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风雨前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5万 字
爱德蒙•马罗林二世爵士必须与父亲对决。
以身为〈米斯里鲁〉创设者之一的立场。
以身为已不存在之〈米斯里鲁〉统合会议会长的立场。
以身为几十年来一直受欺瞒的儿子的立场──
爱德蒙未带护卫独自驾车。驾驶中古车店买来的锈迹斑斑的丰田,握着方向盘,从伦敦往西行驶四小时,经由邻近威尔斯国境的赫勒福德,再往北行车一小时半。
他打算将近一年的潜伏生活结束掉。
顶着小雨稀疏的天空,沿着横越荒凉牧草地的道路,最终看见小农村。
相隔三十八年的到访。
村庄的外观仍与少年时代的记忆相差无几。
这里一如往昔,从以前就一直没变。十只指头数得完的屋舍,如同一百年前──不,就跟三百年前一样静静聚集在此。
村郊有间老教会。
这里也与以前一样,无丝毫变化。
爱德蒙停车。
披上廉价的连帽风衣,将白朗宁手枪塞进口袋里,笔直走向紧邻教堂的红砖小屋。通往小屋的小径泥泞不堪,让他的脚步更加沉重。
口袋中九mm手枪的触感;滴滴刺痛他双颊的雨水。
这一切都非常冰冷。
踏上小屋玄关,爱德蒙在一阵吸吐后,踹上木造薄门。踢一次不会坏,就立起鞋跟踹个两次、三次,于是门炼的基座断裂,门板随着宏亮声响向内倾塌。
他抽出手枪走进小屋。遵循过去海军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双手牢牢持枪,手肘微微弯曲,上半身不动,如滑行般前移。这些步骤就像骑自行车的方法,即使超过五十岁,身体也会自然而然地动作。
穿过无人的客厅,进入里面的寝室。
老人坐在老旧摇椅上,身旁小桌子放着八吋小型液晶电视,正播放着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
「你根本就不晓得。」
卡力林说道:
「你无法『掌控在手』……?」
其实〈米斯里鲁〉的设立是以这名老人──马罗林伯爵为中心而展开。
称不上苛刻的生活,但对贵族的孩子来说却是难能可贵的体验。生为赫勒福德伯爵家直系长男的小爱德蒙二世是在这里习得身为人理所当然的事物。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不论在伊顿公学或在军队里,这里的经验都成为他的奥援。
如果内科的处方笺无法治愈,就需要外科的手术刀,而且必须是能进行非常精密之手术的手术刀──
「马罗林
伯爵
。」

马罗林伯爵自嘲地低喃:
「什么?」
「那么请回答我,你的行为举止──根本不像你,不但通敌,还舍弃了自己创立的组织,躲在乡下自以为是隐士。责备你很容易,但我不能理解,究竟为什么?」
他的话似乎在意料之中,老马罗林吐出一声低叹:
这把手术刀本应是〈米斯里鲁〉担任。
「是『名册』吗?」
「理想……?说什么蠢──」
仿佛从手肘到指尖都被炸掉般的热痛感袭来,然而实情与感觉相反,大部分的指头都没事,只有小指的第一关节一带完全消失,并从伤口汩汩涌出大量鲜血。
是谁?何时在那里的?怎么来的?
「是你造成的结果。你身为〈米斯里鲁〉的创设人却与〈阿玛尔干〉联系,在他们总攻击前,你就像知道这件事一样刚好消失。我也知道他们使用的暗号,就是你名下纺织公司的股价,以独有的方式将没没无名的工商期刊上刊登的数字变换成乱数表,作为网路的公开解码钥。」
最大的问题反倒是人才。
「安德鲁•卡力林……」
「我也想早点来。」
「你应该知道这里。」
马罗林伯爵声音疲倦地说:
「『名册』?Mr.『
汞
』?你在说什么?」
若放着不管,世界不到二十一世纪总有一天会迎向灭亡。若以国家利益优先就无法煞住情势,靠各国政治家、官僚、军人仍难以避开这些危机。
「唔……」
「遗留在你办公室的工商期刊留下了线索,每一集从上方看,都会发现同样的部分出现空隙;那就是曾用力摊开相同文章的痕迹吧?从察觉到确定花了将近半年,因为是潜伏时同时进行的调查。」
这一瞬间,马罗林爵士握枪的右手随着溅血而撕裂。
「这本身就是幻想。」
组织构成方面,预算并非最大的问题。只要马罗林伯爵一代有心的话,倾家荡产就能办到。动员马罗林家以各种形式持有的巨额不动产、集团企业、智慧财产等,加上运用马罗林伯爵本人的庞大人脉,就能施展魔法。
「?」
「你在福克兰负伤时──丹特曾带红酒来。他拿你出生那年的Cheval Blanc来祝贺,还说:『从此爱德蒙少爷就不会再听从您的话,因为他已经成为真正的男人了』。」
马罗林父子就像木偶剧「
雷鸟神机队
」中的崔西一家人,不过他们的「国际救难队」目的并非于意外或灾害下救人,而是保护人免于战争。
大概脑海想起种种辛劳,马罗林爵士眼中浮现苦涩:
清场后,他继续说道:
「但事实上并未成为那把剑。」
「你想想,是『
米斯里鲁
』喔,不过是身为梦想家的语言学者所捏造出来的虚构金属名称。」
「说起来〈米斯里鲁〉就像私生子一样,是为了对抗我无法掌控在手的〈阿玛尔干〉并带来新规则的道具。善与恶,秩序与浑沌的相克,就是自神话时代便绵延不绝,极普遍的力之天秤。」
「我们应该已经成为那把剑。」
父亲如此称呼儿子。仿佛没看见他的枪。
「是。」
「事情都有先后顺序。」
关于在波斯湾战争运用核子武器的未解之谜;急速复燃的美国与苏联对立;世界各地频起的民族、宗教、意识形态纷争;能源问题、粮食问题。数也数不完的火苗、火苗、火苗……
每年只有夏季的一个星期,他们亲子俩会停留在这村庄。不带母亲与妹妹,不骑马也不狩猎,两人在这简陋的小屋完成所有的家事,父亲甚至不准因担心而来探视状况的管家协助。一起砍柴,从深井汲水,最后在傍晚肢解活鸡加以料理。
马罗林爵士并未立即明白卡力林话中所言。不,严格来说并非如此,但不愿理解的心理因素强势地阻断他的思考。
「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这不是因为好玩而开创的组织吧?还是腻了就扔了?」
他如此呼唤老迈的父亲。
即使耗资一百亿英镑,操作硬体的人是庸才也没意义。需要的是大量有能力、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心怀信念的职业军人,并且是比马罗林伯爵所知更年轻一代的男人。
「你是来杀我吧?」
「那些股价不过是私人专用的密码钥,不过,亏你调查得出来。」
老马罗林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不过看起来并未觉得卡力林等人的袭击是当然的;恐怕对他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这场袭击并非父亲的策划。
卡力林下腭微微一扬,部下们察觉他的意思便离开房间。
「因此调查完接着打算与我对峙。」
危机开始经过两星期,状况逐渐恶化。
无数疑问在一片空白的脑袋飞窜。他摇摇晃晃地离开窗边,先观察自己的右手。
曾经率领〈米斯里鲁〉作战部西太平洋战队的陆战队的男人以疏远的声音回应。
「对,只有我、你、以及管家丹特知道。丹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就剩下我们而已。」
「我以为你会更早来。」
「我只是祈求『希望如此』,希望世界上有必须打击的邪恶,更重要的是,希望拥有击溃邪恶的银之剑。」
「马罗林爵士,我们从两个月前就一直监视你。但我们也找不到令尊的所在地,因此才会像这样尾随并追踪你。」
「是吗?或许他早就知道会演变至此。」
他的语气就好像指责父亲外遇一样。
这是结合单纯却强力的暗号手法与最新通讯技术的方式。愈是通晓最新技术的分析人员,愈会忽略老旧的手法。五○年代的间谍或许会发现的做法,现代的谍报机关却根本不会察觉。
混帐,怎么会如此掉以轻心──
液晶画面发散的强弱光线,在老人郁郁寡欢的脸落下斑驳阴影。
「马罗林
爵士
。你来了吗?」
在卡力林的命令下,男人们为马罗林爵士的右手做紧急处理,同时毫不轻忽地进行身体检查。看来至少不会马上杀掉他。
「我为这个组织赌上人生的一切,因为我赞同你的理念,以你为荣;原本应该由我继承的财产一点也不重要。或许能对在军中看惯的所谓『现实』有所作为──这组织里有如此让我信服的信念。」
但全身漆黑的男人早他一步从厨房后门踏进来,男人踢飞落地的手枪,手上冲锋枪的枪托撞击马罗林爵士的侧头部。脑中剧烈地晃过看不见的闪光,丧失上下左右的平衡感,眼前一片黑暗。
他无法分辨父亲是在褒扬他或是感叹。
当被浑浑白雾覆盖的意识逐渐清晰后,进而看见男人的脸。
「令尊持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拿〈米斯里鲁〉当孩子的玩具也太大了。」
并非如此。他是被来自窗外的攻击射穿了右手。
无暇体会对老迈父亲的愤怒。一面咒骂自己愚蠢,竟未察觉伏兵存在,一面打算以完好的左手冲向被打落的手枪。他没有带备用手枪。
「很像你会说的话。」
「没错。」
「『
水银合金
』中有管理者。」
「果然在你手上,
Mr. Hg
。除了名册外,还有一些事要跟你做确认,因此在令郎杀你前出面阻挠。」
「应该会伤心吧。」
身为伯爵家的继承人,爱德蒙二世已有男爵爵位。即使拥有被称为「
男爵
」的资格,他却喜欢被称作「马罗林爵士」,除了方便与父亲区别的理由,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海军时期完成危险的任务而曾受封巴斯勋衔的骑士爵位──以「
勋爵
」加以尊称当然更让他引以为荣。
不,至少他如此觉得。右臂脱离意志控制弹起,手枪胡乱翻转撞上墙壁掉落。刹那间还以为是手枪走火;难道是自动手枪弹匣内填装的弹药因为某种魔法自行爆炸吗?
马罗林伯爵衰颓的视线看向窗外。
自袭击起好像还不到一分钟。
「马罗林爵士,久违了。」
「居然不动声色地监视我,目标是我父亲吗?」
「但我有事要先问你。为什么背叛我们呢?为什么将〈米斯里鲁〉交给他们呢?」
他是闯进来的那群人的指挥官,灰发灰髭,呈现淡淡阴郁宛如大理石雕刻的轮廓,看起来比父亲──马罗林伯爵更加年长,但不过是错觉。事实上他的年龄跟自己差不多,毕竟他认识这名男人。
「是吗?」
「他?」
「怎么可能。」
「丹特啊,他若看到现在的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想?」
包括在波兰、巴尔干半岛、库德斯坦几乎同时发生的暴动以及美苏双方的强硬姿态。苏联率领的华沙公约组织军正在进行大规模演习,并准备核子飞弹试射;另一方面,NATO军命各部队就机动戒备状态,以防「万一」。虽尚未确认,听说也有地方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
「儿子啊,你对〈阿玛尔干〉仍一无所知,关于它的起源,和曾经抱持的理想。」
后背因冷汗湿透,右手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马罗林爵士是战争的英雄。他过去曾为了救出因直升机坠落受困敌地的皇太子而身负重伤,受封巴斯勋位。之后以驻外武官与情报部员身分走访各国,在避开许多军事危机上贡献良多。能搜罗到在〈米斯里鲁〉创设时必须且值得大书特书的男人们,都是由于儿子的尽心尽力。
爱德蒙爵士马上肯定:
阖起手上的圣经放在身旁的桌上。相较于一年前最后的会面,感觉他的手指变得更加消瘦且皱纹遍布。
「你从那时起就在嘲笑我们吗?」
不过丹特是正确的,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请求父亲的教诲,而是要将事情做个了断。
解决此问题最恰当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儿子马罗林爵士。
卡力林加以说明:
「不参与任何政策决定,仅仅拥有组织运作权的独一无二之人。决定组织最底线的规则,监视各成员的动向,也就是所谓调停者,他就是Mr. Hg,而目前为止,一直没人知道谁是Mr. Hg。」
「就是指……父亲?」
马罗林爵士凝视父亲。老人面无表情,好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注视墙面的定点。
「如何呢,马罗林伯爵?」
依然无语的父亲令人焦躁,他扬起声调。右手仿佛烧焦一般。
「请你回答!父亲!」
过了一会儿,老马罗林终于开口:
「正如这位俄罗斯人所说,我是〈阿玛尔干〉的管理者,Mr. Hg。」
「怎么可能……」
「我曾想总有一天找机会告诉你。等你学得更多更成熟,应该会愿意以后继者的身分好好听我说。」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会揪着超过五十岁的儿子说什么成不成熟。而且──后继者?
「我或许是背叛者的儿子,但绝非同流合污之人。」
原想竭尽力气痛斥一番,却不像责备对方,反而变成像是自我安慰般的语调。
「没什么好可耻的,本来〈阿玛尔干〉就不是你们所想像的邪恶组织。」
「它是短视近利发动战争的恐怖组织!」
「现在是这样,但以前不一样。〈阿玛尔干〉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后,一九四八年的夏天。」
「四八年?在那么久以前──」
「连这点我们也不清楚。」
卡力林一副似乎感慨良深般地从中插嘴道:
「无所谓。」
马罗林完全听不懂父亲与卡力林对话的意涵。他猜,有人尝试自〈阿玛尔干〉掌握组织并成功了。
「得到以前干部的情报后又如何?他们几乎都逝世了。」
「我没事了,接下来请随意。」
瞥了老人的儿子──马罗林爵士一眼,他表情苍白而空洞,但显然对父亲的冰冷杀意已经沉淀至心底,甚至仿佛已然忘记受伤的痛苦,漠然地观看事情经过。
「我没有其他的手段了。」
「真像是背叛者会说的话……!」
「以前的情报才有价值」。
也就是说无论集合多少睿智人士,套入多么特殊的系统,终究逃不出腐败的结果。
伤痛丝毫没有止息的感觉,他只想泼口大骂脏话分散注意力。但是,他仅仅不想在这两人面前表露这种举动。
「你没必要知道。」
「说什么鬼话。」
仿佛阴沉的黑色笑话般的说法。马罗林爵士也并非死脑筋或伪善者,他很清楚卡力林说出的感想正中红心。
「停止你孩子气的责怪。」
「〈阿玛尔干〉历代干部的姓名──从创设至今的多数你应该有掌握着。被Mr. Hg『除名』的违规者案例发生过很多次,做法就是对其他干部公开违规者的姓名。」
「我曾在十五年前认真摸索如何破坏组织。当时不像现在有线上会议,组织将世界各地发行的报纸三行广告与电报情报服务的组合暗号化,彼此进行意见沟通。各干部轮流把持暗号的公开钥,并分别设定;就像我把纺织工商杂志的股价当数列用,有人使用美国东岸的天气预报数字,有人选用小报的八卦专栏段落,执笔者本人大概无法想像自己的文章被当作暗号吧。总之,这是不可能凭借个人打乱暗号钥的构造。而备用的通讯方式通常也会准备许多,再说正因为以公开资讯作为基础,无从搞小动作。而现在则因网际网路的缘故,操弄与破坏沟通手段变得更加困难。」
卡力林已预料到他的回答。事实上,他也觉得大概会如此:
老马罗林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如此说道:
「不仅如此,你是囚徒,绕了一大圈,结果将自己禁闭在这种地方。」
「你该不会还认为那是崇高的决心吧?」
「不,已经够了。」
「是五个天才。主义主张、意识形态各异的五人,一心一意展望人类的未来而齐聚一堂;原本不可能相容的人们,因为一个理念为触媒而团结,在幕后引导世界。因此,那个奇妙的帝国被冠上『水银合金』之名。」
「没错,我在二十年前继承父亲的『管理者』权限,那时候就已经无法掌控了。什么『Mr. Hg』虽然听起来好听,我的职责却不能发言,完全只是管理,维持组织网络,剔除违规者,不允许在干部会谈中插嘴。即使告诫他们〈阿玛尔干〉当初的理念,也只会被无视;毕竟正因Mr. Hg不表示意见,才被认同是管理者。我无计可施。」
卡力林陈述出感想;他对人的杀意很敏感。
「那时候我便下定决心,要创立阻止他们的组织。」
「那么,可以给我『名册』了吗?」
「就是越南战争日渐混乱的时候吧?」
「不能破坏组织网络吗?这么一来,那群人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不可能。」
马罗林爵士却未停下责怪:
一九六二年,苏联的核弹部署于古巴,就像以枪口抵着美国的喉头。
关于〈阿玛尔干〉与〈米斯里鲁〉创立的种种事由──其中许多或许就连卡力林也没有掌握。而这事实经由刚才的对话也大致明了。对他来说,已经不想再继续旁观这场父子攻讦战了吧。
老马罗林重重一叹:
典型的堕落。
对,老马罗林没必要知道。卡力林他们已经获得大多干部的资讯,握持〈阿玛尔干〉的独占权力。组织「现在」的情报已经毫无价值。
卡力林同意。
「简单说来就是这样。不只是电脑病毒,应该说也有运用心理性的病毒吧。虽然更加复杂,似乎是项颇耗费心力与时间的工程。」
老马罗林不快地以鼻子哼气。看来正如推测。
「没有理由。因为你已经什么都做不到。」
「对,既然无法从内部控制,就在外部创建对立的组织。我期望透过这组织遏止〈阿玛尔干〉的失控……就是从那时候起;从在波湾战争运用核子武器起,正是〈阿玛尔干〉的傲慢到达顶点的瞬间。」
老马罗林说:
「他能预知限定范围的未来,能够事前查知暗号密码或通信用的通讯协定,根据自己的需求操作或分析。」
「想要『名册』就自己找出来,别期待我会老实交给你。」
「现在的他们根本不懂当初的理念,陶醉于看不见的权力美酒,只会利用组织作为低俗的权力游戏道具。」
他们这派人马借由可获得限定范围之未来情报的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能力,已经掌握大部分现役干部,但没有以前干部的情报。唯一持有人就是管理者Mr. Hg。
「若是这样,这根本已经是没有目的也不存理念的共谋集团了。偏偏只余留组织的强韧,更加难以收拾。」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因此才创立〈米斯里鲁〉』。」
「只有五个人。」
卡力林便是遵从她的吩咐而来。
「但有发挥功能?」
「卡力林先生,我身为组织管理者,至今秉持不超越最后的底线,你是要我跨越那条界线,出卖他们。」
「〈阿玛尔干〉并未完全参与其中,但仍可说是那场战争拖延的原因之一。在不知不觉中,组织里头增加了许多会因战争结束而蒙受损失的人;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未察觉,从那时起,〈阿玛尔干〉的行动变成了以维护各自既得利益为主轴。迷失的决策方针,对立的利害关系,充满妥协的交涉……内部抗争不断,他们终于开始进行假比赛,新规则自然产生,扔在桌上的骰子造假变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
卡力林小心翼翼地折回纸片,收进胸前口袋。
「〈米斯里鲁〉也是类似的状况,差异只是高举的旗号些许不同。」
「你背叛的不只组织,更欺骗并利用我──你的儿子。为了将众多重要的男人引进组织,以花言巧语操纵我!」
「我们察觉到这是个古老组织,但谁也不晓得正确的沿革,身为当事者的组织干部全都不晓得。有很多自称为
Au
或
Ag
之类的人,但他们大多数也不知道自己的前任成员是谁,获得的资讯只有几张纺织工商期刊与使用期刊数字作为意见沟通的方式。要称这是恐怖组织或邪恶的秘密结社都无妨,惊人之处在于这种组织『只透过这种途径』进行决策并影响世界这一点。」
「算是所谓不道德情报。要藏就藏在圣经封底──应该是你这种人会有的想法。」
卡力林看了一圈狭窄的室内,手伸向占据一面墙的书架。随意将一整层的书扔到地上后,连带四周扬起充满霉味的尘埃,引起匍卧一旁的马罗林爵士一阵咳。当他将手放上另一层书时,突然改变心意。
「但如同我之前一直说的,当初的〈阿玛尔干〉曾拥有理想。德国纳粹灭亡后,对新兴美苏冷战心怀深切忧虑者众多,西方东方都一样。我的祖父在世界大战时位居情报部要职,战争结束后与仅仅四名同伴一起创立了这个组织。一名美国石油大王、一名俄罗斯科学家、一名德国前SS亲卫队将校、一名日本贸易商,再加上不动产王兼暗号学者的我的祖父……」
有学过近代史的人都知道古巴危机的大致情况。
至今仍使中东处于悲惨状况,并且实情依旧包覆着谜团的那一发核子攻击;他是说导致此事态的也是〈阿玛尔干〉吧。
照他的脉络,好像是说〈阿玛尔干〉拯救了世界一样。
老马罗林叫住臂弯夹着圣经正要离开房间的卡力林:
「抱歉让你看到了丢脸的争执,卡力林先生。刚才你说有想确认的事,是否应该要先解决那件事?」
「也就是说你偷偷摸摸地躲起来,背叛双方组织,一直将两者玩弄于手掌心是吧?就算基于善意的目的,你这种诈欺行为不可原谅,太卑鄙!太傲慢!」
「你居然──」
「在这种组织中,无人能建立派阀加以控制。譬如六○年代──古巴危机的时候,同时有三人叫做
Mr. Au
,如此一来就不知道谁是谁。」
「对。古巴危机时的Mr. Au之一是赫鲁雪夫的男幕僚,他致力于撤除配置于古巴的导弹,其他干部也与他同步行动以收拢事态。」
「好吧,〈阿玛尔干〉曾经有理想,也曾展现出成果,不过──看来之后就走入了惯例的路上。」
「就是他在通讯网植入病毒的吗?」
此时此刻,足以撕裂并几乎烧毁全身的愤怒在马罗林爵士内心膨胀,清楚自觉到已经对父亲萌生了明确的杀意。在从伦敦藏身处开往此处的车上,他不断扪心自问:「真的要杀掉父亲吗?」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名老人不会离开这里吧。本质上来说,看不见的枷锁已经将他束缚在这房间里。
「这是你要保护的底线吗?」
「那并不完全。」
「还好早点抢下了枪。」
只见老马罗林身旁的小边桌上摆着圣经。卡力林拿起圣经,指尖沿著书背,掐住上端折了几次,剥开内侧的黏着面,接着从书背内层抽出折叠的泛黄纸片;摊开后,发现一整面书写着密密麻麻意义不明的数列,像是某种暗号。
精确地说,十八年前的〈阿玛尔干〉情报才是有用的,「因为要从那时代起将一切恢复原状」。若要将世界复原到更完整的形态,既存于那时间点的〈阿玛尔干〉是有用的道具。因此「她」才想要名册,作为带到下一个世界的「参考资讯」。
「因为这是很适合你的工作。披着
实用主义者
外皮的
理想主义者
,正适任为〈米斯里鲁〉的首脑群。」
「也对,那就问问这本
圣经通俗本
吧。」
「不将我处分掉?」
「你是说,我已经是过去的人吗?」
他的指尖轻点藏匿纸片的拉丁文圣经。八成是以纸片的数列为基础,再从这本圣经找出段落之类的暗号。非常原始的手段。透过分析暗号专用的AI不用一小时就能解读。
马罗林爵士嗤之以鼻。
不过除了违规者之外──「管理者」不能牺牲正当的参与者,因为会连带失去其他参与者的信赖。
「竟然敢说『人类的未来』,不知廉耻也该有限度!」
「不,不对。」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问我暗号的解法?」
自崇高理想出发的组织历经岁月而变质,而后终于丑恶、肥大化,变成只以自我保护为目的。
不正是这愚昧的墨守成规放纵了〈阿玛尔干〉吗?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组成〈米斯里鲁〉那种「
正义同盟
」,着迷于自我安慰式的均衡。事到如今,还有必要对〈阿玛尔干〉的过去表现什么忠诚吗?
当然美国不容许如此暴举。双方都意图在被攻击前先发制人,于是关系日渐紧张,情势严重到或许顷刻就会立即进入全面核子战争。那次事件是人类文明可能迎向末日的紧要关头。到最后,在美苏两国首脑的英明判断下避免了这场军事危机,而老马罗林的意思是〈阿玛尔干〉大力涉入了苏联首脑赫鲁雪夫总书记的判断。
「很忠实的感想。那五人桀傲不逊的理念还比较高洁。」
「我对你的反应很失望。如果你身为马罗林家的男人,就应该为自己无法超越父亲的不成熟感到羞耻。」
这时卡力林低语:
「彼此不知道模样与名字,这就是力量的来源。」
听到卡力林要求「名册」,老马罗林不情愿地皱眉:
这就是他的目的──「名册」。
「不过,
Mr. Ag
似乎将它化为了可能。」
「如此持续三十年啊。」
「你不想相信你的敌人曾经拯救世界吧?」
「刚才说到哪……对了,讲到我无法阻止〈阿玛尔干〉腐败与肥大化的部分。」
「很遗憾,正是如此。〈阿玛尔干〉逐渐展开松散的网络,默默增加组织成员。五名创设人也一个接一个退休,反复进行了无数次交替。创设起经过二十年,构成了就连成员也完全无法掌握实体的巨大组织,那时正当六○年代结束之时。」
瞄了卡力林一眼,老马罗林又补充道:
放弃积极面对人生的父亲。
对父亲的背叛感到愤怒受伤而憔悴的儿子。
看这两人的画面联想自己与相良宗介的关系,卡力林心情凄凉。刚才对着就好像自己倒影般的老人说「你是囚徒」实在滑稽。
我自己不也是被过去的枷锁束缚的囚徒吗?
或许出自某种心愿。他拿出刚才抢走的白朗宁手枪,屈身轻放在马罗林爵士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卡力林就此不再多说,离开房间。感觉到身后的马罗林爵士握住枪,不过他知道对方不是为了对自己开枪。
走出小屋,发现雨势比之前更大。
两辆黑色厢型车包夹停在马罗林爵士开来的丰田前后方,约六名部下正在车前待命。
「走吧。」
男人们无言地钻进厢型车准备撤离。这群人不像以前率领的部下充满人情味,技术也差了一大截,但对卡力林来说反倒是种救赎;非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对话,有人伤亡时也毫无感觉便结束了。
他坐进厢型车副驾驶座时,听见小屋传来一声枪响。
负责驾驶的部下正在转动引擎钥匙的手瞬间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发动引擎。
从小屋冒出不确定是呻吟还是嘶吼,总之充满悲痛的声音传进卡力林的耳里。然而厢型车溅起泥泞前行后,也逐渐听不见了。
老马罗林或许得到救赎了。
待在那种地方──除了儿子外无人知晓的村子里的这举动本身,或许就是期待自己的孩子来做个了结的证据。比起被某个素不相识的暗杀者杀死或随岁月衰老亡故,在更紧密的羁绊下射出的一枚子弹才配得上这趟生命之旅的结局。
这愿望无法实现的话,这种世界干脆──
卡力林打断思绪,拨通卫星电话中预先设定的连线。
「拿到名册了。」
『很好,那么回来吧。』
司令室的乘员中有几人似乎也如此认为,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看着马德加斯。副舰长只是微微摇头,暗示他们「别质问舰长的命令」。
坐在舰长席的泰莎立刻下令:
宗介硬是忍住含在嘴里的抱怨,拜托整备兵重新调整。整备兵耸耸肩,顺从指示。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对她送出无言的讯息:「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反对」。
「对,请用相同的鱼雷,早点脱离这片海域吧。」
白色基底添上暗红漆料的装甲,与同系列机M9〈Gernsback〉相比,轮廓更加魁梧且具攻击性印象。
*
「遵命,长官。发射三号、四号鱼雷。」
「是,舰长。」
果真三十秒后,声纳室传来新报告:
没错,其实很简单──
这两枚是用来封锁敌方行动的诱饵。因为潜行在〈De Danann〉正前方的核子攻击潜舰只能采取闪避行动,这是趁隙冲出突破口的作战。
《那么──》
对方只是被〈阿玛尔干〉的指令操纵罢了。
敌方鱼雷的诱导程式原本并非设计用来追踪如此动作的大型船舰,因此敌方鱼雷追丢了〈De Danann〉,撞上六百米外的
反制装备
而爆炸。
或许对手自己也质疑为什么必须攻击「玩具箱」,因此尽可能不要伤害对方。
「第六吗?刚刚你才说要点○五。」
以高度耐心的操舰方式充分引诱敌方鱼雷后,泰莎让潜舰急转弯,同时启动
电磁流体控制
装置,舰体外壳部署的大量素子将海水阻力降低至极限。
泰莎不带一丝笑意地低喃。若选择照本宣科的退路,那么就只会冲入敌人的包围网。她却事前预见来自新一波敌人的攻击。
马德加斯正迂回地──几乎未让其他成员察觉而非常迂回地──确认泰莎的意图。
「那,究竟要调到多少?」
话虽如此,对方可是非常「认真」,实际上就像刚才一样以有效的鱼雷展开攻击。我们到最后关头也未发出一记攻击,对方却偏偏阻碍在前,盲从无理的命令。
『声纳报告!鱼雷!方位一二○,距离二五○○!以五十节接近中!』
就是现在。
「遵命。右舵,航道三三五,轮机停止,EMFC执行被动模式。」
一阵巨响与冲击下,〈De Danann〉震荡,司令室的萤幕激遽闪烁。
ARX—8〈Laevatein〉是他们拥有的唯一一架「Λ式驱动仪」搭载型
AS
,恐怕是这世上第二强大的机体。
「右舵,航道三三五,轮机停止,EMFC转被动。」
舰内的战斗配置与噪音管制解除后,
停机甲板
的照明恢复至正常状态,整备机员在各自的工作区重启作业。
听到「脱离」,马德加斯的声调也渗出微微心安。剩下的敌方鱼雷在爆炸噪音下完全跟丢〈De Danann〉,往错误的方向冲了过去。几分钟后安全装置应该会启动,停止动力而沉入深海吧。
相良宗介也正在协助座机的整备。
「很好。转舵,航道○四○,前进三分之一,潜航至深度九百,降舵二十度,自北北东脱离。」
「决定好告诉我。」

就像在冰上转向的车,〈Tuatha De Danann〉的巨体在水中横甩,对这种规模的船舰来说真是超出常识的机动。司令室的地板大幅倾斜,若不抓紧什么就会往左舷摔滚。
『我「让美国海军出动了」,要他们全力击沉「玩具箱」。现在应该正在战斗中。』
〈Tuatha De Danann〉抵达深度九百英尺后,潜航角度转回水平,按照最初预定计划以无音航行从北北东脱出战场。
就可确认范围,美国海军潜舰有三艘,大概
变温层
下还有一艘。假使现在马上变更航道,发射所有ADCAP鱼雷、ADSLMM自航式机雷、与MAGROC空中散布机雷,应该能全部击沉这四艘。
宗介关闭声音输入电源后,将耳机扔到桌上。他懒得对这AI一下喝叱一下吼叫。
「一号、二号发射成功!」
泰莎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马德加斯副舰长。
宗介透过耳机说。
『妹妹那伙人察觉了我们的计划。不过卫星情报藏不住,我想也是时间问题。』
「……来了!」
〈米斯里鲁〉的队员都会留下交代自己后事的文件。而且根据队规,规定希望每年要重写一次遗书。宗介曾在两年前留下遗书,从此放着不管,在泰莎的秘书官威兰的催促之下,才不情不愿地更新遗书。
要不要打呢?
「点一二就行。」
《后来组装的肌组件──三十二到三十七号的磨损度超出推测值,请设为点一二。》
对付这些人有手下留情的义务吗?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声音传过来。或许由于在地球对侧的关系,说话声有些时间延宕,却仍十分清晰。
机体
人工智能
「R」透过声音与文字提出「要求」。
《还是请改回点○五。》
这种机动方式不算是回避接近中的鱼雷的最佳选择。若是这种情况,设定东向航道并提高速力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抱歉,还是点○八好了。》
他正在撰写的是自己的遗书。
「……喂。」
「航道不变,减速前进。」
就一般程序应该是如此。不过如果接着打算歼灭敌军,基于战术理由,必须换成两枚ADSLMM。
不──
说是协助整备,其实宗介本身能做的事不多,就是与〈Laevatein〉的人工智能讨论沟通,提供整备机员简单的建议等程度的作业。若想直接触碰机体零件,整备中队长沙克斯中尉便会大发雷霆。就跟所有军队一样,整备兵这类人,会将负责的机体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只有在出击时才将机体「借给」操纵兵。
「『大致』?是有什么问题吗?」
「对策呢?」
「开启三号、四号鱼雷发射管。」
在近距离的爆炸下,敌方无法探测己方的鱼雷发射声。利用此时机,从甩尾转为后退状态,朝背后的敌人射击鱼雷,真是好比特技的攻击方法。
「舰长。」
「遵命。开启三号、四号鱼雷发射管,资料输入完毕。」
「遵命,长官。右舵,航道二九○,保持速力。」
这句回答就跟说「不会更进一步进行攻击」一样。
「重新装填空发射管,要用相同的鱼雷吗?」
《点一二的状态会使第十软骨组件负担加重,还是应该保持点○五继续作业。》
《请将右臂部第六软骨组件的校准重新设定为点一二。》
若在此将对手全杀光,接下来二十多小时就能让部下充分休息。
「到底是哪个?」
关于列出遗留物与遗产的处理等事务性内容的部分还好,但接着完全不知怎么动笔。
反正应该会这么说。告诉整备兵他的猜测后,打开笔记型电脑构思写到一半的稿子。
《不,不如一口气调到点一五试试看──》
在声纳室送来紧急报告时,几乎同一时刻,正中央萤幕的海图上显示出红色标记;美国海军核子攻击潜舰〈Augusta〉发射的M48鱼雷正进逼这艘〈Tuatha De Danann〉。
包括收起回转翼的运输直升机与卸除装甲暴露内部结构的Arm slave,他们就悬在这些机体上处理未完成的整备工作。
『探知新鱼雷,方位二九三!距离八百!速力五十节!』
「你说什么?」
宗介将他的意思传达给一名整备兵。整备兵点点头,将调整器具塞入右肘部分的人工软骨组件──短调节阀型零件,进行伸缩幅度的微调。
《修正,请维持在点一二。》
一开始的鱼雷从背后进逼,表示敌我距离的数值骤减。七百、六百、五百码──
「知道了。」
「右舵,航道二九○,速力不变。」
「遵命。减速前进,保持航道。」
马德加斯的声音打断她的暗自考量:
「看吧,来了。」
『这里也大致顺利。』
「是,舰长。」
「好了,这样行了吧?」

「遵命,长官!EMFC主动!航道一一○!发射一号、二号鱼雷!」
从〈De Danann〉的鱼雷发射管射出两枚ADCAP鱼雷。
副舰长马德加斯复诵。
至于先前射出的鱼雷只是用以争取时间,击中后也不会爆炸,而且应该也不会命中。
「很好。发射三号、四号。」
「EMFC转主动!航道一一○!倒退并发射一号、二号!」
没有特别想留下的话。
也想不出要对各个认识的人、朋友、战友说的重要话语。他是怎样的人,他以何种心情赴战场之类,老实说他觉得都不重要。
若硬要挤出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至今又曾发生许多──发生太多事情了。
胜战与败战,救成的命与没救成的命。
解读无数错综交叠的种种事件,一一落下注解,实在不是他做得到的事。如果他死去以后,对继续受命运翻弄的生者只想得出一句餽赠之语。
祝幸运。
只有这句话。远自几千年前的古代,赴死的战士总会送给同伴的一句话,虽说多少有些微差异,但语意大概都一样,譬如「愿神保佑」或「来世再会」。
那么,想对千鸟要说的话也一样吗?
应该不一样吧。他想对她说的话堆积如山,想说的话太多,甚至不晓得从哪开始。同时,又觉得言语并非必要,若她能恢复正常,大致上想像得出她会怎么反应。
应该会自责,会感到痛苦,并且走上严苛的赎罪之道,就跟现在的泰莎一样。
面对她,有什么想送给她的话呢?
当他写完给同伴的话「祝幸运」后,瞪着永远都填不满的文件空白处时,只见声音开关的指标闪烁,R在呼叫。
「决定了吗?」
宗介戴上耳机问。
《调到点一二。》
「我就知道。」
意料中的数值。最近他多少能预测R的举动,虽然不过就是「总觉得他会这样说」这类程度的直觉,但确实猜得出来,又并非超自然的力量。比喻来说,类似当饲养的狗一扭头看过来时,就知道意思是「差不多到了散步的时间吧?」的感觉。
接着R与宗介继续一阵技术性的讨论。
问题在于〈Laevatein〉的疲劳。
《……机体骨骼全部都劳损了。现在还在整备与软体能补救的范围,但必须尽可能避免超过二十G的机动行动。》
「从以前我就觉得『很怪』。譬如Arm slave、Λ式驱动仪──种种这类东西,还有以前曾听过的〈倾听者〉都是。或许听起来荒唐无稽,却出乎意料合理。」
「接下来我要攻打美利达岛,进攻那座以前曾是我们基地,现在却变成雷纳德根据地的岛。他们想加以阻止,不择手段。因此──」
听到这里,毛等人面露惊讶。他从未告诉他们,泰莎的父亲卡尔是马德加斯的老友。
「我不确定。」
「脑袋开始混乱了。」
泰莎瞄了宗介一眼──唯一晓得绝大部分事由的宗介。
《我是不是也应该出席?或许能提出有意义的建言,也能填补威巴上士的空──》
泰莎回答:
「既然在阿富汗东北,就是邻近苏联国境吧?警戒森严,光靠足以奇袭的兵力规模是不可能占领的吧?」
「因此攻占核弹基地?为了让我们不得不去抢回来?」
「我的战友卡尔•泰丝塔罗莎会精神充沛地出现在我面前吗?」
《下次作战「那混帐」会出现吗?》
宗介丢下耳机前往战况说明室。
为什么泰莎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进攻美利达岛?敌人为何执著于那座岛?是什么理由?这正是连在场的这些最值得信赖的部属也会产生意见分歧的问题。
「可是──」
「可是,为什么这时候要占领核弹基地……?」
「谢谢,所以我──」
宗介仰望〈Laevatein〉,只见无数细微伤痕爬遍装甲:
泰莎以非常平静的声音说:
至今部属也有所顾虑,因此并未询问所有细节。但他们觉得也差不多该请泰莎说出事情的真相,以及与雷纳德作战的背后隐藏的最大原因了。
「泰莎……既然是你说的话,应该不会无凭无据。但是突然告诉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中断的会议重新开始,与会人员至第一战况说明室集合。重述,中断的会议──」
「雷纳德那伙人吗……」
虽然早就察觉有某种异样的状况,但没想到如此重大。半信半疑,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泰莎不可能胡言乱语,每个人都一副不知如何反应才好的疑惑模样。
对──为何泰莎如此执意抢回美利达岛?
「我们是士兵哦?执行非常现实的军事作战,忽然丢出这种天方夜谭很令人困扰。」
「是。」
最近毛他们称呼敌人比较常说「雷纳德那伙人」而非〈阿玛尔干〉。就实际状况来说两者同义,但会这么称呼是因为,雷纳德•泰丝塔罗莎握有至今都看不清面貌的〈阿玛尔干〉实权这件事,已经昭然若揭。
「若出动他们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十分钟就能歼灭守备部队的主力吧。再加上〈Alastor〉与步兵部队的组合搭配,马上就能完成设施占领。」
「好吧。接下来都不是说笑,请仔细听好……」
R似乎也对那架机体抱持着特别的敌意,动不动就会冒出带有中伤之意的发言,譬如「
作弊
混帐」、「没Λ式驱动仪就是破铜烂铁」或「专用机体没资格称为兵器」。很讽刺地,这所有中伤也适用于〈Laevatein〉。但AI或许也有AI的自尊,因此宗介便没指出这些问题。
「我想也是。」
萤幕上显示来自侦察卫星的最新画面,建于山岳的核弹基地周遭散落一地冒黑烟的苏联制AS〈野蛮人〉与BMP战斗车的残骸,也确认到多架占领基地的隶属不明AS。
梅莉莎•毛皱眉:
「可能无法如同你设想的情况吧。」
「也就是佯动作战,并且要拖时间吧。」
「怎么说?」
「对,也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雷纳德他们就算透过那个诡异装置做什么,『在这里的我们』应该不会受任何影响吧?」
「这种模糊的……不,等等,刚才你说『你们』吧?这是什么意思?」
泰莎看了一圈部下们的表情,只见浮现众多问号。
〈Laevatein〉的原型机体M9〈Gernsback〉的设计本来便未预设为像这机体般,如此大量能源输出与大幅火力攻击的运用。好比将市售跑车组装F1的引擎并强迫它奔驰。后果就是造成各种面向的坏影响,行动时间极短,电子兵装薄弱,热处理也会出问题。
如今美苏两国正彼此虎视眈眈,如果发生占领核弹基地的事件,明显会导致更危急的紧张状态。然而雷纳德也好,〈阿玛尔干〉也罢,他们的期望应该并非是世界毁灭,没理由发射核弹。若是如此──
「我不会忘记他们。」
于中东东端座落内陆的阿富汗共和国,目前正受苏维埃联邦支配。苏联军的大部队驻守阿富汗各地,并建设众多军事设施,核弹基地便属于那些苏联军事设施之一。
「就我这样的老人的想像力而言,难以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就算历史改变,我生存的这十八年仍毫无疑问是现实。若雷纳德•泰丝塔罗莎透过TAROS修正了历史,会发生什么事?我至今失去众多亲友,您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人。」
「就是有人能办到,我们,或『他们』。」
「泰莎,我不懂。」
此时,舰内广播冒出通知的简短警示声,传来副舰长马德加斯的声音:
「〈米斯里鲁〉也会消失?」
从骨骼开始,所有零件会比一般的M9更早一步疲乏,逐渐劣化。出道战时的华丽战斗方式对于现在的〈Laevatein〉来说已经不再可能。
「恐怕会。」
贝尔法刚•克鲁佐面对梅莉莎•毛、宗介以及其他出席者开门见山道:
「…………」
「这并非操作记忆或洗脑,而是从根本改变事实。在有成功有失败,有生也有死的世界里,大脑的化学反应只是基于『变为如此』的事实而进行,与情感或意志没关系。」
「对。」
一次深呼吸后,泰莎说出一切。
「我知道。」
「可是上校,我怎么也无法想像。」
「不管用什么诡计,我绝对不可能忘记那些死去的战友。」
「再一次,就够了。」
他是指雷纳德操纵的黑色AS〈Belial〉。在墨西哥宅第取得的情报中,也包括这架机体的名字。而宗介与R曾被那架机体打败过一次,另一次则只能成功逃掉。
为什么要守护美利达岛到这种地步?美利达岛上有什么?
《若是这样,再一次作战行动就是极限。》
泰莎老实承认:
毛开口道:
宗介稍作迟疑便微微点头,似乎像是说:「已经到极限了吧,应该将一切讲清楚」。
「原本──」
还有整备性问题。
基于机体的疲劳状况,R提出疑问:
当泰莎最后进入室内后便说:
泰莎说。
「应该活着的人死了,应该死的人还活着。雷纳德与他的部下打算加以改正,在美利达岛建设新的TAROS──最强的『时空通讯器』,借由小要的力量改变历史。」
「〈倾听者〉能透过全向领域进行超时空的精神波沟通。如果假设平行世界存在着──那么『我们』或许能察觉。」
「这三年间,与您及部属们一起战斗的经历也会消失?」
出声低语的是副舰长马德加斯中校。现场他最年长,也应该是最不相信这番说法的现实主义者。
部属们陷入沉默。
「我也是。可是,如果事实上不曾跟他们相遇,也就不可能记得他们吧?」
「如果修正后的历史是『卡尔•泰丝塔罗莎没死的世界』,你应该就会理所当然地接受。在那世界,你会按照你的立场,如往常般跟父亲见面、谈笑。经由TAROS修正历史的瞬间起,世界将为之变貌,你不会感觉任何疑问,将继续过着接下来的人生。」
包括由于十八年前苏联进行的心电感应实验失控,遥远未来的科技资讯传送进这世界的事。还有经由取得了那些〈
不存在的技术
〉的〈
倾听者
〉,现在的世界远远超越本来应有的技术层级的事。以及恐怕由于这影响,现在世界的历史大幅变貌的事。
「就是……我在科幻小说方面也有点涉猎。这类小说或电影中,就算时间机器回到过去进行干预,造成历史改变……那个,好像是只会在过去出现分岔而产生另一个世界,原本的世界完全不会改变……」
「关于克鲁佐所说的『平行世界』,最新的假设是──根据包含全向领域的精神物理论,实际状况是『可说是存在,又可说是不存在』。与量子波动系数一样──不,更简单地说,你们观察不到双方的世界。」
「就是『我们』能办到。」
「是指多世界理论吗?」
「八成会。」
马德加斯打断她的话:
在停机甲板另一头,整备队长沙克斯暂停整备作业并走向后方甲板。宗介也是「与会人员」之一,他储存起未写完的遗书档案,开始收拾身边杂物。
令人意外,但不如说,正像马德加斯会说的话──泰莎心想。
马德加斯难得加重语气说道:
默默旁听的克鲁佐有所犹疑地说:
「武装势力?」
「恐怕会。不过『那世界的你』不会在意,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
「能与他对抗的只有我们。」
「吵死了。」
在一片寂静的战况说明室中,泰莎继续道:
《去跟泰丝塔罗莎上校开会?》
首先,就算只有一瞬间,操纵兵本身也不想进行超过二十G的机动。以极端的譬喻而言,〈Laevatein〉的最大机动状态就像是每几秒就发生一次交通事故。
「不过吻合现状。」
「这……或许如此。」
「搞不懂,在随时可能引发核子大战的状况下,我不认为他们会特地火上加油。」
「……必须从坏消息说起。关于阿富汗,东北山岳地带的苏联军核弹基地被身分不明的武装势力给占领了。」
「是啊──」
「对。」
「久等了,开始吧。」
毛说:
克鲁佐深深叹息后,搔了搔平头:
「……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这正是雷纳德的目的。照他的偏好改变世界历史,企图只带着他们的记忆与意识──现在这世界的人格特质到『另一边』。请想像一下,假如从明天早上起,对你来说『如果可以变成这样就好』的世界成真,自己还能乐在其中,感觉怎样?而且其他人完全没有察觉,感觉怎样?」
「就像随意修改游戏储存档一样,很有魅力啊。」
「但这是诈欺。」
宗介以不愉快的语调说道:
「在〈雅木斯库11〉的废墟里,雷纳德说要『矫正世界』,就是将世界恢复到原本的模样。这种大义凛然的名义本身就很可疑,不过这样一来就能理解,他想带小要去我们不晓得的地方,到我不晓得的地方……」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要阻止他的企图。」
「不管怎么说,这些全是假定,无从捉摸。」
毛一脸不耐烦地说:
「再说,泰莎的话若是真的,跟一般人也没关系吧?不管有没有平行世界还是怎样,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对那世界有实质感受吧?」
「对。」
泰莎诚实地认同。
「既然这样,我们有什么理由抢回美利达岛?……泰莎,我不是要责备你。若对你来说有必要,我就会赌上性命,可是必须说服未与会的乘员与我的部下。」
「这是当然。」
她早知毛会这么说,其他人应该也考虑着相同情况。不过只有宗介想的不一样──
泰莎微微清了清喉咙,继续对部下仔细地说明:
「还有,雷纳德他们应该已经相当清楚我们的状况,因此才会占领核弹基地。对一般人而言只有模糊理由的美利达岛收复,以及『当下明确之危机』的核弹基地收复,你们认为,我们应该以何者优先?请以职业军人的立场考量。」
「还用问。」
克鲁佐首先回应。
『你想留在美利达岛吧?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你会希望留在雷纳德大人身边。』
她深切明白毛想说的话。
他已经不再关注自己。
恐怕今后也不会去探听吧。就跟莎宾娜不曾对雷纳德以外的人说过自己的愤怒一样。
阿富汗北部冬季严寒,现在室外温度为摄氏零下十三度。机体的钯反应炉制造出的热能超出隐蔽能力,ECS范围外应该已经产生不自然的热力分布。
第二世代AS〈野蛮人〉的改良机型Rk—96十架。
「切割战力。」
只是──
宗介无言地点头。
可是泰莎没有其他能给他们的答案:
甚至不会碰她一根指头。
「我……」
「我会出动直升机,请各位飞往阿富汗,收复核弹基地。无论平行世界是否存在,你们实际生存的是当下这世界,请守护这世界。」
新旧共十六架机体的AS部队。
而且那女人在美利达岛。
「怎样?」
「不,就算待在那座岛,我也无法提供任何协助。」
「真是疯了。」
「好。」
由于并非一般装甲车可行驶的地形,主力果然还是AS。
〈柯达尔〉是〈阿玛尔干〉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不若〈Erigor〉有力,但对付普通AS仍富压倒性优势。
笼罩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这是自杀行为。」
己方战力只有她与富勒的两架〈Erigor〉、负责基地警备的部下操纵的四架〈Shadow〉以及一支小队步兵。即便如此,对于敌方普通机型AS,安装Λ式驱动仪的〈Erigor〉可说是无敌,无须操心。
莎宾娜操纵的AS〈Erigor〉蹲距山脊,藉ECS(电磁迷彩系统)隐形,仔细衡量敌方部队的战力。
「组织的〈柯达尔〉全都前往了美利达岛进行防卫。雷纳德大人判断我们的任务以这些战力就够了,可以请你收敛抱怨吗?」
听到泰莎极度冷静的回应,毛等人均一时哑然无语。
毛开口,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而且都到了这个地步──到今天为止都一起战斗,而现在你居然说『之后随自己高兴去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常识性理论而言,以这些来镇压抢夺核弹基地的「恐怖分子」是充足的战力。若从头到尾都按照常识性理论进行的话──
「很好。」
听了富勒半是埋怨的话,莎宾娜感到微微焦躁:
「是。可是刚才你说,想要一个让部下能接受的收复美利达岛的理由。」
「我跟相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美利达岛的人,追根究柢也只有我们两人。所以就我们两人过去,不过要带走〈Tuatha De Danann〉与〈Laevatein〉,可以吧?相良?」
当然,她从未想过能独占他。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即使并不清楚所有对象,至少像她这样被拥抱的女人应该很多吧?身为其中一人,莎宾娜并无不满。
「…………」
「泰莎……!」
听说他有妻儿,也听说他好像因为某些事件而无法保护家人。其他更进一步的细节就没听说了。
「要下手吗?」
冬季的阿富汗东北部巴达赫尚地方,位处标高四千公尺山岭连绵的险峻地形正中央。望遍大地只见一片雪白,穿梭山间绵延的道路如今也掩没于深雪中。
「是飞弹基地呀,正常来说的话。」
「……没有要大家陪同的理由。我是倾听者,所以有阻止他计划的理由。相良跟各位一样都是一般人,但他本来就是以带小要回日本为前提才加入我们。可是各位没有深入到那种地步的理由。」
从此再度逆转,雷纳德已经不再对那女人动手,态度过分毕恭毕敬,对傲慢公主的任何要求都有求必应。
泰莎看向宗介。
但雷纳德需要那女人。不只他,为他工作的这些人都需要那女人,因为那女人拥有矫正这个全是错误的世界,并消除曾发生过的事的力量。
纯粹是认同「应该只能这样」这般接近超然觉悟的态度。
苏联军的收复部队比莎宾娜的预期稍晚出现。
情况太庞大、太复杂,什么应该优先?该如何反将敌人一军?没人能想出解答。
在墨西哥负伤后还比较好。
与会的整备队长沙克斯、几名SRT要员、与各部署的负责人似乎都是同样想法。泰莎瞥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介一眼:
他下令莎宾娜对那女人不用客气,在精神方面极力打压,让那女人彻底疲惫。莎宾娜内心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决定将那女人当道具利用,甚至觉得他似乎会以蛮力将那女人占为己有。对她来说也比较轻松。
「就…就算这样……光靠这艘潜舰,也不可能占领那座岛吧?需要登陆部队。」
「就这样?」
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声音掺杂着些许自嘲。
被马德加斯询问,泰莎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我是富勒,北侧有十六架AS正在接近,你那边怎样?』
「不用说。」
『是啊,就这样。只要TAROS顺利启动,我就没有任何不满了。』
占据这座飞弹基地──伊什喀辛基地是对〈米斯里鲁〉残党的诱饵作战,但能处在离美利达岛七千公里的远方反倒侥幸。因为不必看到他那种模样。
「不过,雷纳德的领袖魅力可真不得了,能成功让不是倾听者的部属也接受『改变世界』的概念,并执行毁灭性的作战。」
「……不,的确……应该以阿富汗为优先。」
雪与严寒,对正常部队来说是不可能行动的季节。
「不管是不是佯动作战,我们都必须要收复阿富汗的核弹基地。他们是认真攻击的,只为了让我们出动。对他们来说,只要启动美利达岛的TAROS,这世界之后变得怎样都无所谓吧。」
莎宾娜修正机体的光学感应器倍率。
『虽说如此,还是会忙碌一阵子,再来几架〈柯达尔〉就轻松了。』
另外加上六架新型AS行进于队列后方。西方的是代号为Zy—98〈Shadow〉的苏联制第三世代AS。与〈野蛮人〉矮胖的蛋型躯体相较,〈Shadow〉拥有更为俐落的外型,性能方面也是〈野蛮人〉所不及,可说跟美军与〈米斯里鲁〉使用的M9〈Gernsback〉几乎同等级。莎宾娜驾驶的〈Erigor〉追本溯源也是从〈Shadow〉的设计衍生而来的。
「资料现在送过去了。」
毛耸肩道。
「相良呢?」
「那您……」
「本舰还有五小时就要到达最后的补给站,请各位离舰前往阿富汗。如果顺利收复飞弹基地,部队当地解散。之后请自由地活下去。」
「可能后方还有运输直升机待命。」
莎宾娜切断通讯,将〈Erigor〉的动力源──钯反应炉的动力输出从巡逻等级切换至战斗等级。机体的微微低吼声逐渐高响。钯反应炉本身无声,但冷却装置却会随着动力输出冒出多多少少的运作声。
但在那之前,那女人在〈雅木斯库11〉改变了。
「为什么?」
『也是,大概企图等AS开道后,送步兵进攻基地。不过,办不到吧。』
「我没有不满。不过,富勒先生,你又怎么想?」
他为何对那女人──偏偏是那女人──对千鸟•要那种小女孩上心呢?肉体接触就算了,可是却非如此。他彻头彻尾柏拉图式地讨好那女人,由她看来甚是滑稽。
传来通讯,来自正在侦察基地北侧──预期的进击路线一处的里•富勒。由于是完全的加密通讯,甚至不使用代号。
在贫民区受践踏长大的莎宾娜有大把憎恨过去的理由。
萤幕中,苏联军的AS部队正行进至眼前,一步一步,确确实实地踏入死亡。
『原本只是打算侦察……算了,就大干一场当作暖身吧。』
富勒似乎也有理由。莎宾娜与他一起作战时,常从他的言行举止发现跟自己一样的愤怒。那深沉的愤怒──炭火般的炙热就是他将自己的一部分抛弃于过往的确切证据。
小小的内心挣扎。他的想法是希望能立刻飞往应该有千鸟要在的美利达岛。就算理性上是与周遭看法一样,内心想法却不赞同。
虽说在〈雅木斯库11〉觉醒,可是在莎宾娜的眼里,那女人的性格并无大幅改变。依然傲慢、迟钝、独善其身。
「那么,舰长,您打算怎么做呢?」
即便这是近似于弃子的角色──
她不想再待在他身边。
信奉雷纳德之人,首重强烈的动机。内情五花八门,共通的部分就是对现今世界与构成这世界的过去曾发生之事强烈憎恶,甚至于疯狂的愤怒。无论采取任何形式,如果能否定完全无法接受的过去,不管什么事都愿意尝试。这信念驱使他们进行不合理的战斗。
或许是在预期之中,他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平静承受所有人的视线。
那女人变成支配者。
泰莎从座位起身,双臂交叠看向所有人:
「切割……?」
『哼……一样啊?总计三十二架AS部队,真是盛况空前。』
终于进入重点。
马德加斯也同意。
『言之有理。不过,我认为感到不服的似乎是你。』
『有点不满,很遗憾无法见证历史的瞬间。』
泰莎寂寥地笑道:
「对,『登陆部队』就是他。」
不仅如此,甚至有可能因为现在世界的人口遽减,对他们来说更加方便。不过这是连泰莎也不敢确信的问题,因此不在此解释。
「对不起。不过,我们就在今天告别。」
「我坐这艘潜舰前往美利达岛。幸好,这艘〈De Danann〉上也有配备TAROS。虽然小型而且是旧式,但能够让我一人操作潜舰。」
「没有。」
正以红外线感应器索敌的敌机之一,察觉到了他们的不自然热分布,停下行军脚步,非常谨慎地观察莎宾娜所在的山脊。敌人正就「可疑热源」的有无,开始与同伴讨论并交流数据。
对,是电子数据。
是她熟知的频率与通讯协定,以及种种形式的信号相互往来。莎宾娜藉〈Erigor〉强大的演算机能解析一切,深入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系统脆弱部分,在超高速下随自己的需求更改原本不可能被改写的重要战斗程式。
若在〈雅木斯库11〉战死的贾斯伯的专长是狙击,那么她的专长则是电子战。
当为她特制的电子兵装与她本人的专门技术发挥能力之时,莎宾娜的〈Erigor〉将会化身成魔女。
十六机敌机中,首先有六架〈Shadow〉开始失控暴动。拥有最新型电子兵装与资料连线功能,而配备时期却不长的〈Shadow〉,对莎宾娜来说就像是在无菌室成长的婴儿。
一架〈Shadow〉对同伴开炮,另一架无视周围状况发射了对AS飞弹;其他两架枪口相对,仿佛事先说好一样同时互击,开火击毁双方。
十架〈野蛮人〉并未像〈Shadow〉那样表现出疯狂行动,却也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有的是感应器全都故障,有的是驱动系统出问题,或是燃气涡轮引擎失控冒烟。
听见敌方部队的声音;混乱与恐惧,叫骂与哀嚎。
真美妙,俄罗斯人的惨叫独具一格。
解除ECS不可见模式,〈Erigor〉在逐渐染上橘红的黄昏山脊上现身。莎宾娜的装甲是如同洁白无垢新娘的纯白烤漆。

「雷纳德──」
莎宾娜低喃。
不必借用Λ式驱动仪的力量。
若您希望核子火焰烧毁世界,我会为您实现。只是,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来成为您的剑,那女人做不到的事,我会尽力到最后。
拔出背后的三七mm来福枪,纯白的〈Erigor〉扬起细雪一跃而起。
根据千鸟要的记忆,这片广大的地下空间过去应该曾为〈Tuatha De Danann〉的整备船坞。
现在不是船坞。
海水全被吸走,与海洋连接的地下水道也已经以水泥阻塞。
在可轻松收容全长两百一十八公尺──尺寸好比新宿高楼的〈De Danann〉的地下洞窟中,如今建设于此并向下扎根的,是比〈雅木斯库11〉的设施规模更加庞大的机体。
「嗯,但只能暂时安心罢了。送出发现『玩具箱』就立刻击沉的命令,应该会有许多将兵感到质疑……不过至少能全面掌控广大海域。」
离开物资集聚站。挖开部分山丘建造的大广场上,基地守备部队正在此列队待机。
只要在启动前守住就好。
「敌人?在『这』启动前?」
「就是我妹妹。泰蕾莎与相良•宗介等〈米斯里鲁〉的残党即将来攻打本岛。」
「泰莎跟宗介已经死了,你在说什么?」
因为看过报告,小要也大致了解情况。
「只要你希望,再快都行。」
「嗯……」
「卡力林先生,比起西装,还是这身打扮适合你。」
雷纳德偶尔会说这种奇怪的话。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与相良•宗介已经不在世上,却说得仿佛他们还活着一样。因为就是小要本人射死他们的,不会弄错。
站在背后的雷纳德说道:
「很遗憾,正是如此。精准地说,是〈米斯里鲁〉的残党。这半年他们『卑劣地』到处乱窜。譬如遭『ARX—8』捣乱,生产设施与流通管道被游击式地破坏,如你所知,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的零件很特别。」
「海中有两支〈Leviathan〉小队正在待命,尝试接近本岛的船舰必须有遭相当损伤的觉悟。」
雷纳德在前方引路,小要经过他身边离开地下船坞,从数区块外的电梯上升至地面。
「?怎么了?」
小要一声击掌:
「是啊。」
「就算登陆成功,将有眼前的部队迎击。」
「……算了,你说的对,我记错了。」
为什么笑得出来?她甚至毫无疑问。如今的她,丝毫未曾考虑到她的精神某部分发生了重大故障的可能性。
自直径五十三公尺的圆顶状构造体延伸出无数电缆与管线,而从几公里外的地力发电厂送来庞大电力,光这些电力便能供给一座都市的活动吧?圆顶构造物周围配备着蓄电与变电的大型机器,还有机器的冷却装置。
「然后,还有我的〈Belial〉。」
「哦。」
「全队集合完毕。」
(注:Tartaros是希腊神话由混沌之神诞生的初代神祇中地狱的代表)
十二架〈柯达尔〉宛如欢迎她的仪队般并列着,标枪型的单分子刀指向夜空。而这些〈柯达尔〉后面,有三具宛如高山的巨体凸显于投影光源下,是巨大AS〈Behemoth〉。巨炮直立胸前,表示对指导者的忠诚。
TAROS是〈柯达尔〉与〈Erigor〉等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必备机械。但这座TARTAROS并不是为了Λ式驱动仪,而是为了更宏大、崇高之目的所建设的装置。
委身于华丽辞藻中真是美妙啊。
「应该会。」
「真是,清醒一点啦。」
「无论如何,敌人将会来袭吧?富勒他们已经进行佯动作战,我想能分割兵力。」
卡力林话题一转:
明明应该是希望的象征,却冠以冥界神祇之名也挺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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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只是你一直如此认定,事实上──」
「反正只要TARTAROS一启动,这里所有兵器都毫无意义。交给我,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让大家心想事成。」
再一阵子就会完成。建设开始半年,而自小要造访此地监督装置设计起有两个月,在紧急赶工下,装置逐渐完成。
「你指美国海军?」
〈柯达尔〉列队最尾端是雷纳德的黑色AS──〈Belial〉。借由雷纳德的力量能无限运用Λ式驱动仪的机体,肯定称得上是世界最强。
小要询问后,卡力林往能从集聚站另一头看到的海瞥了一眼:
指挥官安德鲁•卡力林出列,向雷纳德等人报告。目前他身着橄榄色战斗服,刚从英国的长途旅行归来,却无丝毫疲态。
「……无论如何,敌方战力也很少。为了收复阿富汗的飞弹基地,只能进一步分割微薄的战力,加上我们还有政治力量。」
「当然会全力阻止。来,往这里。」
平地可见满天星空。
雷纳德说到一半止住话语:
至少现在的小要是这么想的。
「是〈米斯里鲁〉的缘故。」
她常常开玩笑地叫这座TARTAROS为「如果电话亭」。实在是很恰当的比喻,但这里却没有半个人明白笑点在哪。
卡力林一副不觉得有什么地方有趣的态度回答:
「就快了。」
「资源与预算全投入了TAROS的建设,兵力扩充则是其次,还有一个理由……」
〈米斯里鲁〉残党持续坚忍地抵抗,打探到〈阿玛尔干〉秘密工厂与相关企业后,便一个接一个谨慎地不断袭击。然而,给予组织整体的毁灭性打击,却反倒让幸存者的行动变得不易掌握。特别是攻陷美利达岛时让〈Tuatha De Danann〉逃掉一事,似乎造成了日后的影响。如今〈De Danann〉成为了〈米斯里鲁〉残党重新集结的象征,同时是潜伏深海的移动司令部。
卡力林微微皱眉,朝态度极为自然的雷纳德示意,雷纳德以旁人不会察觉的幅度轻轻摇一下头。
「很好。」
虽说如此,令人意外这全部就是剩余的〈阿玛尔干〉战力。不,纳入分派至阿富汗的富勒等人与为进行扰乱在世界各地部署的部队,规模应该会更大──
崇高。
「居然会这么快完工,很拚命嘛。」
再来是中队规模的步兵部队与直升机部队、防空部队与对潜部队,全部都整齐划一地向小要与雷纳德敬礼。
小要从位于接近旧船坞天花板的监视站,低头俯视蜿蜒曲折的电缆与管线包围的圆顶构造物,开口出声低喃。
这具远远称不上优美或雅致,只强调实用的设施,正是世界上最大的TAROS。计划小组将此称作为「TARTAROS」。即为「全向领域移转反应时空通讯变动反应炉(Telechrono Alteration Reactor Transfer And Response Omni-Sphere)」的简称。
「这些是所有守备队的战力?」
「泰莎已经不在了,居然还能保持团结,是马德加斯吗?」
对他们来说绝非困难的战役。
「敌人?」
崇高,大义,友爱,还有其他同义说法。
「那你知道怎么做吧?」
「不过或许太急,零件留下了线索,敌人已经发现了这里。」
小要一副指出别人算错数学的态度,快活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