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侵入者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3萬 字
警察十分迅速地拉起禁止進入的黃線。
警官們到處跑來跑去,互相聯繫,所有道路上都有警車佈署。
果然不該當寶石搶匪的……男人心頭湧上一股絕望。
跟同伴闖進豪宅綁住屋主,再撬開收藏寶石的保險庫──一切都很順利,最後卻仍是這種結局。男人與夥伴兵分兩路逃走,警察不追那個夥伴,卻對自己緊追不捨──
夜間的住宅區一片靜謐,他在巷道中焦急徬徨地奔跑着,繞過好幾個轉角之後,一鼓作氣翻越眼前的籬笆。
籬笆的另一邊是某一所學校。
黑暗中,無人的校舍朦朧地聳立着。
「呼…呼……」
男人以校地的對面爲目標,從操場外圍拔腿直奔,卻看見籬笆的另一頭出現了亮着巡邏燈的警車緊急煞車停下。
「!」
被包圍了。
背後傳來好幾個警官的聲音,踏着落葉的腳步聲也逐漸逼近。
真是倒楣!連仔細欣賞好不容易偷到寶石的時間都沒有,居然就要被抓了。明明只要靠這玩意兒就能過上十年的玩樂生活啊!
不,等等?對了。
已經沒時間了。他在原地蹲下,拿出廉價的小刀慌張地反覆挖掘地面。當挖到適當的深度後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金屬罐──正好約略三百五十毫升果汁罐的大小。
幾年後就能再次相見。
男人無暇跟罐子裏的寶石告別。他將金屬罐埋在地底,再踢上落葉掩蓋挖掘的痕跡。
他將小刀丟到遠處後開始往反方向奔跑,在穿越操場時聽見有人大喊:「找到了!」
他毫不在意地繼續奔跑。三分鐘後,他在校舍內遭到逮捕。
其後男人從頭到尾都對刑警、檢察官及法官宣稱:「寶石被逃掉的同伴帶走了」,也奇蹟般地讓他們相信了這件事。
「廢話!」
「如果這是笑點就要沒收坐墊啦?」
*
小要撂下狠話後,一成也對宗介啐了一口。一般來說主角不至於受到這種程度的對待,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完全是因爲火鍋在人際關係上具有重大的危險性(極力辯護)。
「什麼叫『不是喫就是被喫』!」
「……然後呢?」
「這樣啊……那我也一起去,一個女生走在夜晚的路上──」
「我說你們啊,還不住手?火鍋都差點翻倒了喔?唉,真是的,肉喫完再買不就好了嗎?錢由我來出!」
椿一成不甚愉快地說着,一面從陶鍋中夾起金針菇。他的膚色白皙,個頭瘦小,一頭長髮用髮帶系在腦後。
宗介呼呼地吹氣,將吸足泡菜湯汁的豬肉送進口中。
「抱歉,你說……長蔥怎樣了?」
這四人正圍着工友室的暖爐桌大啖泡菜火鍋。在濃淡合宜、熱滾滾、紅通通的泡菜湯汁中燉煮着的白菜及湯豆腐,冉冉地冒出香熱的美味氣息。
「!」
(有誰在那裏嗎?)
他眼睛一轉,瞄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相良宗介。
小要小聲埋怨着走到門口穿鞋。看到她的舉動,一成問道:
「啊────! 」
「哼……讓你撿回一條命……」
最後的肉被奪走,使得小要與一成火冒三丈。
坐在暖爐桌對面的千鳥也夾着火鍋料回應。她身上仍穿着制服,不過在外面多套了一件條紋圖案的短外套。
「一大羣警官衝進校園裏啊!最後是在地球科學教室逮到犯人──之後的現場蒐證又搞得一團混亂,讓人根本無法好好睡覺。」
宗介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說道:
「相良!」
「嗯……」
如果抽菸引起火災就麻煩了。
「話說回來,現在這所學校也存在着這種惡劣的笨蛋,我對於警察爲什麼不衝進來抓人這一點才覺得不可思議……」
小要是天生的火鍋指揮官。
大貫朝着對昏厥的宗介窮追猛打併執拗地施加暴行的兩人喊道:
「商店街的超市應該還在營業,就請相良同學去買吧!」
「咦?已經沒有肉了?爲什麼?我才喫到兩片耶!」
「不行不行,宗介很不擅長去超市買東西。」
「唔嗯,說得也是。」
在遙遠的操場對面──也就是校地南方被稱爲「邊陲之林」的那一帶,一片漆黑的樹林深處有微弱的光芒正在晃動。
「唔……嗯,總之不能使用暴力。」
小要和一成的拳頭瞬間停住。
寒冷的天氣讓吐息都變成了白色的霧氣。
小要首先一巴掌打翻宗介,接着由一成施展如雨點般落下的連環踢。最後,兩人抱住他的身體往廚房方向使出高明的後背摔。
不愧是大人……大貫大方地從錢包拿出兩千日圓。
「是!知道了!」
「好了好了,別吵了。多喫一點吧!啊~那裏!大貫先生,請儘快夾起湯豆腐,現在煮得剛剛好。一成同學,這時候不要把蒟蒻絲放進去,我等一下會放──喂!宗介,你從剛纔就光是喫肉吧?記得營養均衡!要均衡!」
小要笑着拍拍被徹底無視而氣得發顫的一成的肩膀,說道:
入獄後,他度日如年地過着模範犯人的生活──
宗介稍微想了一陣──仍然無言地將筷子迅速伸進鍋中,夾起最後一片豬肉,俐落飛快地一口吞下。
大貫、小要、一成以及宗介。
「哦……有這種事啊!」
「呼……謝謝啦,小姐──」
「相良,我就是在說你啊……」
大貫一口喝下溫熱的酒。
出獄的日子終於來臨。
宗介一邊咀嚼一邊說道。
「嗯……」
「哎呀呀!那一夜真是不得了啊!」
「乖…乖乖聽好!不要喊叫!給我安分一點我就不會對你動粗,等一下就讓你回去,聽懂了沒有?」
宗介頓時停住筷子。
「正如大哥所言,我們事情辦完後就離開說再見啦,所以安靜點喔!」
品嚐過熱呼呼的湯豆腐後,一成繼續碎碎念:
他的年紀大約五十歲,頂着條碼頭和一張曬得黝黑的臉,戴着老氣的眼鏡。他是住在學校的工友,在陣代高中值勤二十五年,大貫比誰都詳知在這段期間學校發生過的事件。
「說得也是。」
「哼,不過是一個混混也弄得雞飛狗跳的。」
說不定是他們學校的學生趁夜晚跑進去想做什麼壞事。

「怎…怎麼有這種人?完全不知反省?在各種層面上都不知反省?」
「沒有。好喫。」
「等一下。」
她朝豬肉的包裝紙看了一眼之後大喊:
宗介嘴裏嚼個不停,心不在焉地應聲。
「……事實上,我在傍晚曾跟一個身爲日本通的德國傭兵通過電話,我想問他火鍋的作法,他告訴我:『火鍋就是戰爭』。」
大貫善治舉筷夾着暖爐桌上的火鍋料,一面感觸良深地說道。
「…………這是豬肉嗎?」
小要與一成同時發出哀嚎。
當小要穿過正門走向校舍外側的工友室時──她看見一團微弱的亮光。
「嗯……沒有問題。」
「啊──沒關係,不要緊的,商店街就在附近而已。更重要的是,要請一成同學看好鍋子。待會兒見!」
「你把我當笨蛋嗎?」
她疑惑地審視着漆黑的樹林,就在此時──
「在那之前先殺了你!」
「不…不要動……!」
小要微笑說完,立刻臉色一轉,以輕蔑的眼神瞄向宗介──
「與其抓微不足道的強盜,不如先將這傢伙送進牢裏,這也是爲了這個世界着想。」
「哇~謝謝!大貫先生最好了☆」
有人從小要身後的暗處衝出來將她一把抓住。
她仰望夜空,看見滿天閃爍的星光。
「不叫相良去買嗎?」
宗介雖然基本上算是回教徒,卻並非特別嚴守戒律的類型。就像大多數日本人都是佛教徒,卻也照樣喝酒喫肉般,在世界上也有許多情況類似的回教徒(當然也有嚴格遵守的地區)。雖說經常在日本媒體看到回教的宗教領袖下達暗殺指令,或是基本教義派引起炸彈攻擊的恐怖事件,讓人對回教有激進的刻板印象,但回教其實是更爲寬容和平的宗教。中東地區的各種紛爭並非起源於宗教,而是貧困的生活。
「誰在跟你說長蔥?什麼時候出現過這個詞啊?」
對方的力道立刻緩和下來。
「也就是說在戰場上不是喫就是被喫。各位該記取這次的教訓,在下一場戰役──」
「這…這傢伙……」
「我…我也才喫了三片豬肉……!你竟然喫掉那麼多?」
一成尖銳的叫聲讓宗介露出彷彿首次注意到對方的表情。
小要穿越操場走向那個可疑光源所在的位置。但當她一進入樹林的周圍,光芒就忽然消失不見了。
宗介稍微想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回答,隨即又回到火鍋的世界。
「嗯,說得也是。」
在商店街的超市買到最適合涮涮鍋的豬肉後,小要返回學校。
從傳入耳中的聲音推測,對方不像是他們學校的學生。接着前方的樹蔭下又出現另一個人影,那人說道:
「真是的……誰叫你要製造麻煩。」
閒聊到此爲止──
「等一下!你不是回教徒嗎?回教徒禁止喫豬肉吧?」
「那個……我明白了。」
「……真的嗎?」
「呀──!有色狼!有變態!有入侵者?敵襲!敵襲!敵──嗯唔唔唔…唔嗯……」
男人們臉色大變,連忙聯手捂住小要的嘴。
「唔呃……唔呣──!」
小要奮力掙扎,拳頭與手肘頻頻擊中男人們。
「好痛喔!流鼻血了咧!」
「這個臭丫頭,都叫你安靜點了!混帳!」
「大哥,我想過可能會有這種小朋友,所以帶了膠帶。把她從頭到腳捆起來吧!」
「幹得好,喬尼。好,首先從手腕──混帳,不要亂動!」
「唔呣──!唔呣唔!」
「這女孩身上怎麼都是泡菜味咧?」
男人們別開臉,用膠帶把拚命抵抗的小要一圈一圈地捆了起來。
「好慢。」
宗介低頭看了看手錶說道。
「等豬肉等得這麼不耐煩啊?我先說清楚,沒有你的份。」
一成說道。
「至少一片──」
「囉唆!你啃白菜芯就夠了!」
「…………」
彷彿是受到一股奇妙的責任感所驅使,一成一邊細心地加足陶鍋裏的火鍋湯汁,一邊喃喃地抱怨着:
「話說回來,我一直有個疑問……爲什麼你會被叫來這裏?」
不知何時甦醒的大哥躡手躡腳地從背後靠近,拿起鐵鏟朝一成揮了下去。
「不好唄!」
「…………」
「可是──」
「是的,超級幸福唷!所以那顆寶石就留給大哥唄。」
「在最後一刻不夠謹慎,這少年一定常常因此而喫虧唄。」
喬尼雙手十指興奮地亂動起來。
「混蛋,麻煩一個接一個……喂,小子!不要妨礙我們!」
一成果然厲害。在打架上能勝過他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好,接下來就是你了,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附近學校很多耶,像是女子大學或短大之類的。問一下泡菜女,看看附近有沒有類似的地方唄!」
「你才該搞清楚自己的身分,你大概是對自己的飲食生活絕望了,纔會纏着千鳥做出像乞討一樣的行爲吧……」
「也喫點這個吧,不用客氣。」
「是啊!連《東京Walker》都介紹過,客人絡繹不絕咧!」
「我知道,在那之後……我也會切腹謝罪……」
宗介將蒟蒻絲甩了出去。
宗介將香菇用力丟進鍋裏。臉上因而濺滿紅色湯汁的一成接着──
「臭小子,我還欠大哥不少人情咧,不要妨礙我們啦!」
「哼……」
「本喬尼大爺也有老婆和小孩,可以的話也不想做這種事。但這是爲了大義,爲了大哥。好了,乖乖地拿起滾到那邊的膠帶,一圈圈捆在自己身上唄。」
「哎呀,手又滑了。」
「我拒絕……!」
「哦,那你是要對這女人見死不救囉?」
碰磅!
「不僅如此,你還娶了老婆,甚至連孩子都生了一個──這是怎麼回事?還真是幸福到了極點啊!嗄?」
「?嗯唔……嗯唔──!」
「嗯……唔……」
大哥揮出鐵鏟攻擊一成。
鐵鏟用力揮下,但這一擊卻敲進了地面。下一瞬間──不,在更早之前,一成便猛烈地朝男人推出威力十足的一掌。
「祕技•致炮掌
㊟
……這一招用在雜魚身上還真是嫌浪費了,好好感謝我吧!」
鏘!
「王…王王…王八混帳!這種威脅算什麼?你要是不立刻放開她,我就宰了你!這不是恐嚇,我真的會宰掉你!」
「知道了,我去看看。」
「不行,要是她再大叫就糟糕了。只能一步步慢慢找了。」
「原來如此,我清楚事情的大概經過了。」
「還有豆腐喔?」
一成倒地。
被稱作「大哥」的男人身材高大卻沒什麼氣魄,另一個被喚作「喬尼」的人個子瘦小卻反倒相當我行我素。
「囉唆。話說回來,爲什麼當初事情搞砸時你可以逃掉,我卻必須在網走監獄浪費三年?而且你竟然在這段期間用逃跑時帶走的寶石買了新的戶籍,還開了一家拉麪店!」
「你放心,千鳥,我會立刻救你出來……喂!你們兩個,乖乖投降就不必喫苦頭,如果你們膽敢反抗──」
「大哥,你真的把那顆寶石埋在這所學校裏嗎?」
這兩人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精明的人,因爲他們竟然在被捆綁的小要面前──大大方方地談論他們的目的和事情原委。
「這是我要說的話。」
「呃唔……!」
食材在陶鍋上空飛來飛去。就在兩人終於即將「碰」地一聲拍桌站起時──
「…………還有香菇喔!」
「不要糟蹋食物!」
兩人安分地迅速聽從他的指揮。要是讓大貫真的發怒就會發生可怕的慘劇──這點他們可是親身體驗過。
一成將一把白菜扔進陶鍋,猛然濺起的大量泡菜湯汁噴向坐在對面的宗介臉上。
「我要是知道你會來,就會拒絕千鳥的邀約。」
誰是泡菜女啊?
大貫嚴厲地說道,一成則「哼哼」地揚起得意的淺笑離開了工友室。
「我也是。」
「大哥,好像不太妙咧。」
然而喬尼十分老奸巨猾。
當她腦中浮現這個念頭時,傳來另一道聲音:
在此之前一直顫抖着肩膀保持沉默的大貫放聲大喝。
「……哎呀,手滑了。」
「儘量喫,來點烏龍麪怎樣?」
金針菇直接飛向宗介。
「嗚……千鳥,對不起。只要一下子,只要忍耐一下子就好,下一瞬間我一定會將這男人送進地獄!」
男人們回頭,發現一名瘦小的少年從樹蔭中走出。雖然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臉──
「大貫,這種事就讓我──」
一成同學!小要蠕動着嘴巴喊道。
「沒錯……應該啦!因爲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再說被警察逮捕前也沒多少時間……」
「長蔥合你的口味嗎?」
一成沉腰,朝對方擺出了備戰架勢:
「相良,你太過依賴千鳥的好意了,多少也該懂得分寸。」
「饒了我唄!我已經沒耐心了,我有店要顧,我得回去準備熬大骨湯了。」
「那還用說!好了,快幫忙!那可是在黑市價值五千萬的東西喔?」
一成握起的拳頭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唔嗯──!唔嗯呣……唔呣嗯嗯嗯呣?」
「哼哼哼,可是少年啊,你動彈不得了唷!你既年輕又脆弱,而且無法承受低級的色情,這樣子要怎麼守護校園的和平咧?」
「啊啊,說起來千鳥同學也太慢了點。椿同學,請你去看看。」
「不,請相良同學收拾善後。」
一成向前揮出的拳頭散發出徐徐的濃烈鬥氣。
「嗯嗯!嗯~!嗯~!嗯~!」
喬尼抓起小要當作肉盾:
「請不要發出這麼痛苦的聲音,因爲我也對你──」
(注:日文發音同「癡呆掌」)
「受不了!你們還是跟以前一樣水火不容!但是再繼續亂搞下去我可不會再放任喔?好了!立刻收拾乾淨!把該洗的東西拿去廚房洗一洗!」
小要發出哀嚎,一成則連耳根都紅透了。
「唔呣──!」
五千萬!
「好了!就照我說的去做!」
「……真是!怎麼會有這種小鬼!」
「──就讓你們充分品嚐大導脈流的必殺技……」
就如小要所見,他們似乎只有兩人。
「嗯嗯──嗯!」
大貫舉手製止插嘴的宗介:
小要瞪着一成背後發出警告般的悶喊,但是一成卻低着頭一臉悲情地喃喃低語:
埋伏在校內的兩名匪徒手持鐵鏟在黑暗中東摸西找,並在樹林裏四處挖掘。
兩人頓時停手。
「混…混蛋……」
「你這傢伙……」
「哎呀!不要動比較好唷?你要是再靠近,我就要摸這女人的胸部囉!我會毫不留情地以限制級的技巧摸個透唷!即使只有一瞬間,只要慘遭我的毒手就會在她心中留下一輩子的心理創傷……你要怎麼補償?說白一點,這會變成心理治療層面的問題囉!」
就連小要也大爲震驚。在這間學校里居然藏着這麼貴重的寶石?

雖然想這麼說,但由於嘴巴被封得很牢,小要發出的聲音就跟斑斑鼠沒兩樣。
男人氣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着,撿起身旁的膠帶。
男人隨着地鳴般的沉重聲響向後飛出,背脊重重地撞上了樹幹。
的確如此。小要在內心大爲贊同他的說法。
「快把這傢伙綁起來。喔喔……好痛,我還以爲會死呢!」
「大哥從以前就很耐打,是那種打架就算打不贏也一定不會輸的類型呢!」
「囉唆……這兩人實在礙手礙腳,那裏好像有一間倉庫,把他們丟在那裏吧!」
「好慢。」
宗介再度盯着手錶說道。
一成就算了,但他很在意至今還沒回來的小要。而應該會和她一同回來的火鍋肉片也同樣令他在意。
「嗯──?也許他們兩人正在談一些深入的話題,譬如戀愛或升學就業之類的煩惱。這就是青春啊!嗯嗯!」
沉浸於醉茫茫感覺中的大貫啜飲着溫酒說道。陶鍋下的瓦斯爐已關了火。
宗介拿起手機試着撥打給小要的PHS,身旁的書包立刻傳出輕快的電子鈴聲。他接着探測由於許多複雜原因而讓她攜帶的發訊器,發現位置仍在房間裏──也就是和手機一樣位於書包中。
「我都說過要她貼身攜帶了……」
「嗯──?怎麼了?」
「不,我也去看看情況。」
宗介起身。
「啊──可以請你順便幫我買酒嗎?最便宜的就可以了,交給你囉。相良同學,我對你有很大的期待喔?雖然你在各種行爲上都有引人爭議的地方,但總有一天你會成爲我的繼承者──」
宗介拋下開始自言自語的大貫,快步離開了房間。
在商店街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小要的身影。
詢問熟識的章魚燒店老闆後,得知老闆在一小時左右前曾看到小要晃着超市的袋子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搜尋學校周邊區域後,在校地南側的「邊陲之林」發現可疑人物。他們在黑暗中低聲交談並挖掘地面。人數共兩名,八成沒有武裝且毫無警戒,也沒有受過軍事訓練。
宗介無聲無息地越過籬笆,彷彿輕盈的影子般奔進樹林,躡足潛近男人們的身邊。
「看來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也來幫你們找東西吧!」
「啊…啊啊?你在說什麼蠢──」
怎麼可能,哪裏會有這種事。
哎呀呀,事情很快就能解決了。
小要從倉庫的窗口看到這副情景,忍不住發出不知是憤怒還是焦躁的嗚嗚聲。
「千鳥?她已經回去了嗎?」
「喝喔喔喔喔──!哼!」
一成用力把臉塞進鏽跡斑斑的鐵窗欄杆之間。
只能說──不愧是宗介。
「啊……是喔……」
「我…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啦!」
由於最有可能的埋藏地點上長了一棵跟人一樣高的小樹,三人費了一番力氣挖掘,最後硬是把那棵小樹給連根拔起。
(注:日文發音同「院內感染」)
一成全身冒出熊熊怒火,鬥志與憤怒的力量如泉湧現。這時沉眠在他心底深處的真正力量彷彿已被喚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被扔進倉庫的小要雙眼圓睜地從鐵窗遠觀這一幕。
「千鳥,我瞭解你的心情。但你仔細想想,那傢伙可是一個人把我們的豬肉全都喫光抹淨的男人喔?」
「你們是哪個年度的畢業生?」
「…………九二年度的學生會會長是風間信二學長。你們說說看他主導的政策以及學生會的活動方針。」
大哥、喬尼與宗介在樹林裏挖來挖去。
「再一次就射殺你們。聽懂就轉過身去,將鐵鏟慢慢放在地上,舉起雙手……這樣就好,接着跪下,雙腳交叉。」
定睛一看,綁在一成身上的膠帶幾乎紛紛撕裂垂落──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量,竟憑一己之力掙脫了束縛……!
「哼嗯呃!哼──嗯──呃──!嗯──!」
也許是剛纔的招式消耗太多力氣,一成搖搖晃晃地走向倉庫出口,甚至完全沒想到應該先解開小要身上的膠帶。
「爲什麼?」
「……在這裏等我一下,千鳥。我現在就對相良宗介和他的同夥展開血祭!」
他喃喃自語,微晃着身體屈了屈膝。
虧自己還殷殷期盼着宗介會捉起盜賊加以審問,並且趕來救助他們──沒想到他竟然開始協助男人們挖洞!
(啥……?那個笨蛋!)
「嗯唔唔……」
「我也想幫忙學長,但是很不巧,我正在搜尋失聯的學生會副會長──」
「若是你們表現出任何假裝認識不存在的學生會會長的模樣,我就會把你們視爲匪徒當場射殺。這也是爲了保障母校的安全,請原諒我的無禮。」
「一定是這樣!如果那裏真的埋藏有價值五千萬的寶石,要收買那個王八蛋也不是什麼難事……!」
個子較小的男人迅速回話。
「嗯呃……噗哈!相良那傢伙被那些男人拉攏了……!」
另一名高大的男人這麼一說,宗介便皺眉問道:
「大哥,這裏也沒有耶。」
宗介盯着自己的手機好一會兒,接着轉換情緒對男人們說道:
「學長,你埋的東西外觀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大貫先生,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再說,酒精會破壞腦細胞,如果你想要長久當工友下去──」
「正如你們所知,從九一到九四年期間,本校學生會在校方的壓力下長期暫停活動。根據現任學生會會長──林水敦信編纂的學生會會史,這段期間在今日被稱爲『陣高大空缺時代』。也就是說,那名叫做風間信二的學生會會長並不存在。」
「耶?」
「不要動。」
「這是因爲……這個,就是說……」
但無論如何,他應該很快就能摸清楚那兩個人的目的。這麼一來,也會知道自己和椿被關在這裏的事。
他朝兩人腳下開了一槍。受到威嚇射擊的驚嚇,男人們再度跳了起來。
「找東西?」
即便他們這麼說,宗介仍然疑慮未消地盤問:
砰!
他舉起手槍出聲宣告。
一成情緒激昂地說道。
「囉唆!我怎麼會知道風間什麼的混帳啦?我哪知道學生會在幹嘛!王八蛋!」
「?」
男人們不知所措,只能聽從他的指示。
「實在很抱歉。那麼,你們在這種時間要找什麼東西呢?要是告訴我,我可以在明天動員學生展開大規模搜索。」
「啊……嗯,多謝。」
宗介蹙起眉頭。
「槍口正瞄準你們,不要試圖抵抗或逃亡。」
小要現在雖然雙手雙腳都被捆住,嘴巴也被牢牢封住,但仍倚着牆壁努力起身,從小小的窗戶向外窺探。
簡潔有力。
這似乎是一招十分方便的必殺技。
此時,宗介的手機響起。
「嗄?這個……就是~」
『相良同學!酒還沒買到嗎?』
男人們呆住了。
看樣子宗介好像在質問男人們,不過從這裏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啊──廢話少說!嗝,聽好,給我去……買酒!千鳥也很不高興喔?你在她面前總是抬不起頭的原因…呃~……沒錯!我都知道!』
男人們驚慌地跳了起來,立刻轉向宗介所在的方向。
「不!那樣就麻煩了!」
「我們在找的罐子裏放的是這位學長的丟臉照片啦!那是在校慶時全裸戴蝴蝶領結跟另一個裸男跳黏巴達的照片唷。學長最近有了伴,對自己幼稚至極的行爲倍感慚愧,所以纔會帶着唯一值得信任的我,來這裏偷偷回收照片啦!」
「我…我成功了,老爸!我成功地使出了大導脈流•究極奧義──韻內貫閃
㊟
……!」
「咦……?哎呀,算了,這個……」
「已經無法原諒了。只有那個混帳,我絕對要用這記拳頭讓他倒地不起!沒錯!就在此時此刻……!」
「那……那個……九二年。」
其中一名男人露出一副走投無路的絕望神情,大聲喊道:
電話掛斷。
「還是找不到耶……」
「唔呣?」
「喂!不要偷懶!給我拚命挖!」
雖然會滿臉是傷,但他卻毫不在乎地上下磨蹭,硬是磨破了封住嘴巴的膠帶。
「沒錯!沒錯!我們是這裏的老學長!」
「嗯呣──?」
「嗯呣……」
聽到他的理由,宗介深深頷首:
「大哥,你這樣不妙咧……!」
他一腳踢飛倒地的枝幹。
『嗯──?……嗯啊……沒…沒錯!已經……回來了!所以去……買酒!聽到沒?』
「學長,你們合格了。」
「請稍等一下──喂?」
「如果你們是當時的學生就應該知道。」
「嗯呣──!哼嗯呣!哼嗯呣!」
這時,只見宗介「呼」地鬆了口氣,放下手槍說道:
「沒錯,其實我們是這裏的畢業生──我們想把在畢業典禮那天埋在這裏充滿濃~厚回憶的東西挖出來啦!」
隨着強烈的氣勢,傳出一陣物體迸裂的聲音。
「哎呀呀,這棵樹真礙事,我記得那時候沒有這種東西啊……」
小要雖然這麼想,從她喉嚨溢出的聲音卻全都是「呣──!呣──!」聲。
「我大致明白了。雖然我不懂黏巴達是什麼舞,但是誰都有不欲爲人所知的過去,我很清楚這一點,學長。」
「知道就好囉,知道就好。」
「可惡!」
一成跟小要一樣雙手雙腳都被捆綁,他從窗戶看見宗介他們的情況後也大爲光火──然而他的樣子不太尋常。
宗介詢問道。
「咦?就是……呃──大約這麼大,是個黑黑的圓筒狀鐵罐。」
他用手指比出三百五十毫升果汁罐大小的形狀。
「嗯……」
「啊!大哥!」
在稍遠處反覆挖掘的喬尼突然喊叫出聲。他撥開附着在掘出的塊狀物上的泥土後,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金屬圓筒。
「有了!挖到罐子了!是這個唄?」
「什麼?幹得好!」
大哥歡天喜地的奔向喬尼手中那個沾滿泥塵的鐵罐。
……但是──
「唔,那是……」
宗介飛快地從旁伸手搶走了鐵罐。
「喂!你想幹嘛!這是我的東西耶?」
「不,這個是──」
「你想違抗學長嗎?還給我!」
激動的男人伸手一抓,宗介靈巧地閃過。
「你…你這個混帳!」
「請等一下,這是──」
此時,從樹林外圍的倉庫傳來轟然聲響,原本牢牢鎖上的倉庫大門受到來自內部的劇烈衝擊,向外飛了出去。
「?」
「還以爲這次死定了……」
「總覺得很不妙,他的力量好像比剛纔暴增好幾倍咧。」
「在你們三人打來打去的時候,小偷都逃掉了啦!」
……兩人就像這樣你來我往地展開了激烈的攻防戰。
宗介與一成氣息紊亂且全身是傷地倚在體育館牆邊。
「唔…唔呣────!」
「啊,你說那個啊……那個被學長們帶走了?……糟糕。」
「嗯,沒錯……不過,那種方式是否真的能打倒他呢……」
「少囉唆!你這個跟盜賊爲伍,不知廉恥的傢伙!」
「這棵窮酸的樹怎麼了?」
大貫打斷一成的話:
「很痛耶。」
「他們拿走的不是鐵罐,而是形狀類似罐子的對人地雷。」
「別裝傻了!那個不是你跟他們一起挖出來的嗎?」
「你說盜賊是什麼意思?」
「呿……這下不妙。那兩人拿走相良手上裝了寶石的罐子趁亂逃跑了。」
「是一場等級很高卻又慘不忍睹的打架呀!」
「喂!你們在這邊做什麼?」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紙扇甩向宗介的頭。
「嗯……?」
「警告?什麼意思?」
可說是生死一發的激烈戰鬥。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宗介閉起眼睛說道:
「懂了嗎?理解我說的話了嗎?……那麼,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嘶……轟轟……咻……
「地…地雷……?」
(注:日文發音同「心不全」,意爲心臟衰竭)
不但用上了榴彈炮、五十口徑來福槍及散彈地雷,最後還與一成的超•究極奧義「心浮漸
㊟
」爆發出藝術性的合體招式──費盡力氣總算讓大貫善治失去了戰力。
「別開玩笑……這種大叔應該立刻灌水泥沉進二萬公里深的海底纔對。」
「唔嗯?」
四人異口同聲地反問。
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自行掙脫束縛的小要衝過來大罵:
「那是大約兩年半前,都知事贈送給我們學校,舉行了盛大的典禮而種下的櫻樹啊!我從那時開始就投注心血,誠心誠意地照顧着這棵樹木。」
一成不禁嘴角微揚,宗介也發出一聲輕笑。
「哦……」
在一頓劈頭痛罵後,小要低嘆:
沒多久,宗介他們所在的位置便傳來刺耳的慘叫與騷動聲。
距離陣代高中數百公尺的公園一角,大哥與喬尼變成兩團黑炭倒在地上。
噗轟轟喔!轟轟轟……
所有人都露出訝異的表情。大貫的視線筆直投向之前被宗介等人粗魯地連根拔起的小樹,以及翻落一旁的小型立牌。
「…………?」
一道人影踏過倒地的鐵門,化爲疾風朝他們衝了過來。
大貫轉身背對呆愣在原地的四人,靜靜地走向另一頭的倉庫。
「閉嘴!我要把你塞進鍋子裏!」
直逼過來的一成高高躍起,不知爲何瞄準宗介施展出猛烈的踢擊。
宗介閃過宛如機關槍般刺來的手刀攻擊,接着連續使出迴旋踢。一成則閃過迴旋踢,再送上凝聚全身力量的一掌。
「我…我知道啦!混蛋,太危險了,別靠過去。這兩個傢伙在搞什麼啊?」
「唔喔喔喔!給我覺悟吧!」
這道人影就是椿一成。
雖然不甚完美,但他們也在面對強大敵手時築起共同戰線,歷經千辛萬苦而存活。此情此景讓人聯想到那些以雙人搭檔爲主角的電影結局,現場吹過一陣清新的空氣。
「大貫先生,椿纔是腦筋異常,這傢伙突然就──」
「相良!你這個該死的傢伙!」
宗介千鈞一髮地躲過了這一腳。與塵土一同落地的一成迅速轉身,對宗介窮追猛打。
「這樣啊……」
大貫無視小要的悶喊,在倉庫中轉了一圈,接着從裏面拖出一臺外型威猛的煉鋸。
由於宗介十分認真地反擊,因此他的勸說也完全起不了作用。
「那…那傢伙是怎麼……?」
「不但把豬肉喫光,現在還想獨佔寶物嗎?你這傢伙竟然是如此慾望深重的男人!」
「椿,你做什麼?」
「那是我以前在校慶前夕埋設的保安措施。被千鳥罵過之後應該已全部清除纔對──不過似乎還剩下一顆未回收。我正想跟他們解釋,椿卻從中阻撓──」
大貫似乎沒看到小要,他的雙眼在黑暗中亮起熠熠紅光。
所有人都回過了頭。來者正是工友大貫先生。
「唔…唔呣……唔嗯呃……」
「那…那棵樹……」
「寶物?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不過我能夠理解你想喫肉的心情。沒想到你居然會餓成這副德行,就連我也──」
煉鋸的引擎啓動。
自稱「老學長」的兩人臉色大變。
「我總是想着有一天這棵樹會被培育成高聳入雲的巨木,並且開出美麗的櫻花。順便一提,這棵樹叫做葛蕾絲,這是一位美國知名女演員的名字。」
「嗯呃……嗯唔……唔呣……」
小要詢問。
「你們聽好,這棵樹木呢……」
「罐子?」
這時又冒出一聲外來者的大喝:
「我不聽藉口!」
化爲修羅之身的大貫低語着,從倉庫挺身出擊。
「看來還是遲了一步……」
「……你們幹嘛沉浸在成就感中啦?」
劈啪!
「呃,這倒也是……」
「不妙唷,大哥,好不容易挖出來的寶石──」
「要趕快找到他們,給予警告。」
宗介隨即露出疑惑的表情。
當小要蠕動着被綁住的身體,爬行到門戶大開的倉庫出口時,大貫踏了進來。
「我還想說大家怎麼那麼晚都還沒回來──結果竟然鬧成這個樣子!真是的!喝得再醉也一下子都清醒過來啦!你們沒想過會給附近的人家帶來麻煩嗎?」
小要他們三人拎着回覆正常模式昏倒在地的大貫先生,一塊返回了工友室。
「統統殺光 (Kill them all)!」
此時,大貫的聲音突然停頓。
「我要爲葛蕾絲一掃遺恨。」
「大貫先生!你來得正好,相良這傢伙竟然做出──」

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了爆炸的聲音。在一聲彷彿遠雷般的爆炸巨響後,夜晚時分的城鎮隨即回覆了寧靜。
「你也閉嘴!還有,千鳥同學在哪裏?她可是爲了『讓你們兩人和好』才計劃這次的火鍋聚餐──啊?」
置身事外的兩人只能心驚膽跳地盯着宗介與一成的對戰。
「不是『糟糕』就算了!到底該怎麼辦!你們怎麼這麼大意?」
「少囉唆!」
一成回過神來,迅速起身。
「唔呣?哼嗯呃!哼嗯呣!」
「這棵樹木?」
「算了……只能說是因果報應。至於價值五千萬的寶石……果然只是一派胡言。好,總之我們先回工友室吧,讓大貫先生睡在這種地方,他會感冒的啦!」
「他這種人才作爲學校職員實在是太可惜了,要是步上不同的人生,他一定會以史上最強的傭兵留名青史……」
「嗚……爲什麼我的寶石會爆炸?應該說,那間學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好痛喔……流鼻血了咧……」
「告訴我!拜託快點告訴我!」
「我得回去熬大骨湯……」
「誰來跟我解釋一下……」
喬尼拋下嚎哭不已的大哥,拖着蹣跚的腳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
數星期後──
放學時,在邊陲之林漫步的學生會會長林水敦信撿到一顆佈滿污泥的半透明石頭。石頭在半埋進土裏的鏽蝕鐵罐中隱約發出光芒。
(嗯?以固體肥料來說,這樣子還真怪……)
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便輕輕以指尖擦拭了一下。只見泥土剝落的部位散發出意想不到的美麗光輝。
「學長,怎麼了嗎?」
正巧與他同行的書記美樹原蓮輕盈地靠了過來。
「沒什麼,我撿到這個。」
「哎呀……好漂亮的玻璃珠!」
林水沉思一陣後說道:
「美樹原同學,你要嗎?」
「咦……?啊……好,我收下了,我會好好珍惜。」
收下蒙上泥塵的灰色石頭,小蓮展顏露出溫煦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