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恋人的进退两难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3万 字
〈Tuatha De Danann〉已受到濒死的重伤。
右舷两处与左舷一处受损。
右舷的损伤之一是遭到短鱼雷直击,就在右舷前方紧邻停机甲板旁的水密舱。渗水不止,即使压舱槽全力排水仍无法维持潜舰平衡。轮机部发生大型火灾,非但自动灭火装置赶不上火势的增长,也没有任何人手能够灭火。
虽因巨大的舰体构造而免于沉没,但也已经濒临极限。
「ADSLMM启动。M18,命中!」
最后的〈Leviathan〉也落入陷阱。
〈De Danann〉再也不能高速航行;也无法深潜,敌人企图给予最后一击而接近,结果冲进预先埋伏的自航式机雷攻击范围。
远方的爆炸声传来。资深声纳员宣布击毁〈Leviathan〉。
但没人感到松一口气。潜舰已进入下一阶段攻击阵式,目标是美利达岛第一水道的水中闸门。前往基地地下船坞的地下水道入口,目前被坚固的钢合金围墙堵死。
泰莎用渗满鲜血的纱布紧压头侧,发号施令:
「全弹发射!」
「遵命,全弹发射!」
五枚鱼雷齐射。鱼雷发射管其中之一已经损坏,重新编程的两枚鱼雷先行,以时间差引爆,排除敌人的水雷。
另外三枚鱼雷与〈De Danann〉一齐突破大量气泡冲刺向前。
敌人在沿岸迎击,投射式短鱼雷倾注而下。转换为最大战速,鱼雷纷纷在周围引爆,一枚命中。潜舰弹起,泰莎的身体撞击座椅,司令室有一面萤幕当机。
损害报告。轮机部、居住区,各地都发生火警与进水,右舷第二潜舵脱落。
但是仍可航行。不顾三七二十一,继续加速。
先行的鱼雷命中围墙,引发连串爆炸;潜舰冲撞凹陷的围墙,造成一股不输中弹的强大冲击。天花板坠落,直击马德加斯,有人发出惨叫,四周灯光闪烁。
四万四千吨的庞大巨体撞破闸门,潜舰杀进水道中。
「下一批装填完成了没?」
马德加斯看着自己,吼叫着什么。一旁,操舵员正为倒地的武器管制军官急救。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妨碍我?泰蕾莎太奇怪了,根本是脑袋有问题。难道该说她果然是那个妓女的女儿?怎么会……开什么玩笑,鬼扯也要适可而止!』
残存的萤幕显示鱼雷发射管状态一一从黄转绿,「ARM」三个字母一齐闪烁。
『再说,你的机体有个弱点。』
《Ready。》
操作控制台,仅以文字键入一句「THANK YOU」。或许是连线已遭火灾烧毁,潜舰的AI〈Danann〉并未回应。
他贴着一座又一座岩面小心翼翼地移动。完全避开践踏草木或穿过烟雾的举动,冷静而谨慎地隐匿自机行踪。
『胡说八道。少鬼扯了。』
眼睛看不到;雷达也未显现。
这是母亲对步入死亡的女儿所能做的一切。
选择武器。短炮身模式的爆破炮从背后转了过来。以右手稳定炮身就地瞄准。「羽」仍继续运作,在没有Λ式驱动仪的辅助下──
实际大约五秒。泰莎立刻起身,抹去眼角涌出的泪水,快步离开司令室。
硝烟袭来,漫天砂尘全都落在〈Laevatein〉身上。宗介甩甩晕眩的脑袋,操纵机体站起来。
右舷萤幕只剩一面能用。由马德加斯协助起身之后,摇摇晃晃走向控制台尝试操作,还有反应。
全部命中。

运转。敌人的Λ式驱动仪因此失去效力。雷纳德的〈Belial〉失去浮力往地面坠落,但却在空中调整好姿势轻松着陆。
钯反应炉自动紧急停止;轮机部的火势尚未扑灭;舰首的鱼雷发射管附近也失火,有引爆弹药的危险。停机甲板进水已停止,但又冒出毒气。大多数舰舵脱落,外壳上的损伤数也数不清。
开炮。
「羽」的使用时限逼近。还剩十五秒。
「没看出来……吗──」
「呜……」
敌人一时疏忽的步伐,成为了关键。
瞄准堵住水道的第二闸门,五枚鱼雷齐射。一枚发射失败,四枚加速冲向闸门。
「报告状况……」
从目前位置算起再三百公尺处就是最后一道闸门。最后的闸门被水泥完全封闭,连供人员进出的维修通道似乎也被焊接封死。
「维持最大战速!爆炸也无妨!」
「不到三十秒。」
雷纳德从看不见的某处出声。电波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锁定位置。
「舰长!」
他果然注意到了。这架硬是勉为其难加以强化的机体,并未装置反ECS感应器。
落地后,〈Belial〉迅速收拢长弓,左右跳跃展开一般乱数机动。
〈Laevatein〉早失去散弹炮与步枪,只剩背后的「爆破炮」,但因后座力过强,未启动Λ式驱动仪就无法使用。对战车小刀与榴弹炮在与〈柯达尔〉交战时就用尽了。
隔着墙的另一头──也就是以前进行〈De Danann〉整备与补给的干船坞,设置着己方的目标──TAROS。
检查损伤。右臂连带爆破炮一同丧失,「妖精之羽」因过热而当机,已经无法再使用Λ式驱动仪消除器。
震撼与轰声。泰莎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知觉,只记得自己从舰长席摔出去,撞上操舵员的座椅,然后视觉与听觉一圈圈地旋转,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活着。
「一号、二号反应炉超过极限温度!若继续航行……」
潜舰冲出第二道闸门,撞进没有海水的干燥区域后,滑行约两百公尺才停住。大量海水从冲破的水门涌进,水道进水至三分之一的高度。
随后,舰首冲撞闸门。
「进行中。还有二……一……完成!」
他呼唤留到最后的泰莎。
无法防御雷纳德的攻击。
潜舰损害已称得上致命。
专注。想像。〈Laevatein〉残存的单翼──右肩的Λ式驱动仪消除器开始启动。后脑延伸出去的放热索加温,逐渐洒出炙铁般的光点。
「即将冲撞,准备冲击!」
连五十吨战车都为之震撼的后座力将〈Laevatein〉弹飞,机体在半空打转,摔落地面;爆破炮则连同右臂不停回旋飞到远方。
对着舰内广播大喊,但广播并未播放出去。可能是线路因为淹水与火灾毁损,或是扩音器故障──
必须用上一切;使出浑身解数。
话才说完,〈Belial〉的身影便消失于大气中。他启动了ECS。雨已经停了。
「……长!舰长!」
(在那里──)
她想将这一切烙印在眼底。
测试舰桥潜望镜──还能动。以夜视模式扩大光学感应器画面。
环视司令室,警报声回荡,紧急照明也闪烁不已。
「遵命,长官!」
AS的右臂从手肘断裂。
『哦?』
没时间磨蹭。乘员纷纷应声「收到!」从司令室冲到武器柜所在的相邻区域。等部下都离开后,马德加斯在出口停下脚步。
雷纳德发射双臂的四○mm机关炮,一枚又一枚如锐利刺针般紧追〈Laevatein〉。
『我就想你会用这招。不过──』
『如此简陋的电子兵装,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
「要说你没看出来的事的话,还有一件。」
「全员离舰,准备白兵战。」
紧急照明灯闪烁,剧烈的头痛与耳鸣袭来。
不过,那句话似乎的确是魔法的咒语。
「你觉得我是在鬼扯吗?」
「发射!」
『什……』
那把长弓射出的「箭」──想像不出能阻挡那股贯穿力的盾。宗介的〈Laevatein〉光是以频仍的回避运动闪躲射来的箭就竭尽全力。然而就连闪躲也即将濒临极限,早晚会被逼上穷途末路,被射穿驾驶舱。
水道仍继续向前延伸。
在哪?
漫长的沉默。宗介不敢肯定敌人是否对此有所反应。
这个装备无法长时间使用,而且雷纳德也知道这件事。虽想用在最恰当的时机,但是对方却并非容许自己挑三捡四的好心敌人,吝于使用就会丧命。
『──你要怎么攻击我呢?』
但对方确实就在那里。
检查舰内广播,预备连线还能用。泰莎对麦克风说道:
「妖精之羽」温度上升,能够使用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一分钟。
终于听得见他的声音。
「…………呜──」
第一次听见他动摇的呼吸声:
一六五mm炮弹命中某物,产生大爆炸。
寻找看不见的机体时,回想起泰莎说的那句话。迄今仍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但若要使用,就只剩下现在了──
「不必担心,反正大家早就都抓紧身边的东西了!」
马德加斯满脸是血地大吼。
没义务陪他正面较劲。这时候就该使用专门对付他的装备。
长长久久的吻。
最后的发射。
「……我昏倒了?昏了多久?」
她以不符合现场气氛的冷静声调回应。马德加斯似乎察觉她微小的愿望,点个头便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笔直的破坏之箭来袭。冲击波接二连三炸开丘陵上的巨岩与市街战演习场的建筑。
探测不到雷纳德的位置。
阔叶树不自然地摇晃,草丛被踏出不自然的形状,落叶因为被看不见的形体碰撞,而改变了飘落的轨迹。
烟雾消散。
来自前方的冲击波扩散至水道内的海水,冲撞〈De Danann〉的舰首。船舰失去平衡,右舷猛烈擦撞水道内壁。巨大猛兽发出哀嚎,司令室地板激烈摇晃。
泰莎当场蹲下,双手支地,亲吻尘埃遍布的地面。
宗介慎重地分析光学感应器的情报,同时开启对外扩音器。
「泰莎告诉我……『她知道母亲做了什么』。听得懂吗?『她知道』。」
「你先走,我马上追上。」
「要使用『羽』了!」
他在哪里?
逼近第二闸门。还有三百公尺;再二百公尺。
(既然如此──)
〈Belial〉站在前方。左臂炸毁,全身上下装甲脱落,且失去长弓。但仅只于此。
「……可恶。」
全力一击未能造成致命伤。〈Laevatein〉最后的攻击手段以一步之差宣告失败。
歪斜不对称的头部,正以裂痕斑斑的感应器凝视宗介。
『想不到你是会耍这一手的家伙……』
压抑愤怒的声音传出。对方的Λ式驱动仪似乎还能用,〈Belial〉周围的大气扭曲。
「事到如今难道还讲骑士精神吗?」
『够了,闭嘴。』
受创的〈Belial〉化为暴风冲刺而来。
「荒山之夜」在山谷间回荡。
毛的M9与白〈Erigor〉持续激斗。
一阵阵忽远忽近;往来交错的射击与干扰波。以超高速展开通讯波的侦察与干扰,同时并行数百回密码解析──这是一场电子的,虚像与虚像的交战。
毛开炮。
但在这距离与相对速度下无法奢望命中。白〈Erigor〉理所当然地闪过四○mm弹,从陡峭斜坡蹬足敏捷一跃,展开装甲露出ECS棱镜。
又想隐匿身形吗?
并非如此,敌机没有透明化。
白色身影微微颤动,一分为二。不,不是二架,而是逐渐增加到三架、四架一模一样的〈Erigor〉。当对方穿过山岩再度现身时,已化身为总计五具的虚像。
(分身……?)
分身。毛明白原理。
不以雷射立体投影隐藏机体,而是将自己的虚像投射至周围空间。毛也曾经尝试相同的举动,但是最后因为M9输出功率不足而作罢。
以及那股强悍。
对话到此为止,克鲁佐的声音中断。
跪地稳定姿势,这次不会打偏。首先先迫使敌人启动Λ式驱动仪,真正的胜负是在那之后。双手稳住──开炮。
剧烈的警铃声。输出功率下降;发生火警;失去双臂。
「输给了谁吗?」
每当呼吸,胸口便一阵剧痛。
战到这一刻,自己十分清楚对方有多认真。毫不留情,也不装腔作势,只是全心全力来解决自己。不知道他有怎样的经历,但能确定的只有,他进行的是毫不放水的对决。
后背撞击地面,毛溢出不成声的呻吟,但仍查看萤幕角落的时间显示。
机体设置的备用天线也无法顺利挥发功能。在这种地理环境下不可能恢复通讯,现下必须集中注意力于眼前的敌人──
假设敌人操纵的是一般型机体,所用的武器也是相同重量、分量的单分子刀,自己是否也会遭受如此损伤?
这时才发现机体伏趴在地。马上起身面对富勒,却不见对方踪影。不,在身后──
视线模糊;指尖麻痹。
那是反应速度极限的世界。就像足球罚球的一踢。
机体呢?还能动,但右肩以下空无一物。
「野牛2号……!听得见吗?毛?」
保持距离并射出对战车小刀。富勒以大刀正中央挡下,小刀在半空停止,接着被反打回来,击中克鲁佐机的右肩──
再加上「妖精之眼」也坏了。战斗中最为依赖的Λ式驱动仪探知装置,也因刚才的爆炸而损坏。
这是过往不曾经历的压倒性力量。冲击压迫胸口,撞断肋骨,把空气从肺部挤出。不仅如此,甚至感觉头骨破碎,连眼球都被压溃。
通讯呢?啊,电子兵装还能用。
小刀射出,飞了过来。十把。不,其中八把即刻消失,只剩下最左边的两把笔直射向自己。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打败我的是微不足道的年过三十的男人,是世界上到处都看得见的那种嗑药人渣。』
正以为富勒的〈Erigor〉会前进几步时,对方却以刀身弹起脚边的岩石,宛如打高尔夫球般随手一击,但岩石却仿佛化身子弹,对准克鲁佐机的头部射来。
将卡宾枪收回背后,双手抽出对战车小刀。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什么……」
一阵强烈噪音,以及金属的压轧声。
富勒的攻击就是如此锐利,变幻自如而凌厉无比。这几乎与Λ式驱动仪的力量无关。在AS格斗战方面自负拥有世界顶尖实力的自己,竟然被他逼至如此困境──
五架〈Erigor〉大幅展开双臂,直弯到身后。共计十把对战车小刀。干扰电波已经无效,因为那对投掷武器不起作用。
弓身跳跃机动,靠背肌的力量跃起逃开,但是仍多处中弹。腰、右大腿、右肩。机体摇摇晃晃,不过行动仍算稳健。
岩石是障眼法。克鲁佐几乎未改变机体的姿势,以最小限度的动作闪避。此时,已经持刀摆出下段攻势的〈Erigor〉随即进逼眼前。
「野牛2号呼叫!遭受严重损伤!击毁敌机有困难!大概会被干掉……抱歉!」
『想办法……撑下去!我也不妙,但解决掉就会去你那──』
交叉双臂,光是保护胸部的驾驶舱就已是极限。
(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印象;也没听过传闻。
『这种事很常有啊,Mr.克鲁佐。』
来不及了。单分子刀被力场掠获,刀身完全粉碎。
敌人的动作看起来异常缓慢。
至少通知大家──
对战车小刀击中双臂。纵列式成型炸药爆炸,手中的步枪与机体双臂四分五裂。
再说分身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只要瞄准正中央的机体即可。在雷射立体投影下,成色会以投影距离的平方成比例衰减,换句话说要投影于远处非常困难。若想制造分身,己身就必须位在正中央。
『男人为了追求强悍,日以继夜修练而掌握高深武技。技术升华为艺术,但男人最后还是发现自己有多么无力。』
但这种架势毫无意义。
『这里是野牛1号。别放弃!』
没有余裕继续呼叫。白〈Erigor〉踹开砂石与积雪追了上来。
决定了──往上。
但克鲁佐仍对敌人怀抱平静的敬意。
被看穿了。不行,避不开。
并未抵挡,而是扭转身形闪过刀尖。斩击轨道翻转,打横劈出一字型。克鲁佐压低机体,转身并几乎同时挥出单分子刀与绊腿。富勒跃过绊腿,以右膝挡住单分子刀。「妖精之眼」反应,敌机的膝头产生力场──
冲击。
离预定发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自己却是这副德行。
但这把刀却斜砍开了克鲁佐机体的胸口。
猛然后仰才避开致命伤,但敌人刀尖仍割裂装甲,甚至划破内部驾驶舱外壳。
克鲁佐回应,但传来的声音气喘吁吁。收到他机体传送来的资料,指出胸部受损,代表驾驶舱区域受到重大伤害。
富勒的〈Erigor〉配备的武器只有一把刀,而且还不是单分子刀,不过是以钢合金削成的,仿造人类用刀的金属块。
令人认可的强悍;不会留下遗憾的强悍。
那架〈Erigor〉的步法;流畅的刀术与组合技巧,都与军队格斗技的派别相异。
「唉,即使继续谈论无聊的私人话题,我想你也不会成为同伴……我来了。」
克鲁佐打开对外扩音器:
开口询问。并非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以寻找打破困境的方针,而是确实想了解。
以前企图在旧金山追捕他时也曾经试着尽可能搜集情报。里•富勒,美国籍,似乎有东方血统。大部分经历不明,也不晓得是在哪里受训,即使调查世界各地著名军队与恐怖组织的纪录,也没发现类似他出没的痕迹。
「……什么?」
又一记斩击,步枪被一刀两断。将枪扔出去后立刻引爆弹药,冲出硝烟保持距离,并抽出单分子刀。〈鹰〉反手握住廓尔喀刀外型的〈赤色刀刃〉,侧身斜向对方。
「班……?」
但是没有手臂。自己的机体失去对人型兵器而言最重要的一对手臂。
扔掉刀,侧转,跳跃。
不,还活着。
四○mm弹贯穿正中央的机体,但仅仅如此,完全没有中弹反应。
(富勒……了不起的男人。)
剩下的武器只有一把对战车小刀与一具榴弹炮。
「班!」
右肩装甲被炸开。由于驾驶舱并非处于密闭状态,爆炸的冲击波──余波入侵,袭击克鲁佐。
摔了下来。必须调整成着陆姿势才行。得摆动双臂转回立姿!
不得不承认,应该还是会遭受同样的损伤。
(……武术家?)
即使瞬间前翻,背部装甲板仍被掀起,冲击缓冲液从暴露的脊椎钢架漏出。没空顾虑战斗可持续时间,以最大动力进行忽左忽右的机动,利用地形拉开距离。
沉默。
「拥有如此技术……为什么还要干这种蠢事?」
面前是解除分身状态,从身后拔出步枪直直对准自己的白〈Erigor〉。敌人即将开炮射击,就是现在──
眼前因为冲击而亮起一片白光。
爆炸。
敌人毫发无伤。这架Λ式驱动仪搭载机,完全毫发无伤。
来了。左下。
「呜……!」
「…………!」
到头来就是仰赖机体性能嘛,无耻的混帐──
由于紧接着的攻击,头部雷达与刀型天线遭到破坏,与毛的通讯在中途被切断。
五架敌机同时展开动作。
「!」
富勒的黑〈Erigor〉对克鲁佐穷追猛打。恶灵在一片月光照耀的夜空映衬下,前来狩猎这头〈鹰〉。
「!」
富勒也开启对外扩音器回应:
『起来得好!』
(最后的敌人是他,真是太好了。)
正中央是虚像?但那是怎么做到的?不,是不是因为敌人的立体投影设备功率超出正常规格?是否可能让机体位于左端,将剩下四具影像全投影至右侧?可是在战斗中要怎么确保如此的高电力──
机内烟雾弥漫,充斥焦铁气味。萤幕虽勉强幸免,却因浓烟而看不清楚。
「……!」
「!」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如果能这么想,那该有多轻松。
眼睛还看得到。虽然看得见,但视野一片鲜红,是眼球的微血管破了吧。轻咳一阵,前方萤幕沾染血水。我吐血了吗?
必须回避。右?左?还是往上?
不可能卸开富勒的斩击。头部残存的「妖精之眼」──Λ式驱动仪力场探知系统对敌人的斩击产生反应。这意味那把刀发挥的凌厉,是来自富勒制造的Λ式驱动仪之力,而克鲁佐手上受普通物理法则限制的单分子刀不可能加以阻挡。
然而,现在还不能结束。
必须阻止他。只要能阻止他,活下来的同伴总会有办法。
「解除GPL限制……」
《警告。解除GPL限制将使全系统显著耗损──》
「快点解除……!」
《收到。最终确认。要执行解除GPL限制吗?》
「我已经说快点解除了!」
《收到。执行。》
〈鹰〉把钯反应炉锁定在安全阀域内的限制装置给解除,除了产生设计上未预料的莫大能源之外,反应炉的温度更同时逐渐升高至异常值。受到过量电力供给的全身肌组件获得瞬间庞大功率,然而其代价就是逐渐龟裂耗损。
「上吧……!」
贝尔法刚•克鲁佐力蹬大地。
那是目前为止最靠近的爆炸与轰声。
在TARTAROS的中央管制室,即将完成最后启动程序的她停下手边动作,皱了皱眉。爆炸似乎发生在分隔地下水道护墙的另一侧。她迅速检查TARTAROS底座是否产生任何程度的歪斜,然后判断状况还在容许范围内。
防卫部队的军官从外头送来报告──
敌方潜舰从地下水道入侵。人力因为分散到地面而导致此区人手薄弱,不过仍能争取足够时间。我们衷心期盼您创造的世界及一切的救赎,愿神保佑「耳语者」──
他们如此说完便前去迎击。
「愿神保佑……」
真是个空虚的词汇。正是因为得不到神的庇护,我才会在此进行这项工程不是吗?
这个世界没有神;也没有救赎。这才是事实。
但是,如果人类的科技能孕育出掌管命运的三女神,肯定就是指自己。我是克洛托,是拉刻西丝,也是阿特洛珀斯。
敌人已经来不及了。
尺寸足以与〈De Danann〉匹敌的装置,不可能因为这一击就损坏。
无法接受的世界、希望否定的往事。
这里是零号通道,时间○五五六时,作战目的是阻止TAROS启动。〈Laevatein〉正在奔跑,全力沿着通道往确实的死亡奔驰。
景象逐渐模糊,暧昧不清的时序扩大延展。在地面与〈柯达尔〉激斗的同时,又以无线电谩骂敌人;持爆破炮击毁〈Behemoth〉;以推进器跃入虚空;从弹射器发射出去;对沙克斯的遗体敬礼;拚命为濒死的他急救──
看不见的分枝向全世界蔓延而去──
「还没完。」
总之先破坏。
宗介无力回答,只是迳自颤动着肩膀,气息紊乱。
着陆,踹破电梯厢,然后冲进零号通道。若从大型通道直行,应该会通往TAROS所在的地下船坞。
〈Laevatein〉往前踏出一步。
小要就在那里。还差一点──再数百公尺。
「抱歉。」
「舰长,退后!」
在这座小岛发生的战斗,也会被洪流吞没而消失在某处。
不过,为什么要「前进」?究竟要前往哪里?
晕眩与耳鸣。
『这世界的一切都即将消失。结束了。完美的寂静即将来临。你既然搭乘Λ式驱动仪搭载机,应该也看得见才对。看见这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世界。再一会儿就结束了,「在我杀了你之后不久」,转变就会完成,一切都会停止。』
头部机关炮全自动开炮的瞬间,前方大量建材崩落。头顶轰隆作响,〈Belial〉应声贯穿洞窟天花板降临。
前进,带她回去。这个意志本身就有意义。
《请别在意。》
挡在〈Laevatein〉前方,雷纳德说道:
就连当下这瞬间,也在这趟无限旅程之中。
流弹飞窜,在泰莎身旁溅起火星。
开始了。TAROS启动,转变已经──
通道狭窄;地板冰冷,穿过好几扇门,直达被增幅装置重重包围的中枢区域。
「!」
「就算看见无法成功的未来」。
「再这样下去会被夹击!别说了,快!」
再一百公尺。就这样冲进去,用头部机关枪扫射,以剩下的左臂扯烂电缆就好。
警告声。从未听过R的声音如此强硬。
《报告状况!你在哪里?看时钟,报告现在时间!并请报告作战目的!》
「──舰长,敌人从右翼绕过来了!」
最后剩下的头部机关枪残弹,只有仅仅十枚。
不需要原始的感应器。
不再理会远方爆炸声。她键入最终启动码,按下输入键,进入TARTAROS。
马德加斯大喊,同时以冲锋枪应战。甲板军官葛达特将手榴弹扔进刚才炸开的门内,爆炸。接着再扔出一颗手榴弹,等再次爆炸后,四名部下冲了进去。
产生一种扩张感。视野仿佛睁大瞇起的眼睛般拓展开来。不,那是几万、几亿倍的意识扩大。
他们对我乞求。
绕来的敌人在右翼现身。声纳员丹吉拉尼扯住泰莎的手臂朝隔墙另一头奔驰而去。
然后既视感来袭。就是在雅木斯库11感受过的既视感。
此时泰莎感觉到了。
意识堕入混沌中。不,或许该说是混沌从TAROS扩散并笼罩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只有「前进」这句话在脑袋中回响。
(开始吧。)
「R……」
启动钥插入开关。
就差一点,但还是没赶上。〈Belial〉挡在TAROS前,伤痕累累的〈Laevatein〉冲刺,却遭〈Belial〉徒手贯穿驾驶舱。明确的结果,绝对不会变动的未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任谁都无法阻挠自己。
「……让开。」
复杂的──压倒性复杂的分歧与分歧开始奔流。
周围的空间变得模糊,时间流动开始不一。
不协调感逐渐增强,过去的记忆错综混乱。
躺在外接无数增幅素子的床上,开始连结。已经不再需要开关或密码锁的指令。
又向前迈进一步。
所以,小要──
「不行!太危险了!」
甩甩头,用后脑撞了撞靠头垫。振作!
《相良中士!》
「必须这么做」。
会烦恼;会迷惘;然后能做出决定。这才是人类。
「我去引开敌人,请您先前进!」
也能朦胧观望未来。敌人即将遭到镇压,地下水道中的敌人与地面的敌人也马上就要弹尽援绝,很快就会无力继续反抗吧。
〈Laevatein〉摇摇晃晃地跳进宽广的地下洞窟──过去曾是〈De Danann〉整备船坞的空间。
〈Belial〉以力场拦截所有炮弹,不──一枚漏网的五○口径弹命中TAROS。
我承担起对他们无法接受的一切过去,心怀慈悲地让这一切焕然一新。从今以后都会一直如此进行,直到每个人都能接受为止。
只见无数钢骨、电缆、管线遍布,而巨蛋状的巨大装置坐镇其中。
以前也曾操纵〈Laevatein〉奔驰于这条零号通道。也是在如此情况下,满身疮痍地被雷纳德追击。
透过全向领域对过去的干预已经开始。在这片看得见许许多多──数都数不清样貌的世界,自己能综观一切加以辨识。只有自己有这种感觉吗?马德加斯与其他部下除了大吼大叫、互相指示、反复枪击之外,什么也没察觉。
赶上啊──
Λ式驱动仪已经无法使用。顺势猛踹终点的铁门,铁门扭曲,电缆与管线变形。
不只过去的景象,也看得见未来。
「……R?」
『而且你也来不及了。转变已经开始……我感觉得到。就连当下这个瞬间也看得见无数世界重叠,诞生各式各样可能,并朝过去回溯。世界开始改变,只是你们察觉不到。不过,不需悲观,一切都会变好……懂吗?她会让一切变得更美好。』
马德加斯说:
「状况……唔!」
世界的转变已经开始。
经由全向领域,她能察觉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就是TAROS。构造上类似在雅木斯库11看到的设备,但眼前的装置是以更加先进的技术制作而成。
《是,中士。》
「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要去做」。自己真真实实地有此体会。
正在待机的所有设备欢迎她,开始进行一体化与自我组织化。
形成全宇宙最复杂的构造物,逐渐与物质和情报结合。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正从电梯井落入地底呢?刚才不是早就跳下来了吗?
在电梯井内以自由落体一鼓作气直达基地的地下区域。
重复执行一次又一次,重复好几万、好几亿次,甚至重复好几亿的次方。
用指向性炸药炸开隔墙的维修门之后,地下船坞便展开激烈的枪战。
「动作快!舰长!」
异样的感觉笼罩宗介。从前一刻起便有此感觉,最初还以为是光学感应器故障,就像远近距离感变得很怪异,或是突然戴上度数很深的眼镜──令人头昏眼花般的浮游感。
《我透过机体的TAROS感应到你的精神状态。因为察觉危险而强制解除连结。目标的巨大TAROS已经启动……很遗憾,全向领域的干扰半径已覆盖地球全域──》
『你以为我会让你逃掉吗?』
由于敌人的垂死挣扎,一发子弹击中TARTAROS,导致思绪产生些微杂音。
就像雨中的泪水。
在〈Belial〉的追赶下,〈Laevatein〉跳入第三演习场的九号电梯井。
过去自己就和AS一样,是一具什么也感觉不到,只会服从命令杀敌的机器。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前方是铁门。已经逼近零号通道的终点。
马德加斯向泰莎微微敬礼之后,开始对敌。他的背影逐渐消失于硝烟中。
搞不清时间的前后顺序。
但只有一枚。
只要思考就好。
不对,并非如此。这是头一次才对。
不过没关系,完全不起任何影响,杂音马上就会消失。
转变开始,她看着一切。
已经听不见耳语,因为耳语现在是由自己发出。不,现在的已不能称为耳语,而是更加宏亮、清晰的声音。
仿佛直到遥远的彼方也听得见。
为了让声音传达给诞生的自己,她打算以嘹亮的声音诉说。
仔细听清楚我说的话。
好好聆听,牢牢记住,去做应该做的事。
因为这是你能做到的,最了不起的事。
声音便是丝线。她编织着从遥远过去以至现在,错综纠缠之丝线。将扭曲变形错位的编织品修正回原本的花色。不,不仅如此,甚至能够织成更华美的织品。
非常和平的世界。
谁都不会受伤的世界。
一般人都会认为不可能吧。但并非如此,这是可能的。
只要有了解无限世界,看透一切因果,甚至能随心所欲改变人心动向的我存在。
从十八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起开始准备。
然后从十年前进行正式校正。接下来的八年,一切都将变得美好。之后什么事也不用做,宁静安详的每一天将永远持续。
譬如──
这样如何?
十八岁的我,在某个冬日清晨醒来。
我早上很难起床,妈妈与妹妹都来叫我。妈妈在四年前患了重病,幸好发现得早挽回一命,现在健康得不得了。被妈妈与妹妹掀开棉被,我才不情不愿地爬下床走到餐厅。
爸爸在餐厅看报纸。爸爸原本是个工作狂,但由于妈妈生病的缘故,申请调职为更能自由安排时间的文书工作,妈妈则在附近的药局打工。
苏菲亚微笑:
自我存在晦暗不明,只能在茫茫大海般的无意识中漂流,什么也做不到,浑浑噩噩的自己──确实是被他拯救了。真像他,果真是士兵的风格。
世界愈来愈和平。
──真受不了,你以为你是哪国的公主殿下啊?
必须传送到十分遥远,更加遥远之处──
迄今只是间歇来袭的不协调感紧随着那道男性声音,呐喊着──这很重要。
而且既然已经分离,我也能明白。
(……谁是臭……啦…)
(……默默不讲话听你说,居然就给我大放厥词!
不存在的技术并非由五十年或百年后的未来人所带来,而是从此时此刻被传送到十八年前。推测是源源不绝,数也数不清地在这十八年间反复传送,才发达至如此地步。
(……谁……臭……啦…)
可是自己能呼喊了。
逻辑上不可能正确,道德上也漏洞百出,只是凭感觉大吼而已。就跟孩子扑到床上泄愤耍赖,无理取闹一样。
小要位于没有景色,也没有声音的场所。
『为什么?』
是另一个人。
仅仅一枚子弹引起,应该可以无视的余响,一直在脑海盘旋不去。
──你这个爱说谎的臭女人!
回响不断的声音,终于形成完整的形状。
声音渐渐放大。是女性的声音。是我的声音吗?
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存在的心之空间。
这是最重要的。之前都一直喊不出声。
就像在即将窒息前从水中逃出一般,将肺部吸满空气,肩膀上下起伏喘息了一会儿之后,她使尽浑身力气痛斥:
『不用我多做解释吧?因为直到前一刻,你都还是我。』
在北韩山区就开始听到的声音,原来全是苏菲亚的耳语。无法语言化的意念常对自己要求──「跟我交换」。如今小要已经十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像我是个没毅力、又愚蠢、爱说谎的臭女人对吧!我不管了,都不管了啦,你这大笨蛋现在就给我转身回去,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随你爱怎样就怎样,可以了吧?)
快停下来。
刚才,小要夺回了自我。但与苏菲亚共振融合间的记忆并未消失,知道苏菲亚是谁,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是你起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协助你。」
我是苏菲亚。
跟爸爸闲聊几句以后,我坐到餐桌前享用早餐。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与她。
最后的战役在这瞬间,于小小的头盖骨中展开。
(……谁…………啦……)
小要不晓得苏菲亚的长相。因此,苏菲亚是以小要的外型现身。她穿着成对比的白色洋装,明明是同一张脸,却能辨识出那是另一个人。
没错,推测。完全只是推测。不论小要或苏菲亚本身都观测不出真相。没有人知道原本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貌。
『已经开始了不是吗?就照这样实行下去吧。』

吵死了。杂音一直不消失。
她只是为了说这些话所以露面。
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现在必须送出声音。
现在终于能够出声,都多亏了他。
精神波甚至传送至未来,而那未来又有另一个苏菲亚(或说是小要)存在,将大量情报传送给她,再透过「倾听者」传播出去,这部分情报便被称为「不存在的技术」──
不对,我什么也没说。
转过身,她对苏菲亚说道。
没有人知道是我的成就,但这样就好,毕竟我就是如此期望──
「我可不这么想。」
啊啊,原来他就是希望我这样。
处于白日梦中。
声音愈来愈大,已经无法忽略。女性的声音渐渐扩大。
她是千鸟要。
大肆怒骂之后,意识觉醒。开始能正常思考以后,才终于明白他的意图。
再说……你那是什么说法?自以为了不起地说「太失望了」?「大骗子」?为什么非得被你这种战争狂阴沉男说得这么难听啦?我才很失望咧!多少还有一点时间吧?不能准备更甜蜜的说词吗?为什么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那种调调啦?
我的一部分分离。我一分为二,另一个我逐渐成形。
不,不消失也无所谓。只要对其视而不见继续进行就好。
十八年前,作为雅木斯库11实验设施的被实验者,她在失控意外的核心死了。死前增幅发散的精神波导致周遭人类受精神污染而死,更对全世界的新生儿造成影响。
对啦对啦!都是我的错啦!因为我不振作,才会造成这种局面啦!好啦好啦,对不起哦!邮筒很红、电线杆太高,全都是我的错啦!事实上,如果给我十八年,我就能帮你把所有邮筒都涂成白色啦!
──我还以为你是更有骨气的女人。
那道声音这么说:
啊~很好很好很好,反正那也没关系,她是个好女孩嘛。
女性的声音成形,构成语言。究竟在说什么呢?
『我想怎样……』
不,并非如此,还有另一个人在。
于是形成现在的世界。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让这孩子真正屈服。磨难她;折腾她;让她服从,然后实现世界的转变。这一切就由毫无虚假的我来执行。
涕泪纵横地说『我爱你,小要~』也好嘛!又不会怎样!
停止。停止。给我停止。
自己痛斥的话语只是傻瓜小女孩的歇斯底里。
(……谁………………)
消失。消失。给我消失。
若只描述物理性的事实,苏菲亚早就死了。
(……你说谁是臭女人啦?)
「接下来……」
思绪的杂音干扰着悠久的旋律。
令人不快的男性声音紧追不舍地对自己纠缠不放,无法将那道男性声音挥出脑海。
正如苏菲亚所言,不需要解释。
「苏菲亚,我同情你。但就算如此,强夺他人人生,自欺地活下去仍旧很诡异。」
联合国第二届秘书长正在埃及发表某议题的演说,场合似乎是撒哈拉沙漠绿化计划第一阶段完工的纪念典礼。还有其他像是战争结束第十年的阿富汗观光产业投资增加;日本自杀率降到史上最低;再五年全世界即将完成废弃核武。
听见另一道声音。不过十分微弱,不是那个男人。
她从心中的湖面破水而出,现身大喊。
……啊,其实你做不到吧?说不出口吧?其实结论是那样?都过了一年,已经腻了?事实上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或者打算顺势将责任转嫁到我身上?来个事实上已经跟泰莎在一起了之类的结局?
「宗介……」
「你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多么强人所难吗?」
就跟宇宙尽头一样,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
全家人一起用完早餐,打点好之后就去上学,目的地是驹冈学园高中。跟第二志愿的阵代高中不一样,制服很朴素,但穿了三年也逐渐产生感情。从春天起就是大学生,已经经由推甄确定入学。
不过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你说什么臭女人喔?我也吃了不少苦头啊!用常识想过的话还能对我那样鬼吼吗!话说回来我只是平凡的高中生耶?就不能稍微慰问我一下吗?
在纯白空间中以一丝不挂的模样漂浮着。感觉不太舒服,因此创造天与地,踏足于空旷地面,再穿上衣服。穿什么都好,而她选择了黑色无袖洋装。
「……你想怎样?」
「千鸟要大声怒吼」。
为了发泄这种愚蠢而孩子气的郁愤──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从开始对你耳语以来,你总是抱着反抗的态度,攻击性十足……』
──要是认为我说错了就来揍我啊!
啊啊──
苏菲亚是雅木斯库11的负责人──瓦罗夫博士的女儿。
她被父亲当作实验对象而牺牲。跟自己一样十八岁,生前被残酷对待,大量注射恶质药物;体重骤减至三十五公斤;肌肤干燥;头发脱落──别想了,只会令人心痛。
遭到亲生父亲如此对待,到最后仍受着宛如拷问的折磨之苦,爆发恐惧与悲愤而亡。苏菲亚精神波的余响化为意念继续运行,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界线,四处显影。
怨灵──若能如此称呼就简单了。
可是她不是怨灵。她的愿望并非诅咒;而是想成为全新的人,在自己创造的新世界生存。她相信这是正确的。
『我就这样不幸而凄惨地死了,你要我就这么甘心吗?』
「这……」
『最后那三分钟。你应该也明白那三分钟的痛苦,还要我就这么接受?被带去雅木斯库11实验所以前,我有个喜欢的男孩子;还种了花;也努力练钢琴,梦想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可是这一切都被剥夺了,还遭到那种……』
「那太残忍了,真的很残忍。」
内心涌起悲哀,以及对那么做的她的父亲的愤怒。苏菲亚明白这些情绪并非虚假。
『谢谢,你真是温柔的女孩,是真的同情我。』
「即使如此……!」
小要咬着牙说道:
「即使如此!我的心和人生都是属于我的,不可能给你。我也不许你修正世界。」
『是吗?』
「因为你同时还要引发核战,太夸张了。」
这世界在转变完成后就没用了,但不能置之不理。世上还有许多「倾听者」,如果留下他们送出的技术,将来或许某人又会造出TAROS。而数十亿人对全向领域造成的干扰也很严重,因此必须毁灭世界,总人口若减少至百分之一,创造的新世界就能安泰。
知道这事实的只有小要、苏菲亚、雷纳德与一些部下。没有比这更大的诈欺了。
『可是,这是必要的。而且大家都会在新世界里健健康康地活着呀!只是切除恶化的肿瘤,为什么不可以?』
「恶化的肿瘤?歪理。」
『不想接受,绝对不容许。明明知道我的心情却对我高谈阔论,一副若是你就能克服的脸孔。理解你的傲慢了吗?稍微能想像了吗?』
「别说了。」
她正与莎宾娜的〈Erigor〉交战。毛的机体千疮百孔并失去双臂。若以战车譬喻,就宛如失去炮塔一般,已经什么也不能做,逃窜也只是拖时间。M9机体处处中弹,行动迟钝,即使好不容易才抵达核弹基地入口附近,却已经无处可逃了。
宗介的AS──〈Laevatein〉头部机关枪一阵扫射,冲向〈Belial〉。
也看到地下水道的战斗。
「怎能让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
『你看。』
『还记得吧?你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心情,就是四年前在东京的医院……』
「住口……」
『你很希望那些是我给你看的幻觉吧?』
『还有他,就在旁边,就在外面,你看好。』
只能听从苏菲亚。就算切断与TARTAROS的连结,冲向通讯器喊住手也没用。
什么也无法思考。
然而苏菲亚却突然笑起来。并非一直以来的微笑,而是憋不住笑意的样子。
不,他是故意被刺穿的吧。他缠住富勒机,以对战车小刀刺穿对方无防备的后背。
但雷纳德毫不迟疑,等候从雾中现身的〈Laevatein〉,Λ式驱动仪的力场集中至右臂。已然看得出胜负。
「啊啊…………」
克鲁佐射出榴弹,富勒闪开爆炸。下一刻凌厉的突刺贯穿黑色M9腹部。是致命伤。
宗介死了。就在刚才。
「克鲁佐?」
『你再解释一次,明明有从头开始的方法,却不能选择的理由啊!做得到吗?不!绝对不可能做到!』
我怎么可能愿意,让这种事二度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一定有问题,我绝对不承认。
有几名见过的乘员身负重伤倒地;泰莎拿着不熟悉的冲锋枪应战,却只能拖延敌人的攻势。没看见马德加斯,或许已经被杀了。卡力林部署的士兵正确实地将她逼上绝路。
「有什么好笑的?」
但克鲁佐的机体还在动。
「住口……!」
「不要……」
「啊…………」
冲出白雾,白色AS现身。〈Belial〉摆出姿势迎击〈Laevatein〉。
小要瞪向苏菲亚。然而苏菲亚早已收起了笑容。
毛的M9已被逼到走投无路。
『不能允许?』
不是幻觉,是事实。
雷纳德听不见。
去感觉或去思考都太难受了。我厌烦了这一切;想回归虚无;想就这样消失。
两幕情景重叠,在小要心中膨胀。
「什么……」
爆炸。两架机体纠结,一起炸飞,克鲁佐的M9一分为二从斜坡坠落──
而且泰莎并未注意到,有三名士兵正从反方向位置偷偷靠近,她马上就要被夹攻了。若被数十枚子弹击中,那娇小的躯体应该会四分五裂。再过几秒钟──
『那要用什么譬喻才能让你接受?更换故障零件?乐团成员大换血?或是……』
不能抑制;无法抗拒。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同归于尽,了不起的操纵兵。』
「住手!」
情势正在外头缓缓演变。
「嗯……」
「泰莎──」
『你的母亲,一直以来最喜欢的母亲,全身插满管子,瘦弱衰竭,头发全都掉光。她原本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
『你懂了吧?』
『再看看远方吧。对……非常遥远之处,应该能看到富勒他们。』
「嗯……」
到现在为止发生过的事,已经不会改变。
「……」

『很遗憾。我在雅木斯库11对宗介与泰莎开枪时虽然上了你的当,但这个不同。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我没有使任何诡计。』
于是便看到了。看到现在正在这个意识外战斗的人们。
「这肯定已经发生了」。〈Belial〉的手臂贯穿〈Laevatein〉的驾驶舱。
『能来到这里实在了不起,不过那女孩的命运也到此为止了。』
「你──」
(很遗憾,令堂──)
〈Belial〉以右臂贯穿〈Laevatein〉,贯手前胸进;后背出,位于胸部的驾驶舱由前至后完全被破坏。小要不想看内部发生的惨剧,也不愿想像。
『不!我有继续说的权利!来,还能再说一次就试试,说「苏菲亚你错了」。』
小要大声哭叫。
『对手遇上莎宾娜,运气真是太差了。虽然她是个好人。』
「怎么可以……」
完全没有逃脱的手段,已经完蛋了。
在床上的母亲不再动弹,管子被一根一根拔掉。
小要断然拒绝: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可怜的小要──』
『三公里以西处似乎也分出胜负了。』
但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克服。
父亲才刚抵达成田机场,虽然要前往病房,却已经来不及了。妹妹嚎啕大哭,自己呆然伫立,也听不见主治医生的说明。
『──已经没救了。』
绝望勒紧了她的心。
「!」
被抓住了。毛机被〈Erigor〉踩在岩石上,莎宾娜正将步枪枪口抵住M9的胸膛。
分不出是血液或机油,大量液体从〈Belial〉的手臂滴落,一点一滴地溢流到受创的白色装甲上。
遥遥七千公里远的阿富汗山中,毛与克鲁佐正进行着死斗。
快逃。小要想告诉她,却无法让她听见。泰莎自己断绝了与全向领域的接触,大概是为了避免受到转变造成的影响。
并没有忘记。这记忆时常侵袭,自己却硬是压抑住,劝自己克服。
『无法接受?』
「!」
只是从那时起,一直压抑自己不大哭大叫而已。甚至忘记其实自己只是在忍耐。
〈Tuatha De Danann〉的乘员们正在战斗。
张大嘴哭得一塌糊涂,肺部的空气被挤出,以野兽般的声音呜咽。分量令人难以置信的泪水涌出,一滴一滴在白色地板形成水洼。激情的爆发仍无法平息,当场缩成一团,大哭大闹,抓挠着胸口与头。小要被悲凄与绝望彻底打击,不断释放出内心的能量。
全都来不及了。
「总之,我不会帮你。我马上就要醒来,停止一切行动,你没有其他选择。」
虽是只说过几次话的关系,但小要记得克鲁佐。他将头部与右臂支离破碎的黑色M9解除动力限制,于山间高速穿梭,进逼富勒的〈Erigor〉。
「…………」
就在自己沉睡的TARTAROS旁边。
苏菲亚大喊:
情感的漩涡压倒了一切。
强弩之末的欺敌之术。
『……因为,你还没发现吗?你想的话应该就看得到啊!现在如果停下来,一切就都会变成白费工夫了喔!因为──』
已经来不及了。
小要掩住耳朵缩成一团,苏菲亚揪着她的肩膀大喊:
看见那间病房。
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不掩轻蔑地注视小要。没想过自己的脸竟能有那种表情。
『以雷纳德为对手,他确实很努力了,可是──』
被贯穿驾驶舱而倒地的〈Laevatein〉。
小要与苏菲亚的对话是在白日梦中进行。现在距离宗介那一发子弹击中TARTAROS还没过几秒钟。
无数冷却管之一破裂,白雾弥漫。
苏菲亚温柔地抚摸小要的头发:
『可是悲伤就到此为止,有我们能办到的事。』
「…………」
小要微微点头。
『一起完成吧。你不用担心,努力在内心描绘自己想要怎样,我会衔接你的愿望,完美地实现。』
「真的吗……?」
『对,你知道这绝不是谎言。』
「…………」
『来吧,开始想像。』
小要瘫在原地,照她所说的想像了起来。
「我……想要怎样……」
并不奢求太多。
只希望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就好。平凡地、安稳地、理所当然地度日。
『没错。你应该看得见吧?』
回过神,小要坐在自家餐桌前。
正在用早餐。摆在眼前的是热腾腾的味噌汤与白饭;烤竹荚鱼与白萝卜泥;生蛋与醋渍海蕴、海苔香松;以及昨天剩下的卤肉。
非常令人怀念的味道。
「怎么了?姐姐?」
妹妹小绫问道。
「咦?」
昨天是星期天,跟同年级的男同学去看了电影,但倒也称不上约会。到新宿看电影,喝茶,购物,在调布站挥手道别,门禁八点前回到家。如此而已。
「啊,那个真的很简单,所以……不…不必放在心上。」
「啊……嗯。」
宗介抓着后脑支支吾吾地说着。昨天约会(?)时也有这种感觉,不过与其说他跟其他男生不太一样,个性好像非常容易害羞──更像是一在自己面前就变得很紧张。
「正确答案。昨天近江屋的太太分了我一些利尻昆布。」
「爸爸,没规没矩!」
「嗯。」
妈妈和煦地笑着。爸爸看看时间,飞快扒饭。
「啊……就是那个,我跟小野寺与风间……打…打听过,就是……千鸟……没…没有特定交往的对象喔?不是『喔?』,是『吧?』。对不起,我说错了。那个……啊~我在说什么……我……」
「那个,说真的啦,平常看电影什么的,我也只跟恭子和诗织一起出去过,觉得有点紧张。所以……」
『那…那个……』
「你在我看搞笑综艺节目的时候跟恭子讲电话,然后跟她说『明天要跟相乐同学去看电影』。」
打扮朴实却很英俊,运动神经也好,有很多隐藏粉丝,本人似乎却没有自觉。因为是沉迷于电脑与机械类相关事物的宅男,周遭朋友也全是这类人。
「哦~」
两人走到楼顶。放学时间的楼顶空无一人。
之后到了学校,接着课程结束,来到放学时间。
「嗯?什么事?」
有种无法形容的预感,小要身体一僵。在身旁观看的恭子──明白一切来龙去脉的朋友摆出小小的战斗姿势,怂恿着「快去!快去!」
爸爸摊开报纸上的图片给小要看。那是类似太空衣外型的设计,看起来很笨拙的机器人。据说是最尖端技术,但到现在才好不容易能够走路。小要也完全没兴趣。同一张照片中,有个展场女郎(?)站在机器人身旁微微甜笑。口红颜色好夸张啊,是想表现未来感吗──顶多只有这种想法。
「啊……请…请说……」
「就说不是男朋友了。只是因为他帮我修好故障的笔电,所以稍微表示一下谢意……就这样而已。」
「小要说得没错。好啦,快点吃,要迟到了。」
困惑的爸爸,苦笑的妈妈与小绫。在亲爱的三名家人目送下,小要一把拎起便当跑到玄关,将便当塞进装满笔记与教科书的书包,迅速穿鞋前往阵代高中。
「抱歉,相乐同学先说吧……」
「嗯,还好啊,就跟平常的相乐同学一样。」
「嗯……哎呀,抱歉。因为这篇机器人的报导很有趣。」
「对了姐姐,昨天怎样啦?」
「那个……千鸟同学。」
「啊,你完全没兴趣吧?」
「哼哼~别想骗过我的舌头~」
「嗯。」
「所以……不,没事。抱歉。」
不──严格地说,这就是约会吧?
宗介紧张得全身僵硬,比昨天还严重。他将额头抵在围篱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接着像是自我激励似地拍拍脸颊,下定决心地看向小要。
下了月台前往验票口途中,与他巧遇。
「啊,相乐同学。」
「不会,那种小问题……随…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会马上修好。」
「小…小要主动约的?」
「本田……看,就是这个。居然有这种机器人,太厉害了,竟然能用两只脚稳稳地走路,推它也不会跌倒,真是了不起的技术。不过我其实也不太懂这个就是了。」
「咦?」
「这…这样啊……后来我回想了一下,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冷漠啊?还好吗?」
「我刚刚跟你说要海苔香松啊,快给我。」
准备回家时,宗介在教室入口叫住小要:
妈妈感慨良深地低喃。
「啊,妈妈也想知道。你去约会了吧?」
「嗯,是个叫做
相乐
的男生。」
「小要呢?来,你看。这种机器人或许很快就能帮忙做家事啰。」
努力忍耐着不笑出来。
「或许吧,再说就算有卖这种东西,我们家也买不起吧?你不是总抱怨汽车贷款让你吃不消吗?」
离最近的车站只要短短五分钟,搭上挤满乘客的电车抵达泉川站。
「咦?啊……嗯。」
「你觉得是哪里的?」
「你说了。」
「是…是喔……话说回来,你居然听得那么仔细还记起来!搞什么啊?」
「咦?耶?啊……那是……」
「咦?有吗?是我说的?」
小要内心也不平静。心脏激烈鼓动,不只怦怦乱跳,而是仿佛地震般撼动。从脖子到后脑勺都一抽一抽地发颤,脑袋一阵火热,仿佛连意识都要离自己远去。
「昨天谢谢你,我很愉快!」
「啊……是啊,我也……那个……很愉快。」
「可是你不讨厌他吧?是怎样的男孩子?小绫有没有听说?」
「这样就好!你帮我修好笔电真是帮了大忙。」
「啊……早安,千鸟同学。」
没有特殊原因,两人走出验票口后,便一起走在往阵代高中的路上。
「是那…那那那…那家伙要求谢礼吗?就是……约…约约…约会?」
妈妈与小绫垂头丧气。不自觉停下筷子的爸爸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开始小口吞起醋渍海蕴。
「小要,喝过味噌汤了吗?」
「什么嘛……真无聊。」
用笑容瞒混过去。因为自己也还没想到「所以」后面要说什么。
小要将海苔香松递给小绫。父亲坐在前面,一手翻着报纸,喝着味噌汤。
「是吗?那太好了。」
「嗯…嗯。没关系。」
因为突如其来的问话而疑惑,但随即领悟。
「咦?」
妈妈从后面把报纸抽走。她将刚为小要做好的便当放在餐桌一角──小绫就读的国中有营养午餐所以不用带便当──自己也坐下来吃早餐。
「不是那种别有深意的邀约!……啊~够了!电车快来了!我走了!」
相乐宗介简单地打了招呼。
「有点话要跟你说……真的,只要一下子。」
「没什么……就是跟平常一样到处逛逛就回家,没什么特别的。」
微微一笑如此告诉他。宗介脸颊稍微泛红,频频点头:
「是仙台味噌。是不是还用了哪一种高汤?」
「啊……」
低喃应声,宗介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样子,绽放笑容。
两人异口同声地一起开了口。
「不……那个……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只是我……因为很少跟女孩子出去,所以很紧张……」
小要不怀好意地说着。爸爸面露苦笑:
「呜呜,别提讨厌的事。」
「爸爸觉得这样不太好,就是……这种……给女孩子恩惠,然后要求约会作为回礼的这种男生不好!」
「是喔……小要的男朋友叫做相乐啊。」
小绫嘟起脸颊。
妈妈总喜欢在餐点中添加谜题。今天的对象是味噌汤。
小要脸色大变。
否定的同时,内心某处却存有些许快意。就如自己所言,和他并非那种关系,不过被别人这样说,感觉却也还不坏。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对象。
「谢谢!真的很感谢你~」
「千鸟同学。那个……你…你有时间吗?」
「当然不是这样啦,只是正好有票──」
「机器人?什么啊?」
本觉得「反正她到去年为止都还不过是小学生」,看来可真不能掉以轻心。她也开始关心起异性话题了,今后要谨言慎行。
「我不太会说话……这个……昨天啊…一起看电影……很愉快。」
「嗯,我知道。」
「等一……!小绫你怎么会知道?」
「听我说话好吗!是我约他的!」
此时,挚友常盘恭子从身后叫住她,两人的单独对话到此为止。
「嗯。」
爸爸冷不防出声质询。
「不…不要紧,请继续……」
脸颊发热。自己也不晓得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是……怎样?」
「咦?什么?」
「没有其他对象……之类。」
「耶?啊,嗯,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她双手乱挥地否认。明明不需要如此激动,却使劲挥动双手。
「那…那,要不要试试……说起来,这说法也很奇怪──」
宗介用力握拳。鼓起史上最大的勇气,笔直凝视她的眼眸──
「跟我……交往好不好?」
他使尽全力挤出告白的话语:
「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你。可是,你很受欢迎,因为怕你困扰,所以跟你保持距离……然而,因为修理笔电的关系跟你聊了许多话,昨天还一起逛街,觉得你个性认真,感觉不是浮华的女孩……就更加觉得你真的很好。」
「…………」
「我说错了吗?」
「大…大概能明白。我也不擅长跟流里流气的人相处……」
「我不会流里流气喔。」
「我知道。」
愈来愈奇怪了。
「我绝对不会让千鸟伤心。」
「嗯。」
两人心中浮现的景象,是胸部破裂倒地的〈Laevatein〉。
『住手……住手……住手……』
包围两人的白色空间产生巨大裂痕。
「你很烦耶!已经无计可施了啦!」
泪水盈眶。缓缓走向他,带着微笑伸手轻触他的脸。纤细的指尖擦过他的左颊。
「我没自暴自弃,也没死心。」
但小要只淡淡地宣布。

毕竟我从十八年前就一直等着你。等待着总有一天投入你的怀抱──等待你用双手笨拙地拥抱我。
即便再怎么自我欺骗。
结束了。
经过业火的淬炼,重锤敲打,历经重重锻冶而诞生的刀纹──这才是他。
谁知道呢?可是我相信。
他。宗介。相良宗介。
哪可能这么做?
『这只是在欺骗自己。你不认为这样子太自我中心了吗?明明拥有让亡者死而复苏的能力,哪有人会拒绝使用?』
『这是你一时的迷惑,你一定会后悔的,别这样!』
「我会继续下去,让他瞧瞧……我有骨气的样子。」
在没有他的世界,在不毛的荒野继续迈进。将仅存的回忆作为食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继续前进。
「还用说吗?我喜欢你……宗介。」
又回到一片洁白的世界,面前是愕然的苏菲亚。
「宗介……」
缩手离开他的脸颊,她后退一步。
散播全向领域的莫大精神波在此刻消失无踪,看不见的无数齿轮伴随轰隆声响,再度转动了起来。
……唉,不过多半是办不到吧。
战争培育他;浑沌养成他。
他,以及他们,塑造出现在的自己。
宗介。
如果有绝对无法允许的事。
『住……』
继续生存下去。
同样的纹理绝对无法再度重现。
就算你不在了,我还是会好好活着喔。总有一天我会变得一点也不在意你啦,我会和比你更好的男人在一起,变得非常幸福,一直精神充沛地活给你看!
时间继续流动。
如此的自己、以及如此思考的意志,本身就有价值。
被延长的时间恢复原状,激烈战斗的声音回响于圆顶建筑之中。
就算一分钟后世界就会毁灭,也要在这一分钟内继续前进。这么做也有其意义。
即便会永远丧失。
就是「从未与他相遇」。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还是不能让曾经与宗介相处的每一天──喧闹而麻烦,却又的的确确令人心动的每一天──化为乌有。
『拜托,别这样……!』
「我所认识的他,只存在于原本的世界」。
还是去碰了。
那道十字伤痕。从未听过由来,也不怎么显眼的十字伤疤。
「因为……他绝对不喜欢哭哭啼啼希望一切重来的我。那种女人,不值得他卖命。所以……所以我……」
「就算你这么说,我已经……什么也办不到了。」
还是无法想像。希望这样,希望那样,祈祷到最后,才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期望。
即便与没有伤痕的他度过再多甜蜜的日子。
自己会继续下去。
塑造他的,并非如此温柔的世界。
严苛战斗的日子,充满敌意的环境,种种经历刻画出奇迹般的,独一无二的伤痕。
「没有人能死而复苏。大家都拚尽全力活着,甚至在此时此刻的瞬间!就算马上会支离破碎,仍然会向前看!」
如果有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那宗介怎么办?你看啊!看那里!』
她拚命压抑高涨的哭声。
这张左颊上,没有那个伤痕。
『你是真心的……?』
眼前的「宗介」消失。
YES或NO,早就一清二楚了。
不放过任何人的残酷世界;冷酷无情的战斗世界。破坏与杀戮到处肆虐的烈日秋霜,形塑出绝无仅有的他。
空间消失,开始看见TARTAROS的内壁。即将觉醒前,她口中低喃:
刹那的梦持续着。在意识外,〈Laevatein〉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缓缓倒下。
对抗狂乱的命运,并不需要这种机器。只要咬紧牙关,感到疲倦就休息,然后再度起身,遵从细胞的指示;跟随热血的引导。
转变停止。

小要一语不发地点头。
好开心。我渴望这一刻,一直期盼着。
屋顶消失;校舍消失;天空、城镇,全都逐渐消失。
小要用力大吼,也不抹去溢出的泪水,只是仰头望天。
「如果是他,一定会理解!因为……」
「对不起……」
『办得到!立刻演奏重生的旋律!不可以死心。你这是逃避,是自暴自弃!』
震荡撼动着空间。裂痕扩大,白日梦的外壳崩毁。随着小要的意念,遵照她的指令,才刚开始的转变失去一切力量。
啊,我真是傻瓜。
『你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吗?你对他见死不救喔!对他的同伴!对你的母亲也是!你居然舍弃大家什么也不做?这是不可饶恕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