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水面下的Q景‧Ⅱ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9萬 字
一○月一六日 ○八五三時 (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都 調布市 陣代高中
今天是期中考的第四天,第一堂考的是世界史。
考試開始至今已過了二十三分鐘,教室裏不是翻着題目卷的聲音,就是按壓自動筆的聲音。由於實在太過安靜,就連開車經過學校門口的汽車引擎聲都顯得十分吵雜。
小要的視線橫掃在題目捲上。
羅馬帝國的興盛、五賢帝、奧古斯都、西塞羅、西西里的叛亂。這裏一堆那裏一堆,全部都是死記在自己的腦海中、卻沒有去加以用心理解的語句。一旦期中考試結束之後,這些詞句大概都會被自己忘得一乾二淨吧!真是的,所謂的定期測驗,實在是個既沒意義又缺乏成效的儀式。
她往窗邊瞥了一眼。
宗介的座位仍是空着的。
自從前天考試前的電話以後,就連一點音訊也沒有了。原本還以爲他今天可能會來,卻仍然缺席,結果他從考試的第一天開始就一直請假。
(真受不了……!)
她沒來由地嘆了口氣。明明是多虧了宗介不在,校內才得以如此寧靜,而自己也可以在一旁樂得輕鬆,但是內心這股焦躁感與失落感又是怎麼回事呢?
不行!現在正在考試中,得專心解題!
她重拾精神,再度回到考試題目上。
漢朝的沒落、匈奴的入侵、黃巾賊之亂、靈帝、曹操、赤壁之戰……一堆有的沒的,因爲曾看過《三國志》的漫畫,所以這部分倒還挺清楚的。只是,實在想不起來某些漢字該怎麼寫。「ㄎㄨㄥ ˇ ㄇㄧㄥ ˊ」的「ㄎㄨㄥ ˇ」到底要怎麼寫呀……?
(那傢伙到底跑去哪裏了啊……?)
當她擠不出答案時,突然想起這件事。
(這次又是怎樣的工作呢……?是不是又遭遇到危險的狀況……?他不要緊吧……?還是說,他去見那個女孩嗎……?這麼說來,前天講電話時他的態度也很奇怪……?)
接着她赫然回神。
真糟糕!怎麼又來了!一個不留神,又把考試忘在一邊陷入了沉思。
(啊啊…真是的……)
(注:Amalgam)
中尉重複着冷酷的詢問。
「唔……!」
「住手……住手!我知道了!我什麼都說!所以……求求你饒了我……」
「你這麼說…也沒錯,但……」
簡單來說,就是勢力範圍的問題。
「他應該沒有說謊,而且我也想不出他有任何隱瞞的理由。更何況,他看來也不像是知道多少內幕的樣子。」
「真是討人厭的作法呢……」
(有點隱情。)
「回答我,將達尼剛與關送進TDD—1的人是你嗎?」
「〈阿瑪爾幹〉?『銀汞合金
㊟
』是什麼意思?」
宗介快步走向座位,途中經過同學風間信二的座位時,還和他小聲交談了幾句──
「先從簡單的詢問開始吧,布魯諾先生。」
「等一下!我…我真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們只說是〈阿瑪爾幹〉的使者!」
布魯諾所說的一字一句,正由電腦進行即時解析。這是能夠逐一檢測聲紋,頗能正確分辨嫌疑者所說證言之真僞的系統,是測謊器更進一步的發展。一開始給予暴力的一擊,目的就是爲了提高嫌疑犯情緒的波動,使解析更容易進行。
「正因爲是無足輕重的人物,所以纔有可能辦到這種事。敵方的不明人士要收買他做爲同伴,想來並非難事吧!」
「冷靜下來,布魯諾先生。」
〈米斯里魯〉還擁有其他好幾個類似的企業。
一瞬間,兩人目光交錯。宗介將自動鉛筆稍微舉了起來代替問候。小要反倒是心慌慌地撇開視線,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考試上。
「上校,接下來就交給中尉吧,波達將軍應該在等我們。」
「〈阿瑪爾幹〉……這是針對我們而來的嗎?」
「很抱歉,因爲我來不及換衣服……」
泰莎喃喃地說道:
魔術鏡另一邊的布魯諾哭嚎吶喊着。他蒼白的臉孔滲出冷汗,惡狠狠地瞪向暗室。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住…住手──」
都是那傢伙的錯!無故缺席蹺掉考試,所以我纔會這麼在意。再怎麼說我也是班長,這件事和自己也不能算毫無關係──雖然理由只有這樣,但實在是讓人十分掛心。真是個愛惹麻煩的傢伙!都是因爲他請假,害我不能專心考試……!
你纔是殺人兇手!把我的部下還給我!你才應該被詛咒!明明就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在這種地方大放厥詞的無用廢物!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卑劣又低能的傢伙,還想對我有什麼意見?少在那裏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要不要我命令站在那裏的伍長,把你剩下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折斷……?
澳大利亞 雪梨 〈米斯里魯〉作戰總部
此時,教室的門猛地開啓。
「相良……你怎麼到現在纔來考試啊?還有,你那是什麼裝扮啊?」
「真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對方的真正身分!真的!」
當泰莎他們來到作戰部部長的辦公室前,一名男性祕書官立刻出面接待。
話雖如此,但這也已是二十年以前的常識。現今,由於衛星通訊與網際網路的發達,情報的洪流幾乎淹沒整個世界,總部的「物理性」位置實在算不上多重要。而且自古以來優秀情報機關的影響力早已遍佈巴黎、倫敦、布魯塞爾、日內瓦等地──要在他們的眼皮下設置大型據點十分困難。
「是嗎……」
監考老師表情嚴肅地說道。
(注:希臘語的銀)
「原本擔任人事作業書記官的你,在今年六月下旬曾竄改紀錄,將喬•霍華•達尼剛與關濱部分配到〈米斯里魯〉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的SRT,並將排名較前的其他四位現役下士官的資料及貝里斯等訓練營的推薦資料降級或刪除,造成人手不足的〈Tuatha De Danann〉沒有選擇的餘地……是這樣沒錯吧?」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啦!我原本以爲他們大概是蘇聯或某國家的諜報機關,他們也沒有否認。一開始……我真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就收下了他們預付的二十萬美元……你想像得到嗎?二十萬耶?我根本沒理由拒絕啊!我在第二次回覆對方時──」
布魯諾轉頭看向另一側裝傻。中尉微微地一笑,向在一旁等候的伍長說道:
「滿意了嗎?我知道你在聽!別躲在那裏偷看,有種就出來啊!竟然這樣對付我……什麼〈米斯里魯〉!什麼『破邪之銀』啊!自以爲是英雄的僞善者!」
「是!」
「是!長官!」
「對不起……我遲到了!」
〈米斯里魯〉是個年輕的組織,其原型是在十年前左右起步,當時曾計劃將作戰總部設置在歐洲,但是接連發生許多瑣碎的問題,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現在,〈米斯里魯〉位於歐洲的活動據點大多屬於情報部,規模也極小。
中尉劈頭就問:
「上校──」
表面身分、資金調度、裝備供應、人才開發……等各種〈米斯里魯〉組織運轉所必要的種種手段,都由這些企業發揮出絕佳的效益。而任職於這些企業中大多數的人們,甚至不知道〈米斯里魯〉的存在。
卡力林盯着一旁的液晶螢幕,如此說道。
一○月一七日 一六○九時(澳大利亞標準時間)
活動規模遍及全世界的〈米斯里魯〉,其重要據點居然位於澳洲,聽到這消息的相關人士,每三人就有兩人會露出不可思議的驚訝表情。「業界」的人都深信,考慮到交通便利以及與其他機關之間的聯絡,再加上其他種種條件,任誰都會認爲將這樣的據點設置在歐洲較爲有利。
泰莎瞄了卡力林面無表情的側臉一眼,止住了口。
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襲來,很想要否認卻又無法否認,其實她現在很樂於在一旁欣賞那個男人痛苦的模樣。
「不準說謊。」
位於雪梨的作戰總部是個雖被稱爲「高樓大廈」,但卻稍嫌低矮的建築物。
他們目前所在的〈米斯里魯〉作戰總部,位於雪梨市中心一隅。
在那個事件中失去的部下臉孔一一浮現在腦海中,激起她全身血液宛若沸騰的情緒。真想立刻打開暗室的燈現身在那個男人面前,用刻薄的言語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卡力林的聲音讓她回過了神。
濃烈激動的情感在她的內心翻騰攪和着。這不只是單純的憤怒,彷彿有種更爲傲慢的情緒正在她腦中驅使她去這麼做。
「上吧!」
她的掌心已經因冷汗而溼透,腦子也有些昏沉不清。
魔術鏡另一頭的偵訊室裏,除了布魯諾以外還有兩名男人。他們是隸屬作戰總部的中尉與同單位的伍長。據卡力林所述,中尉來自祕魯的情報部,對審問這類案子頗有心得。
才這麼想,流着俄羅斯血統的卡力林隨即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大樓的所有權人名義上是「Argyros
㊟
保全公司」。「Argyros」雖是〈米斯里魯〉的表面企業之一,然而事實上也的確在世界各地經營保全事業,並獲得不錯的經營收益。〈米斯里魯〉大部分隊員的對外身分也都是任職於這間保全公司。由於軍人退伍後在保全公司等類似行業任職的情況相當常見,所以這種僞裝比什麼都來得恰當。
譬如說M9動力爐的製造商「羅斯&漢布爾頓」、海運的中堅企業「烏瑪達克」,以及航空產業的老字號「馬丁•麻利耶塔」等,這些表面產業跨足各種領域,範圍從急速成長的新興企業,到經營困難面臨破產而被買下的企業都有,其中甚至還包括極具有影響力的金融機構以及有名無實的人頭公司。
被毛等人綁架回來的文森•布魯諾,擺出了一副目中無人的囂張態度,還露出了一臉瞧不起人的輕浮淺笑。
泰莎努力將這些言語當作馬耳東風,但還是無法阻止拚命壓抑的言詞脫口而出:
讓她的潛艦陷入窮途末路之危機的賊黨都是由他穿針引線,這一點絕對錯不了。然而不知爲何,泰莎感受不到絲毫真實感。他應該是讓人恨得入骨的仇敵纔對,可是她的內心卻只充滿了一股心寒不已的輕蔑情緒。
小要遠遠地呆望着他那副德行,內心鬆了一口氣,一股彷彿塞在胸口的大石落下一般的感覺襲上她心頭。
〈米斯里魯〉是虛構的銀金屬名稱,而敵方相對於此取名爲「銀汞合金」,根本就是個令人不快的玩笑。
原本只是靜靜聽着不發一語的泰莎,向卡力林問道。
大概是單純的虛張聲勢吧!這裏並不是警察局,而是〈米斯里魯〉的作戰總部,不但沒有爲他辯護的律師,也不會有司法審判。魔術鏡另一頭的布魯諾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這個人難道一點感覺也沒有嗎?目睹了那種場景也不會產生絲毫動搖嗎?卡力林的部下同樣也被那個男人害死了啊!
泰莎只在平日的套裝制服上多披了件薄大衣。由於是搭乘〈米斯里魯〉的噴射機抵達機場,又在那裏換乘來迎接的高級轎車,因此不會接觸一般民衆的視線。卡力林也一樣,依舊是一身橄欖綠的戰鬥服。
離開偵訊室,泰莎與卡力林走向作戰部部長的辦公室。
「是誰要求你做的?」
「我知道了,算了,快點坐到位子上!」
「竟然……是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讓我的船艦差點沉沒於海中……」
他好像是在非常匆忙的情況下趕來的,緊繃的臉上汗水淋漓。不知道爲什麼,他身上穿的不是學生服,而是深綠色的迷彩服,和他偶爾會穿來的戰鬥服相較,在設計上看得出微妙的差異,胸口還繡了一排「U‧S‧MARINE」的英文。
伍長揪住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去的布魯諾的領子,把他拉回原位。接着繼續將對手的手腕壓在桌子上,抓起小指使出全力往反方向扭轉。
一道令人不悅的斷裂聲,小指指骨被折斷了。讓人想掩耳的哀嚎聲響遍了偵訊室。
體格壯碩的伍長應聲,同時朝布魯諾的臉送上彷彿要使他清醒般的一拳。
「雖然我不否認這件事,但是其效果明顯也是事實。而且這麼做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不過是手指一類的──很快就會復原了。」
「你覺得呢……?」
「不必擔心,已經結束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你們這些該死的殺人兇手,最好全都被惡魔詛咒!混帳王八蛋!你們全是混帳王八蛋!」
兩人一接到綁架布魯諾任務成功的報告,便從西太平洋美利達島基地飛來雪梨。
「我不知道!」
至於作戰總部所在的「Argyros」大樓,外觀看來十分老舊,但事實上保全系統甚爲嚴密。建築整體均經過防監聽處理,無數的監視裝置與便衣警衛時時警戒着入侵者。
一踩進教室便氣喘吁吁地開口道歉的人,正是相良宗介。
卡力林站在泰莎身後,如此告知縮起身子,將眼神從這景象移開的泰莎。如他所言,布魯諾顫抖着雙肩嗚咽哭泣。當他的無名指被抓起來時,他更以尖銳刺耳的聲音哭喊:
卡力林說道。
他簡短地回應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從老師手中接過考卷,翻出鉛筆盒,匆匆忙忙地開始作答。
「竟敢……」
「沒錯!是我!」
這是第二次像這樣與卡力林少校一起來到偵訊室……泰莎心想着。上一次的對象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這次是個中年男人。
不管是那一方,或自己這一方都是,她在心中這麼說道。
泰莎無力地回應,轉身背向正在大吼大叫的布魯諾。
「如果是我的話,會切斷他的手指。」
(相良同學,你怎麼穿着這種衣服……?)
「好久不見了,上校。」
「你也是,傑克遜,看起來精神很好呢。可是,請不要叫我上校。」
聽她這麼一說,年近四十的祕書官開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您這麼說,但我總不能像以前那樣稱呼您『小姐』嘛!據我所知,您離開這裏之後似乎進行得相當順利呢,對您表示尊敬也是理所當然的。」
「很感謝你這麼說。唉……勉強硬撐過來,總算還算是勝任。」
泰莎在就任〈Tuatha De Danann〉的戰隊長之前,就是在作戰總部擔任研究人員。身爲波達將軍的輔佐,同時也進行水陸兩用戰、特殊戰與水中戰等研究。這位祕書官──傑克遜上尉便是那時認識的。當時他都稱泰莎爲「小姐」、「小泰莎」。而上校這個階級,則是在她成爲〈Tuatha De Danann〉的戰隊長後才被授予的。
「那麼,將軍呢?」
「將軍正在通話中,不過先進去也無妨。關於等一下談話的內容,他大概還是想勸您留下來吧,請您要好好防禦啊!」
「好,我會努力防禦的,謝謝!」
道謝後,泰莎便與卡力林一起進入了波達將軍的辦公室。
房間有如咖啡廳一般寬敞,室內的牆壁幾乎排滿了高聳的書架。傢俱大多是有年份的木製品,散發出黝黑的光澤。加上柔和的自然光線與燈光的間接照明,讓房間呈現出宛如老舊圖書館般的氣氛。
波達將軍正坐在辦公椅上講着電話:
「是啊……嗯,我瞭解……是啊……那是我要說的纔對吧!我們捅的婁子,我們自己會善後。審問紀錄當然會給你們,稍微相信我們一點吧……移送?我不懂你的意思……」
波達一面與某人對話,一面對泰莎與卡力林的敬禮予以回禮,指着來客用椅,無聲地張口做出「請坐」的嘴形。
「……是嗎?隨便你了……這樣啊,關於這個問題應該改天再好好談過……嗯,我會仔細考慮……不,我有來客,我要掛了。」
單方面說完之後,將軍便切斷了電話,然後彷彿像是摸到不乾淨的髒東西似地將話筒扔在桌上,緩緩地站起身。
「來得正好,要喝點什麼嗎?」
將軍走向房間角落的小吧檯詢問着。
「謝謝,不過只要給我水就好了。」
「少校呢?」
「我不要官僚式的回答。就算再怎麼辯解,目前的現行作法缺乏效率的這一個事實,仍然不會有所改變。」
面對代替問候的詢問,卡力林也謹慎的一一回復。
「小要,你睡得很飽吧……」
可是……我們又不是要參加相撲比賽……小要他們心想。
「理容院是什麼?」
就算校長您這麼說……小要他們心想。
將軍笑着說道。
「──各位同學,你們可能會認爲『我不過才二年級嘛!』但正因爲你們是二年級,才更應該認真地考慮畢業後的升學就業問題。尤其是這麼不景氣的現在,企業任用人才的根據不再只是學歷,反而更重視個人所學爲何,以及擁有什麼能力。因此同學們必須謹慎考慮這部分的問題,對將來的計劃──」
小要也因爲太過無聊而打起瞌睡,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直到最後的說教結束。
「本來就該如此。不過──」
「情報部要將布魯諾引渡回去?」
「很好。那麼,我們就來談談具體的內容吧!」
波達坐到他們對面的沙發上,轉換了話題:
不祥的暗示?陰鬱的縮影?未來的片段?
「死刑……雖然很想這麼要求,但是因爲我們並不是正規軍隊,只能夠以私刑處理。雖然內部訂立的刑罰最重可以到槍決,但是,至今爲止都沒有任何執行的實際案例。一般都是採取長期監禁的處置,直到他所知道的有關〈米斯里魯〉的裝備、組織、人才等情報都老舊陳腐爲止。」
「是的,正是如此。」
「但是?但是什麼?」
「是。」
這個那個地又說了一堆。
「可是,還是有一些值得聽的事喔!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
「別想太多啦!」
「……這樣啊,不過我從沒去過那種地方,我都自己剪。」
「請問您的意思是……?」
「嗯嗯~……」
宗介邊說邊從制服裏抽出粗獷的藍波刀。
波達將軍一面將水倒入玻璃杯,一面說道:
一○月一九日 一四五九時(日本標準時間)
「我也只要水就可以了。」
東京都 調布市 陣代高中
「用剪刀?」
「哎唷喂呀,還真是乏味的點餐吶。」
波達倏地舉起手,止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此這位中年紳士想傳達的應該是更爲抽象的概念,雖然複雜,卻又十分單純。是在那個場景中,以言語或理論都無法表達的某種象徵嗎?
「……之後會怎麼處置布魯諾?」
她現在終於知道爲何他的頭髮總是參差不齊、凌亂無比了。
小要一說,宗介便伸手揪起自己的瀏海。
若用一句話來形容〈米斯里魯〉作戰部部長──傑洛姆•波達的容貌,可以說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好好先生吧……!比起軍服一類的制服,熱狗店的圍裙似乎更適合他這種穩重和緩的舉止及態度。
「你啊…真是一點都沒變。不過,我會記下來的。」
兩人的正前方是一臉緊繃的宗介。似乎是睡眠不足,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原因八成是他從星期天到今天早上爲止,幾乎不眠不休地重新組裝神樂坂老師的汽車的緣故。
「我們並不是相親相愛的社團,所以非得遵循相關罰則不可。唉……實際的處分還是得等到偵訊全部結束後,再交由評議會決定吧!」
「?」
學年主任也如此說道:
在體育館集合的二年級學生大約有三百二十名,所有人都無精打采。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此認爲他看起來毫無身爲作戰部部長應有的威嚴。這個男人擁有紮實的智慧以及經驗,還有指導力與忍耐力。這些事,一般人只要見過他一面就絕對能想像得出來。事實上,他也在美國海軍任職超過三十年以上,從水手的職位一步步向上奮鬥而晉升到將軍的高位。他的眼裏也暗藏着對這個世界的某種哀愁──在這個方面,倒是與卡力林這種男人並沒有什麼差別。
恭子忽然盯着正前方的宗介東看西瞧。
波達將軍聳聳肩膀,從冰箱取出了沛綠雅氣泡礦泉水。
「倒也不是那麼奇怪。對了,你平常都是去哪裏的理容院啊?」
泰莎也知道這個處置方式。所謂長期監禁,沒有個五年或以上的時間是不會結束的。十年,有時甚至是十五年。但是這個組織能夠存續到那麼久以後的未來嗎?她心中沒來由陡地捕捉到這個念頭。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長了點……」
「嗯,因爲是自己的事嘛……我雖然打算畢業後就工作,但還在煩惱該怎麼做……」
這個那個地說了一堆。
泰莎問道。
「是的……」
「相良同學,我從剛纔就在想一件事……你的頭髮是不是變長了?」
他的髮型跟平常一樣,看起來只是隨便剪剪,參差不齊的樣子。然而定睛一瞧,頭髮整體的長度比之前長了些。快要遮住眼睛的瀏海,髮量也增加了頗多──只要換個角度,就看不到宗介的眼睛了。
「不……」
〈Partholon〉是隸屬於作戰部的四大戰隊之一,原本是應該由他們來執行西西里島的綁架作戰,但最後卻是將計就計地動員了泰莎率領的〈Tuatha De Danann〉前往該地,以欺瞞布魯諾與情報部雙方的眼線。
多虧他精悍無比的表情,還有頭髮並不算長到很極端的緣故,倒還不至於到見不得人的程度。只是覺得──頭髮的生長方式令人十分在意。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小要坐在電車座位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這還用說嗎?那種指導講座,誰聽得下去啊!」
坐在隔壁的恭子說道。
「其實……叫你們來,除了布魯諾之外還有別的事。我認爲──有必要調整體制。」
比起那種單純的精神性喊話,小要更希望能聽到「律師的平均年收入有多少」、或是「要進入某知名企業有多困難」,更或者是「請不要把製作動畫當作人生的目標」之類,實用性比較高的內容。
「總有一天你會了解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宗介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由於這個指導講座在第六節課舉行,沒多久就到了放學時間。
「用這個。」
「如果你今後還打算繼續擔任戰隊長這個職務的話,你就有必要看那個,並從中學習某些事──因爲你走的是修羅之道,是漫長又危險的戰士之路。」
「就是barbershop。」
戰爭沒有乾淨或骯髒的分別──她不認爲將軍打算對她說這一套陳腐的老調。當然,和將軍、卡力林及其他「大人們」比起來,她大概也沒看過多少骯髒事吧!關於這種事,她還有些自知之明。
更何況,出動的也只是戰隊中極少數的人罷了。
「──聽懂了嗎?不能存有重考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這種放縱自己的想法,會產生更惡劣的後果。關取爲了成爲橫綱而努力,但大部分仍然無法成爲橫綱,然而自認『只要能晉升爲十兩就行了』的關取,難道就真的能成爲十兩嗎?不可能吧!這個社會就是這麼嚴苛,也就是說──」
校長如此說道:
小要硬是忍住第二個呵欠回應她。
這種「升學就業指導講座」聽起來好像是很了不起的活動,其實不過就是老師們一個接着一個長篇大論的說教活動。
波達的口氣彷彿隱藏着某種謎團。
泰莎知道……要求自己去面對那種場景的,應該就是波達將軍吧?到達這棟大樓時,迎接的下士官告訴她「將軍目前有事走不開,可以請您先旁觀布魯諾的偵訊嗎?」
「……事情正如您所說,但是──」
年齡應該已接近六十大關,但是混雜了少許白絲的黑髮仍舊茂密,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從年齡上的差距接近兒孫輩的泰莎眼裏看去,總覺得這位將軍的外表十分吸引人。雖然這麼說對本人可能有點沒禮貌,不過,略微下垂的眼角與嘴脣,給人一種就像是一隻可愛小型犬的感覺。
那個情景對她而言,是暗指自己總有一天可能也會直接面對嚴苛的兩難困境嗎……?就算是再厲害的天才,也還是會有年僅十六、七歲絕對無法理解的邏輯法則,在事情表象之下運作──而這就是將軍所要傳達的隱喻嗎……?
「是的,閣下。雖然還有不少改良的餘地,不過大致上可說是良好,但在實務使用上仍然有關於整備性上的問題,零件的互換性也太低,因此在關鍵時刻,零件備品的庫存量極可能成爲暗藏的隱憂。」
「他們的重要性,現在更是愈來愈不可動搖了。關於〈傾聽者〉還有ARX—7……很快就不能再以『懸案事項之一』來處置了。關於這些事情,情報部也提出了諸多抱怨。另外,〈幽靈〉也是個問題。」
「也該是時候重新界定他們的立場了,你不這麼認爲嗎,少校?」
「我已經看過培利歐羣島事件的報告了。那兩名日本人……就是叫千鳥•要的少女,以及相良中士,他們所擔負的角色之重要實在無法計量。你的報告書中也強調,正是他們兩人拯救了TDD—1。」
「哎呀,我們不要談這麼沉重的話題了啦,比起這種事啊……」
期中考結束的次周,學校舉辦了升學就業指導講座。
「很奇怪嗎?」
「……關於以上事項,請各位同學用心思考。升學就業輔導室前有各種資料,有需要的同學可以自由拿取。」
爲什麼要她去看那種事呢?可以從中學到什麼嗎?
波達將軍誇張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以手指筆直地指向她。
「原來如此……怎麼說…還頗能理解的。」
「少校,M9用起來感覺如何?」
面對波達的詢問,卡力林稍低下頭,以低沉的聲音回覆:
將玻璃杯遞給泰莎,將軍開口說道:
「他們似乎對作戰部未事先知會就擅自綁架布魯諾的事十分光火。因爲他們也已確認布魯諾人在西西里島,爲了不讓作戰部搶先,還特地監視〈Partholon〉的活動狀況。」
散會。學生們自第一班開始,依序離開體育館。
「泰莎的意見呢?」
「是啊,我當然回絕了。對了,你看過那傢伙的偵訊過程了嗎?」
小要發出了含糊的應答聲。恭子看起來總是很孩子氣的側臉,這時不知怎地卻顯得比自己還要成熟許多。意識到小要訝異的視線,她露出有點不懷好意的微笑。
「哇~恭子!你有在聽喔?」
小要也學着恭子的動作,不客氣地注視着宗介。
「剛纔的電話是情報部部長打來的。」
此時,恭子像是靈感一動,豎起食指雀躍地說道:
「喂喂!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帶相良同學去理容院剪頭髮如何?我們來幫他打造一個煥然一新的新形象!」
「哈哈!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呢!」
「對吧對吧!我覺得後梳的西裝頭不錯耶!」
「不要啦,來個樸素的平頭怎樣?」
「蘑菇頭呢?然後再讓他戴上彩色的眼鏡。」
「噗……呼呼呼,爆炸頭好像也會很好笑呢!」
「就是像『真的假的!』節目
㊟
那樣的感覺嗎?」
(注:在日本的綜藝節目『?マジっすか!』裏出現的用語)
「戴上狗耳朵似乎也不賴!」
「那就不需要帶他去找美髮師啦~」
兩人漫天開講,愈說愈興奮。
原本只是開玩笑般的建議,但是當宗介忽然這麼一說,便添上了真實感:
「無所謂。」
「咦?」
「去理容院吧,一般的高中生都是在那裏剪頭髮的吧?」
小要兩人帶着宗介,前往離調布站南面出口不遠,一家頗有流行感的髮廊。
(看起來跟阿富汗的髮廊完全不一樣……)
看到髮廊外觀裝潢的宗介不禁如此想着。他所成長的紛爭地帶也有髮廊,只是宗介從來不曾注意這一類的設施。他現在之所以會願意來發廊,是因爲想努力向上的心態所致。
一定要更適應這個城市的生活纔行。
「那個……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嗎?」
「他要剪頭髮,就交給你們了!」
「宗介?」
「你…你做什麼──」
「哎唷……」
他的腦袋某處響起了激烈的警鐘。
「嗯……」
「接下來要開始剪頭髮囉~」
他高聲喝止對方。同時將視線掃過受到驚嚇的顧客及其他店員身上,舉起槍口對店內進行全方位的來回搜索。
但如此一來,自己的視野將會變爲零,甚至還會毫無防備地將頸部暴露在對方眼前。這個店員應該不會拿出武器敲擊自己的脊髓,也不會拿出針筒刺擊自己吧?但更重要的是理髮店外頭說不定正有人埋伏着。
「可以。」
「……可以。」
自己豈不是完全無法抵抗?
纔剛發出聲,他又趕緊壓抑住。
事實上宗介坐立難安,但是他只能簡短地如此回答。
店員一面在正前方的盥洗臺注入熱水,一面請宗介移動過去。
店員一邊幫宗介沖洗頭部,一邊詢問:
店員楞了愣,然後露出爲難的笑容。
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在剪刀接近自己的頭部前,宗介已經抓住對方的手腕,離開椅子起身之後,將設計師壓制在正前方的鏡子上。
「因爲你說要去所以我才帶你去的,可是爲什麼你沒一會兒就又出手了啊?」
「要衝洗頭髮。」
「沒事……請繼續。」
在東京的日常生活,大致上十分和平。不過因爲牽扯上宗介造成的騷動,因此每一天都過得比一般高中生還來得熱鬧也說不定?
宗介默唸着。把這名店員當作暗殺者一類的聯想實在是不合常理。選擇這家理髮店的人是小要,自己也是因爲剛纔一時興起才決定來這裏剪頭髮。狙擊自己與她的敵人,沒有理由會埋伏在這家店裏纔對。
騷動結束後,小要也陪他一起道歉,但店員還是說「很抱歉,請你們去別家店好嗎?不不不,你們當然不用付錢」,以應對流氓般的態度把他們請了出去。之後恭子也笑着說「哎呀,那就沒辦法啦!」然後與兩人道別走向回家的路。
不知不覺,兩人的步調都緩和了下來。
「這個嘛……還是不要剪成像龐克頭那樣的搞笑髮型比較好吧?」
雖然他這樣回應,但其實已經擔心到無法冷靜,就連水溫什麼的都毫無感覺。
這種動機不自覺地驅使着他。若沒有前些日子毛的那番話,他也不會考慮這種事。
只要一瞬間有機可乘,這個男人該不會就會了結自己的性命吧?他總是要求自己做出這種「毫無防備」的舉動,這不是很可疑嗎?會不會有人正以某種難以想像的詭計埋伏在這裏,事先抄近路來到了髮廊,並假扮成店員呢?還是說,有其他敵人正在等待自己完全沒有防範的瞬間,現身狙擊自己呢?
真的有敵人存在嗎……還是隻是他與〈米斯里魯〉超出必要程度的驚恐罷了……?
當然,其中也包含他單純的好奇心。
「怎麼了嗎?」
「等……」
「……沒。」
「好快呀,都已經半年了……」
聽他如此堅定地說着,小要也無心再責備對方,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低語:
他以笨拙的動作坐上椅子。店員在他的脖子圍上毛巾,接着套上尼龍防水布。
小要對着前來接待的店員說道。店員似乎已根據眼前的狀況推測出大略的事由,微笑着對宗介說「請往這邊的座位」。
(更正。約有威脅一名……)
如果瓶子裏裝的是經皮性的劇毒?或是店員的指尖上裝了毒針?要是對方的白衣下藏了小型的自動手槍……?
他以堅決的口吻說道,只有這一點他辦不到。
不妙!適可而止吧…這樣下去的話──
「不準動!」
店員詢問着站在一旁的小要與恭子。
「啊~是喔?那你就別說什麼『去理容院』啦!難道你打從開始就沒想過,剪頭髮要面對那種狀況嗎?一個不小心,無辜的店員可能就會因此受傷耶?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拋開什麼暗殺者、敵人一類的妄想啦!」
「這裏可以嗎?」
「說得也是,但是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無法冷靜!完全無法冷靜!
「我待在這裏的最優先任務,就是保護你免受敵人危害。」
宗介有一步沒一步,畏畏縮縮地跟在後頭。
理髮師喀嚓喀嚓地舞着剪刀,隨意抓理他的髮絲。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男子正站在他的背後,手裏還握着利刃。
「就是這樣,拜託你了~我們去那邊等你囉!」
不,不僅如此。
「我辦不到。」
她啞口無言。
「水溫還可以嗎?」
店員說笑般地回應。小要兩人笑着討論哪個好,哪個不好。討論了三分鐘左右,兩人終於得到了沒得挑剔的共識。
如果沒有被這樣點出來,她幾乎就快忘記這回事了。的確,自己因爲身爲〈傾聽者〉這種莫名其妙的存在而被人盯上了。
老是這樣,看來我又搞錯了。
即席完成的棍棒自頭頂揮落,宗介也乾脆地受了這一棒。
小要從等待區那裏衝了過來。她將流行雜誌捲成球棒狀直逼上前,可以肯定的是──她現在一定十分火大。
(別在意,這只是普通的肥皂水……他也只是普通的店員……)
在回公寓的路上,小要一時之間仍是怒氣未消。
「有哪裏覺得癢嗎~?」
「敵人的確存在,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他們會在何時出現襲擊你都不奇怪。」
沒有任何威脅。店裏也是,店外也是。
小要會如此懷疑也不是毫無道理的。
他還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明明應該什麼異常也沒有,體內卻十分躁動。長年培養出來的直覺與嗅覺,讓他察覺某種異狀。
自從校外教學的事件以來,所謂的「敵人」就未曾直接以自己爲目標策劃任何行動。至少,就小要所知的範圍內的確如此。期間雖然還是遭遇過各式各樣的危險,不過每一件都可以說是「被無端捲入」的。
店員拿起瓶裝的洗髮精,準備倒在宗介的頭上。
「那麼,請將頭髮剪到看得見眉毛的長度。還有,因爲髮量很多,所以麻煩你別客氣儘量削薄。可以嗎,宗介?」
已經到達極限了。
設計師用毛巾包住他的頭部,讓他慢慢地回到座位。在視野被毛巾擋住的狀態下讓人擦拭頭髮,對宗介來說簡直是一種拷問。
「真是的……!」
「好,這樣就可以了~辛苦您了!」
(是我想太多了……嗎?)
他無法確定,而且在這個和平的城市中,自己的直覺常常出錯,可說是一點都不值得信賴。由於相信自己的直覺,至今爲止到底造成多少次失誤了呢……?
「…………」
「好了,請問要剪什麼樣的髮型呢?」
「怎麼了?」
就這樣,三人走進了髮廊。
「?」
「啊啊……」
「好了,接着麻煩您到這裏來。」
宗介辯解着。
沒錯,自己不可能是安全的,就連小要現在也正被某個組織盯上。若是自己死在這個地方的話,誰來保護她的生命安危呢……?
「可是……從那次之後就沒有再發生過了嘛……」
「…………」
「……好了,那麼客人,現在開始幫您洗頭──」
宗介帶着嚴重的精神煎熬,不情願地伸出上半身,將頭部倚上盥洗臺。在防水布下,他從槍套中拔出自動手槍,這樣至少能夠讓他心安一點。
夕陽西下時的住宅街道人來人往,在已入深秋的現在,空氣增添了幾分肌膚的寒意,連日落的時刻也提早了。
「嗯,讓你們選吧!」
看來像是要我把頭伸到盥洗臺去。
店員一臉困惑地將洗髮精倒在他的頭頂,來回搓揉後漸漸揉出泡沫。一個陌生人──根本就沒見過面的男人,用陌生的手指在他的頭皮上使力按壓。
「喔,不錯唷,龐克頭。我也想剪一次看看呢!」
然而並未發現任何看起來像是敵方的人。而被壓制在鏡子前的設計師,只能一頭霧水手足無措地發出微弱的呻吟。
「自然是得這麼做吧,不然是沒辦法剪頭髮的唷,來,請往這裏。」
小要兩人揮揮手,朝等待區走去。而不知爲何,宗介的情緒開始不安起來。
「可是,在一個手持利刃的陌生人面前,毫無防備到那種程度實在太危險了。」
「很慚愧。」
「那是……」
「怎樣?小要?」
宗介第一次出現在小要面前,是春天的時候,至今差不多剛好滿六個月。
「一轉眼就過了呢。」
「是啊。」
「不過,宗介你完全沒有進步呢!」
「是嗎?」
「是呀!」
她咯咯地笑着,宗介則歪了歪頭。頭髮到最後還是沒有剪成,宗介到現在還頂着一頭溼漉漉的髮絲。他那完全失去了霸氣的身影,不禁讓人聯想到累壞了的流浪犬。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的模樣真的非常邋遢,已經到了讓人覺得若就這樣丟着他不管,自己實在是很不負責任的程度。
「我說啊……」
稍微考慮了一下,她開口說道。
「什麼事?」
「要不要到我家來?反正都已經這個樣子了,乾脆就讓我來幫你剪頭髮好了?」
這個建議實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宗介難得驚愕到雙眼睜大。
「不要嗎?」
「不,那個……」
「還是你擔心我會襲擊你?」
小要故意這麼說,只見宗介頻頻地用力搖頭。
「沒有這回事,我不擔心,因爲你是不一樣的。」
雖然逼得他認真地加以否認,但小要反而感到心情更爲愉快。
就算是足以容納一個家庭生活的3LDK公寓,其盥洗室依舊十分狹窄。將椅子拉進盥洗室之後,小要說着:
〈幽靈〉正耐着性子等待真正的敵人出現嗎?難道是打算以小要爲餌等待大魚上鉤,所以不管發生什麼狀況都不拉起釣竿嗎?若真是如此,就能理解解〈幽靈〉至今爲止都不露出真面目示人的理由了。
上課的時候在校外,回家以後則是在距離公寓幾條街外的某處。不接近、不離開她,從某處監視着她。因此宗介纔不用二十四小時都跟在小要身旁。
「我能信任他嗎?那個人…」
雖然他如此回覆小要,但宗介對自己說的話卻一點自信也沒有。
小要的手法自始至終都十分細心溫柔。
小要將他的頭推向盥洗臺前,突然衝下大量的冷水,打瞌睡的時間乾脆地結束了。
難道會是有個神祕的冷酷計劃正在某處運行着,而情報部已確信了某件事,卻對我們作戰部有所隱瞞嗎……?
小要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朝他的臉頰推了一把。帶點冰涼的指尖讓人感覺很舒適,宛如一瞬間穿過熱帶叢林的涼爽清風。
「請不要剪斷我的耳朵。」
〈幽靈〉總是在遙遠的地方。
卡力林也好、泰莎也好,都沒有打算說明這個決定,僅僅反覆強調着「沒關係,繼續執行任務。」所以當宗介離開小要身邊時,總是感到強烈的不安。就算上級如此下令──交給〈幽靈〉就行了,他也不認爲〈幽靈〉會履行義務。
「…………」
「這樣啊。」
宗介在報告中也數度向上級反應「強烈質疑情報部幹員──代號〈幽靈〉的能力!」但得到的回答總是「調查中,請繼續執行任務。」
小要出聲呼喚沉浸在思考中的他。
小要最後還是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我可是非常信賴宗介的喔!」
大致上,頭髮長度比剪髮前短了些,但是整體感覺並沒有什麼改變,好像只是回到了一個月前左右的──那種髮型而已。長度修剪得參差不齊,頭髮亂糟糟的模樣和之前相比也沒好到哪兒去,還隱約覺得左右長度似乎不太對稱。
「那個……」
「……喂,可以往右邊轉過去一點嗎?」
「嗯……?」
「沒有呀。」
她交互觀察着他的頭與鏡子,偶爾發出「唔~嗯……」之類的低喃,然後面有難色地剪下。髮絲紛紛飛落,從尼龍防水布上溜了下去。
「剛纔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喔!那個……不管別人怎麼說……」
宗介與卡力林等作戰部的人,都稱呼他爲〈幽靈〉。
「不……應該說…我能信任〈米斯里魯〉,以及這一切嗎?」
「好了,客人~!請坐!」
這種感情,到底叫做什麼呢……?
「你考試請假,是去出任務了吧?」
小要拿出毛巾與尼龍防水布,圍到慌慌張張地坐下的宗介脖子上。她已經換好衣服,變成一身薄T恤與牛仔褲的裝扮。
握着剪刀,小要臉上浮現大無畏的微笑。與擔心遭到暗殺者或敵人攻擊時的感覺完全不同,宗介惶惶不安地開口詢問:
一時之間,小要沉默地繼續剪着宗介的頭髮。
「沒……」
「唔……」
「好,那麼要開始洗頭囉~」
「嗯……好的。」
「千鳥,那個……你有過幫人剪頭髮的經驗嗎?」
宗介以一臉疑惑的表情凝視着鏡面,補充說道。
基本上,宗介在東京的任務是擔任小要的護衛。然而,實際上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守護小要。〈米斯里魯〉情報部也派出了一名幹員待在她身邊。多虧了那位幹員的存在,宗介才能夠暫時離開小要,遠赴海外執行任務。
不,這樣太奇怪了。
「宗介,你看過那個人嗎?」
小要停下剪頭髮的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着將視線從鏡子撇開──這麼說道:
「雖然有幫恭子她們修過頭髮,不過完整的剪髮倒還是第一次呢!」
「那你知道是誰嗎?」
「會不會太緊?」
「嗯,還算馬馬虎虎啦!」
「但是,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啊?所以有時候會覺得一點真實感也沒有……總覺得至今爲止發生的事,還有〈米斯里魯〉本身,全都像是假的一樣。」
「……謝謝。」
「是嗎……?」
「宗介?」
小要開了口,但也沒停下手上的動作:
千鳥,我說不定──
她以打薄的剪法減少髮量,再用剃刀削齊發尖,接着仔細地梳理──就在她一步步替他修整頭髮之際,他感到一陣朦朧的睡意。
她以輕快的口氣應着,繼續剪起宗介的頭髮。
爲什麼沒有代替我保護她?
關掉吹風機的開關後,小要頻頻點頭。
這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是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他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句話。
想不起來。
「不,連話也沒說過。」
「不客氣。」
竟會是由她來打開這個話題,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說不定她從剛纔回家路上的對話開始,就一直思考着這件事。
手持利刃的人如此接近自己,怎麼還會想睡?
「我覺得好像沒什麼改變……」
「說什麼啊,是你看錯了啦!」
「又去戰鬥了嗎?」
不可思議的感覺湧上他的全身。
「是喔……」
笑開之後,小要抓起宗介一撮頭髮喀嚓地剪斷,接着又抓了一撮剪下。一開始手勢還頗爲慎重,漸漸地節奏愈來愈輕快,喀嚓喀嚓地持續剪了下去。
「怎麼了嗎?你好像……很專注地在想着什麼?」
不知道。

「是啊……怎麼了嗎?」
宗介心想……怎麼會有這種事?
「沒什麼,你有沒有受傷?」
實在是難以置信。
就連小要身受威脅時,〈幽靈〉都不曾起而行動。她曾被街上的小流氓糾纏,也曾被不明人士帶去別墅,就連她被恐怖分子「A21」綁走時,〈幽靈〉也毫無動作。雖然小要在這些事件中最後都平安無事──但事件結束後,宗介總有種強烈的焦躁感。
小要乾脆簡潔地回答:
「那個……」
「很好~那就開始囉!呵呵呵……」
「…………」
這句話流露出濃烈的不安氣息。
「不,應該是你不認識的人。」
「呵呵,我已經漸漸抓到訣竅了呢……」
若是小要在那之前就身亡,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至今她度過數次一不留意就會死亡的危險經歷,就連回想都令人膽顫。但〈幽靈〉還是不曾出手,這是爲什麼呢……?
就算平日十分開朗,她仍是處於威脅之中──對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宗介此時此刻纔有了切實的感觸。考量小要遭受不明人士狙擊的現狀,她能倚賴的也只有〈米斯里魯〉而已,警察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
「一點擦傷而已,沒有問題。」
爲什麼不行動?
「是啊,這比之前好太多了!明天你去學校問問大家的意見就知道啦!」
「嗯,沒有問題。」
「當然,放心吧!」
「泰莎都告訴我了。她說除了宗介之外,還有別人在保護我。」
「嗯,我儘量。」
好像某個溫暖柔軟的未知物體緊緊地揪住心臟似的──那樣的感覺。臉頰發燙,彷彿感到某種情緒自身體深處向外湧現。
無論發生什麼事,那個幹員都絕對不會回應此處的要求。
「嗯。」
視野的一角收進了小要雪白的汗衫與飄逸的黑髮。似乎是頗廉價的汗衫,輕薄的質地在燈光照明下透了過去。小要爲了替他修剪瀏海,在他的前方晃來晃去,從腋下到腰部的輪廓也因此隱約浮現。柔滑鑯細的曲線,讓宗介像是看見什麼炫目的物體似地低下眼睛。
「不是那裏啦…反了!」
我到底…怎麼了。
「放心啦,至少比你自己剪來得好多了吧!」
宗介再次看了好幾眼鏡中的自己之後,站起身來。
「無論如何,非常感謝你。如果有機會的話,下次換我幫你剪頭髮吧!」
「絕~對別想。」
小要皺起臉說道。
幫忙整理好盥洗室後,兩人一起享用了簡單的晚餐,接着宗介就開口道別了。
不知怎地,總覺得小要看起來似乎很想挽留他。
走出公寓後,夕陽已完全西下,現在已經過八點了吧!路上還有不少行人,有返家的上班族、補習班下課正要回家的小學生,還有遛着小狗散步的家庭主婦。穿越往來流動的人羣,他走向位於小要公寓對面的自宅。
爲什麼呢?腳步十分輕盈。不,該說是心情十分澎湃纔對。
或許更貼切的說法是……士氣高昂。自己的腦袋在幾個小時前,還差點被〈幽靈〉、任務,以及毛說的人生規劃──這些煩悶的想法給塞得暈頭轉向,完全沒有多餘的心力。
但是現在的他不一樣了。他認爲──試着去做做看也不錯吧?
小要的護衛、適應社會、美利達島的訓練及實戰,不管哪件事,我都要漂亮的完成!
千鳥依靠着我,我怎麼可以對自己沒有自信呢?
(沒錯。)
下週再煩惱就行了。
要做的事像山一樣多。回家後首先要將今天的報告書傳到美利達島,接下來還要保養裝備與槍枝,然後再檢查設置在附近的感應設施,最後還要複習補考的科目。
他迅速回房,打開連結衛星通訊器的筆記型電腦,花五分鐘寫了一份報告,加密傳送出去。沒多久,美利達島通訊中心傳來「傳送完畢」的訊息,另外還收到一件加密檔案。
「……?」
那是從司令部傳來的「命令訊息」。
最優先命令(98J005—3128)
191121Z
沒有任何回應。宗介很清楚,如果只做到這種程度的話,對方那個情報部的祕密幹員是絕對不會現身的。因此他繼續大喊:
「…………」
「現在也不遲,你可以試試。」
「那可不行,千鳥的安全該怎麼辦?」
「真的是這樣嗎?那麼關於恐怖分子『A21』綁架她的那個事件你又打算如何解釋?就連那麼危急的時刻,你也沒有出面解救她。」
──完畢。
「給我出來!〈幽靈〉!出來跟我對話!」
『原本在順安事件後,這個作戰就要由情報部負責,然而卻被作戰部強行奪取,讓你取代了我的位置。作戰部雖然說你可以當個有用的誘餌,但是對我來說你只會製造麻煩。好幾次看到你造成的意外,都讓我恨不得當場殺了你。』
『再說,你雖然對我處處批評,但是,由你這種人來保護她的安全,就真的那麼值得信賴嗎?這半年來,你根本就無法適應日本社會的生活。你的存在,只會讓她更加暴露於不必要的危險之中。」
發=西太平洋戰隊司令部(美利達島基地)
『有哪個幹員會把組織的機密情報大聲吼給四周的左鄰右舍聽?你這樣的做法很明顯地是妨礙作戰的行爲!』
〈幽靈〉的指責完全沒錯。
「我無法信任你。」
C:以郵寄方式向潛入中之都立陣代高中提出退學申請。退學原因等事項由野牛7號自行定奪。
「我知道你在附近!不敢出來回話嗎?」
『開玩笑,我可不認爲跟你幹起架能全身而退。更何況,我現在已經舒暢多了。』
『別忘了,你在這裏的生活是由〈米斯里魯〉提供,你本來就不是高中生,而是傭兵和殺手。你的戶籍、學歷,全都是僞造出來的虛假身分。』
劈頭就傳來通話對象的怒斥:
『別這麼生氣嘛,都已經過去了。』
宗介聽到一陣似乎像是咋舌的聲音。在遲疑了一陣子之後,〈幽靈〉終於像是感到無可奈何似地開口說道:
他氣力全失地放下話筒。
「…………」
D:千鳥要的護衛今後由代號〈幽靈〉續行。
『辦家家酒該結束了,野牛7號,服從命令返回基地吧!』
收=野牛7號/相良宗介中士
如此說完後,宗介忽然想到……說不定不該說「你」,而是「你們」纔對。
「在哪裏……?」
「那是……」
「狡辯。在我看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要護衛她。」
合成音以諷刺的話語嘲笑他: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如果是作戰總部的決定,那就意謂着這道命令與階級高於泰莎與卡力林的人物有關。如此一來就算宗介再怎麼抗議也不可能被接受吧!
宗介的怒吼聲,在公寓的附近迴盪着。路過這一帶的行人們帶着疑問,以一臉「發生了什麼事啊?」的表情,疑惑地向上看。
『你要怎麼想那是你家的事。但是我被賦予的任務是阻止代號〈ANGEL〉落入其他組織手中,至於任務以外的情況都不干我的事。』
『不管怎樣,那種遊戲只到今天爲止了。你只要回到基地,進行原本的任務就好了。我會繼續這邊的工作,彼此都是專業人士,還是停止這種無聊的爭辯吧!』
宗介揉了揉眼睛,重新瀏覽命令書一遍。
『只要從遠方用來福槍瞄準你,或在遮蔽物下將衝鋒槍稍微舉高,你就會變得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身爲戰士,你的確擁有優秀的嗅覺,但也因爲這個緣故,讓你失敗得一塌塗地。你今天在髮廊的騷動也讓我看得很樂喔!』
不一會兒,宛如墜入深淵般的無力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宗介冷冷地說道。
『很遺憾,你身爲一名護衛官的評價,在三流以下。對她來說你只會造成傷害,甚至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會連累周圍的人。』
就算勃然大怒也沒有意義,不論對誰抱怨都無法變更命令……他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無論如何都無法保持沉默。
「怎樣,回答我啊!」
夜幕裏的住宅區中,毫無異狀的寧靜夜晚──
「什麼?」
『那是因爲不論哪一件,都是無足輕重的地痞流氓搞出的問題。我沒有理由出面干涉這類市區流氓造成的紛擾。』
「我是相良中士!隸屬〈米斯里魯〉作戰部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因爲被任命爲某人的護衛,而在四月二○日起被派遣來東京執行任務!護衛對象被不明人士狙擊的理由如下,一!她是被稱爲「傾聽者」的特殊人類!二!〈傾聽者〉主要關係到軍事領域中的未知知識──」
數分鐘內,宗介一動也不動地俯視着液晶螢幕。說不定,他已經就這樣盯着液晶螢幕呆站了十幾分鍾以上。
「那麼,你爲什麼從來不曾出手救她?至今爲止,應該已經發生過數次危及她的生命安全的狀況不是嗎?」
『我可沒想過要讓你對我有好感,你就儘管去焦躁不安吧!』
一陣輕微的衝擊。宗介感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變得沉重,緊繃不已。
『……當然是護衛。』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野牛7號,這件事我會正式向作戰部提出抗議。』
「…………」
「我也可以整個晚上待在這個陽臺,繼續把我知道的機密事項吼出來給四周的人聽,反正我都已經被革職了。」
《千鳥要的護衛今後由代號〈幽靈〉──》
回過神,他已經朝筆記型電腦狠狠地打了一拳。合金制的外殼產生龜裂,按鍵從底座飛離在空中四散。使人發狂的焦躁感,一瞬間驅使他站了起來。
「那是因爲你不理會我。」
E:本日一五○○時(GMT)起禁止與千鳥要進行任何接觸。
他顫抖着肩膀低語。
B:野牛7號由現據點撤出,由路徑3b儘速返回美利達島基地。
宗介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伸手拿起桌上發出單調電子音的話筒,按下接聽鍵。
『你是認真的嗎?』
不一會兒,房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在他不發一語的狀態下,對方擅自切斷了電話。
「隨你便,但是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話筒的另一頭傳來了一道低沉、粗獷,以電子方式改變了發話人原來聲調的合成音。雖然是一道宛如怪物一般的聲音,但是仍然能清楚地明白,對方那個身分不明的幹員確實是慌了手腳纔會打電話過來。
『…………』
他轉身扔下冒出焦臭味的電腦,毫不猶豫地走向陽臺。在拉開玻璃窗後,以雙手支着欄杆,環視據點周遭。
「回答我,你的任務是護衛千鳥,還是說只是監視她?」
『這已經不屬於你的管轄範圍了。作戰總部下達的撤出命令應該已經正式送達了吧?難不成你打算抗命嗎?』
A:作戰統合司令總部及戰隊司令部,決議於本日一五○○時(GMT)起,解除現行最優先命令98E001︱3128(作戰名〈GUARDIAN ANGEL〉)。
這傢伙就是〈幽靈〉──情報部派來的另一名幹員。
他使勁全力吶喊。
就是──永久解除對千鳥要的護衛任務。
『我原本是打算趁敵人自亂陣腳的時候,趁機將她營救出來,但是情勢卻脫離了我的掌握。在伏見臺學園發生戰鬥的那個時候,我的確也冒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就結果來說,我沒有出手是正確的,因爲那羣恐怖分子看來並不瞭解她的重要性。也就是說,就本質上而言他們與地痞流氓是一樣的。』
『你不可能不瞭解我們進行對談的危險性。野牛7號,你現在的舉動──』
他發出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
從〈幽靈〉的聲音,聽得出獲勝者的驕傲。
「你這傢伙……」
宗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還是一模一樣的內容。不管讀了多少次,不管自己怎麼委婉地解釋命令的字面意義,文字所傳達的只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