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隊長悠閒的一天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七三六時,起牀。檢視TDD—1司令室。
沒有問題。於聲納室與執勤中的士官交換意見。」
(摘自T•泰絲塔羅莎上校的日誌)
她夢見自己所指揮的潛艦沉沒。
在六十節的超高速航行中,遭遇到了水中的巨大急風──「內部波」,強大的壓力把船體壓得往下沉。雖然應該立即進行緊急上浮的處置,她卻誤判情況,只下令以一般的操艦程序回覆深度。然而在她未即時下達緊急命令的十秒內,高速航行中的潛艦已經下降了兩百公尺的深度!
在她下達另一個指令之前,潛艦已經突破了極限深度!
船體無法承受巨大的水壓,馬上就被壓垮了。
軍火彈藥一齊被誘爆,大量的海水迅速湧入。
她所重視的部屬們被衝散至海底,四肢像被拆開的拼圖般四分五裂,她拚命地把它們集中在一起,着急地組合,卻怎麼都拼不起來。明明只要馬上拼湊起來,就還能救得了幾個人,但不管怎麼動腦、怎麼動手,都完全沒辦法組合起來。
就像沒辦法解開智慧環的小孩子一樣,她着急地啜泣起來。怨恨着自己的愚蠢,同時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
「────嗯……」
極度慘烈的惡夢到了最後,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被自己呻吟般的哭聲給吵醒了。
這是夢見過好幾次的惡夢。
沒錯,好幾次、甚至好幾十次,也因爲夢過太多次,要從夢裏醒來也特別地快。她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只不過想着──「啊啊!又來了……」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夢。
兼任諮詢師的艦醫哥德貝利上尉說,惡夢是一種健全的精神活動,在日間生活感到強烈壓力,晚上夢到惡夢就表示正在消除壓力;睡不着覺反而纔是危險的訊號。不過若因爲太累而睡得很沉──也就不會經歷到這種深刻的體驗。
泰莎至今仍然睡得好、喫得多,身心健全到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
「唔……」
睜開睡迷糊的眼睛,泰莎發出精神欠佳的聲音,轉頭看了看向四周。
出現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光景,有簡單的桌子、樸素的船艙,這裏就是強襲揚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艦長室。而泰莎身上卷着純白的被單,就像快從摺疊式的牀上滑落下來似的。
「…………嗯。」
她恍然大悟,低下頭確認自己的裝扮。
沒有人。在司令室這個潛艦控制中樞裏──沒有半個人。正面的螢幕也是全黑,大大小小的顯示器與操縱檯之類的器材也都陷入完全的沉默。
沒有反應。連全艦廣播也沒有作用,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搔了搔無法好好運轉的腦袋,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艦內電話。
是隸屬於SRT(特別對應班)的相良宗介中士。
泰莎對於毛無情的建議氣得嘟嘴:
「所…所以就是說!我沒事!我沒有那種意思,我的腦筋並沒有變得不正常,也完全沒有對你惡作劇或是性騷擾的企圖,雖然這麼說,希望相良能夠那樣子喊我也不是謊言,可是我還是絕對沒有那種意圖!雖然看起來單純是睡昏頭但是我確信事情的原委一定更加複雜我會做出像這樣的脫序行爲也許是因爲低血壓俗話常說血壓低的人起牀癖都很嚴重我當然也知道在航海中絕對不能有這樣的失態行動但是一回到陸地有時候一不小心就會鬆懈但是話說回來爲什麼潛艦已經停靠港口我卻會在艦長室裏頭睡覺明明有這樣的疑問我身爲指揮官卻沒有進一步解開這個疑惑我真的深切瞭解這實在是非常不好我真的知道所以就我來說──那個……相良?」
「狀況……?我不想說……我到剛纔都還在作非常恐怖的夢,所以……你能出現真是讓我太開心了……」
「睡昏頭也該有個限度吧?再怎麼說,一般人會因爲睡昏頭就半裸在艦內徘徊嗎?」
或者說這是──是啊!這樣啊!這應該是夢的延續。
與其說是考驗腦部的運轉速度,不如說像在考驗肺活量。這樣的臺詞結束後,泰莎察覺到宗介不同於平時的紊亂氣息。
「夢…夢?很抱歉,上校,我不太能理解──」
(對了,要指揮潛艦……)
腦袋裏只有茫然,她呆立在司令室的正中央,想不出下一步要做什麼纔好;所以她握住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留下來的,是呆愣愣佇立在原地的宗介。
這個相良宗介,是本人。
陸戰單位的相良在空無一人的司令室裏。
「Danann?」
想不起來。
「真是!相良好壞心眼,要怎麼做……你才肯叫我泰莎呢?告訴我嘛!我……什麼都會試着去做呀!呵呵呵……」
爲什麼呢?爲什麼他的臉上冷汗流個不停?還別過臉看着旁邊?簡直像是不管怎樣都不會看我一眼──
在基地的停機庫中,梅莉莎•毛一面忙碌不堪地敲着鍵盤,一面說道。〈米斯里魯〉的AS──M9〈Gernsback〉就停在她身旁。
毛繼續說着:
「老人癡呆……」
她順勢「嘶碰」一聲跌倒,屁股着地的同時,原本掛在手上的被單還從頭上罩了下來。視野變得一片黑暗,眼前閃爍着無數的星星與火花。
泰莎使勁在宗介身上一推,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上校,您的身體──」
「那個……我倒希望你不要這麼幹脆地同意……」
「上校!請振作!上校!」
她語無倫次地開口說着,同時重新檢視目前的狀況。
也完全沒有碰到船員。
「梅莉莎你之前還不是做過同樣的事?」
「雖然我以爲我已經很清楚你起牀時的奇行怪癖,但是這次又更絕了呢!」
看來果然是夢的延續。
「沒…沒事,這點小事……」
「雖說是睡昏頭、撒嬌、賴皮,也應該能表現得好一點……但是這次真是太難看了,不要說沒誘惑到他,一定被他看不起了啦……」
司令室裏果然也是一片漆黑。
「那…那個那個,不要誤誤誤……誤會了!我絕對沒有打算──」
「唔……」
真奇怪,而且也太安靜了。
泰莎一走近宗介,便「噗」地抱住他的胸膛。
這不是夢。
由負責人全權負責。」
當然要是在現實中的話,她是絕對做不出這種大膽舉動的,更何況還是在象徵艦長重責大任與權威的地點──這間司令室裏。
泰莎紅着臉重新拉下帽緣蓋住眼睛,嘆口氣繼續說:
她呼叫司令室,卻沒有任何人接應。一般來說,三秒內值班士官就會有回應纔對。
她也想起來了!他正在與聲納員丹吉拉尼中士進行M9〈Gernsback〉水中航行聲波的檢視。昨天宗介他們請求使用器材,也是她自己批准的!也許是因爲熬夜確認資料,宗介出現在這裏也沒什麼不自然的。仔細傾聽,還能依稀聽見從聲納室傳出丹吉拉尼中士令人印象深刻的鼾聲。
「啊……」
怎麼回事呢?大家都到哪裏去了?誰來回答我呀……
「那個……呼啊……我是艦長,有沒有人在啊……?請各部署……立刻報告……值班士官……煩請儘速……回到司令室來……」
不對。〈Tuatha De Danann〉正在美利達島基地的專門船塢中休眠。昨天結束了大致的整備,正在等待下一次任務。而船員都回到基地與陸地上──所以不管怎麼呼叫,潛艦上當然都不會有回應。
她撒嬌地說着,還用臉頰朝他不住磨蹭。
「然後呢?又發生什麼?意義不明的言行之後,先是逼迫部下,然後是滑倒?亂七八糟!根本就是老人癡呆嘛!」
「嗯……對了,你今天好像很閒呢?」
從司令室內部的聲納室,一個陸戰單位的士官探出臉來。他是名東方人,一張緊繃的臉配上緊抿的嘴脣,身上穿着戰鬥服。
「上校?」
「○九四一時,視察AS專用停機庫。
自己好像睡得非常熟。到底睡了多長一段時間了呢?現在,這艘潛艦又是正處於哪一個海域中呢?
「討…討厭!我怎麼會……?」
而她睡昏頭抱住對方,甚至發出那種軟趴趴的聲音,還像嚴重傻掉一樣耍賴……?
視覺、聽覺、觸覺、嗅覺──透過這些感官重新認知現在的狀況,突然發現就作夢來說,這些細節也太清楚了。
「可是那個樣子比平凡還糟……」
「那可不是睡昏頭,是藥的關係啦……可是,還算好嘛!沒有被其他船員看到吧?宗介又不是那種會到處大嘴巴的人。」
「不是很好嗎?這樣就能讓他知道你是個平凡的女孩了。」
「相良……」
「不然『發情期的貓』之類的呢?唉,不管怎麼想,幾乎不可能編得出什麼好話啦!還是自己乾脆地承認:『對不起,我有病』會比較好?」
「上…上校……?」
「啊?那個──」
連母艦AI〈Danann〉也沒回應她的聲音。
就在這個瞬間。
「嗯,確實。」
「相良……?」
「順便告訴你……我有個小小的願望喔……呵呵,喂!相良,請跟之前一樣……叫我泰莎就好了。反正這只是在作夢,也不用考慮太多吧?我有時候也……希望可以留下……美好的回憶!」
「我纔沒有病!只不過是有點睡昏頭而已!作戰中的話我就會很可靠的!」
「上…上校?有什麼問題嗎?」
E—005及E—008等兩架M9發生故障,
一看到泰莎,不知爲何他便兩眼圓睜,然後別過臉不看她。
「那…那麼……泰……莎,請振作,我立刻打電話到基地呼叫軍醫。不要緊!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總而言之──」
宗介嚇得臉色大變,馬上衝向雙眼暈眩的她。
真是太不自然了。爲什麼他會在聲納室這種地方?身爲陸戰隊的士官,他平常根本就用不着來這裏呀?
手裏揪着被單,她一步一步地後退──結果踩空了腳下的臺階。
「就是因爲偏偏是相良啊!居然在他面前做出前所未有的醜態,纔會這麼沮喪……」
此時忽然有個帶着驚訝的聲音喚住她:
相良宗介發出感到困惑般的聲音。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頭髮上,而他的體溫也淡淡地傳遞到泰莎身上……
「呀!」
毛叼着香菸心不在焉地應道。
說起來,現在這艘潛艦真的正在航行中嗎?
徹徹底底──因爲離譜的睡昏頭而宛如豆腐般軟趴趴的腦漿,正漸漸回覆到平日聰明的狀態。若用電腦譬喻,就是硬碟正在嘎哩嘎哩激烈運轉的時候,強制終止所有的應用程式、重新啓動作業系統、掃瞄硬碟、出現「正在檢查錯誤」訊息、還同時進行病毒掃瞄,然後工作列上的圖示一個接一個地顯示出來。
她平時使用不到萬分之一的腦袋,終於以正常人的速度開始運轉。
身爲艦長的泰莎現在則是儀容端正地站在毛的背後。身上除了平常穿着的卡其色制服之外,還另外套了一件飛行夾克,並戴上繡有「TDD—1」字樣的帽子,整體造型給人較便於活動的感覺。這是她在基地中四處走動時的固定造型。
那爲什麼相良宗介會從聲納室走出來?
聽取負責人說明共同計劃,
也不讓他照護,泰莎立刻站起來,因爲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臺詞,只能不斷喊着:「我沒事、我沒事」,便匆匆忙忙地逃出司令室。
該計劃由特別對應班SRT一名及第11AS整備小隊主要成員共同執行。
毛以滑鼠調整顯示器上的CG圖像,同時悠哉地哼了一聲:
稍嫌模糊的視野上下左右地搖晃,一路上跌了好幾次跤後,她來到了司令室。
她動作緩慢地從牀上起來──然後踩到自己的被單跌了一個跤。即便如此她還是勇敢地站起身,尚未從一片朦朧中清醒過來的意識一角,如此想着──
泰莎拖着被單搖搖擺擺地走出艦長室後,便朝司令室走去。艦內的通道昏暗,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嗚喔……!」
蕾絲內衣的外頭只披了一件制服襯衫,甚至胸前的扣子也幾乎完全打開──纖瘦的四肢暴露出來,原本綁成一條辮子的灰銅色頭髮也鬆鬆垮垮地散開。除了這些,她什麼也沒穿就走到這裏來。
「上校,您這是?請求說明狀況……」
「…………?」
「是的,真是不幸。」
要是跟往常一樣忙碌的話,也能稍微分神不再想這些事情。
偏偏泰莎今天真的是很閒。
那也是當然的,原本就是爲了讓自己比較清閒,昨天才會那麼努力。
因爲相良宗介昨天就已經回到美利達島。若是平時的泰莎,這時就會巧妙地利用機會以各種方式接近宗介──但是這種氣魄卻因爲今天早上的那個事件而煙消雲散了。
因爲覺得太丟臉,她已經連面對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在反恐戰爭中,她可以完美地抓住各種機會,做最有效的利用,是個又聰明又有判斷力的指揮官;但一談到戀愛,她的判斷力就落得連個菜鳥少尉都不如,連最基本的判斷狀況這種事都做不到。
(糟透了!糟透了啦……)
當自己像這樣拖拖拉拉的時候,小要卻正在東京持續拉近與相良之間的距離吧?她總是一邊說着:「我對宗介並沒有什麼意思哦?」之類的臺詞裝傻,但是又一邊做晚餐誘惑他(真是狡猾)。
上次處理香港那件案子,泰莎接受宗介的選擇時,雖然感到絕望,但畢竟他們是呆頭鵝宗介和欺騙自己的彆扭鬼小要。再綜合毛與克魯茲的談話看來,事實上他們的關係幾乎一點進展也沒有。
雖然喜歡小要,卻不能因爲這樣就有所顧慮。只要情況允許,就要率直地面對自己的感情──這是她在至今爲止的短暫人生中所學得的貴重教訓。
(沒錯!戰鬥還沒結束呢……!)
她最近已經學會像這樣重新整理思緒,然後握緊小小的拳頭振作起來。
雖然這麼想,但是今天早上那種醜態……
(已…已經……完蛋了啦……)
讓人獨自嗚嗚嗚地哭得很慘,想法也變得愈來愈鑽牛角尖。戀愛真的很難。
因此,她想找個人聽她訴說心中的苦悶,纔會想要到毛這邊看看──不過現在毛卻自顧自地專注在其他操作上,實在是不怎麼認真聽她訴苦。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睡在潛艦裏呢?昨天晚上你明明就在基地的房間啊?」
「是的,雖然應該是這樣纔對……」
昨晚泰莎捲起袖子埋頭苦幹,完成了大量業務,爲的就是希望今天一天能夠稍微悠閒一點,因此把所有能做的事都處理好了。當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回到自己的基地房間時,依照慣例,毛已經在她的房間裏開心地咕嚕咕嚕灌着冰涼的啤酒了。然後在毛的力勸之下,泰莎喝下了一罐果汁──
『爲什麼呢?他們每一個都是出色的大海男兒喔!』
「又失敗了嗎……我還以爲這次能順利的……」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說出和某個木頭人一樣的話啦!」
「STOP!STOP!」
大約一年前,她出席了那個聚會之後,留下了慘澹的回憶。
不管測試用場地有多寬廣,但M9的力量可不是半吊子的,因此隊裏明白訂下「禁止在地面演習場以外的地點進行模擬戰鬥」的規則。爲了避免萬一,泰莎正要提出警告時,毛已經開口大喊:
「原來如此,我又上了一課……咦?酒?你竟然讓我喝酒?」
「很──好!很好很好!這次看來會順利啦!」
「回到基地之後,我發現『那孩子』不見了。」
整備員拔起連結在駕駛座的筆記型終端機插頭之後關閉艙門,再以熟練的動作回到地面,跑着離開機體。
不過要怎麼說呢?跟他們作伴實在很累人。
「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脫掉的制服放在艦長室,但不管怎樣,我也不太可能裸體在基地裏亂晃。而且……」
忽然出現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能跟他們談論海戰、地政學相關的話題,當然讓他們很開心,但實際上,也不是能談得很自在。譬如提到最新銳的武器系統,他們聽着聽着就會開始嘀咕,像是:「那是什麼東西嘛!最近的海軍不靠機械就連海圖都不會看啦?」
那羣人每個都是屬於渾身肌肉型的、都同樣是喜歡戰爭的老頭,總是大口大口地吸着雪茄與香菸,只要開口就是一連串F開頭的語言,總而言之是一羣精神奕奕、宛如少年的人。由於還是該對他們表現出敬意,所以也不能露出太不悅的表情。
「非常奇怪……這就是你的研究嗎?」
「不會,不用跟我道謝啦,我可是要直接向你們揮出死神的鐮刀啊!雖然似乎看不太出來,但是我們戰隊其實意外地還挺貧窮的呢!」
「錯──了!酒精會破壞腦細胞!如果要長久從事這個工作的話──」
『或是因爲湯馬斯曾經讓你看他某個部位的刺青?』
「我不要。」
這種傷感的風琴旋律,正是探戈舞曲。
「完成啦──!啓動──!」
「關閉機閥!喂!危險!會觸電喔!」
回覆了幾封郵件,又處理一些小事後,作戰部部長波達將軍從雪梨作戰總部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之後,將軍忽然問道:
泰莎隨便瞥了一眼,然後如此詢問。
「那個裙子是怎麼回事?」
M9撞開空貨櫃,猛烈地撞上牆壁。測試場內迴盪起刺耳的劇烈迴音,牆裏的鋼筋、管線也被撞得外露、斷裂,管線的裂縫大量噴出水和蒸汽,震耳欲聾的警報聲響個不停。
她眼神上翻,以指尖比了比上校階級章說道。
泰莎輕柔地拍拍她的背,安慰着哀聲嘆氣的她。
雖然沒有配備任何武器,這兩架機體仍像羅馬競技場中的劍鬥士一般,互相對峙着。
「?」
「那個……你有在聽我說嗎?」
「啊!怎麼這樣!可惡!」
「而且?」
『那,還是因爲羅伊講到在西貢得性病的事情?』
「不要那麼沮喪嘛,請提起精神來,梅莉莎。」
毛頓時一僵,接着問道:
「不只是這件事。」
「就是日式的雞尾酒呀,在燒酎里加果汁的調酒。」
「好!要上囉!就是這裏……很好!成功!」
兩架M9配合緩慢的前奏順暢地走近對方。一邊展現出男性的姿態,另一邊穿着裙子的,則表現出女性的動作。
「就是我的玩偶。我牀邊不是總放着一隻玩偶嗎?」
然後,意外就發生了。兩架機體以花式溜冰選手般的動作舞動、旋轉,互相拉着的手卻「咻嚕」地滑掉,在外側繞圈的女舞者M9便以驚人的離心力向外直飛出去。
「哼哼哼!怎樣?非常厲害吧?」
M9在載入了毛設計的程式之後,隨即站起身來。對面有另一架待機中的M9,也在以同樣的程序啓動後站了起來,而且不知爲何,對面那架機體還在腰部圍上了一塊拼合起來的巨大防水布。
整備員拿過來的CD音響開始播送出懷舊的音樂。
受到榮譽的邀請,但慎重婉拒。」
「那孩子?」
「…………?」
原來是這個緣故,纔會從起牀就一直頭痛到現在,也覺得莫名噁心、胸口鬱悶。
毛擺擺手,一副嫌泰莎囉嗦的樣子,然後敲下了鍵盤的「輸入」鍵,朝M9肩膀上那名站在駕駛艙旁邊的整備員大喊:
「偶爾喝一點又不會怎樣。」
完全沒在聽。
「知道了──!那麼……START!」
她堅決地回應。
鏗!鏗鏗!鏗!鏗!
他們都是老一輩的人,所以到現在都還不瞭解性騷擾的概念,在他們的觀念中,似乎認爲對於有魅力的女孩子要騷擾一下才算是有禮貌。出席成員中大部分都有不錯的風評,可是就泰莎所見,全都是性格糟糕的色老頭。
「我只是隨口問問,你從剛纔就在弄些什麼?」
泰莎露出女神般的微笑,如此說道。
泰莎吞吞吐吐地說。
『對了,泰莎,兩週後的週末有空嗎?』
「啊……」
毛與整備員們心情極佳地坐在遠處圍觀兩架機體。飾演女舞者的M9華麗地在飾演男舞者的手臂上彎下後背,纔想應該會馬上拉起來,卻接着一邊旋轉一邊拉開距離,然後再旋轉着回到男舞者手中,裙襬也翩然飛揚。
「那是我心愛的重要玩偶。或許是在我睡昏頭半夢半醒地離開房間後,將那孩子隨手放到哪裏去了也說不定。梅莉莎你昨天是什麼時候回去的?」
「我不是把計劃書交給你了嗎?就是關於M9動作模組的研究啦!目的是達成範圍更廣、程度更高的無人機動操作 (Manoeuvre)。」
「我都嚇昏了。」
對,那就像是一件裙子。
「他們當然是啦……」
「氣氛啦!氣氛!」
(要進行格鬥戰嗎?)
泰莎氣得張牙舞爪。
「如果是重要的事,我還是能空出時間來……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當然……是我一生的創傷!在那之前,我本來都將他們視爲偉大的潛艦乘員,而且也很尊敬他們!請你想像一下我的失望與沮喪好嗎?」
「所有關係人員都要提出事件的悔過書與損害評估,要在明天以前交上來哦?」
「很──好!那就開始了!」
參與聚會的全都和將軍一樣,是上一世代的長輩,這些男人經歷過所有二十世紀後半主要戰爭,包括韓戰、越戰、波斯灣戰爭等──
「不是不是,不是這種事,那份計劃書只是個藉口。」
拋下爲了收拾意外而吵鬧不堪的停機庫,泰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執勤。昨天晚上已經向祕書告知:「明天會晚一點到」,所以沒有問題。
「可是對目前的AI來說,要在複雜的地形進行無人操作的戰鬥還是非常勉強。雖然就瞬間判斷的速度來說有超越人類的可能,但是要掌握整體局勢,因應各種多變的狀況而做出複雜的判斷,如果不憑藉人類的直覺的話──」
「是嗎?倒不如說是發情的不良少年集團……!」
「泰莎……謝謝。」
「唉!你就看着吧!」
站在突然降臨的大騷動前,毛大失所望地垂頭喪氣。
真是徹頭徹尾地削弱她的神經,要她出席,還是算了吧!
「收到啦──!」
『不要這麼說嘛!大夥兒都是本性很好的人。』
「嗯!既然都特別做成人形了,就想用各種方式玩玩看。」
「停下警報!停下來!」
「就是這段!這個旋轉……太好了!這樣就能在聖誕派對的技藝表演大會出場了!」
踏着吵人的腳步聲,兩架M9輕快活躍地繼續跳着舞。
兩架機體準確地配合節拍完美的抱在一起,感應器與感應器互相對視,接着牽起手,並且同時轉頭,維持互相擁抱的狀態左右滑步。
『也沒什麼,只是跟海軍時代的老友們有個小聚會。之前也曾經帶你去過一次嘛?他們那羣人看來都非常喜歡你,這次請你也一定要──』
跳舞的M9。興奮雀躍的整備員們。
『告訴我理由,是因爲你討厭聽凱文說玩女人的事嗎?』
「……那個……果然還是要……扣薪水?」
「執行勤務至一○五六時爲止。與作戰部部長通電話。
「你回來後我馬上就回去啦!我抱着幾分好玩的想法給你調味飲料,你就一口氣喝光了。在那之後你連衣服都沒換就『噗咚』一聲地倒在牀上睡着,我覺得很無聊就回去了。你不記得了嗎?」
「是啊,真糟糕……對了,那個調味飲料是什麼?」
之後發生的事實在就記不太起來了。
「啊啊,那隻小狗玩偶。」
「…………我倒希望你不要拿價值好幾千萬美金的最新銳機體來玩耍,該怎麼說呢?我畢竟身爲戰隊長。」
哀嚎與怒吼聲縱橫交錯着,整備員也疲於奔命,測試場的正中央只剩下作爲男舞者的M9。即使失去了舞伴,它仍繼續跳着奇怪的舞。
雖然位於地下基地,這座停機庫還是非常寬廣,若要進行簡單的動作測試,在這裏也就綽綽有餘了。只見無人操作的兩架M9嘎嘰、嘎嘰地互相走向對方,並且在測試場地中央停下腳步,面對面站立不動。
當風琴的獨奏加入各種絃樂器的伴奏,曲風忽然轉變,變得強悍熱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我會要他們好好表現出紳士舉止,也會再三提醒他們,所以撥個時間來參加吧!』
「我不相信。」
『可是你也學到不少事情嘛?他們雖然看起來那樣子,卻都是心中負傷的海軍男兒,讓他們圍着楚楚可憐的少女舉辦一個小小宴會,以安慰他們退伍後的空虛餘生,這應該沒什麼大不了嘛!』
「你騙人。他們只不過是把我的困擾當作下酒菜,想要鬧着我玩而已吧!」
『嗯……唉,是沒錯……不是不是!泰蕾莎!不要掛斷!我開玩笑的!』
泰莎停下掛掉電話的動作,再拿起話筒:
「沒有別的事了吧?伯伯您應該很忙纔對。」
『不要那麼固執嘛!再說,被那些人邀請是很光榮的事情喔!如果不是能和馬德加斯相提並論的人,是不會受邀招待的喔!』
「那,不如就邀請他參加怎樣?」
『那個傢伙 (迪克)實在太無聊了。他到時候一定只會窩在角落,手裏拿着計算機,一一計算宴會的支出吧!』
泰莎想像着這幅非常有可能的情景,不禁眼前一暗。
順道一提,年紀稍長的美國籍〈米斯里魯〉關係成員,有時候會用「迪克」來稱呼理查•馬德加斯。但是身爲英國人的馬德加斯本人倒是頗討厭被人用這樣的名字稱呼。
「……總之,我不會去。更何況地點在東海岸吧?我空不出時間去那麼遠的地方。」
『我知道了,也就是說在附近舉辦的話就可以嗎?夏威夷或關島那一帶如何?』
「請不要這麼做,我不會去哦!」
『總之我先去商量看看,今年的幹事是喬治,很好說話。我會再聯絡你,再見啦!』
「請等一下!等等?伯伯!……啊啊!真是!」
盯着電話掛斷的話筒,泰莎忍不住發出嘆息。
等一下一定要寄信確認,要是爲了自己變更聚會地點,到時候會變成連想拒絕也拒絕不了!雖然他們就像是個死小孩集團,卻也都有了不起的經歷,不但不少人擁有艦隊司令的經驗,〈米斯里魯〉中也有人很敬愛他們之中的人。
「上校。」
「嗯?啊!是啊……這確實是我的東西,麻煩你了。」
「您好,上校。」
「是,立即辦理!」
「您遺失的是什麼物品呢?之後若是有人送來的話,我會再通知您。」
接下來,他又走近泰莎。
「弄丟了什麼東西?是便當盒?運動服?還是教科書?鉛筆盒?」
忍受不了手上沒事可處理,她立刻站起身來。
「收到。那麼請您在登記簿上簽名──」
「沒有了。」
她在制服外頭披上了飛行夾克,戴起了繡有〈Tuatha De Danann〉字樣的帽子,又脫下皮鞋換上了運動鞋。
他發出少見的溫順聲音。
「什麼事?」
「有一點小事請教……請問您看過裏面的東西了嗎?」
「是?」
「就拜託你處理啦!再見!」
「還好,只是連續熬夜而已。就是關於之前那件新機材的案子,既然已經看到它的設計,我便將至今爲止的戰術一一做了調整。」
「少尉,聯絡設施中隊,請下達命令搜索我的玩偶,這是最高優先事務哦!」
「嗯。」
克魯佐從二等兵手裏接過裝著錄影帶的紙袋,確認裏面的東西。
「是,中士。我原本是倉儲管理員,這一週輪值辦公室。」
「收到了,上校。」
「不…不用,沒關係,我會再過來。」
「是的,我留在前一個任職處所的錄影帶昨天剛送到這裏,原本應該是被放在置物間那裏,不過……」
「一一四四時,訪查設施科,視察運作情況。
「沒關係,因爲那是非常私人的物品,我也是走到附近順便過來看看。」
泰莎輕聲嘆息:
「呵呵,算了,你就不要太放在心上,這也不是什麼非常貴重的物品。」
朝克魯佐回禮後,泰莎注意到他顯得十分疲憊。雖然因爲克魯佐是黑人所以不太能分辨出臉色的差異,但是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精悍細瘦的下巴四周長出沒整理的鬍渣,平日總是整整齊齊的戰鬥服看起來也非常邋遢。
「哈──囉!哎呀?泰莎也在這啊!你在這裏做什麼?」
兼任失物管理的設施中隊二等兵,以一副緊張僵硬的模樣說道。
「不客氣。然後,關於我掉的東西……」
「看來是沒有,我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好,還有其他留言嗎?」
她只是一時興起詢問着,克魯佐便垂下視線朝低着頭道:
「你也掉了東西嗎?而且,你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泰莎也知道那件機材的事,那是由外部人士協力開發中的M9所專用的新裝備。說是武器……也算不上,不過根據各種不同的使用方式,將會成爲十分方便的裝備。
「爲什麼?」
有什麼事好做?
「謝…謝謝您,上校。」
「啊,是喔。我撿到這些。」
威蘭表現出來的態度總是很平淡,感覺好像從來都沒有跟她有過私下的對話。一開始的時候泰莎偶爾還會想──「說不定這是因爲她討厭我?」不過後來又發現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她很懂得在適當的時機倒紅茶、有時也會帶來親手製作的戚風蛋糕,去年的聖誕節還送泰莎一個很漂亮的音樂盒當作聖誕禮物。因此泰莎現在已經知道,威蘭的態度「純粹是因爲性格如此罷了」。
「只有這樣而已嗎?」
「那個?中士?請簽名──」
泰莎揚起溫柔的微笑說:
克魯茲叫着二等兵。
「我今天當然想好好休息,原本想等一下就回自己房間,可以一邊喝茶一邊悠閒地享受欣賞電影的樂趣……但是,重要的錄影帶卻不見了。」
祕書官公式化地回答之後便直接走出辦公室。
她正猶豫地要說出「玩偶」時,一個穿着戰鬥服的士官走進設施中隊的辦公室。
她想到可以一面到處亂晃,一面視察部屬們的狀況,然後順便尋找行蹤不明的玩偶。雖然剛纔有個念頭──「要不要請部下去搜索?」但是想想還是不好意思拜託威蘭發佈搜索私人物品的命令。
「它是一隻咖啡色的小狗,要是沒有它我就會睡不着,明白了嗎?」
如果這樣做的話──
二等兵翻開登記簿,掃了幾眼:
「唔……算了,對了,你是負責處理失物的人?」
「是這些嗎?中尉?」
「這是……」
「是…是這樣子嗎?」
設施中隊的辦公室裏有處理遺失物品的業務。她跟威蘭囑咐:「我出去一下」之後,就離開了辦公室。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這麼一點工作量對我來說倒是不成問題,我隨時隨地都以最佳的狀態進行作戰。」
「MM企業的代表有留言,是關於MH—67修改工程的案子,他們說會將新型滅音系統的設計書寄送過來。」
「啊啊,如果是放在置物間的錄影帶,剛纔有送到這裏來哦!對吧?」
「是的。」
「啊……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
「好了……」
與SRT中尉相遇,
「我是SRT小隊的隊長。」
「原來是這樣。那麼請問您要找什麼東西呢?」
克魯佐道謝後,又伸長脖子靠近二等兵,窸窸窣窣地不知道說了什麼悄悄話,二等兵則愣了一愣,接着便正經八百地回答:「收到」。
「就是……那個……」
「威巴?沒有,有點小事……」
(對了!那隻玩偶……)
她回頭向二等兵詢問。
「我的地位在陸戰單位中實質上僅次於卡力林少校。爲了管束部下那些經驗豐富的將兵,我必須貫徹身爲一名戰士的姿態以作爲榜樣。我並不是個喜歡強調肌肉的蠢才,但如果因此反而被同僚及部下認爲是容易多愁善感的人,也會讓我相當困擾。所以,身爲像我這樣的士官,應該要觀看那些更加沉悶無趣的影片纔行,譬如說批評社會引起輿論的作品或是紀錄片等。」
克魯佐則溫和地微笑:
「並不是這種小學生會掉的東西……不過是小小的個人物品。」
「……上校。」
「上…上校,其實無須勞煩您蒞臨……只要聯絡一聲,我們找到後就會送過去。」
「錄影帶?」
對中尉的氣質與性向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克魯佐口氣堅定地斷言:
泰莎一臉擔心地問他,克魯佐則受寵若驚地回答:
她平常總是率領馬德加斯中校與卡力林少校等資深軍人威風凜凜地指揮戰隊。在一般士兵眼中,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是神祕與謎團的象徵。雖然泰莎自己沒注意到,但在二等兵的臉上已經寫着──「唔哇!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
「啊!克魯佐。」
「是的。不太好嗎?」
──要是出現諸如此類的對話,大概會影響到所有將士的士氣吧!
「是!肯定是這樣。」
克魯茲頭也不回地離開。泰莎一直在旁觀看,二等兵想徵詢她的意見,茫然地問:
泰莎僵硬地擠出笑臉,正打算離開時,貝爾法剛•克魯佐中尉走了進來。
「啊啊,對了,不好意思。」
「這些東西掉在置物間,可能有人正在到處尋找,麻煩還給他吧!」
放眼一瞧全都是動畫。有「美女與野獸」、「大力士」等迪士尼卡通,還有「龍貓」與「魔女宅急便」之類的日本作品。
「是!在這裏。」
「這兩天送來的遺失物都列在這裏,除了剛纔的錄影帶以外只有四件。有手錶、素描簿、化妝品與精裝書……有您要找的東西嗎?」
「不,那個……要怎麼說呢……方便的話,想請您隱瞞關於我看這類影片的事。」
「這樣啊!可是,『那個』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完成哦!因爲她的想法陰晴不定,也有可能會改變設計,你如果那麼勞心勞力的話,身體會搞壞的。」
雖然如此回答,但不管怎麼看,克魯佐都沒有顯露出多少豪氣。正當她想着「真的不要緊嗎」的時候,克魯佐似乎也已察覺到她的想法,又補充說:
她端坐在辦公椅上。想不到其他要做的工作,真是難得的狀況。
好閒。
祕書官賈桂林•威蘭少尉大概是在等她講完電話,這時才由辦公室的門口走了進來。威蘭大約二十五歲左右,有一頭金髮與一身曬黑的肌膚,是位讓人印象深刻的女性。雖然光看外表像是喜好運動的類型,可是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人覺得像是圖書館的館員。
她打開信箱,瀏覽着馬丁•麻利耶塔企業送過來的設計書,迅速地將有疑問的部分一一羅列出來,然後回信。以上動作不到五分鐘就完成了。
「傷腦筋吶!這是規定……」
克魯佐是高大的非裔加拿大人,也是個端正嚴謹的男人。他在十月甫就任SRT小隊隊長,每天都過着忙碌的生活。
這位金髮碧眼的帥哥,就是SRT的克魯茲•威巴中士。
他將一個長方形的大袋子放到桌上。二等兵翻了翻紙袋,發現裏面有好幾卷錄影帶。
「應該要這樣……不過我在執行任務之後,爲了緩和緊繃的心情,總少不了觀賞這類影片的習慣;爲了追蹤新作品,私下也愛看這類型的雜誌,而且我還時常瀏覽某個評論網站,要是讓部下知道這些事情的話……就會非常麻煩。光是對部隊士氣來說,就不曉得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他的額頭頻頻滲汗,賣力地說明。
真要是這樣子的話,爲了找尋心愛的小狗玩偶而跑到這裏的自己,又是什麼樣的立場呢……泰莎不禁想着。
「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動畫。」
「不,並不好……!」
克魯佐一時激動地說:
「上校,請再三思。要維護陸戰單位的戰力,就應該要隱藏我個人的興趣,我絕對不是爲了自己的面子才這麼說。這全都是考慮到部隊,爲了保障部隊士氣與訓練效率,請您答應我的請求──」
「如果這麼擔心的話,乾脆就別看了……?」
泰莎小聲地說道。而克魯佐如遭雷殛一般,整個身體猛然僵硬。
經過一段很長很長──非常長的遲疑後,他彷彿被捏住喉嚨似地擠出回覆:
「這……如…如果是您的命令的話,我會服從……」
光看就覺得他回答得非常痛苦,這種反應就好像剛纔是在命令他:「不分男女老幼,給我開槍射殺無辜市民」。
「…………開玩笑的啦!請放心,克魯佐,我不會禁止你小小的樂趣,也不打算告訴戰隊的任何人。」
克魯佐這才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非常感謝!上校!請原諒我各種失禮之處,那麼,我先走一步。」
他一板一眼地敬禮後,便邁出腳步迅速地離開。
(怎麼會……哎呀……像他這樣的人……)
他出身於超級菁英部隊SAS,甚至在AS的操縱技術上擁有大幅勝過宗介的實力,想不到竟然還有這一面。一時之間,泰莎沉浸在微妙的感慨中。
「一三○三時,對今晨開始關切的事務
進行若干調查(內容爲機密事項)。
「是的,說起來我的確還沒喫……」
美利達島基地雙翼寬幅長達兩公里,大半設施都在地底。由於預算大都花在強襲揚陸潛艦上,所以基地設施十分簡樸,譬如她現在經過的走道,單調的水泥、鋼筋和各種管線都未經修飾地暴露在外,而且就像還在施工中的隧道一樣,沒隔幾天就會出現嚴重漏水,更不用說當部分排水設備故障時,還會出現基地全體總動員將水桶排成一列的盛況。
現代的偵察衛星大多配備足以辨識公分單位的紅外線感應器,若在地面建設基地,光是在上方用叢林樹木作爲掩護根本無法瞞過他們。因爲還有各種熱源──若是專家,只需分析活動中的人員與車輛,就能推測這個部隊的規模,並判斷出他們目前的狀態。
「雖然感覺有點奇妙,可是味道好香……」
那是──誰打來的電話呢?
「上校?什麼事?」
《0148 KALININ•A(MAJ)》
「很遺憾,他說:『有別的事情』,看樣子無法過來。」
「那個……卡力林,不好意思,如果我打擾到你──」
她打了通電話到少校的辦公室。
加深更進一步的理解。」
卡力林在門前側身,讓泰莎進到房裏。
「咦……」
卡力林看着牆上的時鐘:
「這樣啊……」
──想不起來。以常理推測,她應該會一直沉睡,直到迎接早晨的來臨。可是,爲什麼她會離開房間呢?既然都睡了,爲什麼還會特地從牀上起來──
泰莎想着可能的地方,獨自走在「0號通道」──這條通道可說是基地的主動脈。通道寬度即使是電氣驅動式基地車都能遊刃有餘地行駛,兩側還設置高起的走道供人步行。
「啊?」
「再二四一秒,請稍待。」
「是。」
在接到那通電話後,自己跟馬德加斯碰面了嗎?然後他看到自己的樣子,判斷「這樣不行」,所以纔跟卡力林聯絡的吧?換句話說,被最囉嗦的馬德加斯中校目擊到自己爛醉的案發現場了嗎……?
這是陸戰隊作戰指揮官,安德魯•卡力林少校的代號。
敲了敲卡力林少校的房門後,沒一會兒,門便嘎吱一聲打開了。
「很抱歉,我會注意下次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
(電話……)
雖然的確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測試,但是她卻癡呆到把這些事忘得一乾二淨,泰莎感到深切的羞恥。還有──
泰莎心情低落地趴倒在眼前的桌上。
泰莎心情複雜地低喃。跟他見面會讓她心情沉重,所以事實上的確鬆了口氣;可是,他不能來也還是讓她感到寂寞。

「──二四五秒就會完成。」
「真奇怪,他的時間好像總是無法配合啊,真是他的損失。」
「…………?」
泰莎聞了聞後說道。
「這…這樣啊!」
當泰莎走在0號通道的人行道上時,她腦中隱約浮現片段的記憶。
之後呢?
「是,在○三○○時。」
沒辦法了,泰莎只好在附近找基地車搭便車,匆匆回到位於居住區的房間。
「是。」
他一邊說着一邊退回廚房。
「這是我的榮幸。因爲要再等一下,也邀請相良中士過來吧!」
「因爲上校您又說:『我現在就去看測試情況』,我就說:『不需勞煩您過來,請休息』,但您還是主張要看,並說:『我也許會晚一點去,你們可以先開始沒關係』。」
帶她走到餐廳請她坐下後,他如此問道。
「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用餐?我正好在煮特製的羅宋湯。」
若是在地面建設普通的基地設施,以相同的預算就能建得更像樣一點,但是卻無法這麼做。因爲〈米斯里魯〉是極度機密的傭兵組織,若想隱藏組織的作戰內容與平日活動以躲過美國或蘇聯等超級大國的眼線,基地就只能建設在地底下。這是爲了不被他們所擁有的偵察衛星發現,代表性的偵察衛星就如美國的「鑰匙孔 (Keyhole)」。
她的雙肩頓時沉重起來。
「卡力林。」
她按着牀邊電話的按鍵叫出來電紀錄,發現最後一次通話是在接近凌晨兩點的時候。
這就想不起來了。她伸起食指戳着自己的額頭,一面發出細微的沉吟,一面拚命回溯記憶的線索,卻沒有任何成果。
「這個……雖然很難啓齒,不過我想問你一下,我們究竟談了什麼?因爲我有點睡昏頭,記憶實在模糊不清,所以……」
「上校,您還沒用過午餐吧?」
不待泰莎回應,卡力林便拿起房間的電話按下了號碼,過沒多久──
「不……沒事,我現在已經在腦中反省一百次了……」
○一四八時。在這種時候會有什麼大事?她不覺得少校會在半夜打私人電話,所以她想八成是工作上的事情……
(怎麼會這樣呀……竟然偏偏是他……)
「馬德加斯?」
到底是丟在哪裏呢?
卡力林一面說着,一面將羅宋湯盛進潔白的陶瓷盤中。總覺得他盛湯的手法也像是在處置危險的硝化甘油。
「那麼,請您稍待片刻。還有大約──」
所以,也就是說……
卡力林回到餐廳。他將餐具與麪包一一陳列在桌上,並且把鍋墊放在正中央,接着再次返回廚房捧出銅製的湯鍋。他的一舉一動莫名地慎重──彷彿就像是正在處理已被拔除安全插梢的炸彈一樣。
身爲祕書的伍長回覆:「今天少校休假」。
「完成了。」
卡力林有點訝異地說道。他右手拿着大木杓,左手則拿着紅酒瓶。
「…………」
「不,絕對沒這回事。」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卡力林的個人房間,眼前出現一片穩重的色調。不曉得從哪裏搬來的漆黑色橡木傢俱與佔據了兩面牆的書架,使得房間整體氣氛更爲沉穩。
對了,是電話響了。房裏的電話鈴鈴作響。
她到現在還是想不太起來曾發生過這些事。
「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您不記得了嗎?」
放眼看向書架上的藏書,跟擺滿技術書籍的〈Tuatha De Danann〉船室不同,絕大多數都是藝文書籍。其中包括許多俄羅斯文學作品,而書桌一邊還放了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的詩集等書。
卡力林竟然會烹飪。
雖然可以打電話到他房間,不過軍官專用居住區剛好就在附近而已。泰莎走出自己的房間,直接前往卡力林的房間。
卡力林在電話中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泰莎便茫茫然地回答他:「嗯,可以呀……隨你高興去做吧!」
這時泰莎想起,幾天前在定期會議上對他說過:「少校也稍微消化一下累積的休假如何?」所以一向奉命行事的他纔會馬上申請休假吧!
從餐廳內側的廚房飄出陣陣聞起來很可口的香味。
「……昨天晚上你有打電話給我嗎?」
一位體格碩大的俄羅斯人突然現身。他擁有灰髮、灰鬍與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不知爲何在平常的戰鬥服外面套了一件紅格紋圍裙。老實說,真是一點都不搭調。
泰莎不再深入思考,決定先處理原本的來意。她從餐廳向廚房喊了一聲:
「上校,有什麼問題嗎?」
(到底是……?)
「只是有點小事想問你。」
「……是我……是這樣的,我又煮了那道羅宋湯……嗯……這樣啊……我知道了。」
廚房傳出咕嚕咕嚕煮着湯的聲音,而杓子在湯中攪拌湯料的聲音也定時傳出。攪拌的頻率非常規律,她試着算了一下,是十五秒一次。
卡力林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只是淡淡說道:
「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泰莎一邊覺得意外,一邊微笑同意了。
「由於獲得許可,我就開始進行測試。後來馬德加斯中校又聯絡我說:『艦長無法前去觀看』,我想可能是日間大量的工作讓您過於疲累,就結束了測試……」
「真的是呢……」
「不……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不過是爲了請您批准進行關於初期警戒系統的一些簡單測試……」
她頗有罪惡感地詢問着。
聽他這麼一說,她想起來了。
不一會兒,瓦斯爐的聲音停了,此時正是卡力林一開始預告的二四五秒之後。
再試着回想看看:昨天晚上,被毛騙着喝下酒之後,自己又做了什麼事呢?確實是走回了寢室。然後,制服脫也沒脫就直接鑽進那張大牀,接着緊緊地抱住玩偶──
與陸戰單位的作戰指揮官午餐並談話,
這種話題先擱置一旁。
簡潔明快的一陣對話後,他放回話筒。
(…………烹飪?)
「這樣啊,請進。」
羅宋湯是一道有名的俄羅斯料理,湯中添加一種叫做甜菜的紅色蔬菜根而使得色彩非常鮮豔,並佐以牛肉與蔬菜一起燉煮。
「是的,從香味來說,我敢自誇這是目前爲止的試作品中最成功的一次。」
「試…試作品……?」
「老實說我這陣子纔開始嘗試製作家庭料理。」
「…………」
「這道湯是我的亡妻生前最拿手的料理。在蘇聯軍的時代,每當我完成任務回到家中時,我的妻子伊林娜一定會爲我準備這道羅宋湯。」
卡力林的眼神中透露出遙遠的懷念。
「這好像是她個人特製的食譜,除了一般羅宋湯所使用的材料之外,似乎還添加了某些特別的調味料──不過我並不曉得那是什麼調味料,而就在想詢問她之前,我的妻子就不幸病故了。」
「是這樣啊……」
泰莎柔聲輕喃。
「我想要再度呈現當時妻子爲我煮的那道羅宋湯的味道,所以不斷地實驗再實驗。我嘗試在其中添加了各式各樣的食材,每次都將詳細的資料記錄下來……並利用閒暇的時間進行仔細的分析。」
「哇喔……」
「不枉我這一番努力,這一道特製的羅宋湯終於一步步地達到了完成的境界。而就在今天,我終於得到了最終的結論,至今爲止嘗試製作過的羅宋湯所欠缺的材料──原來就是可可粉與味噌醬!」
卡力林堅定的語氣讓泰莎一時之間愣住了。
「…………啊?」
「我是說──可可粉與味噌醬。您不知道嗎?那是日本味噌湯的材料。」
「可是,這不是羅宋湯嗎?」
「是的,但是不能缺少可可和味噌。」
「…………」
泰莎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輕微的寒意,她低頭看着桌上的羅宋湯──之類的東西。煮得濃濃的湯料與紅豔的湯汁,還有純白鮮奶油在正中央緩緩擴散。光看外表,這湯是沒什麼好挑剔的……不,雖然說是紅豔的湯汁,這顏色是不是太過偏咖啡色了呢?甚至,好像還有種漸漸發黑的感覺……?
「請用,請嚐嚐看,上校。能讓您第一個品嚐亡妻料理的完成品,真是我的榮幸。」
「精準的射擊,中士,但就因爲如此反而容易預測。」
「怎麼這麼過分……」
「……每當我長期遠離莫斯科執行軍務,伊林娜總是會責怪我,還曾經罵我不是人。即使如此,我只要完成任務回到家中,她仍會默默地端出這碗羅宋湯給我喝。每當我說:『很好喝』的時候,她總會問我:『真的嗎?』直到現在我也還……不,這種娘娘腔的回憶就到此爲止吧!」
克魯茲偷偷摸摸地撥開防水布,從愣在原地的泰莎後頭現身。
在手足無措的泰莎面前,兩名即使在戰隊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最頂尖戰士互相對峙着,維持一定的距離視線相交,激盪出劇烈的火花。
此時──
「太好了。」
「上校,有沒有看到威巴……?」
她戰戰兢兢地用湯匙舀起湯汁移到嘴脣前方,然後在短暫的遲疑之後,優雅地將羅宋湯灌入口腔之中。
「沒,什麼事也沒有……」
「嘿!怎樣啦!」
泰莎擠出稍帶痛苦的微笑,拿起了湯匙。
「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耶!那假如是我做的話你想怎樣?」
「你犯下的罪過比海還深!琪琪她……琪琪她啊……爲了幫助困在飛行船上無法下來的蜻蜓……可是拚上了性命……偏偏在那時候出現興登堡號飛船墜落的場景……?人啊,有分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情!」
她猶豫地回答。
「就是!如果是我的話,會使用更穩重、更風趣的影像,譬如說羅傑•柯曼的三流電影,或是海珊的臉部特寫……」
他低語:
「看招……射死你射死你……!」
這是平常人壓根辦不到的特技。
「那個……威巴……?」
「那個──那只是因爲……」
「他竟然能忍耐到這種程度啊!哎呀,真是愉快,愉快!這下子就討回酒吧的那筆帳啦!哼哼哼……」
「等……威巴……?」
「那,上校,請您盡情享用吧!這裏大概還有五人份。」
之後,獲得戰隊副司令的協助平息事端。」
不待泰莎開口,克魯佐就當場衝出去了。
「請等一下!克魯佐,發生了什麼事嗎?」
試想看看,對別人心愛的玩偶加工,將棉花抽出來,塞進大量的蚯蚓或髒東西。克魯佐雖然看起來那個樣子,卻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這對他來說一定是無比劇烈的打擊。
因此,她再度離開居住區,走向辦公室的區域。
「一四二一時,在D3區的0號通道上。
他停住步伐,遲疑一下才說道:
「哎呀呀,走了嗎?」
這當然不是因爲好像很好喫的關係,而是因爲恐怖和緊張。
「真是的!一個大男人不該爲動畫這種東西發脾氣吧?」
「威巴!你太過分了!」
「這些東西哪裏穩重了……?」
克魯茲以熟練的動作射出橡膠彈,克魯佐則將拖把揮舞得迎風呼嘯。互相沖撞後立刻跳開,閃躲然後抵擋──又再度激烈地互相沖撞。格鬥技巧雖然是克魯佐的拿手好戲,但身爲士兵的克魯茲也非泛泛之輩。克魯茲狡猾地躲過攻擊,朝對手的肚子射出橡膠彈。
即使已經臉色發青而且全身顫抖不已,泰莎仍然英勇地這麼說着。如果梅莉莎•毛這個時候也在場,八成會對她說:「你真的是個了不起的好孩子呢!」然後感動得掉眼淚,邊拍着她的背吧!
「就是──」
「噓……!說我往那邊跑過去了!拜託!」
但她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羅宋湯的味道。
「……真是優秀的心理戰,徹底地粉碎了我的興致。我知道犯人是誰,我要把他抓起來,讓他償還玷污名作的罪!就這樣!」
「那個……他好像往那邊去了……」
嘗試以戰隊長指揮官的身分進行裁決,
泰莎一站定,克魯茲便從轉角衝了出來。他沒對泰莎作任何說明,就馬上躲進堆在旁邊停車位上的小貨櫃的縫隙中。
「哼哼!這樣正好!我也厭倦了四處逃跑藏匿!」
就在那一瞬間,非常難以形容的一股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這真是前所未知的味道。勉強說起來,不知爲何很類似之前在千鳥要的家裏喝過的Dr. Pepper汽水,而且還是溫熱的Dr. Pepper汽水!
她重新審視一開始最主要的目的──關於昨晚自己的行動。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卡力林如此說着,衷心地享受着怪湯的味道。
「嗯,就是這個味道……」
他垂下頭,雙肩顫抖不已,看得出他正拚命壓抑着從全身上下湧出的怒火。
「……?」
「幹得不錯嘛!中尉!」
克魯茲沒有回答,鑽進防水布裏,將自己從頭到尾藏起來。
泰莎已經連哪一個人使出哪些動作都看不清了。如果撇開他們打架的理由不談,這真是一場值得讓其他士兵觀摩學習的高水準單人格鬥對戰。
原本想順口吐槽說:「那只是單純因爲你的太太在故意整你吧?」不過泰莎還是及時忍住了。她打從心底同情着他,竟然從事着連這種怪湯都會覺得好喝的任務──以及這樣的飲食習慣。
「威巴!你在這裏啊?」
她咕嘟一聲地嚥了咽口水。
「喫我一記!」
「等──」
克魯佐目光兇狠地朝周圍東看看西瞧瞧,他腦裏血氣上湧,激動到甚至忘了敬禮。在這部隊中雖然盛行着不拘泥禮儀的怪風潮,但對於向來固執的克魯佐而言倒是十分難得。
卡力林坐在泰莎對面的位子上,溫和地徵詢着泰莎的反應。平常總是顯得陰沉耿直的他,卻在這時表現出溫煦柔和的樣子,宛如遠離了反恐戰爭的殺戮生活,沉浸在短暫、虛幻而又難得的平穩之中──他就是露出這樣的表情。
「好…好的……」
「囉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半盤就已經是她的極限,即使如此,泰莎也覺得自己很努力了。
「那…那個?克魯佐?威巴?」
最後她以節食爲理由結束用餐,並盡力裝出極爲遺憾的樣子,離開了卡力林的房間。
只是這次不再搭基地車,而是用自己的雙足緩慢地走在0號通道上。反正很閒,而且她還懷着這樣的心態──希望儘可能延遲與馬德加斯碰面的時間。
卡力林也將奇妙的湯盛進自己的盤子裏,毫無遲疑地以湯匙送入口中。泰莎摒息以待地觀察他的反應──
碰!
「沒用的!」
「…………嗯,可是啊,中尉那傢伙哪會這麼簡單就──」
從泰莎面前的走道轉角傳出劇烈的跑步聲,接着又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某人的大吼。
「你已經有覺悟了吧!中士!」
關於宗介之所以會說:「因爲臨時有事」而無法過來一同用餐的理由,現在她也已經親身徹底領悟到了。
克魯茲大無畏地笑着,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也摸出一把粗壯的橡膠球槍。
泰莎絕望地抬起顫抖的手,將第二口湯送進嘴裏。
「你們還不適可而止嗎!」
「是嗎?」
遭遇SRT軍官與士官的嚴重紛爭,
「也沒什麼,只是在把帶子送到失物管理處前動了些手腳。我在錄影帶的高潮部分,覆錄上許多衝擊性的影像,譬如屠宰場的作業過程、激烈的男同志色情片,還有未公開的屍體錄影帶之類的。」
「我要把你的狗嘴永遠封起來!」
「什麼事呢?」
「啊啊!真是……!請住手!你們聽到沒?兩個人都給我──」
「謝謝,那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之前那些錄影帶的事。在那之後我回房間觀賞影片……可是卻……在作品最精采的地方……」
「怎麼回事呢?」
泰莎當下不知所措,沒過多久,又換克魯佐出現在這裏。他手中拿着拖把,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而充血的眼睛則閃爍着兇光。
拳頭大的橡膠球朝目標物猛然直衝。克魯佐則毫不驚慌地將拖把挺在腰前,筆直伸了出去。於是橡膠球擊中了拖把前端,瞬間就四分五裂地散開。
察覺再繼續說明會有困難,他便以低沉陰暗的聲音直接告知結果:
雙方同時展開行動!
「總而言之,你這樣是不行的!不論是誰都會有珍惜的東西,所以你等一下要好好跟他道歉,不然我要下命令哦!」
凌厲無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一回頭,就看到克魯佐拿着拖把邁着大步,氣勢洶洶地朝這裏走過來。
她怎麼能夠破壞值得信賴的部下的寶貴時光呢?
「很…很好喝。」
「還…還真是謝謝你……」
「…………?唔……?」
她喊住準備衝出去的克魯佐:
泰莎一問,只見克魯茲得意地笑着說:
昨晚意識不清地抱着玩偶離開房間後──自己似乎曾受到馬德加斯不少照顧。若是如此,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應該就是馬德加斯的辦公室。雖然覺得打個電話就好,可是他在電話中的態度比平日還要冷淡得多,自己一定會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怎麼回──」
那是宛如烈火咆哮般的怒吼聲。
克魯佐與克魯茲陡然停止動作。泰莎在驚嚇之餘回頭一看,發現副艦長理查•馬德加斯中校就站在那兒。
「……真受不了。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纔過來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沒聽到艦長的命令嗎?」
馬德加斯中校兩手在背後交叉,聲音高高上揚。克魯佐這時也真正冷靜了下來,站成立正的姿勢。
「很抱歉,中校,我有點失控了。」
「克魯佐,你身爲SRT小隊的隊長,是必須成爲士兵楷模的人,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給我有點羞恥心!」
「是……我無話可說,我會深刻反省。」
「是啊,給我深刻反省吶!」
馬德加斯舉起手中的一疊資料,往說着風涼話的克魯茲頭上用力敲下去。
「好痛!你幹什麼啦?」
「少囉唆!多少要懂得對長官抱持敬意!你又想減薪了嗎?」
「咦?這樣我會很困擾啊……」
「我是叫你要改改你那種態度!」
戰隊副司令大冒青筋地發出怒吼。彷彿氣到胃痛般,他把左手放在胸骨下方,連肩膀都不住地上下起伏。
「那個……中校,你沒事吧?」
「嗯……嗯,我沒事──不對!與其擔心我,你給我端正姿勢!姿勢!」
他粗魯地戳着克魯茲的腰部與膝蓋等處,克魯茲才勉強立正站好。
「……總而言之,我不管你們有任何原因,絕對禁止在這種地方私鬥!在我看得到的地方都絕對不準。如果下次再發生這種事情的話,就讓你們轉任基地排水設施的管理員,一輩子都待在水溝裏翻不了身!我可是認真的!給我謹記在心,聽到沒有?」
「是!」
「好啦!」
「沒有!沒這回事!我只是弄錯了!請忘掉我說的話!」
「──這就是我在波斯灣學得的教訓,優秀的士兵要有優秀的武器纔會獲勝,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你們懂了嗎?」
克魯茲與克魯佐就算了,不知爲何連泰莎也一起有氣無力地回應。
「二二五八時,與SRT士官開會。
「咦?……啊,是呀,就是說呀……」
「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拿…拿什麼臉去面對他纔好……)
「──相良中士。」
雖然泰莎不認爲嘴上講這種好聽話會有用,但是她也只能這麼說了。
先不管身爲醫生的哥德貝利。在這層意義下,馬德加斯的身分就是戰隊的監視者。泰莎當然信賴也信任他,她最擔心的事情之一就是──他是否對她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們都不曉得像剛纔的行動究竟浪費了多大的才能呢?你們沒想過將精力朝其他方向發展嗎?你們以爲年輕就有本錢嗎?怎麼會將再也無法回頭的寶貴時光浪費在無聊的爭執上呢?當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爲了學習得來不易的知識與技能而拚命努力,光是顧好自己就用盡全力,連跟他人打架的時間也沒有。你們要說那是無趣的青春也無所謂,可是,隨着時間過去,這些努力一定會獲得回報。二十年前,有個跟我同期登上同一艘船艦的男人,他與我互相競爭,在實力上輸給我,而去擔任值星士官。這是爲什麼?因爲當他將閒暇時間浪費在遊玩時,我卻在面對極爲困難的技術書籍與論文。你們懂了吧!努力一定會有結果,換句話說,在這裏最重要的是──」
「我接到電話說:『因爲有事要去聲納室討論,泰絲塔羅莎上校無法前往司令室,也請轉達給卡力林少校』,所以我就照內容轉達了。」
馬德加斯止步回頭。
泰莎正在位於跑道正下方的廣大停機庫中專心一意地跑着。停機庫中陳列着C—130運輸機、C—17運輸機等各種航行機器,正忙碌地運送補給物資。這裏的構造就像是好幾倍大的〈Tuatha De Danann〉的停機艙。
「相良?」
兩名SRT要員心不甘情不願地朝着不同方向離去,並且各自甩頭扔下「嘖……」與「哼……」的低喃聲,由於馬德加斯銳利的視線,纔沒有繼續發生衝突。
因爲與主題離題太遠,連腦袋清晰的泰莎也幾乎忘記原本在講什麼了。
在停機庫工作的基地人員都一臉驚愕地看着她,泰莎無視於這些眼光,繼續奔跑着。
她已經想起來大部分的事了。
宗介愣了一下,將揹包放入機內後,降下活動舷梯走到她附近。
「嗄……?」
在這個戰隊中,能對指揮官泰莎握有的權力加以抗衡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軍醫貝琪•哥德貝利上尉,另一人就是理查•馬德加斯中校。
泰莎無精打采地說:
「那個……昨天晚上……好像添了你不少麻煩,我想……至少要跟你道個歉……」
克魯茲他們離開後,馬德加斯才「咳咳」地清着喉嚨。
「咦……」
宗介以超乎尋常的真摯表情,配着強烈的語氣說道:
「是的……這麼說來,也差不多到他回東京的時間了。」
停機庫的一邊設置了一座巨大的電梯,大小剛好可以乘載一整架運輸機,還有能上下移動的地板。現在停機庫中迴響電梯上升的警報聲。
美利達島基地的機場是由兩千公尺等級的跑道與地下停機庫所構成。地面上的跑道以闊葉樹作爲僞裝的天棚覆蓋在上空,只有在航行機器起飛或着陸的時候,經由管制中心允許才能將天棚移開。畢竟這是全長兩公里的天棚,整體面積也有十三萬平方公尺。其規模可不是同樣擁有開關機制的棒球場能夠相提並論的。
「中士!起飛的時間到了!」
針對今後戰略進行意見交換,就寢。」
她以一鼓作氣的心情說道。
「嗯,很好……那就解散!」
「你們沒聽到嗎?解散!我說解散!」
「…………!」
昨晚──從卡力林少校的證言能夠推測出她半是睡昏頭、半是醉茫茫地離開了房間,三更半夜搖搖晃晃地在基地裏徘徊。而告訴卡力林少校:「上校有事不能過去」的人,據說就是馬德加斯。
「相良!」
三更半夜裏,她一人亂走亂晃地離開房間,在基地徘徊──第一個遇到的就是宗介。
「什麼事?」
「我最喜歡了!所以──請不要覺得討厭……」
「請告訴我,艦長,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嗎?」
泰莎反射性地斷然回應。
「是……」
「那…那個……?」
裝有小型渦輪推進機的巨大電梯開始緩緩上升,她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上電梯,站在機體旁進行起飛前最後檢查的基地人員不禁看得瞪大了眼睛。
換句話說,是他目擊自己的醜態。怎麼不是別人,偏偏就是這一張嘴巴最囉嗦的馬德加斯呢……更何況這件事全都是她不對,不管被罵、被說教都無法辯解。
泰莎以僵硬的假笑應和着。她想起本來在這條走道上慢慢走的理由了。
而泰莎則把兩手放在膝上調整着呼吸。
「那……個……」
「那個……昨天半夜告訴你我不能過去的人,是誰呢?」
「不是!不是那樣──」
既然將極爲強力的新銳潛艦與AS託付給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防範措施。
「看樣子料理長太太說的傳聞是真的……」
「我知道您非常喜歡,但我不一樣。請您務必諒解,我很討厭。」
馬德加斯在接下來漫長的五分鐘裏滔滔不絕地說教着。
在呆然跪倒的泰莎面前,載着宗介的螺旋槳飛機順利地在跑道上滑行然後起飛,飛往遙遠的北方天空。
「呼……呼……」
「……您怎麼可以這麼做?您不應該在人前宣稱『最喜歡喝酒』這種事。酒精會破壞腦細胞!如果要長期從事這個工作的話,應該要適度控制。事實上,我在香港那次的事件中也只喝了一點酒──那真是糟糕透頂,老實說,我不想再喝第二次。』
宗介拍了拍她的肩膀後便跑向機體,引擎的轟鳴聲也更加高亢。泰莎雖然大喊:「你弄錯了!」「請聽我說!」「我說你那是什麼反應嘛?哪有人呆到這種程度啊?」──但這些話卻傳不到他耳朵裏。
如今她的擔心已經成爲現實。
「收到!我馬上過去!……那麼,再會。玩偶我已經交給毛,請你安心──」
「真的很對不起!我在反省了!我知道我身上託付着許多部屬的生命,這是不可原諒的事,我不會再做出這種事……所以這次……能不能饒了我……?」
她當場凍結在原地,而他則繼續說:
馬德加斯推了推銀框的眼鏡,皺起眉頭:
「…………」
「唉,那些傢伙真是讓人傷腦筋……」
宗介則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凝視她,接着環視左右確認沒人之後,貼近泰莎的臉說:
電梯升起,艙門關閉,機體也開始漸漸加速。
她對走過來的他說:
有人告訴馬德加斯「她不過去」的事?是誰?馬德加斯只是傳話給卡力林而已?也就是說──馬德加斯昨晚沒有看到她抱着玩偶搖搖晃晃到處徘徊?
馬德加斯看起來雖然有點不放心,但還是這麼說了:
「不……」
泰莎懷着比面對馬德加斯時還要強烈的歉意向宗介道歉。她滿身大汗,辮子鬆脫,肩膀也激烈地起伏。
「怎麼了,艦長?身體不舒服嗎?」
既然如此,那還是不要告訴他吧!以後自己注意一點就是了。
泰莎爲了不讓引擎轟鳴聲壓過自己的聲音而大聲呼喊。此時,揹着揹包的相良宗介正踏上螺旋槳飛機的活動舷梯。
「那個……是關於昨晚的事。」
〈Tuatha De Danann〉的艦長室。

「這是身爲朋友的忠告,知道了嗎?泰莎,把酒戒掉!你也不想變成像毛或克魯茲那副德行吧!這件事我會藏在心底。」
溫柔的阿姨──哥德貝利上尉的權能是依健康理由停止她的指揮權。而馬德加斯則是當判斷泰莎無法做出正常決策時,在獲得三名以上資深軍官承認後也能剝奪她的指揮權。
「很抱歉,我不太瞭解……不能觀看初期警戒系統的測試而去察看聲納室的測試,是如此重大的失誤嗎?」
「他啊,就是──」
她說了許多任性的話,像:「請不要管我」,還有:「我最討厭相良了」。但他還是全心全意地照顧她,並說:「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及「我知道了,請你冷靜」之類的話。
在一片轟隆聲中,泰莎上氣不接下氣地跑着。
「啊……請等一下,馬德加斯。」
「無論如何,教訓SRT的事交給卡力林就好,因爲那羣人什麼怪癖都有,你當然會覺得棘手……那麼,我先走一步。」
「很抱歉,上校。」
機械發出的聲響也不比平常,轟然作響地啓動聲可以直達地底。
「…………」
「那個──」
「相良,對不起!」
隸屬航空部隊的士兵提醒着。
他一說完,克魯茲與克魯佐便突然分開擺出架勢。
克魯佐與克魯茲各自回答道。
三人雖然都在想「也就是說,那是怎麼回事?」但是都因爲怕麻煩而說不出口。
他的臉色稍微一沉:
東拉西扯一陣後,她告訴他:「我要回家」,卻對打算要前往基地房間的他說:「不是那裏!」然後要他帶她去──
「咦……?」
「…………是這樣嗎?那就好。」
當晚,在基地的個人房內──
「真是受不了!」
穿着睡衣的泰莎,將手上的易開罐紅豆湯往桌上用力一放,嘆氣說:
「我真的覺得對那個人怎樣都沒用,我都拿出全身的勇氣了……」
「嗯……哎呀,對方是那個呆頭鵝,也許還是差了一把勁吧!」
毛敲打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說着。
總覺得她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
「你怎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嗯……沒錯呀。」
「追根究柢,都是因爲你給我喝了奇怪的酒耶!」
「嗯……抱歉啦……」
「……話說回來,你從剛纔就在弄些什麼?」
「嗯……一點小事。我想既然探戈不行,黏巴達應該可以吧?」
「…………我要睡了……」
眨眨溼潤的眼睛,泰莎站起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她拖着有氣無力的腳步走向寢室,毛從後面喊住她:
「泰莎。」
「什麼事……?」
「你覺得今天過得怎樣呢?」
被這麼一問,她稍微想了一下。好幾個人──許多部屬的臉孔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慘兮兮的一天。」
「可是……我想……要是每一天都能像這樣就好了。」
不久惡夢還是會降臨。
「晚安,泰莎。」
帶着朋友的一聲「晚安」,泰莎回到寢室,倒臥在牀鋪上,抱着小狗玩偶逐漸沉浸到深深的睡眠中。
「是嗎?」
但是,她的身旁有夥伴存在。
「那,晚安了……」
「我也這麼想。」
毛終於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朝泰莎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