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Behemoth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六月二七日 ○二三六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都 江東區 赤海碼頭
宗介覺得自己彷彿看見了某種幻覺。
儘管距離隔得相當遠,到他判斷出那東西是個「人型」爲止,還是花了一點時間。因爲它實在太龐大了,大腦一時之間無法認知。
可是,不管直覺再怎麼唱反調,那的確是個人型。
海水浸溼它的紅色裝甲。粗壯的上臂和大腿。頭部──從下面看不清楚。胸前的突起將它整個擋住了。
包括宗介在內的四個人,只能呆呆的仰望這架巨大的AS。
「怎麼會這樣……」
克魯茲喃喃道。宗介板着臉皺起眉頭,嘆了一聲。
「胡搞瞎搞。」
雖然他也進去過那艘船的貨艙,也看過了那具機體──但在近距離下看它,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只知道是一部大機器而已。
說他太遲鈍,其實也不盡然。
身高是一般機體的五倍以上,這樣的機身有誰想像得出來?若是瞭解AS的人還說得過去──不,正因爲了解AS,所以這種尺寸的機體,更是一開始就沒想過。
大多數的AS都是八公尺、十公噸左右,這是有理由的。
從骨骼材質的耐久力、電磁肌肉的適合功率、動力源的大小、隱密性、整備的簡便度、生產上的效率、被賦與的作戰目的到爲達目的必需裝備的槍炮尺寸等…還有一些拉拉雜雜的事情。
綜合考慮這麼多因素,再經過嚴密的計算,設計得使它們能更有效的運用,纔得到這樣的尺寸。
巨大AS的外觀十分簡單。幾乎沒有像M9那樣形式複雜的裝甲。它看起來像一頭神話中的巨獸,穿戴着拼湊的板金鑿接成的鎧甲,有一種古意盎然的存在感。彷彿一個被魔法而不是科技之力驅動的人偶。
巨大AS緊抓着M9的下半身──握住腰部的那隻手越來越用力。M9的裝甲被擠壓得變形,眼看着就快被捏碎了。
『唔……不能動……!』
毛上士哀叫道。泰莎這纔回神,對着無線電大叫,
「你想幹什麼?」
不凡的痛快感。任誰也阻止不了自己,逃不開自己了。
「你現在正被一具非常大的AS──」
從沒有人見過、也沒有人知道的形象,要讓它在腦中浮現,自然任誰也辦不到。琢磨卻不同。他的精神可以在一瞬間辦到這一點。
『射……射擊──!』
是的。她還有事情得做。沮喪必須等下星期再說。泰莎打開無線電的開關,開啓衛星線路。
而「Λ式驅動儀」可以實現它的意念。
「可是──」
(不可能呀。)
「擔心大姐還不如擔心這裏吧,你看。」
乳白色的液體──驅動系統的衝擊吸收液劑──從被拉扯成兩半的軀幹中四濺,宛如鮮血般。產生錯誤動作的M9下半身反覆着詭異的痙攣。
「請。總之先離開這裏吧!到車上去。」
他令它接近「盾」的形狀。不只在厚度、手感和重量上相近。要更精細、連一個個的分子都在意念中描繪。不,說是分子並不正確。自己想要的東西,不光是由分子構成的。是物質內部的力量;是束縛它、操縱它的智慧。是那樣的東西纔對。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言詞足以形容這種力量。
沐浴在無數炮火的射擊下,琢磨只覺得像在淋一陣毛毛細雨。
在訓練和藥物的幫助下,增強──或說是變形了的意識,開始塑造出一個形象。
可是,就算如此,自己殺得了他嗎?自己有能力去下那種決定嗎?
「對……對不起。」
「中校,母艦現在來到哪裏?」
「!」
琢磨喃喃着,重新握好主控裝上的操縱桿,用姆指推開圓型的開關。
小要問道。
喃喃道着,宗介便急忙跑向車子。
『姆指?什麼東西呀!』
悶沉的低吼在碼頭響起。
猛烈的破壞之雨,向敵人們傾盆而下。
宗介往他們來這座碼頭時開來的貨車跑去。剩下的三人跟在他身後。光是站在這兒呆望着也無濟於事。
〈Behemoth〉的AI報告着。
「借我。」
巨人微微的彎腰,看着宗介等人。原本被胸部遮住的頭,在微光中終於露了出來。那形狀令人聯想到筒狀的戰盔。約當於嘴巴的那個部位,看得出有四門機關炮。
琢磨讓手伸向機體的背部,拔出架放在那裏的「太刀」。這是一把由鈦合金與陶瓷複合製成、比一般AS長三倍以上的大刀。雖被稱做「太刀」,但只是用來敲打、近似木刀的武器罷了。
警方的車輛幾乎都被炸飛了,但自衛隊的AS〈六九式〉還留着。〈六九式〉忠實呈現了操縱者的動作,擺出卻步且狼狽的模樣。站在前面的一架似乎還想再戰,而它右側的那一架正顫抖着雙腿。
那是人聲。是巨人發出的聲音。裝設在機體某處的低音域擴音器,將搭乘者的笑聲傳了出來。像是來自地底深處的迴音一般,陰慘至極。
『是。』
來這裏真是對了。早知道還猶豫什麼。
「它好像看上我們了耶!」
「沒用的啦。」
自衛隊發射了大型火箭。它筆直的衝向琢磨──〈Behemoth〉的胸口。
巨人的另一隻手抓住M9的上半身,順勢將她的機體橫過來,硬生生的絞動──
巨人丟開M9的殘骸。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自在空中轉了幾圈,便頹然落進它身後的海中,激起二道水柱。
傷口的痛楚也已經感覺不到。
徒勞無功的炮火齊射仍然持續着。
「太刀」劈下,最前面的AS應聲粉碎。橫向一掃,另一架一分爲二。
初夏的夜風帶點微溫,但此刻的衆人卻仍然覺得脊背一寒。
「增援?那種東西要從哪裏叫來──」
『呀……呀啊!』
這不是太複雜的程序。只要走過去,擊碎它們就行。
「這個無線電也可以傳送。」
「哈哈……」
《Λ式驅動儀B組功能,準備完畢。》
整整五秒後,線路切換,改由副官馬德加斯中校應答。
泰莎從來沒像今晚這樣徹悟,原來自己是這樣一個不完全的存在。和宗介也好、和小要也好。自我的矛盾和僞善竟然如此張牙舞爪的暴露。僅僅一天之前,自己還沉溺在「盡其所能地趨近萬能」的迷思裏。而此刻的這股無力感……!
「上校。請增援。」
警車也好,特殊車輛也好,全都毫無抵抗地被它撕裂,接二連三的爆炸。輪胎高高的彈起到三十公尺的高空。燃燒的汽油拖着細細的尾巴,黑煙籠罩了整個碼頭。軍警們倉皇地逃竄、哭叫,或無力的癱瘓在地。
從警車或運兵車上下來的人們,不約而同的愣在那兒仰望着巨人。三具聯結車載來的自衛隊AS──第二代機種〈九六式〉──已經啓動,正準備站到地面上。但那三機也跟它們腳下的人們一樣,癡癡的仰望着巨人。
正在苦惱之際,宗介出聲叫她。
琢磨做了一個冷酷的微笑,用食指扣動扳機。四門裝置在〈Behemoth〉頭部的三○mm機關炮立刻噴出火燄。這部機體的技術人員稱之爲「龍之氣息」。
「梅莉莎!」
琢磨做這些事情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就在此時,有一架自衛隊的AS正扛起一管大型火箭筒。那雖然不是新型武器,威力卻足以穿透戰車的裝甲。就算是〈Behemoth〉的裝甲也擋不了那種武器。
「你要在那傢伙的眼前跳海?會被他捏爛的。」
〈Behemoth〉的裝甲絲毫沒有一點損傷。這一擋着實漂亮。
吼……
身後的警隊也不打算逃,還用擴音器發出警告。
衝向〈Behemoth〉的火箭彈,在命中巨人的機體之前就爆炸了。超高熱、超高壓的噴射金屬,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給擋了下來,徒然四散。
(天啊……爲什麼不逃呢?)
「我是泰絲塔羅莎。請接母艦的馬德加斯中校。非常緊急,要求最優先處理。」
彷彿整個人漂浮在半空中似的高亢感。把一具普通的AS像個玩具般扯裂的這股力道。自己只消輕輕動一下手臂,建築物和鐵塔就被打得粉碎。這個巨人就是自己,它的每一個指尖都清楚地貫徹了自己的意志。
「咦……」
『立……立刻停止機體的發動機!馬上下來!否則……我、我們要開炮了!聽見了嗎?立刻停止──』
請您指示。他還拿自己當指揮官看待。
他們回頭仰望,只見高聳入雲的巨人一腳踏上了碼頭。令人不解的是,柏油路面竟然只出現些微的裂痕。單單是它那破壞性的重量,就算踏陷了整個地面也不足爲奇……
無數的槍聲和炮聲宛如決堤般響起。轟然巨鳴像奔流的瀑布,大大小小的子彈朝着巨人射去。
宗介正想衝出去,克魯茲卻猛然抓住他的手臂。
「毛上士……」
「吵死人了……」
無限的選項。無限的分岐點。
『紀伊半島以南一二○公里處。』
看來,毛上士並不知道自己的機體正被一具龐大的AS握着。因爲距離太近,她反而無法判斷敵人的全貌。恐怕連機體的AI也因爲無法辨識敵機,正感到慌張吧!
〈Behemoth〉揮動着「太刀」,向三架自衛隊機攻去。
「啊哈哈……」
恍若伽藍堂
㊟
般的巨人之眼正望着這裏。有種彷彿隨時都會發動攻擊的感覺。可是──接下來巨人把眼光移開,緩緩的轉動上半身,轉向剛來到此地的大批警隊和自衛隊。
「我們必須設法解決那個巨人。請您指示。」
「那種程度──打不倒它的。」
可是,步兵的小型槍炮就不用說了,連AS的四○mm來福槍也無法貫穿巨人的裝甲,只能在它的右半身激起小小的閃光罷了。
泰莎發出尖叫。見到這副光景,甚至連克魯茲都頓時臉色慘白。小要不敢直視,緊緊握着身旁宗介的手臂。
貨櫃山的另一側,AS破碎的手臂正在半空中飛舞。自衛隊的AS只怕已成爲巨人的餌食。爆炸的火光令夜空焦黑,怒吼聲與哀嚎傳了過來。
一使勁,巨人把雙臂拉開。M9的腰被拉斷,裂成上半身與下半身。
會造成那種慘不忍睹的景象,泰莎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有責任。當時在宗介的住處──不,甚至是別處──早把琢磨給殺掉就好了。這麼一來,現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那麼我方或許會失去卡力林,但是敵人也將會放棄啓動〈Behemoth〉,然後……然後……
『艦長。恭喜您平安。』
(譯註:祭祀伽藍神用的佛堂)
磅咚!一個沉重的鈍音。
「梅莉莎!用單分子刀攻擊它的姆指!」
「呼叫增援吧──我看只有用巡航飛彈了。」
荷、荷荷荷荷……
『收到。請等五秒鐘。』
夜色中,巨大AS──它能不能稱之爲AS都是個疑問──將斷成兩截的M9高高舉起。彷彿向夜之神獻上這活人祭品。
泰莎問道。
無庸置疑地,自己已成爲世界之王。
琢磨集中精神。
好,來試試吧。
「相良,衛星通訊機呢……?」
最後的一架──跌坐在地,雙手高舉──它輕而易舉的就踢飛了它。像個被壓扁的空罐,凹陷的機體飛了出去。
還是不行。
距離東京超過五百公里。就算用直升機運新的AS過來也要二小時,若用緊急展開推進器來發射AS,這裏也在射程外。像「順安事件」那樣利用改造過的彈道飛彈去搭載的話,至少要一小時的準備時間。
就這一到二個小時之內,那個巨人──〈Behemoth〉會放肆到什麼地步?光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舉措無度,無計可施了。我──
『艦長。目前狀況是否有必要出動〈強弩兵〉?』
馬德加斯語調平板的問道。簡直就像AS內建的AI一樣。
「……是的。」
『立刻嗎?』
「是。」
『那麼,我馬上發射。』
「……你說什麼?」
『我未經您的許可──已將搭載〈強弩兵〉的彈道飛彈準備完成,三分鐘以內即可發射。發射後六分鐘便可抵達您的所在地。換言之,全程需要九分鐘。』
彈道飛彈的發射作業,會使母艦處於極度無防備的狀態。潛艦必須上浮一定時間,在該期間敞開飛行甲板。最強、最大的強襲揚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是各國海軍最感興趣的目標──稍有不慎,便有遭到別國佔領的危險。
「馬德加斯中校……」
『對不起。我已做好接受懲處的心理準備。』
泰莎想起馬德加斯中校那削瘦而略帶神經質的面容,不禁微笑了起來。是呀。我身邊有許多如此優秀的人在,自怨自艾簡直是對他們的侮辱。
「不,你做得非常好。馬上發射。」
『是,艦長。投彈地點是?』
「這個嘛──」
這就棘手了。降落後很有可能馬上遭到巨人迎擊。最好是地形更復雜的地點,以便在着陸後爭取到數十秒的時間,讓操縱兵搭乘。最好是個視線不開闊的地方,但不能是熱鬧市區,否則會把老百姓捲入。照明要暗、空間要有限且要有高低落差,此外──
「我要咬那傢伙一口。聽着,一定要筆直哦!也別改變速度!」
她遙指着海的另一面,在相當遙遠的對岸,有個倒金字塔形的建築物。投射的燈光令它看來有些朦朧。
「它追來啦!」
貨櫃山的另一邊,巨人的頭已經露了出來。簡單的桶型裝甲上,有着圓圓的二個眼睛和嘴巴。那張令人聯想到老式玩具的臉,正慢慢地往這裏看,還歪着脖子。
「好啊。那麼,要往哪?」
「別抱怨了。現在是非常時期。」
「對。那架機體現階段只有針對你做過設定。因爲兩個月前的那一件──」
(不好。)
若是因此連泰絲塔羅莎都一起殺了,也無所謂。不,要一起殺掉。反正她只是把我當傻瓜看待罷了。我的善意,她根本一點也沒注意。
被巨人的視線嚇着,小要緊張的叫了起來,連番搥着宗介的肩。
克魯茲的子彈不偏不倚的射進機關炮的炮口,引爆了其中的彈藥。
「中獎。」
六月二七日 ○二四一時(日本標準時間)
克魯茲叫道。
「快點走呀!」
「好!」
克魯茲吼着。
「來了、來了、來了……轉彎!」
大約只有短短的一秒鐘,她反覆思索着一切可能性。複雜的思考迷宮,其中還有許許多多的不確定因素。完全找不到一個可以肯定是最佳的結論。可是──
看起來,巨人彷彿就要覆蓋了整個夜空。
只那麼一槍。一發連輕裝甲車的外板都射不穿的來福槍彈。
宗介跳進駕駛座,大叫着。小要慌忙地坐進側座,克魯茲和泰莎則跳上了後面的貨臺。
琢磨靈巧地操縱着〈Behemoth〉的感應器。
柏油被炸得粉碎,幾乎伸手可及的道路護欄,竟像一條扭曲的破抹布那樣,高高的拋在半空中。
「只有這種車嗎……?怎麼有一股腥味……」
他的眼神變了,變得讓人聯想到老鷹之類的猛禽。舔了舔上脣,他仔細地架着來福槍,像是給情人的愛撫般。從輪胎傳來的震動,令槍口飄飄地上下晃動。但此刻看來,這種震動也早在他的計算之中。風的流動、光的改變、此外的一切,滴水不漏的──
「那棟建築物叫什麼?」
對。把那傢伙踩爛,感覺一定更爽快。
不多久,在一條街之外的倉庫後面,他探測到四個人的熱源。正在奔跑。二個男的,二個女的。
「對對對……來啊,開炮啊……王八蛋。」
小要四處嗅來嗅去。

泰莎喃喃道。像是做好了某種心理準備。
「你想幹什麼?」
宗介照着他的話,在筆直的路線上保持一定的速度。克魯茲單膝跪在貨臺上,將來福槍槍口對着車後那個依舊緊追不捨的龐然大物。
既然得不到,乾脆就破壞吧。
「〈強弩兵〉會降落在國際展示場的西側。剩下的,我們三個會爭取時間,直到你搭上去爲止。」
泰莎敲敲小要的肩頭,問道。
只見巨人的頭已經正面朝向這裏。他想發射那些機關炮。
宗介說道。眼下,敵人的機關炮雖然半毀,我方卻無法再進一步的破壞它。更糟的是,巨人很快就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再次咆哮着追趕他們。它的雙手高舉,腳步加快。道路被踏碎了;鋼鐵的巨浪就要撲過來了。
「宗介,開直線的!」
(我決定了。)
「喂。那個大傢伙往這裏來了……」
「可惡!」
「我知道。……發動了。」
瞄了克魯茲的背影一眼,宗介問道。
「克魯茲……你好厲害!」
「照着做。」
「…………!」
泰莎從貨臺上探出身子,向駕駛座上的宗介叫道。
「哼,包在我身上。」
「就這麼往前直走。在十字路口右轉,一直到那個國際展示場去。以單軌電車的高架道路爲盾,應該可以拖一會兒。」
傾斜的車身;迫近的路燈。宗介以奇蹟似的技術,將小貨車駛回原位。幾乎被甩出貨臺的泰莎,被克魯茲一把抓了回來。
「你、你要幹什麼?」
「我本來還以爲你只會耍嘴皮子呢!」
一直向後張望的小要叫着。
離巨人的獵場大約一條街之外的倉庫後面,停放着宗介和克魯茲開來此地的車子。中古的輕型貨車,貨臺旁邊還印着「高澤魚店」的黑字。
「呀……!」
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和她的同夥。相良宗介的生還是個意外,但我等會兒就會殺了他。因爲那男的曾經用槍抵着我,還威脅要殺我。說真的,好可怕。我沒忘記那種屈辱。
「現在放心還太早。」
宗介奮力猛扭方向盤。幾乎就在同時,巨人的掃射如傾盆大雨直下。它的三○mm機關炮彈,單一顆就像牛奶瓶那樣大小,而在一瞬間便有數十發以超音速射來。說是掃射,更像是爆炸,近距離的衝擊撲向小貨車的右側。
雖說是炮口,也不過是個三公分的小洞。而且有超過二百公尺的距離,又是在急駛中的車子上發射……!
碼頭稍遠處。海浪輕拍着的一處港口斜坡旁,安德魯•卡力林被拖上了岸。
原來如此,漂亮的逃走路線……宗介暗暗佩服。
再這麼下去,別說是引它過來了,若是它再一次發射、再更準確一點,這輛小貨車根本就──
「你要讓那個巨人──〈Behemoth〉跟着,把它引過來。」
引擎一發動,貨車立刻向前衝。轉彎經過倉庫時,四人份的體重令車身大大地左傾。
「可是,上校──」
泰莎朗聲說。那是個沉着的指揮官。
人偶般的機械大腳踏過濃密黑煙,向前邁進。一步一步的,〈Behemoth〉從火燄中走了出來。
「對……」
「要我駕駛嗎?」
巨人搖搖晃晃。右手按着頭,低低的呻吟着。
「安靜點,小要。你馬上就知道囉……」
天底下不可能有完美的。自己只能在不完美中泅泳。
「收到。」
在那艘即將沉沒的船中,打在他背上的那一槍,其實只颳去了肩膀上的一片肉。可是海水和失血奪去他的體溫,體能消耗殆盡,就連要移動都很困難。這一次真的會……
克魯茲說道。巨人的腳步聲一步比一步響亮。周圍的貨櫃和街燈都因這規律的腳步而震動着。貨櫃擋住了他們的視野,但能肯定巨人正在接近。該不是注意到這裏了吧?
「…………」
聽見她這麼一說,宗介產生某種不可思議的心情。那是隻有被人信任的人才會感受到的自信和挑戰心。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何不放手一試──就是這種心情。
「〈米斯里魯〉就是爲了這個才付我們薪水的。不必考慮我的安危。一切全靠你的身手了。」
機體各部,十多處攝影機和紅外線感應器已經全功能啓動,爲他搜尋着目標。畢竟是數十公尺的高度,附近一帶沒有看不見的東西。
來了。正這麼想時,克魯茲開了一槍。
「咦?那個國際展示場……我記得是叫東京Big Sight吧。」
然而,巨人的頭部卻起了變化。只見一個火花彈起,其中一門機關炮砰地散出了金屬碎片。緊接着頭部的右半邊噴出小小的火燄和黑煙──發生了小爆炸。
東京都 江東區 赤海碼頭
「來得好。」
突然聽見如此有違常理的話,宗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引那個巨人過來?要引到哪裏去?怎麼引?那不等於自殺行爲嗎?
最適合的場所;要能充分發揮〈強弩兵〉能力的場所。在哪裏?
「你聽着,相良…」
還有那個囂張又粗魯的女人──那個千鳥要。我也要給她好看。
宗介死命的踩着油門。
「有了。」
「上車!我們快逃!」
巨人彷彿即將再次發射機關炮,頭部又往這裏定住了。宗介興起一股扭轉方向盤的衝動,但還是信任自己的搭檔,維持原有路線。
「它要開炮了……我一做信號你就轉彎!」
踢散了街燈和路樹,巨人正往這兒走來。雖然它只是走,卻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追上貨車的速度。畢竟是大個子,步伐差太多了。
「啊?什麼來得好?你到底在胡說──」
克魯茲露了一個邪惡的笑容。
「…………」
是誰把他從海里拖出來,又帶着他游到這處斜坡旁的──爲了確認這一點,卡力林坐起身子。
坡道的斜面上,聖奈仰躺在那兒。她的下半身還浸在水裏,蒼白的臉則仰望着夜空。
是她救了自己。
卡力林並不覺得意外。她雖然向他開槍,那一槍卻沒有造成致命傷。既然真的想殺他,以那樣的距離,竟然不瞄準頭部──很難想像。
「覺得我很傻嗎……?」
聖奈開口了。
「不。」
卡力林才答完便注意到,她的背後正泊泊流出大量的血液。由於她仰躺着,看不見傷口的狀況,可是──容易想見她傷得不輕。
這也意味着,急救已經沒有意義。

「〈Behemoth〉……啓動了嗎?」
「對。你贏了。」
「已經無所謂了……」
她氣若游絲的說着。
「那個……本來……是設計來對抗AS用的炮臺。……本來……要裝更多的槍炮……要獵殺AS……」
「可是,未免太笨重了。」
「所以才需要Λ式驅動儀……才需要琢磨呀……」
就算體積如此龐大,也耐不了戰車炮或超高速飛彈的直接射擊。盾與矛的相爭,大抵是矛要多佔點上風。爲了解決這個問題,纔將Λ式驅動儀這種不穩定的系統裝進去。這便是〈Behemoth〉的全貌。
「那個……是不可能被破壞的。……燃料……有四十分鐘……。在那之前,沒人能阻止……」
「那就要看琢磨了。」
可是,現在都聽不到了。
自己竟意外的如此冷靜,小要真覺得不可思議。
哦……呵呵呵呵……
「沒那個時間。交給你囉!」
沉默。遠方傳來爆炸的聲音,彷彿豪雨來臨前的遠雷。
「怪名字……」
「……真是,我還以爲要死了。」
「救你的理由。」
想來,是她在卡力林身上看見了某個人的幻影吧。也或許是割捨不下那種與人交流的互動。甚至,她只是想在這世上留下一個認識自己的人。
直接命中。
「幫我開。」
小要死命的踩下了油門。
「真是!我不管囉?」
宗介喃喃道。她也跟着循他的視線看去。
身後響起一陣打水聲。有人游到這片斜坡來了。
慌慌張張地橫過身去抓住方向盤,小要仍不忘抗議。車子正好經過國際展示場的面前,通過一道很寬的陸橋下方。來到這下面,巨人便暫時看不見這輛小貨車了。
僅因克魯茲的一擊,敵人已喪失半數機關炮,剩下二門的精準度可能也大幅跌落。連着好幾次射擊都只是輕輕擦過小貨車。
可是,周圍的損失就慘重了。
(哦,就是這個啊。)
「…………」
彈孔還冒著白煙。有一個可強制使膠囊剝離的爆炸裝置,手動操作它的拉桿應該在這裏……
「哈──哈哈哈!飛吧飛吧!」
剛剛還好怕。但已記不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太陽穴嗡嗡作響,還聽得見血管裏的血液在泊泊流動。
(難道被壓住了……?)
〈Behemoth〉沒放過那個膠囊。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之後,它便對着膠囊發射了機關炮。白光撕裂大氣後,在空中向膠囊飛去。
「咳咳……哇啊……」
移到駕駛座上的小要,在克魯茲的大吼下反射性的將方向盤向右打。小貨車就這麼無視於國際展示場前十字路口的紅燈,壓着輪胎向右硬轉了過去。幸好現在是深夜,沒有車子撞上來。
「問什麼。」
「我最討厭的你……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收到。……千鳥,拜託你。」
可是,叫自己來開車,實在是……!
那是梅莉莎•毛。她譁喇譁喇地撥開海水往這兒走來。像是先前便已經注意到卡力林的身影,見到他生還,她一點也沒有驚訝的樣子。
泰莎的聲音裏有着滿滿的自信。
「有空笑還不如再來一槍!」
砰磅!有東西破掉的聲音,混凝土塊掉了下來。巨人發射的機關炮彈,把平行走在上頭的單軌電車──嚴格的說,不該稱做單軌電車的──高架軌路給擊毀了。
到這兒,聖奈便不再說話了。
搞到後來,他還是用手槍敲破了玻璃、用手榴彈炸破閘門,強行前往膠囊的落下地點。
前方偏右處。二點鐘方向的上空出現一個圓筒狀的膠囊,吊在三個降落傘下,筆直的劃過夜空;朝着他們的小貨車的目的地,那棟巨大的銀色建築物──
「你這樣……一副早就知道的口氣。好討厭啊。……我都想吐了。」
大廳中央,焦黑而佈滿彈孔的膠囊橫倒在那兒。膠囊的大小和油罐車上的油槽差不多,周圍散亂着扁塌的鋼架和玻璃碎片。大廳的天花板有一面玻璃,膠囊掉進來時鑿出的風洞,把玻璃給吸破了。
(宗介就是一直活在這種「環境」裏的。)
「你不問嗎?」
好不容易開到了國際展示場的旁邊。
沒有。
小要莫名體會到了。
「那個嗎?」
國際展示場的結構是複合式樓層,層層疊疊的,形成內部的廣大空間。只不過想從樓梯 一層一層的過去,不知怎地竟然變成繞遠路,要不就是忽然遇上封鎖的防火閘門。
「等一下……我是高中生耶?我哪會開車啊!」
宗介三步並做一步地跳下電梯,奔向膠囊。裏面應該有一架AS。
降落傘在一瞬間碎成片片,鋼索寸斷。金屬碎片四散在佈滿彈孔的膠囊外,膠囊則掉進了國際展示場中。雖然沒有爆炸──
「算是。」
幾輛路過的計程車和私家車被爆炸和流彈波及,不是打滑就是翻倒在路邊──甚至還撞上路肩的護欄。行道樹和路燈像保齡球瓶似的東倒西歪,柏油路面被犁出一道道凹痕,道路兩旁的大樓玻璃也都破了。
「那架機體不會這麼簡單就損壞的。──相良?」
話剛說完,他就跳車了。宗介在路面上翻滾的身影越來越遠。〈Behemoth〉沒注意到這一切和站起身來的宗介,自顧地拿陸橋當踏臺,繼續往小貨車追了上來。
宗介放開了方向盤,將駕駛座旁的車門半開。
「我看過那個……」
聖職者──也許就像你說的吧,他想着。陪人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我幹過太多次了。
「不,還早呢。」
他說得認真,聖奈便微微一笑。只出現過一次的那個微笑。
真是,人類的心還真是堅強。
「完蛋了……!」
「呃……」
接連承受了五、六發三○mm炮彈,膠囊依舊穩若泰山。赤手空拳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將它弄開的。槍也派不上用場。身上也沒有炸藥了,只剩下一顆手榴彈。
貨車當然不可能沒事。它的懸吊系統傳來異樣的震動,引擎不時用奇妙的高音啜泣着;外殼破破爛爛,車窗的玻璃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咦,什麼?」
「…………!」
這裏是一處大廳,寬廣得可以收容一棟普通的大廈。
跑過印着「西館」的告示牌,來到靜止的手扶梯前,往下便望見他要找的膠囊。
克魯茲high起來放聲大笑。駕駛座上的宗介則說,
彷彿任誰都會這麼做──卡力林伸手闔上了她睜開的雙眼。就這樣,橫死的臉便化成了美麗的睡容。說她曾是個信仰毀滅主義的恐怖分子,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吧。
「…………」
到這裏來究竟要做什麼?小要正這麼想時,
這下慘了。我也跳車逃命算了?不,不可能的。況且我根本──
「……那,這什麼啊?」
「我根本、沒有親人呀……一直都……一個人。」
「叫克魯茲來不就好了嗎?」
只有一顆,足以改變膠囊的位置嗎……?
說完,她低頭看着一旁的遺體。
(有了……!)
這棟建築物真複雜。宗介想着。
「別胡說了。這種情況……唷!別亂動。」
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可悲的。
「繼續走!停下來就完蛋了!」
「我想得出來。」
說起來也真是如此。那架亂七八糟的AS既暴力又大個,一直在後頭緊追不捨。一旦停下來──馬上就被踩扁下臺一鞠躬了。
手動操縱桿所在的面板,正好朝下壓在地面上。這樣就沒法弄破膠囊了。也就是說,沒法駕駛裏面的AS……!
「認識的?」
數十噸崩落的混凝土塊下,小貨車千鈞一髮的鑽了出去。高架軌路撞上了鋪設路,硬生生斷成二截,後面追上來的〈Behemoth〉卻毫不費力的踢散了它。這副景象,就像是致命的龍捲風在四處破壞後仍緊追不捨。
「……對他、我過意不去。他的記憶錯亂……。不知什麼時候……把我當成了被他殺死的姐姐……。我就那樣……利用了他。」
仔細想想,自己也不是頭一次經歷這種情況了。包括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遇見「敵人」,覺得害怕,然後坦然面對──誰不是這樣呢?只會害怕,就無法採取必要的行動了。
「安德魯•賽格維奇•卡力林。」
宗介在膠囊周圍繞了整整十秒,拚命的找那個拉桿,卻怎麼樣也沒看見相似的面板。
「抱歉。」
東京都 江東區 有明
她正想踩下剎車,泰莎卻從後面大聲的喝止。
「糟糕……被看光了。」
在之前的事件中,小要曾經看過一模一樣的膠囊自空中降落。膠囊會在空中彈開,裏面會跑出一架AS。
六月二七日 ○二四四時(日本標準時間)
「小要,快轉!」
他實在不敢擔保。不過,已經沒時間磨蹭下去了。說不定在這段摸索的時間裏,小要他們已經被巨人追上,快要被撕成碎片了。
(只有試試看了。)
他下定決心,拔掉了手榴彈的安全栓,將它塞進膠囊和地板間的縫隙。然後放開擊發杆,退避到安全處。
數秒後,手榴彈爆炸。
膠囊大大地搖晃着。宗介屏息以待。金屬的圓筒只是微微的斜了一下──
然後又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反正跟遊樂場的小汽車差不多啦,小要如此這般地說給自己聽。開車有什麼難。幸好這輛小貨車是自排的。
「對……對對……」
剛纔整條都是一望無際的直線道路。開在那種地方會被打死的。被那個機槍掃射什麼的。我得逃進更窄小一點的地方纔行……!
「要轉彎囉!」
她把方向盤猛然一扭。爲防止夜間有一般車輛進入,國際展示場的停車場入口都有堅固的閘門。可不能撞到那個。她再次扭轉方向盤,貨車便衝進路旁的草坪,強行撞破了圍籬。
沒翻車還真是個奇蹟。
車體以驚人之勢上下左右的彈跳着,方向盤也以驚人的力道抗拒她的操縱。小要感到右手一痛,原來是卡在方向盤上的姆指扭了一下。
「唔…………!」
現在沒空痛。強行突破使得貨車的速度驟減,〈Behemoth〉的腳底就在頭頂上了。天空已經被它遮住──
「快加速!」
「我知道!」
大腳重重的踏下,擦過貨車的尾部,把車牌給颳了下來。衆人捏了一把冷汗,小貨車再度奮勇的加速向前衝。
展示場的規模是一般的倉庫數十倍。現在它的外牆就在眼前。
她努力的避開那道外牆,不過還是差點就撞上。在車身左側刺耳的磨擦聲中,小要總算抓回方向盤的控制,在展示場大得過份的外圍暴走了起來。
鐵門越來越逼近眼前。
「你說什麼……」
〈Behemoth〉的機關炮又向他們襲來。就在車旁的外牆被轟得粉碎,尖銳的碎片在剎那間射進來、刺破了側座的椅墊。自己剛剛還坐在那個地方的。她不覺得膽寒,反倒覺得滑稽。
《A組功能恢復。》
琢磨喃喃自語。他的呼吸淺而急促。
他操縱着機體的手腳,進一步破壞展示場的外牆。一跨步,把腳踏了進去。
細緻而驃悍的外形。與其說是兵器,更像是神像之類──宛如那樣的設計。在嘴部的部位,有一個供武器裝備架置用的大型加強結構部。這使得它的頭部令人聯想到一個咬着卷軸密笈的忍者。
「泰莎。喂,泰莎……?」
身後的外牆和天花板發出擠壓的聲音。鋼筋斷裂,混凝土崩落,外頭的月光灑進。
翻過展示場的屋頂,〈強弩兵〉從脅下的裝備掛架抽出對戰車短劍。那是內建了成型炸藥的超強飛鏢。
不說就算了。你死吧。問你算我笨。
泰絲塔羅莎等人乘坐的那輛小貨車好像完全故障了,停在那兒不像要跑走的樣子。
『找我有事嗎?』
純白的機身。
宗介見過。兩個月前,他曾經和擁有同樣性能的AS作戰過。那是名叫「Λ式驅動儀」的力場產生功能。不知是什麼原理或機關,但那種裝置可以反彈所有的物理攻擊。
頭部的機關炮對着他們。只見他們做出彷彿認命的姿勢。哎,幸好泰絲塔羅莎昏倒了。我先把你們打成碎片,再踩過去。對,不留一點肉片。
透過外部擴音器,傳來的竟是相良宗介的聲音。
她已經感覺不到姆指的疼痛,打方向盤的動作變得俐落,甚至懂得瞬間拉起手剎車好讓車身橫向滑動。她開始覺得辦得到是理所當然的。
「…………?」
泰莎癱在貨臺上。不知是暈倒了還是死了。只見到她的額角上流下一道血痕。
她沒跟任何人說。也沒和恭子或宗介提起。當他們覺得奇怪時,她只推說「不太舒服」,一句話便敷衍過去。但其實並不是那樣的。
「裏面啊!裏面!撞破鐵門!」
朦朧中,小要仍然踩着油門。可是小貨車的耐久力已達極限。排檔也好像打不進去了,車子一點也沒有加速。
用手榴彈移動膠囊的構想雖然失敗,但是膠囊本身好像也壞得差不多了的樣子。就在他被失望打擊的下一秒,爆炸裝置竟然自己啓動,將膠囊的外板彈了出去。
好。
(又來了……又、又來了、來來了了。來了了……)
『獵物已近在眼前還舔舌頭。這是三流獵人才會幹的事。』
筒型的頭部,空洞的大眼。〈Behemoth〉正從外牆的裂口中看着這裏──它歪着頭,像在說──「結束了嗎?」
當時他還真是看傻了眼。
知覺在擴張。活着的真實感正滿滿地穿透全身。她彷彿看得見一片片飛散的玻璃和柏油,也看得見貨臺上克魯茲護着泰莎讓她伏下身去的身影──儘管發生在背後,但她覺得看見了。
是這種感覺。暗暗的、沉重的,異樣的漂浮感。
最近這一、二個月間,她已經好幾次經歷這種感覺。早上醒來前、上課中、下課時間、洗澡時…還有其它的好多次。
宗介讓機體的雙臂捧着散彈炮,在抑止後座力的情況扣下扳機。〈強弩兵〉的手掌中發出高壓擊發電波,散彈炮便展開了全自動射擊。噠噠噠噠噠噠!一陣轟然巨響,所有的殘彈都射出了炮口。
「要分高下了……」
太囂張了。就憑你那麼一點點大,也想打倒我?
白色AS依舊捧着散彈炮,只有左手的食指勾了勾。那是「挑釁」。好像瞧不起人似的。
「求之不得。」
「…………」
呵呵……
琢磨的心中燃起黑暗的火燄。
〈強弩兵〉的AI〈R〉發出警告。
漆黑中,車子因慣性又滑行了一會兒,便完全停了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是趕上了。
「哈……哈哈……」
巨人AS──〈Behemoth〉破壞着展示場,向這裏衝了過來。那樣龐然的軀體,行動卻敏捷得令人驚訝。
琢磨輕輕搖頭,讓意識回到身體的每個角落。只有這樣,這部機器才能動。
她倒在貨臺上,好像昏倒了。另一個白種男子抱着她。是剛纔拿來福槍在那裏囂張的那個傢伙。他也不能放過。
頭部中彈。有人從旁邊射擊。不只是機關槍程度,而是更大的槍。對,這是屬於AS的──
〈Behemoth〉的外部擴音器放大了他的聲音。千鳥要等人沒有回答。他們應該聽見了纔是。
步履蹣跚地,如豆大般的千鳥要走向前,仰頭看着琢磨,她好像要說什麼。琢磨便將感應器之一,高感度指向性麥克風轉過去。
這是第幾次了……?
這時,琢磨才注意到相良宗介不見了。
低語的聲音。
有個聲音傳出。他轉過頭去。
「活該。」
衝撞。
坐在「ARX—7〈強弩兵〉」的駕駛艙裏,宗介悄悄的呼了一口氣。
砰磅!短劍在敵人面前的半空中爆炸。又來了。又被彈開了。
「啊……」
「…………!」
可是──貨車仍然撞破了鐵門,衝進了展示場。消音器可能被撞掉了,排氣的聲音隆隆作響。
「…………?」
『我來當你的對手。放馬過來。』
「!」
《Λ式驅動儀A組功能降低。骨骼系統正發生干擾波。》
琢磨扣緊扳機。
〈Behemoth〉改變方向,往白色的AS衝了過去。
那傢伙在哪?他應該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傢伙怎麼不在──怎麼可以不在。要是不踩扁他,那還有什麼意思……!
又來了……小要想着。
〈Behemoth〉笑着,發射了頭部的機關炮。三○mm炮彈如雨般傾盆而下。〈強弩兵〉在彈幕中穿梭着──小貨車都能做到,這架機體不可能做不到──一面在彈盡的散彈炮中插進備用彈匣。
「快說!相良宗介到哪裏去了?」
腦袋有一部分呆呆的。周圍的一切好像越來越遠似的。這是……怎麼回事?之前也有過這種感覺……
克魯茲叫道。
強烈的衝擊。頭部猛然往右一倒。不是機關炮的反作用力。是某種別的──
(這是……?)
(你叫了叫了叫了叫了。……叫叫了唷?)
克魯茲猛敲着貨臺和駕駛座之間的隔板。
裏面的機體──〈強弩兵〉安然無恙。雖有幾處中彈,但都沒有貫穿。多虧有這層使用了最新材質的裝甲。只不過,降落時的重創令傳動系統有些不對勁。
我知道。敵人伸長雙臂、如排山倒海般撲來的身影,已經佔滿了整個螢幕。
駕駛艙中,他的下半身全都溼了。是血。傷口流的血。眼睛的焦點聚不起來。螢幕上的字模模糊糊。
照這情況,槍彈是起不了作用的。到底該怎麼打倒它纔行?
像甩鞭子一般,他低手擲出了飛鏢。短劍向〈Behemoth〉的頸部射去。
『──我哪知啊,笨蛋。不會去問你姐姐啊……?』
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了。鐵門比想像中的還堅固。剛纔根本沒空繫上安全帶的她,這下子一頭撞上了方向盤。
〈Behemoth〉正面的空氣出現扭曲。看不見的牆壁。被那層隱形的東西擋住,所有的炮擊都被彈開了去。六發炮彈化成了火花四散。
再一次加速。又動了。巨人逼近。還可以。小貨車朝着展示場的鐵門衝去。可以的。可以的。是我就可以。
巨大的機械臂重重揮下。千鈞一髮之際,〈強弩兵〉往旁邊跳開,躲過這一擊。屋頂的建材飛散出去,碎片與塵埃四起。
就像這樣,不知是自我的哪個地方,控制語言的力量被某種東西介入。若是放任這種感覺,它好像就會佔據小要的一切──
害我花了如此大把工夫…可是就要結束了。我──我打算踩扁你們。這樣傷口就會好了。一定的。
「相良宗介在哪裏……?」
「在這裏跑……會被打中!」
駕駛座的門開了,千鳥要從那裏走出來。她一隻手按着頭,走路搖搖晃晃,靠在貨臺上。好像受了傷的樣子。真痛快。
展示場非常寬廣,可以從容的收進一整艘貨輪。沒看見展示品,只有空蕩蕩的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空無一物。
那東西來了。是因爲想到需要他嗎?我是什麼時候想到這件事的?
頭蓋骨大概會凹陷骨折吧?畢竟受到了那樣大的衝擊。
機身開始發出異樣的不協和音。擠壓與震動。不行。我得集中。
這是劣化鈾製成的徹甲彈APFSDS,足以一擊破壞裝甲車。他一口氣射出六發。這會兒總算該起點作用了吧……可是,他想得太美了。
(……什麼?)
展示場的北面屋頂上,一架AS屈膝蹲坐在月光下。雙手持着一挺短槍身的散彈炮,穩穩的指着〈Behemoth〉。
AI發出警告。
《接近警報!》
那聲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樣。跟自己一樣的聲音,的聲聲音,音音音。
吵死了。
(吵吵、吵吵死死。小小小。你、礙事。去死。喂,去死。)
住口。
(住住、住口口怎麼行?怎麼行?你我我你需要?要要我吧?)
對呀。需要呀。你自己不也這麼說嗎?
(對、對對。宗介、會死。這樣下去。會死死死。啊啊可憐。好可憐哦──!)
你不會好好的說啊?
(讓、讓我說說。換我我我。出來。你去死。一下哦,一下下。)
她抱着頭。捂住嘴巴。緊抓着胸口的衣服。
少得意忘形了……快點說。那個巨人有什麼?什麼可以殺他?宗介該怎麼辦纔好?
(你不舒舒舒服服服嗎?)
對啦……難過死了。快回答我。我不會輸的。不會輸的。……噢噢。
(不行啦,不不行。小要,你不可能、笨蛋。)
少開玩笑了!
引發瞭如動物般的狂暴性,她對「那東西」張牙舞爪了起來。「那東西」嚇得退縮,怯怯的哭了。
(何……何必必……生氣氣呢呢?又、又又又不是、不是那樣。我什麼哦也沒做啊?又不壞?)
哼,誰理你。你怕了吧。
她吼叫着,像野獸般咆哮,想更進一步地傷害那東西──
(住手,小要!)
好弱。真是弱斃了。
對,這架〈強弩兵〉應該也裝了同種裝置。使用方式和功能不太清楚,而宗介本身也從沒聽過相關的說明,可是──
〈Behemoth〉只在剎那間退了一步,便立刻向〈強弩兵〉奔來。
「假設敵機裝載了Λ式驅動儀,那有辦法對抗它嗎?」
到底是什麼東西?她只記得那是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什麼東西。
然而,那一發子彈還是被彈開了。
(你敢再激她試試。我可不會放過你。)
「哇……!」
撥開展示場的屋頂,〈Behemoth〉接近了。
消失了。其中一方。後來纔來的「那個」,開始向她說話。
《是。》
「這架機體也裝載了Λ式驅動儀,對吧?」
小要回想起剛纔看見──不,應該是聽見的事。那應該是泰莎的聲音吧?還是別的?
「不行嗎……!」
(把一個……敵人的Λ式驅動儀的冷卻……)
(要試試看嗎……)
不知哪裏傳來炮聲。是宗介在遠處作戰。
看來它真的不知道。連AI──R都不知道Λ式驅動儀是什麼東西。
「我以前線下士官身份要求情報!」
黑暗中射進的光線。天花板崩塌的展示場。引擎靜止的小貨車。
可是,他有危險呀。而且需要我在。還有,自己的心意也是。不管那傢伙跟她是什麼關 系,都不會影響這個事實。要是他死掉,我一定會後悔死了。不要。絕對不要。
「克魯茲,通訊器借我!」
那句她之前也說過的話。
誰?
告訴他?什麼事?告訴誰?
不能慌張……也別想無聊的事……我接下來要發射的這枚炮彈,要突破那傢伙的「盾」……要這麼相信……對,就像那時候一樣……
要告訴他。巨人背上的冷卻裝置之一,用Λ式驅動儀……去怎麼樣的。敵人的Λ式驅動儀──什麼的。
扣下扳機。散彈炮噴出一道火光。一發。剎那間,〈強弩兵〉四周的空氣猛烈晃動。駕駛艙內響起不知名的警報聲,螢幕的一角則出現一個閃爍的紅色三角形。
泰莎躺在小貨車的貨臺上。好像還活着。
克魯茲•威巴正表情嚴肅的抓着她的雙肩。不像平常那樣嘻皮笑臉。連小要也不禁爲之心動──他那深邃的藍眼珠。
「………………」
(……不不──對。那是、誤會。誤會哦。)
她離戰場好近,近到幾乎腿軟。機體動作引起的強風,把她的頭髮高高吹起。巨人那形同高樓的身軀每動一下就是瓦礫四起、狂風大作、大地搖撼。漫天的塵埃與土石,令她看不清〈Behemoth〉的背。
拜託我?
「還是退後吧!太危險啦!」
「什……什麼?」
「不行呀……!我得再靠近一點看!」
克魯茲愣住了。那股粗線條的氣質頓時又回來了。他放鬆了手指的力量,「呼──」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纔不需要。因爲現在有我在這兒。)
這副光景真奇妙。化成箭形的徹甲彈竟然一寸一寸地、緩慢但強行的前進。異樣的低音在空間中迴響。彷彿有二隻看不見的手,抓着徹甲彈不斷向前推。
那道障壁──Λ式驅動儀的功能。難道可以無限制的使用嗎?若是這樣,會有使它失效的方法嗎?太刀再度從正面揮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隨即──
(去吧……!)
跟着她來的克魯茲叫道。
啊……?
短暫的沉默。
(噗──!她要啊。她要我啊我啊。我啊我啊。)
他在空中扭身翻滾,靈巧的向敵人的頭部發射一枚散彈炮。機身的運動控制系統和槍炮管制系統,聯手支援這項特技般的射擊動作。
他說的「對你做什麼」這句話令人有些擔心,小要只能努力不去想。不過,她的雙頰有些刺痛──大概是這傢伙乾的。
「唉……」
(動不了它……!)
「可是──」
一面讓機體敏捷地後退,宗介一面確認戰果。只見巨人的頸子正在冒煙,此外卻沒見到其它變化。
嘴裏雖然這麼說,其實她真想轉身逃走。
流彈也很危險。建築物倒下來怎麼辦?會死啊!真的會死。
「那麼遜的事我哪做得出來啊!」
〈Behemoth〉拔出背上那把長長的「太刀」,朝〈強弩兵〉橫劈過去。鐵塔般的棍棒以極其猛烈的速度襲來。
《要求收到。可是,不詳。》
(小要……小要?)
他重重呼了一口氣。在屋頂上站直身體,瞄準炮口,集中精神。
宗介呼叫AI。
咻──的一下,四周的景色好像都恢復原狀了。
又來了。無聊的機祕事項會被拒絕說明。
(請你告訴他。)
再怎麼說都太危險了。萬一巨人發現了自己,一定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踩扁再說吧。現在又沒車子,萬一被攻擊──就再也無法可逃了。噗喳一聲,就被踩爛了。
《不詳。》
恐懼這玩意兒真不是好東西。稍有鬆懈,它馬上就捲土重來。小要狠狠的搖搖頭,右手向克魯茲伸了出去。
「恢復什麼?咦?啊……我、我又來了?」
「唔……!」
他試着回想過去。二個月前從敵人基地逃脫時,他和九龍的AS那場死鬥。在小要的建議之下,他設法「想像在炮彈裏注入意志」後發射了散彈炮。當時應該啓動了這架機體的Λ式驅動儀纔對。之後也許──便抵消了敵人的力場。
我跟這些事毫無關係,爲什麼非得冒那種險不可?況且也喫足苦頭了,夠了不是嗎。這一切實在太蠢了。我應該找個地方躲起來。對。別去了……
(等一下……我在想什麼呀?)
結論就是那樣。
那不就是非去不可了嗎?
倏地,忽又消失。
某種片段式的影像即將浮現──
跳躍。腳掌下方,巨大的太刀揮空而過。
因爲敵人太大了。跟炮彈無法擊沉航空母艦或戰艦同樣道理。
克魯茲哭喪着臉說。
(不……巧。那個婆娘來、來了。來來礙礙礙事事了。)
對着它的頸部,瞄準。意念──
從炮口射出的徹甲彈,在〈Behemoth〉的正前方停住了。但它並不像之前那樣炸碎四散,而是保持着炮彈的形狀。
夜空下。〈Behemoth〉和宗介的白色AS正在國際展示場的東側、面向停車場的這一帶打得激烈。不,說打得激烈也不正確。宗介的機體根本無計可施,只能閃躲巨人的攻擊,跳來跳去四處逃竄而已。
……話說回來,敵人也太大了。那種體積加上那種動作,簡直是違反定律。但還能保持自己不被擊中的宗介,說不定才真的是超乎常理。
來到展示場的東面,一管長二公尺的鋼骨呼地飛來。閃過小要的眼前,在地面彈起。
(怎麼這樣。……真是夠了!)
什、什麼啦……?你是誰?
「穿過了嗎……?」
(給我消失。)
炮彈雖然命中,卻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
「你不必陪我啦!快逃!」
「啊?」
她拚命說給自己聽。明知結論早已下定。
又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可是,不一樣。是別人。
巨人的背部。說不定看了就曉得。
(要用Λ式驅動儀、把巨人的背上……其中一個冷卻裝置……)
終於──
(別管我是誰了。有事拜託你。)
「是啊。對你做什麼都沒反應耶。你還這樣嘀嘀咕咕的……突然又自己大叫『住手!小要!』。嚇死我了。」
砰!的一聲,徹甲彈貫穿了「某種東西」。就這麼命中了〈Behemoth〉的頸子。
《是的,中士。》
「R!」
「你恢復啦……」
(成功了……?)
「那、那就隨便你啦!反正我要過去!」
「啊──怎麼這樣……!」
小要在灰塵中嗆咳着,一面沿着展示場的外牆跑去。幾秒鐘之前才站過的通用出口附近,混凝土塊從天而降,摔成粉末。
太刀呼嘯而過,風壓向〈強弩兵〉襲來。迴避。機關炮的掃射接踵而至。
「…………!」
腳和胸口中彈。二處的角度都很淺,沒有貫穿。不過──
〈強弩兵〉摔倒,而〈Behemoth〉的左手伸了過來。避不掉……纔剛這麼想,左臂已經被牢牢抓住。恐怖的力道施加在裝甲上,有個零件發出了碎裂壓壞的聲音。
(好大的力量……!)
呵呵……呵──……
〈Behemoth〉把〈強弩兵〉高舉過頭。猛烈的加速度令宗介目眩。
他想直接將自己摔到地上。就算這部機體再特殊,也耐不住那樣的衝擊。關節都會碎掉的……!
宗介對着巨人的姆指開了一槍。如此近距離的射擊,〈Behemoth〉仍能在姆指和炮口之間產生障壁。徹甲彈被彈開。不行。這下子……!
無可奈何之下,宗介只好將散彈炮抵着自己的──〈強弩兵〉的上臂部,扣下了扳機。
強烈的衝擊。
機體的左肩應聲斷裂。強行掙脫的〈強弩兵〉撞向〈Behemoth〉的肩膀,然後再摔向地面。運動控制系統死命的恢復姿勢,好不容易纔讓自己以雙腳着地。所有下半身的關節,在同時間噴出了衝擊吸收劑的蒸汽。
AI緊接着開始做起損害報告。
小要躲在橘色的垃圾箱後面,使勁的瞪着巨人的背部。
危險。可是光這麼喊,他也不能怎麼辦。在擔心得捏一把冷汗之前,得趕快找出線索纔行。
在哪裏呢……在哪……?
巨人的背在好高好高的前方。細碎的金屬片不斷撒下,睜着眼睛會很難過。
沙塵飛舞。黑煙與火燄。小零件在地上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是小洞有那麼多,哪個纔對……?
要相信子彈會貫穿──否則就傷腦筋了。
「千鳥……是哪個洞?」
〈強弩兵〉向前猛衝。差一點點沒避開。肩部的裝甲被砍掉一小塊。
這時宗介才發覺。就在國際展示場的外牆前,小要和克魯茲就蹲在那兒,距離近得幾乎伸手可及。搞什麼,怎麼又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想像在炮彈中注入意志──這就棘手了。
〈Behemoth〉腳下的柏油路碎了,龐大的軀體開始沉入地面。彷彿它忽然想起自己的重量似的。
「然後呢?」
「你說的冷卻裝置。在哪裏?」
Λ式驅動儀可以幫助減輕機體的重量。她所隸屬的〈米斯里魯〉雖然沒有這種實務技術,但知道這種用法是存在的。只不過,Λ式驅動儀是以駕乘者的精神力爲糧食,長時間不眠不 休的驅動它──畢竟需要特殊的人力;一個在精神上受過訓練與藥物強化的專屬駕乘者──那便是琢磨。
那架巨人極具破壞性的自體重量,原本都是由Λ式驅動儀的虛弦斥力場支撐着。一旦停止Λ式驅動儀的功能,它便會自己瓦解。就像上了陸地的鯨魚,不消多時便會死去一樣。
琢磨就在裏面。能讀取操縱者的動作、貌似太空衣的主控裝就穿在他身上,他自己則右半身朝下地橫倒着。
徹甲彈飛出去。〈Behemoth〉又製造出隱形的障壁,令炮彈停在半空中。不過徹甲彈還是一寸一寸的前進──
『咦?』
像是橡皮筋彈出去似的,炮彈命中了〈Behemoth〉的背。砰!金屬片四散。
股關節毀壞後,只有短短的一瞬間;〈Behemoth〉像崩塌的積木,關節四處散落──猛然撞上了地面。
溝槽的正中央、穿過、打進去了。
「克魯茲,你認得冷卻裝置嗎?」
「打得開嗎?」
自己在那種情況下竟然昏倒,真是失算中的大失算,不過宗介等人似乎是熬了過來。也多虧了千鳥要──和自己同樣是「傾聽者」的她。
〈Behemoth〉往這個方向俯瞰。他也會注意到小要等人。沒有退路了。機體要是離開這個位置,〈Behemoth〉會過來踩扁這二人的。
沒有死角。不管怎麼做,它都受不到我方的攻擊。機體的傳動系統也相當慘。幾乎到極限了。會死──這樣下去會死。
前幾秒中,什麼事也沒發生。〈強弩兵〉和〈Behemoth〉只是維持原有姿勢,一動也不動。
『你說泰莎?我也不確定,呃──……大概是吧!反正你就當是那樣吧!』
『我說「細長溝槽」……只是隨口亂說的。沒想到真的猜對了。』
Λ式驅動儀的冷卻裝置。這是什麼意思?反正那種Λ式驅動儀需要冷卻……所以纔會有那些洞……所以那裏比較弱嗎?意思是要攻擊那裏纔對嗎?
『呃──你聽好!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敵人的背上──好像有那種Λ式驅動儀的冷卻裝置!』
『宗介,聽得到嗎?』
宗介傻掉。〈強弩兵〉手中的散彈炮也傻傻的掉在地上。
「什麼啊,這麼隨便──」
小要的慘叫聲。還好。沒有壓到他們。
雖然沒有爆炸,軀幹的一部分卻開始起火。
這樣的結局──來得太突然了。
『你要攻擊那個地方……應該是!』
散彈炮朝上,槍口對準了〈Behemoth〉的背部。
哪個……是哪一個……?
射擊。
「不。我沒事。」
〈Behemoth〉的機體,已經開始全面瓦解。
太多。好像真是如此。巨人的背上有好幾個小洞,挾着脊背排成兩列。橫長的溝槽有二個,圓洞有四個。
不能被那二個人分心了。
「可以啊。不過,你們退後一點。」
『呃……在……』
集中意志──這也不難。
〈強弩兵〉蹲踞在仍在燃燒的巨人殘骸面前。一個大小像輕型汽車的球形膠囊──〈Behemoth〉的座艙殼,就安放在〈強弩兵〉的前方。應該是宗介從殘骸中找出來的。
呵……死心吧……
泰莎輕輕舉起一隻手,在座艙殼前面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她的聲音充滿自信。
小要等人也站在那旁邊。
〈Behemoth〉的太刀敲到地面,當場斷成兩截。
隨即。
『我也很驚訝……』
「泰莎。」
(去死吧……!)
「是上校說的嗎?」
「…………」
「千鳥嗎?」
「你沒事了嗎?別太勉強──」

巨人的軀幹深處傳出東西被打碎的聲音。但在肉眼看來,只有一點小小的傷口。實在很難想像,這點程度的損傷會有多嚴重。
此外,不只是支撐自體重量,還有「障壁」──防禦敵彈的性能。製造出〈Behemoth〉的勢力團體竟然發現這種功能,可見在「不存在的技術」方面,他們擁有超越〈米斯里魯〉的水準。
克魯茲手中的槍口朝着琢磨。泰莎從旁輕輕的撫下。
宗介讓〈強弩兵〉近似匍匐的筆直前進,從敵人的雙腿之間跑過。一個仰翻再俯衝出去,像是用背部滑壘一般。
它的右膝一屈,腳踝在剎那間抖動起來,在一陣刺耳的軋軋聲中裂開了。原本任意揮舞的雙臂,像被大地拖住了一般,頹然的垂在兩旁。骨骼和傳動系統發出悲鳴,關節也開始漏油。各處裝甲紛紛脫落,向地表墜去。
細長的溝槽。的確有。在背部的下緣。靠近腰的位置。洞口的方向正好朝下,很容易瞄準。問題是,自己能不能那麼自由自在地操作那個Λ式驅動儀──
無線電的另一頭,傳來她屏息的聲音。
宗介搖搖擺擺的站起機體,做了一個深呼吸。
〈Behemoth〉──不,琢磨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有些疲倦。不,這是……他變得衰弱了嗎?
『我只知道那麼多啦!而且不能用普通的攻擊!要用Λ式驅動儀!你的機體應該有裝吧?』
「什麼?應該是?」
橫長的溝槽。有了。很容易瞄準,就選右側的。
〈Behemoth〉毀壞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小要在無線電中喃喃道。
「太多了!那個橫長的跟……圓的那種!」
到此爲止。
她走近並彎下腰。
左邊一記大腳踢來。〈Behemoth〉的腳已經佔滿視線。避不掉。接觸。〈強弩兵〉在空中劃出一條低低的弧線,摔向小要等人所在的方向。他的背撞上了展示場的外牆──
先注意到她的克魯茲叫着。
矗立的巨人雙手拿着太刀,向下使出奮力的一擊。
去死吧……
正當宗介這麼想時──
(呼……)
沒有打倒它的方法。
儘管不太想承認,不過她真是不得了……泰莎如此想着。
「還活着耶。怎麼辦?」
『呀啊!』
「我知道了。」
〈Behemoth〉的背部裝甲是傾斜的,由好幾個塊面構成。冷卻裝置會在哪裏呢?冷卻裝置……應該在那些小洞或是什麼地方吧。
『是細長的溝槽。左右各有一個,針對隨便一個攻擊就行了。用Λ式驅動儀。』
冷卻裝置。舉凡機械都會有的東西。
克魯茲從腰間掏出手槍,轉動座艙殼的強制開放杆。幾秒鐘後,「砰!」地一個破裂聲,殼爆開了。
外部有短距離通訊進入。他一面專注於迴避動作,一面回答,
呵……呵呵呵……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揉着發疼的頭走到展示場外面時,〈Behemoth〉已經毀壞了。
和先前一樣,〈強弩兵〉周圍的空間產生了歪曲。
想這個最好。
身體快要麻掉了。腦子暈暈的。駕駛艙里正響着警報聲。他的餘光掃到克魯茲,他將小要護在自己的身體底下。
「?」
「琢磨。」
泰莎輕聲叫喚他,只見琢磨微微的轉頭。
「我輸了啊……姐姐……爲什麼呢?」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應該早就說過。獵物近在眼前還舔舌頭是──』
「你給我閉嘴!」
宗介正要用〈強弩兵〉的外部擴音器說話,便遭小要一聲喝斥。白色的機體嚇得肩膀一縮,便不再出聲。
泰莎像是沒聽見這一切似的,逕自回答他。
「你並沒有輸呀。只不過,『難免會有這種事的』。」
「太過份了啊……怎麼這樣……」
「是呀。真的很過份……」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啊。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她蹲了下來,伸手輕撫着琢磨被汗水濡溼的臉龐。然後溫柔地合上他的眼睛,在他的耳邊悄聲說。
「放心吧,琢磨。還有我在呀。」
「姐姐……」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真……的……?」
「是呀。你安心的睡吧。」
「嗯……對不起……哦……」
琢磨睡了。就這樣,再也沒動。
「辛苦了,威巴。你的身手還是一樣傑出。」
「因爲,我也累了嘛。」
今晚還真是不停的給他添麻煩呀……她想着。不過,她會想那樣使小性子,也算是他害的。
宗介慌張的遵從命令,停止了機體的感應器。就在他聽不見所有交談時,泰莎走近小要身邊,悄悄的向她耳語。
「連缺點也很清楚了。我們〈阿瑪爾幹〉不需要那部機器。」
白色AS的舉手禮敬到一半,彷彿做出驚訝的姿勢。泰莎不再多說,逕自轉向小要。
「再來……」
「聲明?」
她還是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別這麼說。我們拿到資料又拍到畫面。社會也變得更動盪不安。」
圓眼鏡那人皺起眉頭。
小要抱着手臂,哼了一聲。
她伸了一個懶腰。
另一人說道。圓圓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圓框眼鏡。
說完,泰莎彷彿忍俊不住地露出微笑。笑得天真無邪,就像個荳蔻年華的少女。
『不會,上校。』
「……咦。」
「很多別的?」
『是。……啊?』
「不過……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先向你聲明?」
「是啊。哼哼。還有很多別的嘛。」
「話說回來,也未免做得太粗糙。兩艘巡洋艦的成本,十五分鐘就完蛋。會不會太蠢了。上頭在想什麼呀!」
「來,我們撤收了吧。聽說卡力林少校他們也平安無事呢。」
「相良中士。關掉所有的聽覺感應器。這是命令。」
「原則上,我就先說『我們彼此加油吧』。小要。」
『?收……收到。』
「是啊。哼哼。這樣才能跟我最愛的My Darling和那位女朋友重逢啊。」
「辛苦了,相良。」
「哎,就像拿玩具給童子軍玩嘛。期待太高也不對吧?」
「啊……呃……?我、我……」
「說的也是。能解釋的我就解釋吧。但改天再說。」
「……好冷耶。」
不知該怎麼回應,小要語無倫次起來,但泰莎只是自顧的踏步走出去。
※
她挺直脊背,站起身子,環顧在場的衆人。
半毀的國際展示場一公里以外,某棟大樓的屋頂,站着二名手持望遠鏡的男子。
小要愣了一會兒。泰莎轉過頭去,瞄了〈強弩兵〉一眼。
「這架機體已經是你的東西了。要請你好好的使用它哦。」
「啊?」
泰莎沒有哭。自己並沒有善良到那個地步……她很清楚。這都是爲了自我滿足的空洞演技。可是,儘管如此──
「既然你有這個意思,那我倒希望你來解釋一下。我可滿腦子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啊。」
克魯茲舉起一隻手。接着泰莎仰望〈強弩兵〉。
雖是初夏夜晚,其中一人卻如此低聲說着。
「嗯。還好啦──」
「我馬上就會去跟他們打招呼囉。對。來個出其不意的寒喧啊……」
猙獰一笑,那男子拖着義足離開了屋頂。
「…………」
「跟你說哦……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然後是……小要。我得特別感謝你。」
「說真的,我還以爲會再撐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