幽靈送來情報,請看看,會大喫一驚喔。」
小要默默不語地聽到最後,然後只對泰莎說了句「對不起」。
「也是……畢竟你已經沒船可搭了。打算跟夫人見面嗎?」
可是,說不定往後再也不用聽見那些耳語。
「不會不會,我隨時隨地都供您差遣,泰絲塔羅莎小姐。只要是您的呼喚,不管是喝茶、午餐、晚餐都……呃,耶~咳咳。」
「是阿米特。他手上握有司皮亞一堆把柄。」
「這個嘛……」
到現在還沒有真實感。泰莎一次也不曾哭過。也許下星期或下下星期,刻骨銘心的深刻悲傷就會在非常細微的契機下驟然降臨,使自己一蹶不振。自己已經歷過無數次了。
「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
那時,〈Laevatein〉的駕駛艙應該已經被破壞。既然不能擴大搭乘者的干涉波,就應該無法啓動Λ式驅動儀。可是,如果核心組件並未損壞,由R成功獨力產生力場呢?然後從最初的核爆就成功保護住機體與宗介,接着斷斷續續地運轉Λ式驅動儀,使放射線的危害降到最低限度呢?
「似乎是。預定從嘉手納空軍基地移送加州。不曉得是不是能接受偵訊的狀態,可能打算等他恢復再進行移送與審問。」
「……也是,抱歉。」
「嗯。」
給我看一下場合啦,笨蛋──泰莎雖然沒有說這種話,但其他同伴似乎都如此不客氣地喝叱他。期待被當作英雄的他好像非常大失所望。
泰莎差點失手摔落行動終端機(美金六百五十元)。雷蒙慌張地從旁接住。
「得去營救他……」
波達斜眼看向泰莎:
原以爲這星期不會哭,卻錯了。
原以爲壯烈身亡的克魯茲居然出現在阿富汗的作戰,聽到這件事的當下,泰莎只覺得尷尬透了。因爲他正是自己在作戰前左思右想,琢磨了半天才找到的理由之一。
還是原因不明的情況下,小要在某天早上突然醒來。最初一副混亂的模樣,然後逐漸理解狀況,並說明自己確實已經恢復正常,並且描述在那座TAROS內看到什麼;又做了什麼。泰莎聽到後只能爲之驚訝不已。
「是嗎?那就好。」
直升機靠近美利達島,並從上空拍攝爆炸中心的圓坑。偏離彈坑外圍的位置有大量瓦礫,大半部分浸在海水中,激起浪花。那是地下基地的殘骸,從位置來看,應該是零號通道與地下船塢那一帶。
只差一步,西側就要展開報復攻擊了。杭特與雷蒙等人迅速將毛等人收復飛彈基地的報告散佈給各機關單位,居功厥偉。
看到在那裏拍到的物體,泰莎發出驚疑聲。
當然是開玩笑的。看泰莎對兵器完全失去興趣的態度,波達安心地笑着。
尚未感到開心,倒先覺得生氣。
「我要回英國一趟。還有點積蓄,可能會暫時沉浸在戰史研究與西洋棋裏。」
副駕駛座上的毛咕噥着。她將彈匣插入衝鋒槍,拉動槍栓檢查瞄準器的狀態。
泰莎曾嘗試以「共振」呼喚小要。
「機體與操縱兵好像被帶回去,移送到沖繩基地去了。」
沒再多說什麼。泰莎跟她保證情勢穩定之後一定會再去找她,接着處理完一些雜事,便飛到這裏來。
「千鳥•要怎樣了?」
幽靈傳來的是美國海軍的幾個極機密檔案。那是連在海軍擁有強力管道的波達也無法輕易得手的資料,而且還是最近的情報。
然後講起最令人難受的話題。
射出的MIRV核彈頭似乎是特殊型號,相較於爆發規模,放射線含量並不高。放射量從着彈起的最初一個小時內急遽減低,在十五小時後降至百分之一。
解析度不夠高,因此影像並不清楚,但能看出有一名身穿黑色操縱服的人自機體中緩緩爬出。只見那人虛弱地仰望調查隊的直升機。
「讓你久等了,雷蒙。」
「傳來報告。軍方撤除四座DEFCON。總之可視爲東、西衝突的危機解除。」
波達抱頭,泰莎側眼瞄了他一下,收下平板型終端機查看檔案內容。
「咦……」
「而且也沒有預算。失去馬羅林父子以後,應該沒辦法像以前那樣了。如果找到好金主的話……」
「怎樣?要不要建造TDD─2?」
雖然離和平還遠得很,不過至少世界逐漸回到往常的運轉。回覆爲如同以往,好事與壞事均堆積如山的世界。
「事件在美利達島的核彈爆發後三小時內達到最高峯,畢竟是射出了一枚彈道飛彈。直到確認飛彈是射向西太平洋無人島以前,那五分鐘期間實在可說是一大惡夢。」
「是前妻。雖沒有挽回的意思,但若只是喫個飯……不曉得,我自己也還不確定。」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意外。
雖然殘破不堪,但肯定沒錯。
他語帶興奮地遞出平板型行動終端機。
「關於這件事,毛他們似乎已經潛入該地了。」
泰莎對小要陳述事實,她握緊拳頭努力冷靜傾聽。
每九十分鐘所拍下的,美利達島受到核彈攻擊情況的三十張照片。受到灼熱火焰的燒炙,地形在衝擊波下被折騰得不堪入目,那片情景令人心痛。熱源消退後,煙霧也逐漸散去,佈滿圓形坑洞的裸露巖塊現形。也看到直線狀的海岸線,大概是地下基地建築物殘存的遺蹟。
「是嗎……」
必須觀察更長時間才能肯定。
那是AS嗎?怎麼可能。不可能。會不會是搞錯了?
光是如此詢問,就已是泰莎的極限。
馬德加斯加以訂正。
「……真討厭~原以爲這一陣子不必再東征西討的說~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啦,畢竟老實說,絕大部分是我的責任。」
走出林道,一輛紅色的
切諾基
停在車道路肩。米歇爾•雷蒙發現泰莎等人已經回來,便從駕駛座走了出來。他遭到法國情報部徹底開除,此後似乎會爲波達工作,因此今天也跟了過來。
「似乎是GRU給的。」
直升機接近,鏡頭拉近〈Laevatein〉。不知爲何對不準焦,機體周遭的空氣一直有一道歪斜不──就在這時,歪斜消失了。
「不確定。〈阿瑪爾幹〉已經極度弱化,但尚未根絕,也獲得阿米特可能加入他們陣營的情報。應該敵對或共存,現在仍是五里霧中。」
「……似乎已經出院,她說想先回東京。」
「好像說是阿富汗事件的回禮。哎,或許也有挖苦的意思吧……」
不曉得用了何種手段,總之泰莎與乘員都成爲自由之身。聽說,因竊盜軍方AS與直升機一事遭到逮捕的希爾斯先生與寇特尼先生,也獲得無罪釋放。
尚不能斷言。
一架AS。是〈Laevatein〉。
「什麼……唔唔……」
想去旅行,拜訪亡故部下們的遺族。與沙克斯相戀的諾拉會恨自己吧?雖不曉得對方願不願意見面,但至少該上門拜訪一下。因爲會是一趟辛酸的旅程,找梅莉莎陪伴好了。啊……可是她現在有威巴,好像也不方便打擾他們。
「絕對別想。」
「泰蕾莎呢?」
但什麼也沒發生。一開始以爲是小要拒絕共振,不過似乎不是。自美利達島的戰役之後,泰莎一次也不曾聽到「耳語」,以前偶爾會冒出的既視感也消失無蹤。
鏡頭朝毀壞的機體胸部拉近。
駕駛座的幽靈低聲埋怨。
波達嘖了一聲。
「並非無人島。」
泰莎也不明白詳細經過。
第三個檔案是影像檔。
原因不明。退燒後,肉體雖接近健康狀態,卻未能清醒。
這樣是好是壞,她目前還不曉得。
沖繩 中頭郡北谷町
「被關起來了嗎……?」
「之後,他們的管轄權將從海軍情報部被轉移給CIA那些傢伙。在那之前似乎爭奪得很厲害,直到參議院情報委員會的司皮亞議員強硬地奪得主導權──」
從脫出時開始,千鳥要睡了兩星期以上。
第二個檔案是放射線的測量值。
泰莎孱弱地微笑。
「這東西從哪來的?」
影像結束,畫面一片漆黑。
「要是能早一秒衝進發射管制室就不會引發任何問題。誰叫你要與某個笨蛋展開感動的重逢戲碼……」
「不會。」
第一個檔案是衛星拍攝的光學照片與紅外線照片。
「真難受啊。」
馬德加斯如此表示,而後聳了聳肩。
三人沿林道漫步準備回車上。氣候依舊寒冷徹骨,但春天即將來臨。
白紅相間的人造物。人型的某物倒在海岸線上。
陳述關於美利達島遭到來自阿富汗的MIRV核彈攻擊的事;撤退時間不足的事;還有宗介被留下的事。
那是核彈命中後二十四小時,前往調查美利達島(如今已是巖塊)的海軍直升機影像記錄。似乎是使用手持攝影機拍攝,偶爾會拍到穿放射線防護服的機內隊員。攝影機顯示的蓋氏計數器數值在容許範圍內,如此一來登陸調查看來也沒問題。
「叔叔計劃做什麼?想重組〈米斯里魯〉嗎?」
他活下來了。
感覺到馬德加斯與波達充滿殺氣的視線,雷蒙乾咳一聲:
「咦?什麼?是我的錯?你想說是我的錯?我可是大病初癒就勉強上陣趕過去耶!怎麼這樣說啦?」
後座的克魯茲大聲抗議。因爲在狹隘的車內動來動去,步槍槍口撞擊着車頂與車窗發出鏗鏗聲響,很是刺耳。
「大病初癒啊……要這麼說的話,也替我想想吧。肋骨跟脾臟什麼的……全身都還坑坑疤疤耶,耳朵也還沒治好,會有迴音,別在我旁邊大吼大叫。」
坐在克魯茲隔壁,克魯佐抱着卡賓槍,全身包滿繃帶呻吟着。
毛、幽靈、克魯茲、克魯佐。他們四人組成的A小隊搭乘悍馬車,停在面對美軍駐日空軍基地的國道58號路肩,正等待別動隊伍的B小隊完成部署。
克魯佐繼續抱怨:
「攻打美軍基地……真是瘋狂的舉動,跟恐怖分子沒兩樣。這回或許真的死定了,我應該乖乖躺在吳旁邊纔對。」
「放心啦,我以前來過這座基地好幾次,地理環境很熟啦。」
「不是這種問題吧?」
「唉~要是有一架AS就好了~」
「別說了,愈說愈傷心。」
此時B小隊的楊呼叫:
「B小隊隊長呼叫,部署完畢。會照約定時間製造騷動,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A小隊隊長收到。」
毛回應後切斷通訊;預定再五分鐘後入侵。
漫長的沉默。百無聊賴的克魯茲忽然開口:
「可是如果他一副慘兮兮的廢人狀態,或者因爲放射能而瀕死的話怎麼辦?」
「住嘴啦。」
「不,至少該有點心理準備。因爲那可是核爆耶?」
「給你們看過情報了吧?那是很有希望的數值。」
緊繃着臉,抿着嘴角。
「『該死不死』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啦。本以爲少了你這笨蛋以後我就能輕鬆快活,想不到──」
眼前情景、周遭城鎮,幾乎都與一年前沒什麼不同。
基地車輛的警笛聲接近,八成已經發現爆炸只是聲東擊西。
「這樣啊……唔?」
開鎖走進屋內。
映入眼中的是昏暗的玄關與走廊。按下牆上開關,燈卻沒亮。啊,要先開總電源。墊起腳尖打開鞋箱上方的電箱,扳起電源的開關閥。
宗介大步走向悍馬車的駕駛座。
「怎…怎麼回事?」
在愣愣地目送他遠去的一行人面前,毛用力擊掌:
「不過……畢業典禮?」
R詢問坐上貨臺的毛與幽靈: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逃走還算輕鬆,帶這傢伙一起走就費心了。」
室內也跟一年前差不多,只是被整理得很整齊,完全沒有生活感。原本應該散亂的郵件、脫下後亂扔的襯衫與裙子、桌上的筆記與參考書等雜物,都消失無蹤。也許警察曾來調查,或是家人來整理過。
宗介說着,沒關引擎就直接下車。他不知爲何身着空軍少尉軍服,雖然不瞭解實際情況,不過看來在逃出基地前發生了許多事。
「唉……也是啦……」
「這樣啊。」
「被做了許多檢查,遺憾的是我好像很健康。」
看到克魯茲從後座走出來,宗介皺了皺眉:
回到客廳,拿起電話話筒。有點意外,電話沒斷。
《順便問一下,我的新身體呢?》
「嗯……R就拜託了。」
「宗介。」
毛不悅地接話:
脫下鞋子,走進客廳。
B小隊的聲東擊西行動原本預定在五分鐘後,而且位置在另一個方向。基地內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哪一方勢力……?
打電話到紐約的家,沒有人接。那裏應該已經晚上七點,不過或許還沒到家。
「呃……不就是打算來救你……」
《各位好。請各位讓中士離開。》

來自遠處的基地西北一帶。緊接在爆炸聲後,警報與鈴聲也隨之響起。
「過分。」
「走掉了,真是……」
宗介揚起下齶點向進逼的旋轉燈光,然後聳聳肩:
宗介逕自坐進悍馬駕駛座,發動引擎,似乎有意將不利逃亡的卡車塞給毛一行人。
就在商討對策時,發現一輛軍用卡車從基地跑道衝往與爆炸位置相反的東側。卡車直接橫越跑道東側,突破籬笆,迎向毛等人所在的道路,並筆直飛馳而來。
命硬到令人傻眼。認爲他生存無望,悶悶不樂數星期的自己等人活像笨蛋。
關上門的計程車從小要身後離去。
《那麼,逃出去以後把我裝在汽車上也行。我希望車種可以是龐蒂克火鳥。》
「話說回來,在雅木斯庫11發現你的時候,你也是悽慘無比的樣子啊,威巴。」
卡車前進五十公尺後急煞,伴隨換檔的金屬聲全速後退,在悍馬車旁赫然停住。
原以爲會產生特別的感慨,但是卻沒什麼感覺。爲什麼沒有覺得開心、大哭一場、或是感到無比懷念呢?
查看貨臺,發現上頭隨意擺着一具AI的核心組件、電源裝置及許多外接儀器。
《不敢當。》
「沒那種玩意兒啦!預算已經全部泡湯;組織也解散了!」
「真的,太徒然了。」
「怎麼,還活着啊?」
明知沒人,還是脫口而出。父親與妹妹應該仍在紐約,或許偶爾會有親戚來打掃。
「也拒絕護衛跟隨。她說『因爲已經不會再聽到耳語了』。」
叮咚──門鈴逕自響了一聲,接着是通風扇與冰箱的運作聲,房間各處燈光亮起。
廚房的冰箱當然空無一物。
「喂喂……」
「我回來了……」
「哎呀,我當時也以爲真的死定了。」
「等吧。似乎沒有槍聲,規模出乎意料地小。」
「說什麼啦?」
「去死!去死算了!實在差勁透頂!還說?一般誰會說出來啊?再說啊?」
「阿富汗任務結束的回程機上,你在大家都睡死以後偷偷貼近我,用非常可愛的聲音嚶嚶哭泣然後呃啊!」
「小要在哪?」
「東京。明明都尚未安排好以後的事,卻說無論如何都想先回去一趟……」
門牌一樣是「千鳥」。
看見外出倒垃圾的鄰近家庭主婦、出門工作的上班族、遛狗散步的老爺爺。
「R?」
「有關係!我說……啊~真是的~沒了啦!對你沒好感了!等這次任務結束──」
只見宗介低下頭,沉思片刻。
幽靈說道:
幽靈發問。
警備車接近。四人連忙鑽進卡車,從旁邊的T字路口往另一方向展開逃亡。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吧?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沒時間了。我還有事,卡車就拜託你們了。」
「……看來挺有精神的嘛,讓人嚇了一跳。」
「真是徒然……」
「現在呢?」
東京 調布市
忽然想起在TARTAROS中看到的幻影──寧靜早晨的一家團圓。
「B小隊呢?」
「大姐你又來了。我可以說出來嗎?」
自己的臥室除了被整理過之外,也跟原本一樣,連詹姆士•布朗的海報也還在。
悍馬猛然加速,在路肩揚起塵埃。宗介離開了。
前方是自己住的公寓。
「在有新命令之前,待命。」
「宗介……?」
「?」
用出院前幽靈給自己的備用鑰匙進入公寓。一時間想不起自家的房間號碼。坐電梯直上四樓,沒碰到任何鄰居。
此時,圍籬另一頭的基地內發生爆炸。
「總之,目前要先趕上畢業典禮。再會。」
基地內因爆炸引發的混亂仍然持續。這裏尚未被發現,但只是時間問題。
「什麼事?」
朝陽下,麻雀啼叫聲清亮。
「喂──那個……我是小要,現在在東京家裏,大致平安。聽到後打電話給我。」
「咦~有什麼關係……」
「如你所見,我非常想丟下武器,卻相當困難。」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你的感想只有這樣啊?」
四人紛紛下車。
「別發呆了,我們也該溜了!」
卡車經過。瞬間,被路燈照亮的駕駛座上驚見相良宗介的身影。
「早知如此,我乖乖待在醫院就好了。」
卡車的貨臺傳出一道電子合成音。
終於回來了。
幽靈一臉苦澀。
沒有媽媽。這是自己的選擇。不過或許仍能實現接近那個景象的情況。只要自己拋開對父親的拒絕;拋開對妹妹的嫉妒;變得更加直率。
即使不完全,應該也能比現在更好一點。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還有……我,已經不恨爸爸了。」
放下話筒。
不知爲何感到非常疲倦。順勢躺在沙發上。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泰莎告訴自己,宗介已經不在了。
原本就有覺悟。小要心平氣和地聽她述說這件事。
心裏開了一個大洞,但至今仍沒有真實感。明明打贏了與雷納德的戰鬥,卻以那種結局死了,實在讓自己有點難反應過來。
失去母親後也曾陷入同樣的狀態,但這次卻有些不一樣。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只是漠然地覺得「騙人的吧?」或許是因爲自己還無法接受現實吧?不過就算如此,這種「騙人的吧?」的念頭卻極爲平靜,彷彿只是在描述理所當然的狀況。
也回想起雷納德。
雷納德,可憐的人。到最後我還是無法給予他回應。至少他對我很誠實。但是當自己理解這一點時,卻已經不可能再修復彼此的關係。
富勒、莎賓娜、還有卡力林也是。
大家都對自己有所期待,有所盼望,但我卻回絕了這一切。揹負如此罪業活下來,實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還有蘇菲亞。
雖然告訴泰莎「她已經消失了」,但這其實是謊話。蘇菲亞還在,就在自己心中某個角落,偶爾會現身看着自己。
但感覺不到嫉妒、羨慕等沉重的情緒。
每當想到蘇菲亞,小要總微微感到幽默的印象。
既然你這麼說,就讓我瞧瞧吧──蘇菲亞這麼想着。你能在自己選擇的世界裏努力到什麼地步,就清楚、徹底地讓我理解並接受吧。
如果談了戀愛,就全部對我公開,我也想陶醉其中。我至少還有這麼一點權利。可別說不是喔。
與孝太郎、信二、以及周圍的同學們雞同鴨講地聊了幾句以後,宗介擠開人羣,終於來到小要面前。
「因爲……」
對吧,蘇菲亞?
他溫柔地將小要摟過來,充滿自信地與她雙脣相疊。
是宗介。
騷動逐漸擴大,小要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呆愣在原地。雖然已經做好被丟石頭的心理準備,不過事情發展卻好像有點不如她所想。
「小要!」
老師們也趕來,又驚又疑,不過終究受不了周遭的混亂,於是花費一番力氣領小要等人到一旁的中庭,然而還是無法平息大家的騷動。
此時,宗介丟出解決一切的必勝臺詞:
「咦……千鳥?」
是小要自己說出的話。
大家安靜下來。
走廊逐漸人滿爲患。只見常盤恭子拚命撥開周遭的學生,鑽出人潮。
這裏是中庭。往上看,北校舍與南校舍也聚集大批在校生,探出窗戶俯視。
又驚又喜,百感交集。可是小要內心某處卻有種想法──「啊,果然。」
大家都在看,好多人正注視着。
某人說道。
「發生了很多事,也有很多話想說……不過那些都先放一旁。我聽幽靈說了,你說不需要護衛?」
「是小要耶!」
「還記得在墨西哥的約定嗎?」
「討厭我嗎?」
然後,終於聽見有人開口:
「如你所見,我們重逢了。」
明明沒打算這樣,卻實在忍不住。小要在原地蹲下,被隨後趕來的三年四班同學簇擁着哭個不停。
不懂。才經過一年,發生過那些事,怎麼會有辦法那樣哭得唏哩嘩啦地朝我跑過來?恭子,別這樣!你這麼做的話,我不就──
「宗介他……」
與飛奔而來的恭子互相擁抱,小要開始嚎啕大哭。
對了──
宗介大喊。
滿臉通紅;心口怦怦亂跳。
這絕對沒有錯。
「恭子……?」
還是別想了。看看電視;等待電話,然後稍微發呆一下之後,去超市買菜吧。行程十分合理妥當,但是卻覺得忐忑不安。
的確想過差不多該是這季節了,沒想到偏偏居然是今天。該說幸好趕上嗎?
《平政十年度•東京都立陣代高中畢業典禮》
「怎麼可能啊?可是……你看…看看旁邊啦……」
「喂喂!是相良耶?」
隔着電子通訊做下的約定。下次再見面一定要吻我,不管在什麼地方。
某人大叫。
「就說沒問你這個嘛。」
「…………」
「咦?騙人的吧?」
唉,既然如此,實在無從拒絕。感覺有點像欠她的,看來一輩子都得跟她共處了。
「什麼?誰啊?」
「喂,可沒問你這個。」
不曉得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千鳥。」
小要改變主意,從沙發起身。
思緒不斷運轉。
周圍三百六十度,人牆將他們團團包圍。
「是千鳥!在那裏!」
結果還這樣滿面微笑──真令人困擾。
東翻西找,在衣櫃裏挖出整整齊齊;包在乾洗店塑膠袋中的陣代高中制服。
那副理所當然;還自信滿滿自以爲是的模樣算什麼啊?
放眼望去是人、人、人……
宗介在一片喧鬧中踏入中庭。
想東;想西。
在那樣的場合中,出現一名被捲進恐怖組織陰謀;歷經巨大機器人壯烈戰鬥;阻止核戰危機;甚至企圖改變世界等巨大規模的種種事件後,奇蹟生還的人類──該怎麼說呢,感覺是不是非常突兀?
「學校……」
「咦?可是……可是……?」
雖然應該已經遭到退學,不過至少該露個臉,跟大家報告一聲或道歉一下比較好。
該怎麼解釋好呢?爲了把我帶回這裏,他──在非常遙遠之處戰鬥不懈,直到最後,獨自一人,就爲了將我──
「咦?你們看,那不是相良嗎?」
「看!怎樣!我照約定把她帶回來了喔?」
自己已經聽不見「耳語」了。不曉得世界上的各個組織怎麼想,不過自己已經不再具有利用價值了。
幸好有讓這個世界繼續下去。
「竟然……」
「相良……?」
蘇菲亞如此期望。並不帶一絲嘲諷。
隱約聽見從體育館傳出「驪歌」的旋律。那是畢業生的退場
BGM
嗎?裏面肯定正在上演,於感傷的別離氣氛下翻開青春一頁的場景。
明明是無數次瀕臨死亡關頭;經歷無比艱辛才走到這一步。
不曉得是在多麼匆忙的情況下趕來,全身汗流浹背,卻仍穿着一身陣代高中的制服。明明應該沒時間換衣服了纔對,這還真符合他一板一眼的個性。
一直無法成形,封鎖於內心深處的心情盛大爆發。
「相良怎麼了?」
一臉笑容。沒有一絲迷惘地直衝小要身邊。
怎麼辦?
「太天真了。你需要護衛。」
一輛Super Cub輕型機車倒在校門口。一名男子拋下機車,上氣不接下氣地一路朝中庭跑來。
「唔唔……」
今天是星期五,也就是平日。現在的時間是九點十四分。
「我會一直當你的護衛。」
「啊……是啦,我有說過,也不是說不好,可是這裏有點不恰當啦!因爲……你看?大家都在看耶!這實在……對吧?所以──」
「等……咦……咦……」
在小要猶豫不前時,從畢業典禮退場的畢業生自體育館湧向校舍的走廊。其中包括彼此抱肩哭泣的女生;與在無聊的典禮結束後舒展筋骨的男生。不時看見熟臉孔。
「是千鳥耶?那裏!快看!」
眼前豎着一塊不顯眼的告示牌,上面寫着:
「咦?」
小要一身白底藍紋的制服,站在空蕩蕩的校門前輕嘆。
「抱歉,直到今天早上都還被關在沖繩的基地。」
之後的思緒再也無法以言語描述。
我最喜歡的那傢伙,最大的賣點就是命硬。
宗介伸出右手。小要怯怯地握住那隻手,被引導着向前邁出一步。
「沒有問題。」
制服還在吧?
「相良同學?」
「千鳥?真的假的?」
恭子筆直跑來。
「喂喂喂喂!」
「宗介……」
啊,被發現了。
「不過我可是有確實調查過,今天是畢業典禮。」
導師神樂坂惠裏、常玩在一起的詩織、風間信二、小野寺孝太郎、其他班上與學生會的朋友,都又哭又笑地圍着自己。真懷念,大家都沒變。
我現在都已經這麼混亂了──結果你還說這種話,要我怎麼回應啊?
學生們紛紛看向校門。一人轉頭,又一人跟着轉頭。

抵抗毫無意義。
「!……!~~~~~~!」
已經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了。
在數百人的注目下,小要沉醉在這甜蜜的觸感中。好不容易鼓起殘存的理性,卻還是對「好想一直像這樣繼續下去」的心情高舉白旗──
閉上眼睛,委身於他的懷中。
怎麼會如此興奮?
愛意一圈圈擴大。
(不管了啦……)
在愕然無語的衆人面前,小要環抱宗介的頭向自己拉近,順從心裏的念頭,接受他的脣,以拙劣的舉動繼續索吻。
兩人被喧騰的歡呼與圍觀羣衆的口哨聲籠罩。
難爲情。超級難爲情。臉都要噴出火來了。
可是管他的。
要看就看吧,我從以前就一直想這麼做;他也一直想這麼做。
就是這樣,有意見嗎?
離開彼此的脣瓣,小要戳了戳宗介的額頭,低聲細語:
「……不要離開我喔!」
「嗯。」
「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喔。」
「當然。」
宗介以一如往常不苟言笑的表情,自信無比地點頭: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需要武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