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Behemoth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3万 字
六月二七日 ○二三六时(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都 江东区 赤海码头
宗介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某种幻觉。
尽管距离隔得相当远,到他判断出那东西是个「人型」为止,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因为它实在太庞大了,大脑一时之间无法认知。
可是,不管直觉再怎么唱反调,那的确是个人型。
海水浸湿它的红色装甲。粗壮的上臂和大腿。头部──从下面看不清楚。胸前的突起将它整个挡住了。
包括宗介在内的四个人,只能呆呆的仰望这架巨大的AS。
「怎么会这样……」
克鲁兹喃喃道。宗介板着脸皱起眉头,叹了一声。
「胡搞瞎搞。」
虽然他也进去过那艘船的货舱,也看过了那具机体──但在近距离下看它,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是一部大机器而已。
说他太迟钝,其实也不尽然。
身高是一般机体的五倍以上,这样的机身有谁想像得出来?若是了解AS的人还说得过去──不,正因为了解AS,所以这种尺寸的机体,更是一开始就没想过。
大多数的AS都是八公尺、十公吨左右,这是有理由的。
从骨骼材质的耐久力、电磁肌肉的适合功率、动力源的大小、隐密性、整备的简便度、生产上的效率、被赋与的作战目的到为达目的必需装备的枪炮尺寸等…还有一些拉拉杂杂的事情。
综合考虑这么多因素,再经过严密的计算,设计得使它们能更有效的运用,才得到这样的尺寸。
巨大AS的外观十分简单。几乎没有像M9那样形式复杂的装甲。它看起来像一头神话中的巨兽,穿戴着拼凑的板金凿接成的铠甲,有一种古意盎然的存在感。仿佛一个被魔法而不是科技之力驱动的人偶。
巨大AS紧抓着M9的下半身──握住腰部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M9的装甲被挤压得变形,眼看着就快被捏碎了。
『唔……不能动……!』
毛上士哀叫道。泰莎这才回神,对着无线电大叫,
「你想干什么?」
不凡的痛快感。任谁也阻止不了自己,逃不开自己了。
「你现在正被一具非常大的AS──」
从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知道的形象,要让它在脑中浮现,自然任谁也办不到。琢磨却不同。他的精神可以在一瞬间办到这一点。
『射……射击──!』
是的。她还有事情得做。沮丧必须等下星期再说。泰莎打开无线电的开关,开启卫星线路。
而「Λ式驱动仪」可以实现它的意念。
「可是──」
(不可能呀。)
「担心大姐还不如担心这里吧,你看。」
乳白色的液体──驱动系统的冲击吸收液剂──从被拉扯成两半的躯干中四溅,宛如鲜血般。产生错误动作的M9下半身反复着诡异的痉挛。
「请。总之先离开这里吧!到车上去。」
他令它接近「盾」的形状。不只在厚度、手感和重量上相近。要更精细、连一个个的分子都在意念中描绘。不,说是分子并不正确。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光是由分子构成的。是物质内部的力量;是束缚它、操纵它的智慧。是那样的东西才对。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言词足以形容这种力量。
沐浴在无数炮火的射击下,琢磨只觉得像在淋一阵毛毛细雨。
在训练和药物的帮助下,增强──或说是变形了的意识,开始塑造出一个形象。
可是,就算如此,自己杀得了他吗?自己有能力去下那种决定吗?
「对……对不起。」
「中校,母舰现在来到哪里?」
「!」
琢磨喃喃着,重新握好主控装上的操纵杆,用姆指推开圆型的开关。
小要问道。
喃喃道着,宗介便急忙跑向车子。
『姆指?什么东西呀!』
闷沉的低吼在码头响起。
猛烈的破坏之雨,向敌人们倾盆而下。
宗介往他们来这座码头时开来的货车跑去。剩下的三人跟在他身后。光是站在这儿呆望着也无济于事。
〈Behemoth〉的AI报告着。
「借我。」
巨人微微的弯腰,看着宗介等人。原本被胸部遮住的头,在微光中终于露了出来。那形状令人联想到筒状的战盔。约当于嘴巴的那个部位,看得出有四门机关炮。
琢磨让手伸向机体的背部,拔出架放在那里的「太刀」。这是一把由钛合金与陶瓷复合制成、比一般AS长三倍以上的大刀。虽被称做「太刀」,但只是用来敲打、近似木刀的武器罢了。
警方的车辆几乎都被炸飞了,但自卫队的AS〈六九式〉还留着。〈六九式〉忠实呈现了操纵者的动作,摆出却步且狼狈的模样。站在前面的一架似乎还想再战,而它右侧的那一架正颤抖着双腿。
那是人声。是巨人发出的声音。装设在机体某处的低音域扩音器,将搭乘者的笑声传了出来。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回音一般,阴惨至极。
『是。』
来这里真是对了。早知道还犹豫什么。
「它好像看上我们了耶!」
「没用的啦。」
自卫队发射了大型火箭。它笔直的冲向琢磨──〈Behemoth〉的胸口。
巨人的另一只手抓住M9的上半身,顺势将她的机体横过来,硬生生的绞动──
巨人丢开M9的残骸。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自在空中转了几圈,便颓然落进它身后的海中,激起二道水柱。
伤口的痛楚也已经感觉不到。
徒劳无功的炮火齐射仍然持续着。
「太刀」劈下,最前面的AS应声粉碎。横向一扫,另一架一分为二。
初夏的夜风带点微温,但此刻的众人却仍然觉得脊背一寒。
「增援?那种东西要从哪里叫来──」
『呀……呀啊!』
这不是太复杂的程序。只要走过去,击碎它们就行。
「这个无线电也可以传送。」
「哈哈……」
《Λ式驱动仪B组功能,准备完毕。》
整整五秒后,线路切换,改由副官马德加斯中校应答。
泰莎从来没像今晚这样彻悟,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不完全的存在。和宗介也好、和小要也好。自我的矛盾和伪善竟然如此张牙舞爪的暴露。仅仅一天之前,自己还沉溺在「尽其所能地趋近万能」的迷思里。而此刻的这股无力感……!
「上校。请增援。」
警车也好,特殊车辆也好,全都毫无抵抗地被它撕裂,接二连三的爆炸。轮胎高高的弹起到三十公尺的高空。燃烧的汽油拖着细细的尾巴,黑烟笼罩了整个码头。军警们仓皇地逃窜、哭叫,或无力的瘫痪在地。
从警车或运兵车上下来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愣在那儿仰望着巨人。三具联结车载来的自卫队AS──第二代机种〈九六式〉──已经启动,正准备站到地面上。但那三机也跟它们脚下的人们一样,痴痴的仰望着巨人。
正在苦恼之际,宗介出声叫她。
琢磨做了一个冷酷的微笑,用食指扣动扳机。四门装置在〈Behemoth〉头部的三○mm机关炮立刻喷出火燄。这部机体的技术人员称之为「龙之气息」。
「梅莉莎!」
琢磨做这些事情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就在此时,有一架自卫队的AS正扛起一管大型火箭筒。那虽然不是新型武器,威力却足以穿透战车的装甲。就算是〈Behemoth〉的装甲也挡不了那种武器。
「你要在那家伙的眼前跳海?会被他捏烂的。」
〈Behemoth〉的装甲丝毫没有一点损伤。这一挡着实漂亮。
吼……
身后的警队也不打算逃,还用扩音器发出警告。
冲向〈Behemoth〉的火箭弹,在命中巨人的机体之前就爆炸了。超高热、超高压的喷射金属,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给挡了下来,徒然四散。
(天啊……为什么不逃呢?)
「我是泰丝塔罗莎。请接母舰的马德加斯中校。非常紧急,要求最优先处理。」
仿佛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似的高亢感。把一具普通的AS像个玩具般扯裂的这股力道。自己只消轻轻动一下手臂,建筑物和铁塔就被打得粉碎。这个巨人就是自己,它的每一个指尖都清楚地贯彻了自己的意志。
「咦……」
『立……立刻停止机体的发动机!马上下来!否则……我、我们要开炮了!听见了吗?立刻停止──』
请您指示。他还拿自己当指挥官看待。
他们回头仰望,只见高耸入云的巨人一脚踏上了码头。令人不解的是,柏油路面竟然只出现些微的裂痕。单单是它那破坏性的重量,就算踏陷了整个地面也不足为奇……
无数的枪声和炮声宛如决堤般响起。轰然巨鸣像奔流的瀑布,大大小小的子弹朝着巨人射去。
宗介正想冲出去,克鲁兹却猛然抓住他的手臂。
「毛上士……」
「吵死人了……」
无限的选项。无限的分岐点。
『纪伊半岛以南一二○公里处。』
看来,毛上士并不知道自己的机体正被一具庞大的AS握着。因为距离太近,她反而无法判断敌人的全貌。恐怕连机体的AI也因为无法辨识敌机,正感到慌张吧!
〈Behemoth〉挥动着「太刀」,向三架自卫队机攻去。
「啊哈哈……」
恍若伽蓝堂
㊟
般的巨人之眼正望着这里。有种仿佛随时都会发动攻击的感觉。可是──接下来巨人把眼光移开,缓缓的转动上半身,转向刚来到此地的大批警队和自卫队。
「我们必须设法解决那个巨人。请您指示。」
「那种程度──打不倒它的。」
可是,步兵的小型枪炮就不用说了,连AS的四○mm来福枪也无法贯穿巨人的装甲,只能在它的右半身激起小小的闪光罢了。
泰莎发出尖叫。见到这副光景,甚至连克鲁兹都顿时脸色惨白。小要不敢直视,紧紧握着身旁宗介的手臂。
货柜山的另一侧,AS破碎的手臂正在半空中飞舞。自卫队的AS只怕已成为巨人的饵食。爆炸的火光令夜空焦黑,怒吼声与哀嚎传了过来。
一使劲,巨人把双臂拉开。M9的腰被拉断,裂成上半身与下半身。
会造成那种惨不忍睹的景象,泰莎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责任。当时在宗介的住处──不,甚至是别处──早把琢磨给杀掉就好了。这么一来,现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那么我方或许会失去卡力林,但是敌人也将会放弃启动〈Behemoth〉,然后……然后……
『舰长。恭喜您平安。』
(译注:祭祀伽蓝神用的佛堂)
磅咚!一个沉重的钝音。
「梅莉莎!用单分子刀攻击它的姆指!」
「呼叫增援吧──我看只有用巡航飞弹了。」
荷、荷荷荷荷……
『收到。请等五秒钟。』
夜色中,巨大AS──它能不能称之为AS都是个疑问──将断成两截的M9高高举起。仿佛向夜之神献上这活人祭品。
泰莎问道。
无庸置疑地,自己已成为世界之王。
琢磨集中精神。
好,来试试吧。
「相良,卫星通讯机呢……?」
最后的一架──跌坐在地,双手高举──它轻而易举的就踢飞了它。像个被压扁的空罐,凹陷的机体飞了出去。
还是不行。
距离东京超过五百公里。就算用直升机运新的AS过来也要二小时,若用紧急展开推进器来发射AS,这里也在射程外。像「顺安事件」那样利用改造过的弹道飞弹去搭载的话,至少要一小时的准备时间。
就这一到二个小时之内,那个巨人──〈Behemoth〉会放肆到什么地步?光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举措无度,无计可施了。我──
『舰长。目前状况是否有必要出动〈强弩兵〉?』
马德加斯语调平板的问道。简直就像AS内建的AI一样。
「……是的。」
『立刻吗?』
「是。」
『那么,我马上发射。』
「……你说什么?」
『我未经您的许可──已将搭载〈强弩兵〉的弹道飞弹准备完成,三分钟以内即可发射。发射后六分钟便可抵达您的所在地。换言之,全程需要九分钟。』
弹道飞弹的发射作业,会使母舰处于极度无防备的状态。潜舰必须上浮一定时间,在该期间敞开飞行甲板。最强、最大的强袭扬陆潜水舰〈Tuatha De Danann〉是各国海军最感兴趣的目标──稍有不慎,便有遭到别国占领的危险。
「马德加斯中校……」
『对不起。我已做好接受惩处的心理准备。』
泰莎想起马德加斯中校那削瘦而略带神经质的面容,不禁微笑了起来。是呀。我身边有许多如此优秀的人在,自怨自艾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不,你做得非常好。马上发射。」
『是,舰长。投弹地点是?』
「这个嘛──」
这就棘手了。降落后很有可能马上遭到巨人迎击。最好是地形更复杂的地点,以便在着陆后争取到数十秒的时间,让操纵兵搭乘。最好是个视线不开阔的地方,但不能是热闹市区,否则会把老百姓卷入。照明要暗、空间要有限且要有高低落差,此外──
「我要咬那家伙一口。听着,一定要笔直哦!也别改变速度!」
她遥指着海的另一面,在相当遥远的对岸,有个倒金字塔形的建筑物。投射的灯光令它看来有些朦胧。
「它追来啦!」
货柜山的另一边,巨人的头已经露了出来。简单的桶型装甲上,有着圆圆的二个眼睛和嘴巴。那张令人联想到老式玩具的脸,正慢慢地往这里看,还歪着脖子。
「好啊。那么,要往哪?」
「别抱怨了。现在是非常时期。」
「对。那架机体现阶段只有针对你做过设定。因为两个月前的那一件──」
(不好。)
若是因此连泰丝塔罗莎都一起杀了,也无所谓。不,要一起杀掉。反正她只是把我当傻瓜看待罢了。我的善意,她根本一点也没注意。
被巨人的视线吓着,小要紧张的叫了起来,连番搥着宗介的肩。
克鲁兹的子弹不偏不倚的射进机关炮的炮口,引爆了其中的弹药。
「中奖。」
六月二七日 ○二四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克鲁兹叫道。
「快点走呀!」
「好!」
克鲁兹吼着。
「来了、来了、来了……转弯!」
大约只有短短的一秒钟,她反复思索着一切可能性。复杂的思考迷宫,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确定因素。完全找不到一个可以肯定是最佳的结论。可是──
看起来,巨人仿佛就要覆盖了整个夜空。
只那么一枪。一发连轻装甲车的外板都射不穿的来福枪弹。
宗介跳进驾驶座,大叫着。小要慌忙地坐进侧座,克鲁兹和泰莎则跳上了后面的货台。
琢磨灵巧地操纵着〈Behemoth〉的感应器。
柏油被炸得粉碎,几乎伸手可及的道路护栏,竟像一条扭曲的破抹布那样,高高的抛在半空中。
「只有这种车吗……?怎么有一股腥味……」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让人联想到老鹰之类的猛禽。舔了舔上唇,他仔细地架着来福枪,像是给情人的爱抚般。从轮胎传来的震动,令枪口飘飘地上下晃动。但此刻看来,这种震动也早在他的计算之中。风的流动、光的改变、此外的一切,滴水不漏的──
「那栋建筑物叫什么?」
对。把那家伙踩烂,感觉一定更爽快。
不多久,在一条街之外的仓库后面,他探测到四个人的热源。正在奔跑。二个男的,二个女的。
「对对对……来啊,开炮啊……王八蛋。」
小要四处嗅来嗅去。

泰莎喃喃道。像是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
「你想干什么?」
宗介照着他的话,在笔直的路线上保持一定的速度。克鲁兹单膝跪在货台上,将来福枪枪口对着车后那个依旧紧追不舍的庞然大物。
既然得不到,干脆就破坏吧。
「〈强弩兵〉会降落在国际展示场的西侧。剩下的,我们三个会争取时间,直到你搭上去为止。」
泰莎敲敲小要的肩头,问道。
只见巨人的头已经正面朝向这里。他想发射那些机关炮。
宗介说道。眼下,敌人的机关炮虽然半毁,我方却无法再进一步的破坏它。更糟的是,巨人很快就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再次咆哮着追赶他们。它的双手高举,脚步加快。道路被踏碎了;钢铁的巨浪就要扑过来了。
「宗介,开直线的!」
(我决定了。)
「喂。那个大家伙往这里来了……」
「可恶!」
「我知道。……发动了。」
瞄了克鲁兹的背影一眼,宗介问道。
「克鲁兹……你好厉害!」
「照着做。」
「…………!」
泰莎从货台上探出身子,向驾驶座上的宗介叫道。
「哼,包在我身上。」
「就这么往前直走。在十字路口右转,一直到那个国际展示场去。以单轨电车的高架道路为盾,应该可以拖一会儿。」
倾斜的车身;迫近的路灯。宗介以奇迹似的技术,将小货车驶回原位。几乎被甩出货台的泰莎,被克鲁兹一把抓了回来。
「你、你要干什么?」
「我本来还以为你只会耍嘴皮子呢!」
一直向后张望的小要叫着。
离巨人的猎场大约一条街之外的仓库后面,停放着宗介和克鲁兹开来此地的车子。中古的轻型货车,货台旁边还印着「高泽鱼店」的黑字。
「呀……!」
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和她的同伙。相良宗介的生还是个意外,但我等会儿就会杀了他。因为那男的曾经用枪抵着我,还威胁要杀我。说真的,好可怕。我没忘记那种屈辱。
「现在放心还太早。」
宗介奋力猛扭方向盘。几乎就在同时,巨人的扫射如倾盆大雨直下。它的三○mm机关炮弹,单一颗就像牛奶瓶那样大小,而在一瞬间便有数十发以超音速射来。说是扫射,更像是爆炸,近距离的冲击扑向小货车的右侧。
虽说是炮口,也不过是个三公分的小洞。而且有超过二百公尺的距离,又是在急驶中的车子上发射……!
码头稍远处。海浪轻拍着的一处港口斜坡旁,安德鲁•卡力林被拖上了岸。
原来如此,漂亮的逃走路线……宗介暗暗佩服。
再这么下去,别说是引它过来了,若是它再一次发射、再更准确一点,这辆小货车根本就──
「你要让那个巨人──〈Behemoth〉跟着,把它引过来。」
引擎一发动,货车立刻向前冲。转弯经过仓库时,四人份的体重令车身大大地左倾。
「可是,上校──」
泰莎朗声说。那是个沉着的指挥官。
人偶般的机械大脚踏过浓密黑烟,向前迈进。一步一步的,〈Behemoth〉从火燄中走了出来。
「对……」
「要我驾驶吗?」
巨人摇摇晃晃。右手按着头,低低的呻吟着。
「安静点,小要。你马上就知道啰……」
天底下不可能有完美的。自己只能在不完美中泅泳。
「收到。」
在那艘即将沉没的船中,打在他背上的那一枪,其实只刮去了肩膀上的一片肉。可是海水和失血夺去他的体温,体能消耗殆尽,就连要移动都很困难。这一次真的会……
克鲁兹说道。巨人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响亮。周围的货柜和街灯都因这规律的脚步而震动着。货柜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但能肯定巨人正在接近。该不是注意到这里了吧?
「…………」
听见她这么一说,宗介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心情。那是只有被人信任的人才会感受到的自信和挑战心。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何不放手一试──就是这种心情。
「〈米斯里鲁〉就是为了这个才付我们薪水的。不必考虑我的安危。一切全靠你的身手了。」
机体各部,十多处摄影机和红外线感应器已经全功能启动,为他搜寻着目标。毕竟是数十公尺的高度,附近一带没有看不见的东西。
来了。正这么想时,克鲁兹开了一枪。
「咦?那个国际展示场……我记得是叫东京Big Sight吧。」
然而,巨人的头部却起了变化。只见一个火花弹起,其中一门机关炮砰地散出了金属碎片。紧接着头部的右半边喷出小小的火燄和黑烟──发生了小爆炸。
东京都 江东区 赤海码头
「来得好。」
突然听见如此有违常理的话,宗介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引那个巨人过来?要引到哪里去?怎么引?那不等于自杀行为吗?
最适合的场所;要能充分发挥〈强弩兵〉能力的场所。在哪里?
「你听着,相良…」
还有那个嚣张又粗鲁的女人──那个千鸟要。我也要给她好看。
宗介死命的踩着油门。
「有了。」
「上车!我们快逃!」
巨人仿佛即将再次发射机关炮,头部又往这里定住了。宗介兴起一股扭转方向盘的冲动,但还是信任自己的搭档,维持原有路线。
「它要开炮了……我一做信号你就转弯!」
踢散了街灯和路树,巨人正往这儿走来。虽然它只是走,却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追上货车的速度。毕竟是大个子,步伐差太多了。
「啊?什么来得好?你到底在胡说──」
克鲁兹露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
是谁把他从海里拖出来,又带着他游到这处斜坡旁的──为了确认这一点,卡力林坐起身子。
坡道的斜面上,圣奈仰躺在那儿。她的下半身还浸在水里,苍白的脸则仰望着夜空。
是她救了自己。
卡力林并不觉得意外。她虽然向他开枪,那一枪却没有造成致命伤。既然真的想杀他,以那样的距离,竟然不瞄准头部──很难想像。
「觉得我很傻吗……?」
圣奈开口了。
「不。」
卡力林才答完便注意到,她的背后正泊泊流出大量的血液。由于她仰躺着,看不见伤口的状况,可是──容易想见她伤得不轻。
这也意味着,急救已经没有意义。

「〈Behemoth〉……启动了吗?」
「对。你赢了。」
「已经无所谓了……」
她气若游丝的说着。
「那个……本来……是设计来对抗AS用的炮台。……本来……要装更多的枪炮……要猎杀AS……」
「可是,未免太笨重了。」
「所以才需要Λ式驱动仪……才需要琢磨呀……」
就算体积如此庞大,也耐不了战车炮或超高速飞弹的直接射击。盾与矛的相争,大抵是矛要多占点上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将Λ式驱动仪这种不稳定的系统装进去。这便是〈Behemoth〉的全貌。
「那个……是不可能被破坏的。……燃料……有四十分钟……。在那之前,没人能阻止……」
「那就要看琢磨了。」
可是,现在都听不到了。
自己竟意外的如此冷静,小要真觉得不可思议。
哦……呵呵呵呵……
「没那个时间。交给你啰!」
沉默。远方传来爆炸的声音,仿佛豪雨来临前的远雷。
「怪名字……」
「……真是,我还以为要死了。」
「救你的理由。」
想来,是她在卡力林身上看见了某个人的幻影吧。也或许是割舍不下那种与人交流的互动。甚至,她只是想在这世上留下一个认识自己的人。
直接命中。
「帮我开。」
小要死命的踩下了油门。
「真是!我不管啰?」
宗介喃喃道。她也跟着循他的视线看去。
身后响起一阵打水声。有人游到这片斜坡来了。
慌慌张张地横过身去抓住方向盘,小要仍不忘抗议。车子正好经过国际展示场的面前,通过一道很宽的陆桥下方。来到这下面,巨人便暂时看不见这辆小货车了。
仅因克鲁兹的一击,敌人已丧失半数机关炮,剩下二门的精准度可能也大幅跌落。连着好几次射击都只是轻轻擦过小货车。
可是,周围的损失就惨重了。
(哦,就是这个啊。)
「…………」
弹孔还冒著白烟。有一个可强制使胶囊剥离的爆炸装置,手动操作它的拉杆应该在这里……
「哈──哈哈哈!飞吧飞吧!」
刚刚还好怕。但已记不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太阳穴嗡嗡作响,还听得见血管里的血液在泊泊流动。
(难道被压住了……?)
〈Behemoth〉没放过那个胶囊。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之后,它便对着胶囊发射了机关炮。白光撕裂大气后,在空中向胶囊飞去。
「咳咳……哇啊……」
移到驾驶座上的小要,在克鲁兹的大吼下反射性的将方向盘向右打。小货车就这么无视于国际展示场前十字路口的红灯,压着轮胎向右硬转了过去。幸好现在是深夜,没有车子撞上来。
「问什么。」
「我最讨厌的你……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收到。……千鸟,拜托你。」
可是,叫自己来开车,实在是……!
那是梅莉莎•毛。她哗喇哗喇地拨开海水往这儿走来。像是先前便已经注意到卡力林的身影,见到他生还,她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
泰莎的声音里有着满满的自信。
「有空笑还不如再来一枪!」
砰磅!有东西破掉的声音,混凝土块掉了下来。巨人发射的机关炮弹,把平行走在上头的单轨电车──严格的说,不该称做单轨电车的──高架轨路给击毁了。
到这儿,圣奈便不再说话了。
搞到后来,他还是用手枪敲破了玻璃、用手榴弹炸破闸门,强行前往胶囊的落下地点。
前方偏右处。二点钟方向的上空出现一个圆筒状的胶囊,吊在三个降落伞下,笔直的划过夜空;朝着他们的小货车的目的地,那栋巨大的银色建筑物──
「你这样……一副早就知道的口气。好讨厌啊。……我都想吐了。」
大厅中央,焦黑而布满弹孔的胶囊横倒在那儿。胶囊的大小和油罐车上的油槽差不多,周围散乱着扁塌的钢架和玻璃碎片。大厅的天花板有一面玻璃,胶囊掉进来时凿出的风洞,把玻璃给吸破了。
(宗介就是一直活在这种「环境」里的。)
「你不问吗?」
好不容易开到了国际展示场的旁边。
没有。
小要莫名体会到了。
「那个吗?」
国际展示场的结构是复合式楼层,层层叠叠的,形成内部的广大空间。只不过想从楼梯 一层一层的过去,不知怎地竟然变成绕远路,要不就是忽然遇上封锁的防火闸门。
「等一下……我是高中生耶?我哪会开车啊!」
宗介三步并做一步地跳下电梯,奔向胶囊。里面应该有一架AS。
降落伞在一瞬间碎成片片,钢索寸断。金属碎片四散在布满弹孔的胶囊外,胶囊则掉进了国际展示场中。虽然没有爆炸──
「算是。」
几辆路过的计程车和私家车被爆炸和流弹波及,不是打滑就是翻倒在路边──甚至还撞上路肩的护栏。行道树和路灯像保龄球瓶似的东倒西歪,柏油路面被犁出一道道凹痕,道路两旁的大楼玻璃也都破了。
「那架机体不会这么简单就损坏的。──相良?」
话刚说完,他就跳车了。宗介在路面上翻滚的身影越来越远。〈Behemoth〉没注意到这一切和站起身来的宗介,自顾地拿陆桥当踏台,继续往小货车追了上来。
宗介放开了方向盘,将驾驶座旁的车门半开。
「我看过那个……」
圣职者──也许就像你说的吧,他想着。陪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我干过太多次了。
「不,还早呢。」
他说得认真,圣奈便微微一笑。只出现过一次的那个微笑。
真是,人类的心还真是坚强。
「完蛋了……!」
「呃……」
接连承受了五、六发三○mm炮弹,胶囊依旧稳若泰山。赤手空拳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将它弄开的。枪也派不上用场。身上也没有炸药了,只剩下一颗手榴弹。
货车当然不可能没事。它的悬吊系统传来异样的震动,引擎不时用奇妙的高音啜泣着;外壳破破烂烂,车窗的玻璃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咦,什么?」
「…………!」
这里是一处大厅,宽广得可以收容一栋普通的大厦。
跑过印着「西馆」的告示牌,来到静止的手扶梯前,往下便望见他要找的胶囊。
克鲁兹high起来放声大笑。驾驶座上的宗介则说,
仿佛任谁都会这么做──卡力林伸手阖上了她睁开的双眼。就这样,横死的脸便化成了美丽的睡容。说她曾是个信仰毁灭主义的恐怖分子,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吧。
「…………」
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小要正这么想时,
这下惨了。我也跳车逃命算了?不,不可能的。况且我根本──
「……那,这什么啊?」
「我根本、没有亲人呀……一直都……一个人。」
「叫克鲁兹来不就好了吗?」
只有一颗,足以改变胶囊的位置吗……?
说完,她低头看着一旁的遗体。
(有了……!)
这栋建筑物真复杂。宗介想着。
「别胡说了。这种情况……唷!别乱动。」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可悲的。
「继续走!停下来就完蛋了!」
「我想得出来。」
说起来也真是如此。那架乱七八糟的AS既暴力又大个,一直在后头紧追不舍。一旦停下来──马上就被踩扁下台一鞠躬了。
手动操纵杆所在的面板,正好朝下压在地面上。这样就没法弄破胶囊了。也就是说,没法驾驶里面的AS……!
「认识的?」
数十吨崩落的混凝土块下,小货车千钧一发的钻了出去。高架轨路撞上了铺设路,硬生生断成二截,后面追上来的〈Behemoth〉却毫不费力的踢散了它。这副景象,就像是致命的龙卷风在四处破坏后仍紧追不舍。
「……对他、我过意不去。他的记忆错乱……。不知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了被他杀死的姐姐……。我就那样……利用了他。」
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了。包括日常生活的琐碎小事──遇见「敌人」,觉得害怕,然后坦然面对──谁不是这样呢?只会害怕,就无法采取必要的行动了。
「安德鲁•赛格维奇•卡力林。」
宗介在胶囊周围绕了整整十秒,拚命的找那个拉杆,却怎么样也没看见相似的面板。
「抱歉。」
东京都 江东区 有明
她正想踩下刹车,泰莎却从后面大声的喝止。
「糟糕……被看光了。」
在之前的事件中,小要曾经看过一模一样的胶囊自空中降落。胶囊会在空中弹开,里面会跑出一架AS。
六月二七日 ○二四四时(日本标准时间)
「小要,快转!」
他实在不敢担保。不过,已经没时间磨蹭下去了。说不定在这段摸索的时间里,小要他们已经被巨人追上,快要被撕成碎片了。
(只有试试看了。)
他下定决心,拔掉了手榴弹的安全栓,将它塞进胶囊和地板间的缝隙。然后放开击发杆,退避到安全处。
数秒后,手榴弹爆炸。
胶囊大大地摇晃着。宗介屏息以待。金属的圆筒只是微微的斜了一下──
然后又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反正跟游乐场的小汽车差不多啦,小要如此这般地说给自己听。开车有什么难。幸好这辆小货车是自排的。
「对……对对……」
刚才整条都是一望无际的直线道路。开在那种地方会被打死的。被那个机枪扫射什么的。我得逃进更窄小一点的地方才行……!
「要转弯啰!」
她把方向盘猛然一扭。为防止夜间有一般车辆进入,国际展示场的停车场入口都有坚固的闸门。可不能撞到那个。她再次扭转方向盘,货车便冲进路旁的草坪,强行撞破了围篱。
没翻车还真是个奇迹。
车体以惊人之势上下左右的弹跳着,方向盘也以惊人的力道抗拒她的操纵。小要感到右手一痛,原来是卡在方向盘上的姆指扭了一下。
「唔…………!」
现在没空痛。强行突破使得货车的速度骤减,〈Behemoth〉的脚底就在头顶上了。天空已经被它遮住──
「快加速!」
「我知道!」
大脚重重的踏下,擦过货车的尾部,把车牌给刮了下来。众人捏了一把冷汗,小货车再度奋勇的加速向前冲。
展示场的规模是一般的仓库数十倍。现在它的外墙就在眼前。
她努力的避开那道外墙,不过还是差点就撞上。在车身左侧刺耳的磨擦声中,小要总算抓回方向盘的控制,在展示场大得过份的外围暴走了起来。
铁门越来越逼近眼前。
「你说什么……」
〈Behemoth〉的机关炮又向他们袭来。就在车旁的外墙被轰得粉碎,尖锐的碎片在刹那间射进来、刺破了侧座的椅垫。自己刚刚还坐在那个地方的。她不觉得胆寒,反倒觉得滑稽。
《A组功能恢复。》
琢磨喃喃自语。他的呼吸浅而急促。
他操纵着机体的手脚,进一步破坏展示场的外墙。一跨步,把脚踏了进去。
细致而骠悍的外形。与其说是兵器,更像是神像之类──宛如那样的设计。在嘴部的部位,有一个供武器装备架置用的大型加强结构部。这使得它的头部令人联想到一个咬着卷轴密笈的忍者。
「泰莎。喂,泰莎……?」
身后的外墙和天花板发出挤压的声音。钢筋断裂,混凝土崩落,外头的月光洒进。
翻过展示场的屋顶,〈强弩兵〉从胁下的装备挂架抽出对战车短剑。那是内建了成型炸药的超强飞镖。
不说就算了。你死吧。问你算我笨。
泰丝塔罗莎等人乘坐的那辆小货车好像完全故障了,停在那儿不像要跑走的样子。
『找我有事吗?』
纯白的机身。
宗介见过。两个月前,他曾经和拥有同样性能的AS作战过。那是名叫「Λ式驱动仪」的力场产生功能。不知是什么原理或机关,但那种装置可以反弹所有的物理攻击。
头部的机关炮对着他们。只见他们做出仿佛认命的姿势。哎,幸好泰丝塔罗莎昏倒了。我先把你们打成碎片,再踩过去。对,不留一点肉片。
透过外部扩音器,传来的竟是相良宗介的声音。
她已经感觉不到姆指的疼痛,打方向盘的动作变得俐落,甚至懂得瞬间拉起手刹车好让车身横向滑动。她开始觉得办得到是理所当然的。
「…………?」
泰莎瘫在货台上。不知是晕倒了还是死了。只见到她的额角上流下一道血痕。
她没跟任何人说。也没和恭子或宗介提起。当他们觉得奇怪时,她只推说「不太舒服」,一句话便敷衍过去。但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里面啊!里面!撞破铁门!」
朦胧中,小要仍然踩着油门。可是小货车的耐久力已达极限。排档也好像打不进去了,车子一点也没有加速。
用手榴弹移动胶囊的构想虽然失败,但是胶囊本身好像也坏得差不多了的样子。就在他被失望打击的下一秒,爆炸装置竟然自己启动,将胶囊的外板弹了出去。
好。
(又来了……又、又来了、来来了了。来了了……)
『猎物已近在眼前还舔舌头。这是三流猎人才会干的事。』
筒型的头部,空洞的大眼。〈Behemoth〉正从外墙的裂口中看着这里──它歪着头,像在说──「结束了吗?」
当时他还真是看傻了眼。
知觉在扩张。活着的真实感正满满地穿透全身。她仿佛看得见一片片飞散的玻璃和柏油,也看得见货台上克鲁兹护着泰莎让她伏下身去的身影──尽管发生在背后,但她觉得看见了。
是这种感觉。暗暗的、沉重的,异样的漂浮感。
最近这一、二个月间,她已经好几次经历这种感觉。早上醒来前、上课中、下课时间、洗澡时…还有其它的好多次。
宗介让机体的双臂捧着散弹炮,在抑止后座力的情况扣下扳机。〈强弩兵〉的手掌中发出高压击发电波,散弹炮便展开了全自动射击。哒哒哒哒哒哒!一阵轰然巨响,所有的残弹都射出了炮口。
「要分高下了……」
太嚣张了。就凭你那么一点点大,也想打倒我?
白色AS依旧捧着散弹炮,只有左手的食指勾了勾。那是「挑衅」。好像瞧不起人似的。
「求之不得。」
「…………」
呵呵……
琢磨的心中燃起黑暗的火燄。
〈强弩兵〉的AI〈R〉发出警告。
漆黑中,车子因惯性又滑行了一会儿,便完全停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是赶上了。
「哈……哈哈……」
巨人AS──〈Behemoth〉破坏着展示场,向这里冲了过来。那样庞然的躯体,行动却敏捷得令人惊讶。
琢磨轻轻摇头,让意识回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只有这样,这部机器才能动。
她倒在货台上,好像昏倒了。另一个白种男子抱着她。是刚才拿来福枪在那里嚣张的那个家伙。他也不能放过。
头部中弹。有人从旁边射击。不只是机关枪程度,而是更大的枪。对,这是属于AS的──
〈Behemoth〉的外部扩音器放大了他的声音。千鸟要等人没有回答。他们应该听见了才是。
步履蹒跚地,如豆大般的千鸟要走向前,仰头看着琢磨,她好像要说什么。琢磨便将感应器之一,高感度指向性麦克风转过去。
这是第几次了……?
这时,琢磨才注意到相良宗介不见了。
低语的声音。
有个声音传出。他转过头去。
「活该。」
冲撞。
坐在「ARX—7〈强弩兵〉」的驾驶舱里,宗介悄悄的呼了一口气。
砰磅!短剑在敌人面前的半空中爆炸。又来了。又被弹开了。
「啊……」
「…………!」
可是──货车仍然撞破了铁门,冲进了展示场。消音器可能被撞掉了,排气的声音隆隆作响。
「…………?」
『我来当你的对手。放马过来。』
「!」
《Λ式驱动仪A组功能降低。骨骼系统正发生干扰波。》
琢磨扣紧扳机。
〈Behemoth〉改变方向,往白色的AS冲了过去。
那家伙在哪?他应该坐在驾驶座上的。那家伙怎么不在──怎么可以不在。要是不踩扁他,那还有什么意思……!
又来了……小要想着。
〈Behemoth〉笑着,发射了头部的机关炮。三○mm炮弹如雨般倾盆而下。〈强弩兵〉在弹幕中穿梭着──小货车都能做到,这架机体不可能做不到──一面在弹尽的散弹炮中插进备用弹匣。
「快说!相良宗介到哪里去了?」
脑袋有一部分呆呆的。周围的一切好像越来越远似的。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也有过这种感觉……
克鲁兹叫道。
强烈的冲击。头部猛然往右一倒。不是机关炮的反作用力。是某种别的──
(这是……?)
(你叫了叫了叫了叫了。……叫叫了唷?)
克鲁兹猛敲着货台和驾驶座之间的隔板。
里面的机体──〈强弩兵〉安然无恙。虽有几处中弹,但都没有贯穿。多亏有这层使用了最新材质的装甲。只不过,降落时的重创令传动系统有些不对劲。
我知道。敌人伸长双臂、如排山倒海般扑来的身影,已经占满了整个萤幕。
驾驶舱中,他的下半身全都湿了。是血。伤口流的血。眼睛的焦点聚不起来。萤幕上的字模模糊糊。
照这情况,枪弹是起不了作用的。到底该怎么打倒它才行?
像甩鞭子一般,他低手掷出了飞镖。短剑向〈Behemoth〉的颈部射去。
『──我哪知啊,笨蛋。不会去问你姐姐啊……?』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铁门比想像中的还坚固。刚才根本没空系上安全带的她,这下子一头撞上了方向盘。
〈Behemoth〉正面的空气出现扭曲。看不见的墙壁。被那层隐形的东西挡住,所有的炮击都被弹开了去。六发炮弹化成了火花四散。
再一次加速。又动了。巨人逼近。还可以。小货车朝着展示场的铁门冲去。可以的。可以的。是我就可以。
巨大的机械臂重重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强弩兵〉往旁边跳开,躲过这一击。屋顶的建材飞散出去,碎片与尘埃四起。
就像这样,不知是自我的哪个地方,控制语言的力量被某种东西介入。若是放任这种感觉,它好像就会占据小要的一切──
害我花了如此大把工夫…可是就要结束了。我──我打算踩扁你们。这样伤口就会好了。一定的。
「相良宗介在哪里……?」
「在这里跑……会被打中!」
驾驶座的门开了,千鸟要从那里走出来。她一只手按着头,走路摇摇晃晃,靠在货台上。好像受了伤的样子。真痛快。
展示场非常宽广,可以从容的收进一整艘货轮。没看见展示品,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空无一物。
那东西来了。是因为想到需要他吗?我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件事的?
头盖骨大概会凹陷骨折吧?毕竟受到了那样大的冲击。
机身开始发出异样的不协和音。挤压与震动。不行。我得集中。
这是劣化铀制成的彻甲弹APFSDS,足以一击破坏装甲车。他一口气射出六发。这会儿总算该起点作用了吧……可是,他想得太美了。
(……什么?)
展示场的北面屋顶上,一架AS屈膝蹲坐在月光下。双手持着一挺短枪身的散弹炮,稳稳的指着〈Behemoth〉。
AI发出警告。
《接近警报!》
那声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跟自己一样的声音,的声声音,音音音。
吵死了。
(吵吵、吵吵死死。小小小。你、碍事。去死。喂,去死。)
住口。
(住住、住口口怎么行?怎么行?你我我你需要?要要我吧?)
对呀。需要呀。你自己不也这么说吗?
(对、对对。宗介、会死。这样下去。会死死死。啊啊可怜。好可怜哦──!)
你不会好好的说啊?
(让、让我说说。换我我我。出来。你去死。一下哦,一下下。)
她抱着头。捂住嘴巴。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少得意忘形了……快点说。那个巨人有什么?什么可以杀他?宗介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舒舒舒服服服吗?)
对啦……难过死了。快回答我。我不会输的。不会输的。……噢噢。
(不行啦,不不行。小要,你不可能、笨蛋。)
少开玩笑了!
引发了如动物般的狂暴性,她对「那东西」张牙舞爪了起来。「那东西」吓得退缩,怯怯的哭了。
(何……何必必……生气气呢呢?又、又又又不是、不是那样。我什么哦也没做啊?又不坏?)
哼,谁理你。你怕了吧。
她吼叫着,像野兽般咆哮,想更进一步地伤害那东西──
(住手,小要!)
好弱。真是弱毙了。
对,这架〈强弩兵〉应该也装了同种装置。使用方式和功能不太清楚,而宗介本身也从没听过相关的说明,可是──
〈Behemoth〉只在刹那间退了一步,便立刻向〈强弩兵〉奔来。
「假设敌机装载了Λ式驱动仪,那有办法对抗它吗?」
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记得那是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什么东西。
然而,那一发子弹还是被弹开了。
(你敢再激她试试。我可不会放过你。)
「哇……!」
拨开展示场的屋顶,〈Behemoth〉接近了。
消失了。其中一方。后来才来的「那个」,开始向她说话。
《是。》
「这架机体也装载了Λ式驱动仪,对吧?」
小要回想起刚才看见──不,应该是听见的事。那应该是泰莎的声音吧?还是别的?
「不行吗……!」
(把一个……敌人的Λ式驱动仪的冷却……)
(要试试看吗……)
不知哪里传来炮声。是宗介在远处作战。
看来它真的不知道。连AI──R都不知道Λ式驱动仪是什么东西。
「我以前线下士官身份要求情报!」
黑暗中射进的光线。天花板崩塌的展示场。引擎静止的小货车。
可是,他有危险呀。而且需要我在。还有,自己的心意也是。不管那家伙跟她是什么关 系,都不会影响这个事实。要是他死掉,我一定会后悔死了。不要。绝对不要。
「克鲁兹,通讯器借我!」
那句她之前也说过的话。
谁?
告诉他?什么事?告诉谁?
不能慌张……也别想无聊的事……我接下来要发射的这枚炮弹,要突破那家伙的「盾」……要这么相信……对,就像那时候一样……
要告诉他。巨人背上的冷却装置之一,用Λ式驱动仪……去怎么样的。敌人的Λ式驱动仪──什么的。
扣下扳机。散弹炮喷出一道火光。一发。刹那间,〈强弩兵〉四周的空气猛烈晃动。驾驶舱内响起不知名的警报声,萤幕的一角则出现一个闪烁的红色三角形。
泰莎躺在小货车的货台上。好像还活着。
克鲁兹•威巴正表情严肃的抓着她的双肩。不像平常那样嘻皮笑脸。连小要也不禁为之心动──他那深邃的蓝眼珠。
「………………」
(……不不──对。那是、误会。误会哦。)
她离战场好近,近到几乎腿软。机体动作引起的强风,把她的头发高高吹起。巨人那形同高楼的身躯每动一下就是瓦砾四起、狂风大作、大地摇撼。漫天的尘埃与土石,令她看不清〈Behemoth〉的背。
拜托我?
「还是退后吧!太危险啦!」
「什……什么?」
「不行呀……!我得再靠近一点看!」
克鲁兹愣住了。那股粗线条的气质顿时又回来了。他放松了手指的力量,「呼──」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才不需要。因为现在有我在这儿。)
这副光景真奇妙。化成箭形的彻甲弹竟然一寸一寸地、缓慢但强行的前进。异样的低音在空间中回响。仿佛有二只看不见的手,抓着彻甲弹不断向前推。
那道障壁──Λ式驱动仪的功能。难道可以无限制的使用吗?若是这样,会有使它失效的方法吗?太刀再度从正面挥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随即──
(去吧……!)
跟着她来的克鲁兹叫道。
啊……?
短暂的沉默。
(噗──!她要啊。她要我啊我啊。我啊我啊。)
他在空中扭身翻滚,灵巧的向敌人的头部发射一枚散弹炮。机身的运动控制系统和枪炮管制系统,联手支援这项特技般的射击动作。
他说的「对你做什么」这句话令人有些担心,小要只能努力不去想。不过,她的双颊有些刺痛──大概是这家伙干的。
「唉……」
(动不了它……!)
「可是──」
一面让机体敏捷地后退,宗介一面确认战果。只见巨人的颈子正在冒烟,此外却没见到其它变化。
嘴里虽然这么说,其实她真想转身逃走。
流弹也很危险。建筑物倒下来怎么办?会死啊!真的会死。
「那么逊的事我哪做得出来啊!」
〈Behemoth〉拔出背上那把长长的「太刀」,朝〈强弩兵〉横劈过去。铁塔般的棍棒以极其猛烈的速度袭来。
《要求收到。可是,不详。》
(小要……小要?)
他重重呼了一口气。在屋顶上站直身体,瞄准炮口,集中精神。
宗介呼叫AI。
咻──的一下,四周的景色好像都恢复原状了。
又来了。无聊的机秘事项会被拒绝说明。
(请你告诉他。)
再怎么说都太危险了。万一巨人发现了自己,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踩扁再说吧。现在又没车子,万一被攻击──就再也无法可逃了。噗喳一声,就被踩烂了。
《不详。》
恐惧这玩意儿真不是好东西。稍有松懈,它马上就卷土重来。小要狠狠的摇摇头,右手向克鲁兹伸了出去。
「恢复什么?咦?啊……我、我又来了?」
「唔……!」
他试着回想过去。二个月前从敌人基地逃脱时,他和九龙的AS那场死斗。在小要的建议之下,他设法「想像在炮弹里注入意志」后发射了散弹炮。当时应该启动了这架机体的Λ式驱动仪才对。之后也许──便抵消了敌人的力场。
我跟这些事毫无关系,为什么非得冒那种险不可?况且也吃足苦头了,够了不是吗。这一切实在太蠢了。我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对。别去了……
(等一下……我在想什么呀?)
结论就是那样。
那不就是非去不可了吗?
倏地,忽又消失。
某种片段式的影像即将浮现──
跳跃。脚掌下方,巨大的太刀挥空而过。
因为敌人太大了。跟炮弹无法击沉航空母舰或战舰同样道理。
克鲁兹哭丧着脸说。
(不……巧。那个婆娘来、来了。来来碍碍碍事事了。)
对着它的颈部,瞄准。意念──
从炮口射出的彻甲弹,在〈Behemoth〉的正前方停住了。但它并不像之前那样炸碎四散,而是保持着炮弹的形状。
夜空下。〈Behemoth〉和宗介的白色AS正在国际展示场的东侧、面向停车场的这一带打得激烈。不,说打得激烈也不正确。宗介的机体根本无计可施,只能闪躲巨人的攻击,跳来跳去四处逃窜而已。
……话说回来,敌人也太大了。那种体积加上那种动作,简直是违反定律。但还能保持自己不被击中的宗介,说不定才真的是超乎常理。
来到展示场的东面,一管长二公尺的钢骨呼地飞来。闪过小要的眼前,在地面弹起。
(怎么这样。……真是够了!)
什、什么啦……?你是谁?
「穿过了吗……?」
(给我消失。)
炮弹虽然命中,却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你不必陪我啦!快逃!」
「啊?」
她拚命说给自己听。明知结论早已下定。
又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可是,不一样。是别人。
巨人的背部。说不定看了就晓得。
(要用Λ式驱动仪、把巨人的背上……其中一个冷却装置……)
终于──
(别管我是谁了。有事拜托你。)
「是啊。对你做什么都没反应耶。你还这样嘀嘀咕咕的……突然又自己大叫『住手!小要!』。吓死我了。」
砰!的一声,彻甲弹贯穿了「某种东西」。就这么命中了〈Behemoth〉的颈子。
《是的,中士。》
「R!」
「你恢复啦……」
(成功了……?)
「那、那就随便你啦!反正我要过去!」
「啊──怎么这样……!」
小要在灰尘中呛咳着,一面沿着展示场的外墙跑去。几秒钟之前才站过的通用出口附近,混凝土块从天而降,摔成粉末。
太刀呼啸而过,风压向〈强弩兵〉袭来。回避。机关炮的扫射接踵而至。
「…………!」
脚和胸口中弹。二处的角度都很浅,没有贯穿。不过──
〈强弩兵〉摔倒,而〈Behemoth〉的左手伸了过来。避不掉……才刚这么想,左臂已经被牢牢抓住。恐怖的力道施加在装甲上,有个零件发出了碎裂压坏的声音。
(好大的力量……!)
呵呵……呵──……
〈Behemoth〉把〈强弩兵〉高举过头。猛烈的加速度令宗介目眩。
他想直接将自己摔到地上。就算这部机体再特殊,也耐不住那样的冲击。关节都会碎掉的……!
宗介对着巨人的姆指开了一枪。如此近距离的射击,〈Behemoth〉仍能在姆指和炮口之间产生障壁。彻甲弹被弹开。不行。这下子……!
无可奈何之下,宗介只好将散弹炮抵着自己的──〈强弩兵〉的上臂部,扣下了扳机。
强烈的冲击。
机体的左肩应声断裂。强行挣脱的〈强弩兵〉撞向〈Behemoth〉的肩膀,然后再摔向地面。运动控制系统死命的恢复姿势,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以双脚着地。所有下半身的关节,在同时间喷出了冲击吸收剂的蒸汽。
AI紧接着开始做起损害报告。
小要躲在橘色的垃圾箱后面,使劲的瞪着巨人的背部。
危险。可是光这么喊,他也不能怎么办。在担心得捏一把冷汗之前,得赶快找出线索才行。
在哪里呢……在哪……?
巨人的背在好高好高的前方。细碎的金属片不断撒下,睁着眼睛会很难过。
沙尘飞舞。黑烟与火燄。小零件在地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是小洞有那么多,哪个才对……?
要相信子弹会贯穿──否则就伤脑筋了。
「千鸟……是哪个洞?」
〈强弩兵〉向前猛冲。差一点点没避开。肩部的装甲被砍掉一小块。
这时宗介才发觉。就在国际展示场的外墙前,小要和克鲁兹就蹲在那儿,距离近得几乎伸手可及。搞什么,怎么又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想像在炮弹中注入意志──这就棘手了。
〈Behemoth〉脚下的柏油路碎了,庞大的躯体开始沉入地面。仿佛它忽然想起自己的重量似的。
「然后呢?」
「你说的冷却装置。在哪里?」
Λ式驱动仪可以帮助减轻机体的重量。她所隶属的〈米斯里鲁〉虽然没有这种实务技术,但知道这种用法是存在的。只不过,Λ式驱动仪是以驾乘者的精神力为粮食,长时间不眠不 休的驱动它──毕竟需要特殊的人力;一个在精神上受过训练与药物强化的专属驾乘者──那便是琢磨。
那架巨人极具破坏性的自体重量,原本都是由Λ式驱动仪的虚弦斥力场支撑着。一旦停止Λ式驱动仪的功能,它便会自己瓦解。就像上了陆地的鲸鱼,不消多时便会死去一样。
琢磨就在里面。能读取操纵者的动作、貌似太空衣的主控装就穿在他身上,他自己则右半身朝下地横倒着。
彻甲弹飞出去。〈Behemoth〉又制造出隐形的障壁,令炮弹停在半空中。不过彻甲弹还是一寸一寸的前进──
『咦?』
像是橡皮筋弹出去似的,炮弹命中了〈Behemoth〉的背。砰!金属片四散。
股关节毁坏后,只有短短的一瞬间;〈Behemoth〉像崩塌的积木,关节四处散落──猛然撞上了地面。
沟槽的正中央、穿过、打进去了。
「克鲁兹,你认得冷却装置吗?」
「打得开吗?」
自己在那种情况下竟然昏倒,真是失算中的大失算,不过宗介等人似乎是熬了过来。也多亏了千鸟要──和自己同样是「倾听者」的她。
〈Behemoth〉往这个方向俯瞰。他也会注意到小要等人。没有退路了。机体要是离开这个位置,〈Behemoth〉会过来踩扁这二人的。
没有死角。不管怎么做,它都受不到我方的攻击。机体的传动系统也相当惨。几乎到极限了。会死──这样下去会死。
前几秒中,什么事也没发生。〈强弩兵〉和〈Behemoth〉只是维持原有姿势,一动也不动。
『你说泰莎?我也不确定,呃──……大概是吧!反正你就当是那样吧!』
『我说「细长沟槽」……只是随口乱说的。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Λ式驱动仪的冷却装置。这是什么意思?反正那种Λ式驱动仪需要冷却……所以才会有那些洞……所以那里比较弱吗?意思是要攻击那里才对吗?
『呃──你听好!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敌人的背上──好像有那种Λ式驱动仪的冷却装置!』
『宗介,听得到吗?』
宗介傻掉。〈强弩兵〉手中的散弹炮也傻傻的掉在地上。
「什么啊,这么随便──」
小要的惨叫声。还好。没有压到他们。
虽然没有爆炸,躯干的一部分却开始起火。
这样的结局──来得太突然了。
『你要攻击那个地方……应该是!』
散弹炮朝上,枪口对准了〈Behemoth〉的背部。
哪个……是哪一个……?
射击。
「不。我没事。」
〈Behemoth〉的机体,已经开始全面瓦解。
太多。好像真是如此。巨人的背上有好几个小洞,挟着脊背排成两列。横长的沟槽有二个,圆洞有四个。
不能被那二个人分心了。
「可以啊。不过,你们退后一点。」
『呃……在……』
集中意志──这也不难。
〈强弩兵〉蹲踞在仍在燃烧的巨人残骸面前。一个大小像轻型汽车的球形胶囊──〈Behemoth〉的座舱壳,就安放在〈强弩兵〉的前方。应该是宗介从残骸中找出来的。
呵……死心吧……
泰莎轻轻举起一只手,在座舱壳前面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声音充满自信。
小要等人也站在那旁边。
〈Behemoth〉的太刀敲到地面,当场断成两截。
随即。
『我也很惊讶……』
「泰莎。」
(去死吧……!)
「是上校说的吗?」
「…………」
「千鸟吗?」
「你没事了吗?别太勉强──」

巨人的躯干深处传出东西被打碎的声音。但在肉眼看来,只有一点小小的伤口。实在很难想像,这点程度的损伤会有多严重。
此外,不只是支撑自体重量,还有「障壁」──防御敌弹的性能。制造出〈Behemoth〉的势力团体竟然发现这种功能,可见在「不存在的技术」方面,他们拥有超越〈米斯里鲁〉的水准。
克鲁兹手中的枪口朝着琢磨。泰莎从旁轻轻的抚下。
宗介让〈强弩兵〉近似匍匐的笔直前进,从敌人的双腿之间跑过。一个仰翻再俯冲出去,像是用背部滑垒一般。
它的右膝一屈,脚踝在刹那间抖动起来,在一阵刺耳的轧轧声中裂开了。原本任意挥舞的双臂,像被大地拖住了一般,颓然的垂在两旁。骨骼和传动系统发出悲鸣,关节也开始漏油。各处装甲纷纷脱落,向地表坠去。
细长的沟槽。的确有。在背部的下缘。靠近腰的位置。洞口的方向正好朝下,很容易瞄准。问题是,自己能不能那么自由自在地操作那个Λ式驱动仪──
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她屏息的声音。
宗介摇摇摆摆的站起机体,做了一个深呼吸。
〈Behemoth〉──不,琢磨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些疲倦。不,这是……他变得衰弱了吗?
『我只知道那么多啦!而且不能用普通的攻击!要用Λ式驱动仪!你的机体应该有装吧?』
「什么?应该是?」
横长的沟槽。有了。很容易瞄准,就选右侧的。
〈Behemoth〉毁坏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小要在无线电中喃喃道。
「太多了!那个横长的跟……圆的那种!」
到此为止。
她走近并弯下腰。
左边一记大脚踢来。〈Behemoth〉的脚已经占满视线。避不掉。接触。〈强弩兵〉在空中划出一条低低的弧线,摔向小要等人所在的方向。他的背撞上了展示场的外墙──
先注意到她的克鲁兹叫着。
矗立的巨人双手拿着太刀,向下使出奋力的一击。
去死吧……
正当宗介这么想时──
(呼……)
没有打倒它的方法。
尽管不太想承认,不过她真是不得了……泰莎如此想着。
「还活着耶。怎么办?」
『呀啊!』
「我知道了。」
〈Behemoth〉的背部装甲是倾斜的,由好几个块面构成。冷却装置会在哪里呢?冷却装置……应该在那些小洞或是什么地方吧。
『是细长的沟槽。左右各有一个,针对随便一个攻击就行了。用Λ式驱动仪。』
冷却装置。举凡机械都会有的东西。
克鲁兹从腰间掏出手枪,转动座舱壳的强制开放杆。几秒钟后,「砰!」地一个破裂声,壳爆开了。
外部有短距离通讯进入。他一面专注于回避动作,一面回答,
呵……呵呵呵……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揉着发疼的头走到展示场外面时,〈Behemoth〉已经毁坏了。
和先前一样,〈强弩兵〉周围的空间产生了歪曲。
想这个最好。
身体快要麻掉了。脑子晕晕的。驾驶舱里正响着警报声。他的余光扫到克鲁兹,他将小要护在自己的身体底下。
「?」
「琢磨。」
泰莎轻声叫唤他,只见琢磨微微的转头。
「我输了啊……姐姐……为什么呢?」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应该早就说过。猎物近在眼前还舔舌头是──』
「你给我闭嘴!」
宗介正要用〈强弩兵〉的外部扩音器说话,便遭小要一声喝斥。白色的机体吓得肩膀一缩,便不再出声。
泰莎像是没听见这一切似的,迳自回答他。
「你并没有输呀。只不过,『难免会有这种事的』。」
「太过份了啊……怎么这样……」
「是呀。真的很过份……」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她蹲了下来,伸手轻抚着琢磨被汗水濡湿的脸庞。然后温柔地合上他的眼睛,在他的耳边悄声说。
「放心吧,琢磨。还有我在呀。」
「姐姐……」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真……的……?」
「是呀。你安心的睡吧。」
「嗯……对不起……哦……」
琢磨睡了。就这样,再也没动。
「辛苦了,威巴。你的身手还是一样杰出。」
「因为,我也累了嘛。」
今晚还真是不停的给他添麻烦呀……她想着。不过,她会想那样使小性子,也算是他害的。
宗介慌张的遵从命令,停止了机体的感应器。就在他听不见所有交谈时,泰莎走近小要身边,悄悄的向她耳语。
「连缺点也很清楚了。我们〈阿玛尔干〉不需要那部机器。」
白色AS的举手礼敬到一半,仿佛做出惊讶的姿势。泰莎不再多说,迳自转向小要。
「再来……」
「声明?」
她还是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别这么说。我们拿到资料又拍到画面。社会也变得更动荡不安。」
圆眼镜那人皱起眉头。
小要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她伸了一个懒腰。
另一人说道。圆圆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说完,泰莎仿佛忍俊不住地露出微笑。笑得天真无邪,就像个荳蔻年华的少女。
『不会,上校。』
「……咦。」
「很多别的?」
『是。……啊?』
「不过……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先向你声明?」
「是啊。哼哼。还有很多别的嘛。」
「话说回来,也未免做得太粗糙。两艘巡洋舰的成本,十五分钟就完蛋。会不会太蠢了。上头在想什么呀!」
「来,我们撤收了吧。听说卡力林少校他们也平安无事呢。」
「相良中士。关掉所有的听觉感应器。这是命令。」
「原则上,我就先说『我们彼此加油吧』。小要。」
『?收……收到。』
「是啊。哼哼。这样才能跟我最爱的My Darling和那位女朋友重逢啊。」
「辛苦了,相良。」
「哎,就像拿玩具给童子军玩嘛。期待太高也不对吧?」
「啊……呃……?我、我……」
「说的也是。能解释的我就解释吧。但改天再说。」
「……好冷耶。」
不知该怎么回应,小要语无伦次起来,但泰莎只是自顾的踏步走出去。
※
她挺直脊背,站起身子,环顾在场的众人。
半毁的国际展示场一公里以外,某栋大楼的屋顶,站着二名手持望远镜的男子。
小要愣了一会儿。泰莎转过头去,瞄了〈强弩兵〉一眼。
「这架机体已经是你的东西了。要请你好好的使用它哦。」
「啊?」
泰莎没有哭。自己并没有善良到那个地步……她很清楚。这都是为了自我满足的空洞演技。可是,尽管如此──
「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我倒希望你来解释一下。我可满脑子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啊。」
克鲁兹举起一只手。接着泰莎仰望〈强弩兵〉。
虽是初夏夜晚,其中一人却如此低声说着。
「嗯。还好啦──」
「我马上就会去跟他们打招呼啰。对。来个出其不意的寒喧啊……」
狰狞一笑,那男子拖着义足离开了屋顶。
「…………」
「跟你说哦……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然后是……小要。我得特别感谢你。」
「说真的,我还以为会再撑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