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Black Technology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四月二八日 二三三二時(日本=北韓標準時間)
黃海 西朝鮮灣 海面 〈Tuatha De Danann〉
直升機降落在飛行甲板後,卡力林立刻走向前往司令所的通道。母艦的雙層外殼開始關閉,低沉的機械聲迴盪在整條走道上。
快步走在第二甲板的通道上,身着操縱服的梅莉莎•毛追了上來。
「毛上士,你應該在停機庫裏待命纔是。」
卡力林這麼告訴她,步調並沒有因此而減緩。毛上士並沒有回答──
「我們就這麼撤退?」
「對。」
「像丟下克魯茲那樣的丟下宗介?」
「這在入隊契約的範疇內。」
話雖如此,毛上士還是緊咬着不放。
「他們是我的部下,我對他們有責任。請讓我去找他們,兩小時……不,一小時就夠了。我會在時間內找到他們歸隊的。拜託您。」
「讓價值五十億美元的船艦和兩百五十名乘員暴露在一個小時的危險中?就因爲你的一句『拜託您』?」
「我知道是很莽撞,但如果使用ECS的不可見模式……」
「根據氣象班的報告,稍後會開始下雨。好像會下兩天。」
即使號稱是最好的隱形裝置的電磁迷彩,仍有它的弱點。第一,它會產生特有的臭氧味。其次則是大量的水份──比方像雨──遇到電磁層時,會在表面產生無數青白色的小火花。只要一透明化,就會就像一座霓虹燈塔一樣。這也是卡力林要求救援作戰必須儘快完成的理由之一。
「那只是預測不是嗎?不一定準呀。」
他走到堅固的防水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這裏面是司令員禁區。」
「你總是這樣……。爲什麼你總是可以這麼冷漠?」
但是宗介仍然堅持──
她的聲音裏有一絲怒意。
「……什麼事?」
對,要是她回不去──也許我會──悲傷。
小要瞇起眼睛。
「你不必在意,我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再說與其三個人統統被捕,倒不如能有一個活下去也好。」
「……你說什麼?」
「走了……?」
當卡力林說出這句話時,他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一頭像是被鎖在艦內某處的狂暴野獸,發出了愉悅的低吼的聲音。
「真虧你能走到那邊。」
「聽着,千鳥。我是專家,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有方法讓我們三個一起逃走。光是要讓你一個人逃都很難。這是事實啊!」
終於,他們爬上了斜坡頂。當他們來到一棵樹齡可能超過一千年的巨木下方時──
「是,而且威巴中士也還有生存的可能性。」
小要問道,他們三人正伏在一個樹根形成的小坑裏面躲着。
「千鳥,你還能走嗎?」
漫長的沉默。
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能否讓她抵達海岸線,只有賭這個可能性了。友軍是否會來救人,也不能百分之百的保證。可是與其束手無策的被困在這裏,不如……
「是啊。……嗚。完全不知道是怎麼搞的。」
嗎啡似乎再次生效,克魯茲又睡着了。
要穿過敵人的警戒,走過那片平原,就算是個訓練有素的健康士兵都不容易了,更何況是我們三人……
「誠然。」
恐怕真的可行呢。他決定相信艦長。
「我可是受傷的人耶,你們好好走好不好……」
宗介和小要從兩側扛着克魯茲,半扶半拖的走在山道上。
「我不要。」
回答得很堅定,但她的模樣看起來卻十分憔悴。
「我把它騙到極近距離……用五七米釐炮轟了它。可是……我以爲自己幹掉它了,下一秒鐘卻是我被打得稀哩嘩啦。」
泰莎挾起垂在左肩上的麻花辮,往自己的脣邊輕按。一邊用發稍拂弄着鼻子,一邊直盯着正前方的螢幕。這是她感受到強大壓力時的習慣動作,跟咬指甲是同一類的壞習慣。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響,攻擊直升機從他們的頭上飛過。
「普通的潛水艦或許不行吧。」
「怎麼這樣……」
「你有活下去的資格,去吧。」
他下了結論。
動不了,聯絡不上,包圍網會縮小。
克魯茲說着,露出一個自虐的笑容。
「上坡就到這裏爲止。」
「千鳥。」
往下坡的那一面看,眼前是一片平原。在沒有星星的夜空下,軍用車輛的車燈正零零星星的奔馳在田埂道上。往前一點是集體農場,再往前則是水田地帶。
「不過,我想救相良他們。」
「可是──」
「現在一分鐘也不能停留。敵軍有三艘武裝哨戒艇,正載滿了機雷接近中。這一帶的海牀不深,也沒有理想的藏身之地。我們必須緊急離開此地至少五十公里以上。」
說的一副理所當然似的。逃不了她的眼睛啊,卡力林認真的想着。
「在山裏面走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現在總算想出個頭緒了。」
既然一個人行動便有獲救的可能性,當然應該選擇這條路。這是任誰都能接受的道理。留下負傷的人逃走,沒有人會責怪她的。當然,也許她正在選擇逃走的路線──宗介是這麼想的。
「ARX—7,〈強弩兵〉。」
「所以……我想這麼辦。我跟克魯茲留在這裏,大鬧一場引開敵人注意。我打算儘量爭取時間,你就趁這機會一個人向西跑。」
「你是來問我可以停留多久是吧?」
不知何時醒來的克魯茲,神色痛苦的嘀咕着。
「我說我不要,我纔不想從這裏一個人逃走呢!我們再想別的方法就好了嘛!大家一起動腦筋嘛!」
「……你說什麼?」
或許經過一分鐘以上的沉默,小要總算回答了。
「假使我能在黎明前,於沿岸地區擠出數分鐘的時間上浮……你能擬出一套救援計劃嗎?」
「……那條河把我飄走,順便也把氣味給消掉。……呃,不過少校也真過分。要是晚個三十秒離開機體,我現在也變成一團灰了。……哎,雖然躺在那裏被幹掉還比較痛快就是了。」
「那個?哪個?」
「要是我們在視野那麼好的地方、慢吞吞的走的話……」
「可以辦到嗎?」
「好像是。」
卡力林雖是個潛水艦戰術的門外漢,但從他的眼光來看,也不禁要覺得這個行動有些勉強。
「相良同學。你果然是個大笨蛋。」
假設〈De Danann〉有前來救援我們的打算,我們也沒有取得聯繫的方式。克魯茲的身上雖然帶着小型通訊機,但它的通訊範圍只有數公里而已。從這裏到海岸線,還有二十公里。
四周恢復一片寧靜。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 平安南道 大同郡的山區
四月二九日 ○二二六時(日本=北韓標準時間)
「出了什麼事?」
「不……我不覺得是那個。像是……噢!……被一把看不見的榔頭狠狠打了一下的感覺……呃……噢……!」
「……威巴的M9被擊毀這點讓我很擔心。假設我的想法無誤,說不定有出動那個的必要。」
宗介讓克魯茲在地上躺下。他呻吟着,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正訴說着傷勢的嚴重性。小要蹲坐在克魯茲的旁邊,好像嗆到似的不停咳嗽。雖然沒說一句抱怨的話,但她看來並不舒服。
已經習慣了的死神之手,感覺上已經拍到了他的肩頭。
「可是這麼一來,相良同學你們不就──」
穿過好幾道門後進入司令所。艦長席上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剛剛下達了潛航的命令。她看也不看卡力林一眼,便說──
「因爲我必須冷漠。」
「是用指向性的散彈地雷嗎?」
「這樣……」
宗介答道,一面將克魯茲從坑洞里拉出來。
克魯茲已經在嗎啡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識。他的右臂骨折,大腿部和左臂有嚴重的撕裂傷。若是普通人的話,在這種傷勢下應該是不可能移動到樹林這裏來吧。血雖然已經止住,但只是做過急救措施,體力依然持續地在消耗。
(沒有出口了,是嗎……)
我無所謂,宗介這麼想着。這是必須接受的命運。老早就預料過,自己的人生會是這樣的結局。克魯茲也是一樣。他將在這裏曝屍荒野,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但是,她不是──
小要看看宗介,再看看克魯茲。很明顯的,她正在猶豫。雖然眼前的情況根本沒什麼值得猶豫的。
前言說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稀瀝瀝的雨聲,隨風打在搖曳的枝葉上。
單刀直入的指摘。
「你是被銀色AS打倒的嗎?」
任務、作戰目的,這些名目都已經無關緊要。我希望她平安的回去。被她懼怕也好、被她討厭也好,我想讓這個少女回到那所明亮的校舍去。
她如是說着,語氣和先前截然不同。聽來雖然平靜而冷調,但在深處──確實有一股強而有力的震撼。
「你仔細聽我說。」
如果是那點狀況便會令他送命的話,卡力林也不會將克魯茲選爲SRT的一員了。
「往西邊逃。帶着這個通訊機,往海岸線方向去。要是我軍來接我們回去,應該會用這個頻道呼叫。」
(我們三個是不可能走到海岸去的。)
他們在深夜裏走這條險路,已經走了三個小時。想起來是很了不起,不過──
泰莎的專用螢幕顯示出海圖。她打算退到中國領海附近,暫時先遠離這個區域,在中國海軍警戒之前轉向,再以全速潛回目前的海域。
「好了,別說了。」
「不走也不行吧,總要走纔有辦法吧?」
宗介開始說明事態。包括無法和友軍取得聯繫、敵方包圍網、天候、克魯茲的體力,以及自己的體力……。她很有耐心的把話聽完,不發一語。
自己的身體也累了;頭腦不夠清楚,傷口的痛楚也加劇了。
刺眼的光亮瞬間掠過宗介的頭,但幸好直升機的駕駛員並沒有注意到。不多久,直升機便飛過山頂,消失在南方的天空中了。
泰莎露出一抹堅毅的笑容,就像一個爲兒子自豪不已的母親般的臉。
「你給我閉嘴!」
這一聲怒斥彷彿當頭棒喝,宗介呆住了。
「逃走……只有我……」
卡力林背對着毛上士。
「事實?是你自己一個人決定的事實吧?」
「是啊,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性很高。」
「你想救我的這份心意我很感謝,不過你有沒有忘掉什麼東西?我覺得你忘掉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耶,知道嗎?不知道吧?至於你爲什麼不知道,那就是因爲你是個陰沉的笨蛋。被你這樣陰沉的笨蛋所救,我一點也不高興。」
「什麼……」
現在在他面前的,已經不是剛纔那個飽受驚嚇的少女了。總是在熱鬧的校園裏,對着宗介用力怒喝的千鳥要,正雙手叉腰、頂天立地的站在那裏。
「我現在就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因爲你總是想着『我幾時死了都無所謂』之類的,這種動不動就放棄的念頭。所以你從來也不考慮我的感受,一味逼我接受你的好意讓你自我滿足。你自作主張的讓我擔心,現在又要自作主張的去死。你該不會以爲這樣很有個性吧?你就是這麼一個陰沉的笨蛋。
爲了某個人而犧牲是很了不起啦,可是懂得珍惜自己的人會做出更了不起的事。你的這種行爲只能說是所謂的『自暴自棄』啦!要是懂得珍惜自己,總會做些無謂的掙扎吧,這很正常吧?結果呢,你根本就沒有那個心去做嘛。你好好想想,我得救是爲了誰?不要跟我說什麼『任務』。還有,你再敢說是爲了我,我就打死你,知道嗎?」
一口氣聽完這麼多的批評,宗介的腦子是一片混亂。
他覺得怒氣上衝、錯愕、難堪、厭煩又苦惱。聽不懂她話裏的意思,不過,她說的是自己個性上的一個重大缺陷,而且是對的……這點他還隱約知道。
他張開嘴巴又合了起來,小要不耐煩的揮揮手──
「夠了。我來解救大家。」
「什、什麼?」
「剛纔你說『不可能有方法了』是吧?意思反正就是你放棄了嘛,你放棄了就只有換我來啊。有沒有打火機?」
「有是有,你想幹嘛?」
「我要在這個山區放火。山上起火的話,一定會引起大騷動。到時候,我們隨便偷一輛趕來的消防車或軍用吉普車之類的,先到機場去。到了機場再製造一場騷動,到時再趁亂偷一架飛機吧。別擔心,到時候我去開。」
「開飛機?你有駕駛經驗──」
「怎麼可能會有?不過我在電玩遊樂場玩過那種遊戲,所以多多少少會啦。然後,我們搶了飛機,先往南韓或日本逃。反正只要往南就行了,對吧?簡單啦。你們只要閉上嘴跟着我就好。」
這是個有勇無謀又支離破碎的計劃,不過小要的聲音聽起來認真到了極點。一個想事情不考慮前後的少女──單是這樣的形容,還不足以說出她思緒中若隱若現的悲壯感。
「我絕對不會放棄。」
她雙手叉在胸前。
「你說沒有方法讓大家一起得救,我不認同,我要想辦法。我不要丟下你跟克魯茲,我要跟你們一起離開這裏,回到恭子和大家等待的地方去。就這樣,從此一直活下去。這是我的選擇。你有意見嗎?」
「只靠毅力或意志力,還是有克服不了的事情的,照我說的話去做!」
爲什麼我要救她呢?我是爲了誰而想救她的呢?
「……嗯。不知道那是什麼藥,不過他們說是營養劑。我也沒有特別怎麼樣,只不過從剛纔開始……就覺得腦子怪怪的……」
「什、什麼啦,怎麼突然……」
她濡溼的前發搔弄着宗介的鼻尖。
是爲了我自己。我想跟她一起回去。我想跟這個女孩──
小要的臉一路紅到耳根──
從剛纔開始,頭就有點重。跟宗介說話的時候還不覺得,可是漸漸的,那種討厭的感覺好像又回來了。
他發覺,自己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強壯、這樣的有所企盼過。而從原本負傷累累又疲倦的身體中,而今卻感覺到湧現出一股嶄新的、壓倒性的力量。
(是、是這樣嗎……?)
「要輕手輕腳的走路還勉強辦得到,而且……」
「……呃──。嗯哼。」
這麼說。
「我馬上進行,你們待在這裏。」
「這裏是敵人的制空圈,友軍不可能會飛過的。」
看見她跳起來急着否定的模樣,宗介的內心有些愕然。另一方面,克魯茲卻還是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竊竊笑着──
「因爲,我已經相信你了呀。就像你剛纔希望的那樣……」
「……對。與其讓敵人抓到後變成廢人,還不如讓你死在這裏來得好。」
「我不懂。友軍的飛機或許會飛過這一帶,他們或許可以從空中看到啊!」
宗介像是被什麼打中了似的,他看看手錶。
宗介對於〈米斯里魯〉的偵察衛星〈Sting〉的存在這件事,該不該讓外界人士知道而猶豫了一會兒。不過他馬上就換了想法──
克魯茲搔了搔額角,然後頑皮的說道──
「……這怎麼說?」
那麼〈刺針〉馬上就要回到他們的頭上來了。
「千鳥……」
「我也不太清楚啊。我們的上司只命令說要保護你,我們也只是服從命令而已。」
「好過分,你爲什麼都不講話?」
「椎間……那是什麼?」
「這個嘛,醒是當然醒了……。誰教你們那樣大聲的吵架。」
「你……你醒了?」
「哪有這種歪理。」
「電影?」
「有,可是它不見得剛剛好飛過這一帶的上空。偵察衛星的軌道是機密事項,不會讓我們這些下屬知道的。」
爲什麼不怕?宗介極度的焦慮。接下來的漠然中,他感覺自己只剩下服從她這一條路可選,絕望的心情浮現。
一直,一起活下去。
通常,偵察衛星每九十分鐘繞地球一圈。計算過地球的自轉後,偵察衛星要回到同一地的上空,大約需要十二個小時。要是衛星在昨天的一五三○時曾經通過這個地區的上空──
「怎麼了?」
「哈哈……不好意思啊,小要。」
「……那、更上面呢?我在哈里遜福特的電影裏看過。間諜衛星是從太空中看下來的呀。你們的組織沒有那種東西嗎?」
「小要,你太厲害了……!」
克魯茲注意到小要的樣子──
小要微微笑着,向宗介靠近了一步。
「有好多文字……一直輪流跑出來。都是我不知道的名詞,可是我都認得。……什麼椎間盤緩衝器的基本材料啦、鈀反應器的反應劑啦、ECS的不可見模式也正處於未完成階段、對雷射遮罩的發射系統負荷過重,會產生大量臭氧的氣味──」
莫名地,聽來有些哀傷。
「要是我不走,你就開槍嗎?」
「嗯。……咦?我、我剛纔說了什麼……?」
「我爲什麼不害怕,你是不是在想這件事?」
「可是…你對我說『請你相信我』,不是嗎?所以我也告訴我自己。他是這麼拚命的想要救我,那我也應該不要怕他,要去相信他……這樣,你不覺得很棒嗎?」
看着一臉擔心的小要,宗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那一瞬間,她忘了呼吸,但很快又解除緊張,目不轉睛的看着他。一改剛纔慷慨激昂的語氣,沉着的對他說──
「這個嘛,當時哪有我講話的份嘛……」
奇妙的漂浮感。
值得一試。
「是啊。」
小要垂下頭去,淺淺的咳了起來。
「沒有啦。不過,我好像應該再沉默一會兒哦?哎呀,我真是不小心,對不起啦。可是,哎……嗯~。你們啊……,唷──」
她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纔像是甩開猶豫似的說──
「是AS零件的名稱啊,你剛纔說的都是專業術語。再說像是ECS的弱點這種事,本來只有軍界人士纔會知道的。」
胸口傳來她的體溫。傷口的痛楚頓時像是被吹跑了似的,腦中也變得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每一條肌肉都繃緊了。就連手裏的槍不知不覺掉在地上這點,他也沒有注意到。
「千鳥……」
她溫柔的說着,推開槍口,不急不徐地環抱住宗介。那是個並不用力也不堅定、相當柔軟的擁抱。她的雙臂繞過他的背,臉頰靠在他滲血的肩膀上。
「……覺得,是很棒。」
既然知道衛星通過的正確時間帶,那就可以在地上用火燒出字來通知友軍……
說完,他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一起回去,跟她一起。
「對吧?一個高中生都願意妥協到這個地步了耶!所以你也應該再加把勁。『自己死了也沒關係』,這種孤獨的想法都不要有。我們一起回去嘛……」
「哼哼哼。唔,好痛。宗介,你輸了啦。反正她怎樣都不願意的,你的計劃只有撤回了。況且,小要所說的作戰方式或許更好呢!」
宗介站起身來,把短機關槍架在肩上。
「我之前……的確直到剛纔爲止,是很怕相良同學。一個平凡的同班同學,好像突然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了。你變得好強,又是那麼的……」
「我在出動前的簡報時看過衛星照片,那是昨天的一五三○時拍的順安基地。……現在的時間是?」
「沒想到竟有這個盲點……」
「相良同學,你要一個人去嗎?你的傷呢?」
說着,宗介終於把短機關槍的槍口對着小要。
「你要我說幾次?我說我『不要』嘛!」
「她說山區火災啊,這想法不錯。總比在這裏等着挨子彈要好得多了。哎,雖然在這種雨天裏縱火是不可能啦。不過應該弄得到汽油吧?不對,這樣會死得更快。」
「還有呢?有被他們怎麼樣嗎?」
「相良同學……」
就在兩人生硬的四目相交之際──
如此問道的小要,好像還沒意會到。
「很不可思議,我又有力氣了。」
「這樣……」
「你說『椎間盤緩衝器』。」
如今他才恍然大悟。
克魯茲吐出一個字。
「不、纔不是?我只是一時被氣氛帶動的啦,我沒有要跟他怎麼樣哦,我完──全沒有想什麼哦,那個……真的哦!」
宗介離開之後,小要撕下衣角,擦去克魯茲臉上的髒污。
「你不舒服嗎?是不是被他們抓的時候用了什麼藥?」
然而,這個計劃承擔的風險也相對的大。在地上燒火,不光是友軍,連敵軍也會被引來。衛星也未必一定會確實的看見這裏。就算友軍發現,救援部隊會不會及時趕到──只有天知道。
「呃……」
「……好,小心……算了,反正都這樣了,不用小心啦。」
在那醫療貨櫃車裏看見的奇妙夢境,斷斷續續的向她襲來。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影像到底該不該稱之爲夢境。
「○二四八時,再過一會兒就是半天了。……這麼說──」
「理由很簡單呀。」
「對,等於把我們的位置告知敵人而已。」
一旁躺着的克魯茲,狀似抱歉的乾咳了幾聲。宗介和小要剎時驚覺,不約而同的跳離開對方。
看來還是隻有讓小要一個人逃走要來得實際一點。可是,這是她想要的。她希望大家一起回去。
宗介和克魯茲對看一眼。「熱源記號」和「偵察衛星」。這兩個關鍵字,如今是決定他們生死的重要關鍵,卻從她這麼一個普通人的口中說出來。
這句話聽來是多麼的動人。要是真有那種方法的話,我一定要試試看,宗介這麼想着。能在早晨的陽光中看着她,那會是多美好的事。
「所以……所以我更不要丟下你。」
克魯茲的表情變得嚴肅,睜大了眼睛。
「你怎麼會知道那些名詞?」
「不客氣。不過……你有沒有聽說?我……我爲什麼會被人家綁架……」
「不行,快走,你一個人快逃。」
「還有……他們讓我看奇怪的電影。」
「……不。」
「等……等一下……」
小要用手支着頭,緊緊閉上眼睛。克魯茲有些激動的說──
「一般的高中生是不可能知道這些名詞的,你到底……你是在哪裏學到那些知識的?」
「你、你這樣問我也……」
自己的頭腦藏了什麼祕密?
小要想起她在貨櫃車裏和那名女醫師的對話。
「我想起來,他們之中有一個人說了一件怪事。她說這些技術用語之類的,早在我出生前就知道了……。她說我有什麼黑色科技的,而還有……無法任意的引出這些知識……知識……」
說着說着,她感覺到那股蒙朧的意識又在復甦。這是她頭一次自發性的察覺到自己未知的知識。
「知識……知……識識識識……。啊……」
什麼也沒有浮現。但是,有某種東西正在下沉。漠然中有一股嫌惡感。
有如既視感一樣。彷彿某個從未到過的地方,卻令人產生曾經來過的錯覺之類的事。她 現在感受的正和這種既視感相似,可是此刻的要更爲異樣、更暗,也更沉重。
極端的曖昧,卻極端的突顯著存在感……
「我想……想想?不起。不起來。」
潛藏在心底的怪物,她不敢正視它。即使這麼做,在自己的某處,靈魂的某處起了痙攣。天與地彷彿顛倒了,她沒法再思考。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不行、不行、不不不行行不行……
「不行……不行……這、這是是、什麼……?」
小要用盡力氣剋制這股衝動,免得自己歇斯底里的叫出來。
「喂,住手。看我這邊。……喂!小要!」
她被克魯茲的聲音拉回來。不知是什麼時候,身上穿着的病患袍的領口,竟然被自己撕裂了。
「我……我在幹什麼呀……。我、我這個人好危險哦,怎麼這樣。哈哈……」
她一面遮住自己半露的胸部,一面想要輕鬆的一笑帶過。可是,她只發出了死人一般的聲音。
從口袋裏掏出求生包,將消毒用的過錳酸錠劑弄碎,撒在油上,然後用吉朋打火機點燃。
(好……)
追兵注意到這裏有槍聲,自松林深處向這個方向射擊。白色的火光彈跳着,打碎了岩石,令枯枝紛紛掉落。
宗介小心翼翼的不留下腳印,折回小要和克魯茲等待的地點。
「是。我們接到消息,距這裏西方十五公里的集體農場裏,有人在農地上點火……」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 順安航空基地
四月二九日 ○三五五時(日本=北韓標準時間)
幾乎就在說這話的當兒,兩隻狗從石頭後面跳出來。又黑又大。除此之外,都因爲夜色的關係而一切不明。就像子彈一樣,它們直向這裏撲來──
「……是啊。」
「我沒有後悔唷。」
遠處傳來直升機的馬達聲。聽起來不像是要飛到這裏,那聲音在十幾秒後又遠去了。
克魯茲想抬起臉,卻沒有多餘的力氣。
「男的就殺了。女的──要折斷手腳或要上了她都隨便他們,可是千萬不準殺。」
「A67ALIVE」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願。要是我……精神再好一點點,我就可以盡情看個夠了……」
敵方的槍擊持續增加。一波接着一波,增援兵力應該已經趕到了。
宗介從巨木後向外探了探狀況,發現一名敵兵。他對着他的腳開了一槍,準確命中。趁對方倒下之際,他又故意向旁邊射了兩、三發。士兵慘叫着,向同伴求援。也許他們是朋友吧,另一名士兵抱着敢死的覺悟跑向負傷者,將他拖回松樹的後方。
「您要駕駛〈柯達爾〉?」
「我也要馬上出發。」
「不、怎麼會呢。只不過金山先生說,最好不要在本地兵的面前使用……」
「太晚啦,我也不想改變主意。」
已經醒來的克魯茲埋怨道。宗介一面向追兵還擊,一面說──
是爲了欺敵嗎?不,這麼一點野火不像是欺敵。不論如何,縱火的人肯定是卡西姆。雖不知他的用意,至少他們應該離那裏不遠。
「都殺了吧,真是……」
他爲自己不幸的境遇而悲嘆着,藍色的眼眸裏甚至含着淚水。小要把身子靠得更近一些,爲克魯茲擦去眼淚。
克魯茲難得的笑了出來。宗介的槍裏只剩下十發子彈。
「果然還是不行呀……」
宗介毫不遲疑的開槍。軍用犬發出了哀叫聲。其中一隻狠狠撞上小要的身體,掙扎了一會兒便死了。
宗介一面應戰一面說道,小要努力用開朗的語調說──
「照這樣下去,敵方的AS也快來了。」
「有意見嗎?啊?」
「沒想到他還好好的,不是嗎?這種人會長命的。」
「這樣……」
本來是想偷汽油的,但也許是由於經濟危機,這裏的汽油槽竟然都是空的。這一帶還有曳引機這一類的車子在跑,看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克魯茲怎麼樣?」
「沒辦法呀,你受的傷太重了嘛。」
「是時間的問題,我也沒辦法。」
「唉呀,好恨哦。可惡,爲什麼我偏偏在這種時候動不了呢?」
「要完了嗎?」
「…………?」
「看什麼?」
偵察衛星〈刺針〉的解析度非常高。假使是晴天的白晝,要看一張報紙上的標題根本是輕而易舉。不過,在這樣霧雨濛濛的夜裏,要辨識他們或當地士兵並不容易。因此他用火寫了字。
「以防萬一啦,萬一。」
「……不太好耶。」
「是。」
宗介走下山坡,集體農場就在眼前。
然後從更遠處傳來了人類的腳步聲。三個、四個……有四個人。
他屏住呼吸。踩到小樹枝的聲音漸漸近了,狂暴的低吼。
「這樣就兩個了。」
九龍瞪着部下。
「所以,你會去別的地方囉?不會再來學校了嗎?」
宗介在樹根上坐下,絲毫不知剛纔發生的事。
抱着裝滿機油的塑膠油桶,宗介跑向農場的休耕地。側腹的傷雖然痛,倒還不至於忍不住。
「野火?」
「終於要來了嗎?哼哈哈……」
「喂,如果……如果我們平安的回去,相良同學以後要怎麼辦?」
幽暗的樹林裏陰森森的,寒氣逼人,像個沒有出口的迷宮。
機油的火恐怕撐不了幾分鐘。會是敵人先注意到,還是我方先注意到呢?一切只有賭了。
千鳥要、克魯茲•威巴、以及相良宗介三人依舊健在。
「A」是小要的代號「天使」之意。「6」是克魯茲的「野牛6號」,「7」則是宗介自己的「野牛7號」。
根據海軍的報告,那幫人的潛水艦已經遠離沿岸地帶,逃到中國領海附近了。就算使用緊急部署推進器,應該也不可能把救援部隊派遣到這個地方來了。不過──
是狗。
機油終於起火,火苗漸漸的延燒開來。
「不曉得,本來就是一場勝算不大的賭局。讓你一個人逃走,或許還比較有希望呢。」
「應該是吧。我在那所學校的學生身份本來就是僞造的,對別的任務會造成妨礙。我只是從你們面前消失而已。」
「來了,趴下。」
「你……你還好吧?」
「聽着,小要。不要再去想那個了。你要全部忘掉,絕對要……唔!」
關上整備用的艙門,技術人員高喊着修理完畢。
小要喃喃道。
聽到部下的報告,九龍皺起眉頭。他正在基地一角的整備拖車前監視着〈柯達爾〉的維修工程。
「嗯……」
「就去執行下一個任務而已。」
「呀啊……!」
這時宗介注意到腳步聲。
就在他語氣低落的回話時,子彈用完了。現在他們所剩僅有的武器,就是這把形同鈍器的空槍了。克魯茲呻吟着──
四月二九日 ○三四五時(日本=北韓標準時間)
「不。」
「又不是禁止使用。況且對方是〈米斯里魯〉……不,是卡力林啊。搞不好還要鬧出事情來呢。」
「被跟蹤了啦!你這笨蛋!」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 平安南道 大同郡的山區
「…………?」
「你那美妙的雙峯。」
「你怎麼──」
「謝啦。」
「我很清楚,我不會再逼你了。」
他偷偷潛到這裏,抽光了一輛老舊曳引機上的機油。
宗介回來時,小要一臉茫然的迎接他。不知爲什麼,她的手緊緊遮着敞開的衣領。克魯茲則像是睡着了。
「那些軍人已經縮小搜索範圍,發現他們只是遲早的問題。」
不是人。比人更快、更安靜。紊亂的呼吸聲。是某種動物?
也許只是等得不耐煩了,小要開口問道。
不用在這裏透露他們等待的位置。〈刺針〉要是能捕捉到這些火字的影像,自然會追蹤放火者的軌跡,那樣就夠了。
他把油傾倒在荒蕪的農地上。看看手錶,正是○三二八時。
「是嗎?」
「能遇見相良同學,真好。」
憑這種傷勢、這些裝備,是消不去血的氣味的。
可能哪裏又痛了,他的表情扭曲。
「好像是。……對不起。」
「怎麼樣?順利嗎?」
看着天空,宗介說。
「援軍從天上來了。」
在他們頭上一百公尺的高空處,有個降落傘囊彈射張開。
隨着一小叢火花爆開──漆黑的夜空裏,躍出一架白色的AS。那架機體正擺動着雙手,彷彿在空中保持平衡似的,一面筆直的朝這裏降落。
「來了……」
在三人的注視下,AS着陸在距離他們不到五公尺前方的斜坡上。沉沉響着的傳動系統震動聲,泥沙與小石子轟然彈跳着。機體周身噴著白色的蒸汽──是蒸發後的衝擊吸收劑──令它四周的霧氣更濃了。
看着這架AS──如雪一般白的AS,三人都呆了。
「這是……?」
這是宗介等人從沒見過的機種,骨骼的構造和M9很像,但是裝甲的形狀相當不同。
AS這種兵器,原本就帶着飛機式的流線造型,這架機體的流線傾向則更爲明顯。既尖銳又強的悍線條,會令人聯想到猛禽類狂暴的模樣。它的面部則像刀一樣的銳利,漂散着一股精煉後的緊張感。
發現獵物的話,絕不縱逃──就是這種冷酷的猙獰。

與其說是「陸戰兵器」,毋寧用「世界最危險的美術品」來形容還更爲貼切。
腰間的外掛架──配掛裝備的鉤具上──固定着一把短槍身的散彈炮,脅下的掛架上則是備用彈匣和單分子切斷器。
「……是誰在裏面?毛上士嗎?」
或者是別的友軍?只有一架?
像是在回覆他們的疑問似的,白色AS雙膝跪地,打開了頸後的駕駛艙門。
可是,沒有人走出來。
白色AS就這麼跪着動也不動,過了幾秒鐘仍然如此。敵兵的槍擊紛紛打在它的裝甲板上,機身卻依舊靜止着。
「喂,這該不會是……」
不等克魯茲把話說完,宗介已經向白色AS衝了過去。一跑到機體旁,他立刻敏捷的跳上去爬向駕駛艙。敵人的子彈仍在四周飛掠,眼前已無暇顧及。他往裏面一探──
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戰火的方向,彷彿被附身了似的幽幽問道。
『資料錄取器備份檔案/閱覽A—I──最優先』
不知不覺間,那種奇妙的漂浮感包圍了她。
ARX—7〈強弩兵〉。就是這個機種的名稱嗎……?
有如電光石火。
宗介駕駛的白色AS,竄到最後一架敵機面前。
普通的AS搏鬥,大約在兩、三輪射擊中便會定勝負了。
「好厲害。」
「不是……魔術,是技術……」
偵察衛星發現你們時,〈De Danann〉正位於距沿岸地帶六十公里的海域中。由於對派遣一般救援隊而言距離太遠,因此我們以改造過的彈道飛彈搭載這架AS射出。所以裏面沒有人。』
「R……你叫R是吧?」
「哪一邊佔上風?」
這時──
複誦完後,艙門立刻關起,半手動操縱系統同時啓動。現在這架AS就等於是宗介的手腳了。
「普通的話,這樣算是不相上下。不過……」
該停止移動轉爲精密射擊,還是一面移動做牽制射擊,抑或專注在迴避動作上──操縱者必須做出最佳選擇。而且要極度敏捷,臨機應變。選錯的一方,肯定會在一瞬間受到致命損害。
《覈對完畢,確認爲SGT相良。請求指令》
只一抬眼,白色的AS已經落在山的那一側,向接近中的敵機挺進了。
《收到》
在黑暗中看來,這光景就像一點火光熊熊的迸射着,彈射在縱橫無盡的空間中。
「我們在一分鐘內解決敵機。」
數位地圖顯示出接駁地點。那是一處位在一個叫做『Hasanbuk』、不知讀法的小村子南邊的海岸線。距他們目前的所在地約有二十公里。
聽覺感應器感測到敵機的低吼聲。像是在低聲威嚇一樣,燃氣渦輪引擎咆哮着。
「關閉艙門。調整成四號模式。同步動作增幅度爲3.5。」
《敵AS、估計五架、接近中》
是Rk—92〈野蠻人〉。
彷彿不給敵人任何一絲逃脫的機會。五架敵機,我方只有一架。可是──
頭好重。
「好像忍者漫畫……」
正好五十八秒。追來的AS們已完全擊滅,白色AS像一隻警戒中的貓一樣,提防可能的埋伏。但是過了十秒,仍沒有發現其它的敵機。
「啊……」
爲了要帶着小要等人逃走,宗介轉身打算走回原地。
在山頂上看着戰況的小要,不由自主的呢喃出聲。
敵機舉起來福槍,射擊。
《收到。執行四號模式。BMSA3.5。完畢》
情勢逆轉之快令人咋舌。小要和克魯茲呆坐在原地,抬頭望着宗介駕駛的AS。
「相良宗介中士,B—3128。」
「五架……!」
「那架銀色,是剛纔的傢伙……」
操作上沒問題。這架白色AS的系統幾乎和M9的一模一樣。
下一秒鐘,被擊飛的卻是敵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宗介的AS踢濺起來的泥巴,不偏不倚的落在小要和克魯茲的身上。
機體的AI以一個低沉的男聲說道。
此後的成敗都看自己了,我一定要帶着她回去。傷口的痛楚,感覺上竟奇妙的舒暢了起來,宗介喃喃道。
「那架銀色的AS可不普通。它有一招讓人摸不透的密技。」
宗介的機身向前仆倒,千鈞一髮的躲開射擊後,立刻用散彈炮還擊。敵人也像是料想到了似的伏下,緊接着跳起,在空中發動了三次左右的三連射。〈強弩兵〉繼續向前翻滾,好不容易避過。
揚起一陣刺耳的笑聲,銀色的AS着地。不知爲什麼,對方一直開着外部擴音器。
她無視於克魯茲的建議,有如在看着遠方的煙火般的待著──
《是,中士。》
『相良中士。當你聽見這段錄音時,想必已和本機成功會合。以下我將以此作爲前提來說明。
接下來,白色的AS就像一隻在地面盤旋的燕子,又迅速的接近另一架敵機,在擦身之際放出閃光。可能是宗介開了槍吧。被擊中的敵機被打上半空中,撞到地面,然後爆炸。
頭部的兩挺機關槍發出咆哮聲。每秒一百發的子彈淒厲的劃過空間。周圍的松樹林在所見範圍內頓時爲之粉碎。樹木紛紛倒地,敵兵竄逃。
宗介試着確認機體的狀況。由常溫核融合爐迸發着能量,電磁肌肉裏滿是力量。只不過一、兩個動作,就能清楚的感覺到這架AS的卓越性能。
《收到》
「原來如此……」
連射兩發散彈炮後──
兩者互不相讓。片刻不停的奔跑、跳躍、匍匐、翻滾,還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射擊,而炮彈總是射偏。儘管雙方都在劇烈的活動着,機械的手腳卻不會累。勢必持續到其中一架機體倒下──也許是操縱兵的神經投降──這場戰鬥纔會停止。
『目前〈De Danann〉正在封鎖無線電的狀態下朝西朝鮮灣沿海前進。預定航近海岸、接運你們之後便全速離開。自○四三○時起算,〈De Danann〉將會上浮一分鐘。你必須在該時間之前設法抵達指定地點。』
彈道飛彈只消數分鐘便可飛越這段距離。但是上面不可能載人,因爲發射時的重力加速度不是人體能夠承受的。
「嗚哇……」
「呃……!」
宗介命令AI播放資料。這時駕駛艙內響起一個人聲,那是卡力林少校的聲音。
「啊?」
(好,趁現在……)
刻不容緩的,九龍接着開槍;宗介也開槍反擊。雙方都沒有命中,只有林木紛紛倒地。
《聲波覈對開始。請報上姓名、階級與識別碼》
「沒有人?」
就這麼一剎那能跳那麼遠?就算看在小要的眼裏,她也明白這架AS擁有超水準的跳躍力。這是架不折不扣的尖端機種,跟在那座基地裏乘坐過的AS之類的比起來,根本就有着天壤之別。
「是啊,我的炮彈在半空中就被彈開似的,不知他是變了什麼魔術……」
〈R〉發出警告。螢幕上的視窗投影出敵機的推算位置與距離,分別在正面、右側與左前方。像是要夾擊〈強弩兵〉般,它們正以高速移向此處。
能看破黑暗的光學感應器也捕捉到了敵機的影子,卡其色的裝甲。一對紅色的眼睛。
「會輸的。」
但是,這兩架卻不是這麼回事。
「你要放低姿勢啊,一塊流彈的碎片都會造成致命傷的。」
敵人擁有這項技術。可是,他的機體裏……?
『──此外,本機名爲「ARX—7〈強弩兵〉」。AI代碼爲「R」。這是極昂貴的實驗機,因此你務必將它帶回。完畢。祝幸運。』
她的眼睛只能掌握到這個程度的動態而已。
下一瞬間,〈強弩兵〉已經躍起。
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場在地面開打的激烈空戰。
「你就是被那一招打敗的?」
左方的山背突然出現那架銀色的AS。
宗介讓機身站起來。
『閃得好哇!卡西姆!』
「不過?」
不知道敵機有幾架,可能有四架以上。但在宗介的射擊和搏鬥下,它們紛紛倒地。
「機槍功能啓用。」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兩架敵機。卡其色的AS正從昏暗的山坡上跳向宗介的機體。
像是滑過深夜的山棱,持着來福槍迅速逼近。
是極近距離。挾着狂暴的敵意,銀色AS手中的卡賓槍開始連射。
舒了一口氣,宗介喃喃道。中彈的敵機倒向地面,冒出陣陣濃煙,一動也不動。
現在時刻爲○四一三。友軍還有十七分鐘就要抵達海岸了。
這時宗介注意到螢幕的一角有一排紅色小字。
耳語。
朦朦朧朧的,迴盪在頭蓋骨的內側。不是那樣的,克魯茲說的,不是那樣,那架AS裏面裝的,不是那樣的……
白色與銀色的人影,在夜色中浮現又消失。才以爲它們跑到了山的背面去,隨着一陣爆炸的火光,它們又出現在另一邊的石塊後頭。躍上半空、掃倒樹木,昏暗的山谷也被火光染紅了。
這架AS是無人駕駛的。駕駛艙的構造和M9或其它AS大同小異,同樣是個僅能容身的小空間。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鑽進去再說。正面的多功能螢幕是亮着的,正處於隨時可行動的狀態。
「魔術。也許是,不是的。」
白色AS像箭一樣的穿梭在山谷中,飛舞在空中。纔剛與敵人交鋒,下一秒鐘便像彈起似的躍起。無數的火光灼亮夜空,跟著白色的影子來來去去。
「他……會輸的,再那樣下去。」
九龍投出去的手榴彈,在極近的距離爆炸。
〈強弩兵〉急忙伏低,承受着碎片和爆風。當它一站起身來,立刻抓起身旁倒下的樹扔出去。
投出的樹在兩機之間落下,正好擋住他們彼此的視線。說時遲那時快,也沒有多一秒瞄準的工夫,雙方都同時開炮了。
針葉樹立時消失在半空中。
〈強弩兵〉的頭部右上方中彈,因此引爆了機槍的彈藥,造成主要感應器逾半數遭到破壞。另一方面,九龍的AS則是來福槍的機關部中彈,二液混合式的液體炸藥槽破掉,機槍完全故障了。
若說機體本身的損害,是〈強弩兵〉比較嚴重。不過──
(贏了。)
我的武器還在,現在距離很近,不可能射偏的。
對着中彈後搖搖晃晃的銀色AS,宗介發射了散彈炮。從炮身飛出的炮彈分成八個小彈頭,朝着敵機的上半身──
那一刻,宗介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原本應該命中九龍的AS的炮彈,竟然在半空中就彈開了。炮彈射出火花,炸成粉碎。看來就像是撞上一面隱形的牆壁。
「…………?」
遲了一會兒,一陣猛烈的衝擊襲向〈強弩兵〉。宗介一度以爲自己要被拉着衝向前方了,沒想到卻被擊倒而向後飛去。
〈強弩兵〉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翻滾着,肩部猛然撞上山坡。
九龍的嘲笑聲迴盪在昏暗的山谷間。
「王八蛋,就是那個……!」
克魯茲咬牙切齒的說。
就算站在這麼遠的地方看,那個現象仍令人無法理解。
既不是散彈地雷,也不是爆炸式的反應裝甲,而是看不見的牆壁。那是某種衝擊波…… 只能這樣形容而已。
「哇啊……!」
這次換九龍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了。
『沒錯!對方剛纔就是想把你打得七零八落,可是他沒成功。你也可以反擊的,只要強化你的意念!』
「怎麼回事……?」
小要沒有回答──
「我……我纔不會輸!」
(可是,我會不會又被那一招打中……)
「好難過……。TAROS……。他……不知道怎麼用。頂……頂多只能跟……對手僵僵、僵持……?強強強、強烈的防衛衝動……」
「龜派氣……你說什麼?」
「天啊,爲什麼沒效?」
《無法回答》
九龍的AS仍在接近,現在距離已經只有數十公尺了。
「克……克魯茲。借……借我通訊器……」
『就像被一把榔頭打中一樣……』
『你剛纔想着保護自己,對不對?那套裝置就反應了你的想法。你心裏任何一個強烈的想法,都會變成力量的!』
就算機身沒事,自己的肉身恐怕保不住。想到這一點,宗介不由得冷汗直流。
宗介喘息着,想要轉頭。
「小要……?你還好吧?喂?」
「還活着。那傢伙是怎麼做的……?」
夾雜着嗚咽和苦悶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帶着某種官能性的刺激。她抓着亂髮,弓起背呻吟着。
克魯茲不知該說什麼。
九龍將裝在機體背部、拋棄式的專用電容器換掉。軸心轉動着,連接新的電容器。這是有如左輪手槍般的機構。
「你做了什麼?剛纔的動作是什麼?」
視野是紅色的,這是墜落時的重力加速度所造成的紅視。全身的感覺正在麻痹,指尖的動作也變得好睏難。側腹溼答答的。好像是剛纔固定住的傷口又裂開了,劇痛陣陣襲來,宗介幾乎要昏了過去。
剛纔的彈擊除了頭部外,其它部位幾乎毫髮無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Λ式驅動儀。初始化完成》
《無法回答。繼續戰鬥》
「……這是?」
偶然對上她狂亂的眼神,克魯茲的脊背一寒。
這是怎麼回事?我是軍人耶,可不是精神病院的護士。這種時候叫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不……不恢復。我要告訴……。線……線索……」
就在不知所措的克魯茲眼前,小要爬起身來。她好像想說什麼,但舌頭就是不靈光。她那仍然像是鬼附身似的眼睛瞪着克魯茲,大大的吸了一口氣後說──
她的聲音像是絞盡力氣擠出來的。難道她受傷了?她還好嗎?
「住手,小要。快恢復正常啊!」
他想起克魯茲的話。
出於意料的,那上面寫的是──
「…………!」
「小……小要……!」
『仔細聽着!你的敵人身上有一種特別裝置。是能將搭乘者的攻擊衝動,轉變成物理性力量的機器。所以,這一點是很重要……要。』
這就是了。
「線索?你在說什──」
右手託着太陽穴,小要沉沉的呢喃着。
她的語氣中了無生氣。
「回答我,R。」
九龍的AS在〈強弩兵〉面前停下,紅色的單眼正盯着宗介。毫無預警的,四周的空氣倏地扭曲。
「告訴他?說什麼?」
「你別管,快點啦!」
一樣的裝置?在這架〈強弩兵〉身上?
螢幕中,九龍駕駛的AS剛剛拔出了單分子切斷器。
它的頭部半毀,但其它的部分看來幾乎都很正常。在上次戰鬥中打敗的那架〈米斯里魯〉的M9,明明被打得手腳斷裂四散啊……
「都是我……被他救……不是……現在……線索。」
藍色的文字。
看着螢幕中的損害報告,宗介喃喃自語。
視線恢復正常,宗介努力把焦點對在螢幕上。
九龍像蒼蠅一樣不停轉頭,檢查動力系統。這次使用「Λ式驅動儀」時,是在很從容的情況下──事先在驅動儀專用的電容器裏蓄電──輸出功率並沒有問題。
說時遲那時快,小要突如其來的用頭猛撞樹幹,就這樣被反作用力彈到地上,用力翻滾了兩、三圈。她在地上屈着身子,發出啜泣的聲音,說些含糊不清的話。
『相良同學,你聽得到嗎?』
畢竟是未完成的功能,總沒法如預期那般操作。
「沒用?不可能啊……」
「……原來如此。我……我大概……知道。」
「我要快點告訴他……!」
白色AS爬了起來,慢慢的站直身子。
『哈哈!原來如此,我的天,搞不好真是那樣!』
「呼……呼……。剋剋魯……茲,剋剋?」
敵人正在接近,沒有時間逼問了。宗介也拔出脅下的單分子切斷器。散彈炮在剛纔的衝擊中被打落了。
「真慘……」
白色的AS動也不動。從這個位置看不清楚,但料想它應該已經嚴重損壞了。強調實用性的M9都被打得粉碎,更何況是這一架來路不明的實驗機種呢?
她靠倒在樹幹上,咳了好幾聲。然後望着遠方的白色AS,
機體的上半身遇襲。可是──
〈強弩兵〉的背部傳來一個聲音,像是某種零件──應該是轉軸之類的──旋轉的聲音。
AI沒有回答──
銀色的AS一個箭步衝上前來,用小刀猛刺。〈強弩兵〉勉強躲過那一擊,九龍的笑聲傳了出來。
這時有個新的聲音傳進來,是來自外部的短距離通訊。
『你……你聽我說!所……以!我不知道爲什麼,可是你的AS上也裝有那種「Λ式驅動儀」!所以你纔會沒事的!』
《接近警報!》
他打算再發動一次「Λ式驅動儀」的斥力場。這次一定可以解決掉對手了。
克魯茲這時總算懂了,小要知道些什麼。她擁有某種珍貴的情報,類似克敵制勝的線索。爲了把它從大腦的深處引出來,她正在自我抗爭着……?
爲什麼?宗介沒事嗎?自己的機體在剛纔這時,已經四分五裂了。
「千鳥?」
草木和沙石就像是受強風吹襲般狂舞,又是那種衝擊波。我對付不了。剎那間,衝擊波朝着〈強弩兵〉襲來。
她的語氣一變,聽起來有些急迫。
之後機身會七零八落──克魯茲是這麼說的。這一架機體應該也是吧?受到那樣大的衝擊,機身不可能還安然無恙。失去了AS,敗給九龍──
〈強弩兵〉的AI,怎麼樣就是不肯回答宗介的問題。
「想法?心?那有這種兵器──」
「喂……!」
(這次真的完了嗎?)
肩膀上下振動,孱弱的聲音斷斷續續。跟剛纔的症狀很像。她的眼神看來一點也不正常。
「什麼?那是什麼?」
「借你是沒問題,可是……」
連我的腦子都快要發瘋了。
「好──……哼哼。」
《損害度輕微──不影響戰鬥。》
「意念,想什麼?」
『想着你要幹掉對手哇!全神貫注,在一瞬間把意念灌進攻勢裏!就像龜派氣功之類的東西一樣!』
「千鳥……」
小要還是跟剛纔一樣,癡癡的站在原地,
這次並不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樣。〈強弩兵〉只是後退幾步,馬上又站穩了。
「剛纔是擬似的力力力……中下去……巨、巨巨。幹、乾脆引發干擾,TAROS……,嗯……啊啊……。不行……。可是。不是。」
說着,小刀的攻勢仍未停歇。令人眼花撩亂的短刀戰鬥就這麼開始了。
『你們是保護傾聽者的人嘛!會有那玩意兒也不稀奇。是吧……?』
「你說什麼……」
『不過,你知道我最擅長的領域是什麼嗎?就是刀子!』
突刺、橫掃、縱切、側砍、做假動作、然後躲開。每當單分子切斷器掠過裝甲,便有一道白色的火花亮起。
『喂,怎麼啦?別磨蹭啦!』
九龍的攻擊太快了。若是普通的操縱兵和AS,在這個人的刀法面前恐怕連三秒鐘也撐不到。由於機體的主要感應器將近半毀,宗介漸漸的屈居下風。
『記得嗎,卡西姆?我就是這樣砍死那些村子的人啊!就像這樣……!』
九龍的小刀劃破了〈強弩兵〉的胸部裝甲。
『你在幹什麼呀!全神貫注!全神貫注啊!』
透過無線電,小要大叫着。
「我從剛纔就在做了……!可是沒有什麼力場啊!」
『要這樣用!』
九龍長嘯一聲,又一股猛烈的衝擊迎向宗介。
〈強弩兵〉背向地翻倒過去,兩圈、三圈的在地上打着滾。宗介的眼前一片黑暗,腦子裏都是星星,不過他還是馬上爬起來,對着迫近的敵人擺好架勢。
有如虐待狂似的笑聲,敵人彷彿以玩弄宗介爲樂。
『哈哈!這場戰鬥真是蠢斃了。兩個大男人,拿着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玩具對決唷?你說是吧……?』
剛纔掉落的散彈炮就在離自己大約三十公尺遠的地上。宗介讓機體俯衝過去,撿起散彈炮。
『喔?你想用那幹什麼?射我嗎?』
「可惡……」
九龍揮舞着小刀,朝着〈強弩兵〉衝過來。他打算做個了斷。
幾乎就在同時,被擊毀的攻擊直升機落進田裏猛然爆炸。但是〈強弩兵〉沒有停下,仍然狂奔着。
踏過水田中的作物,〈強弩兵〉繼續向西跑。中途雖然遇上幾輛裝甲車,但它一律無視。對方雖然開炮,它都用速度甩開了。
『生氣嗎?』
以無比沉着的聲音,小要這麼說着。
在防禦炮彈之際,九龍的機身又再度產生那種衝擊波。而在同時──宗介的意念成形,也驅動了〈強弩兵〉未知的功能。
「唔……」
他開始想像自己對着那架AS揮拳的模樣。
兩者的某種東西相撞,空氣產生劇烈的歪斜、扭曲,發出詭異的哀號。重力彷彿失卻了方向,忽左忽右的亂竄。
《敵方直升機以相對速度一三○接近中。應戰必要性、高》
九龍猙獰的叫着。但在同時,小要的聲音卻極其平靜──
「嗯……比之前……。差不多──雖然我都忘了剛纔說什麼了……」
《火箭警報!二、一……》
九龍的AS已經嚴重受損。失去了雙臂和頭部,胸口也有大部分被炸開了。數秒之前還是個狂暴而充滿生命力的巨人,如今只是一團鐵屑。
而後──就結果而言,散彈炮的炮彈毫無阻礙的命中了銀色的AS。
不必仔細想像,那都是最讓人不舒服的畫面。
小要迫切的訴說着。
在風雨和火光中,宗介立起機身。
趕回小要和克魯茲的身邊,宗介讓機體跪坐下來。
『相良同學。你還好吧……?』
「喝!」
被八顆分散的黏着榴散彈命中,九龍的AS猛然向後栽倒。斷裂的手臂甫一摔落地面,隨即爆炸。
東方響起直升機的螺旋槳聲,追兵的增援正往這個方向過來。
「是啊……」
「咦,幹嘛?」
他想像將念頭放進炮彈的樣子──
正面,就在懸崖前方有兩架〈野蠻人〉,是敵軍負責警戒海岸線的AS班。另外,沙灘方向也出現敵軍部隊。四架、五架,不,更多。
『把想像──』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慢慢的吸氣,一口氣吐完。在那瞬間把自己全神貫注的意念放進炮彈裏去!』
「嗯……」
「……是的。」
做不到。對於她的解釋,宗介根本摸不着頭緒。
在敵人面前還閉上眼睛,可說是魯莽到了極點。但是宗介仍照着她的話去做。AI正警告着敵機的接近,宗介卻充耳不聞。
她可能是硬逼着自己做出那些指示吧。要是沒有她的幫助,此刻不知道會怎麼樣……
捧着兩人的〈強弩兵〉,很快的跨過山坡。它踏起沙塵,踩斷矮樹,一口氣奔上平坦的農地。
這下該怎麼辦……?
九龍──應該當場死亡了吧?
宗介很小心的操縱機身,將速度控制在一二○公里上下。儘管如此,依舊無法避免奔跑時的劇烈搖晃。說起AS這種東西,只怕是全世界最不適合用來載運傷患的交通工具了。
「唔……呀啊啊啊啊啊──!」
「即使你這麼說……」
她好像昏了過去。還在呼吸,急救和道歉以後再說吧!總之得加快腳步,時間只剩下一分鐘。
『懂嗎?相良同學!重要的是瞬間的集中力!』
再被他衝上來一次,恐怕就撐不住了。駕駛艙會被刺穿,我會死亡。
漆黑的天空下,陰暗的海水似乎比天色更沉。右邊是沙灘,左邊是懸崖。宗介將機體的行進路線轉向懸崖。
『那你想像一下。要是你輸了,我就會被抓走,然後被剝光衣服,全身上下都被人家凌虐過,最後才被殺掉。在你腦中想像那個場景……!』
「絕不願意!」
「我知道啦,可惡!」
銀色AS靈活的把玩着小刀,從容的來到〈強弩兵〉的附近。
『就是現在!』
右手空出來了。拔槍,轉身,二連發。
AI發出警告。後方警戒感應器出現熱源,攻擊直升機已經瞄準本機了。
「啊……!」
繼續跑着,〈強弩兵〉將小要的身體──高高的拋起。
這是極近距離的一擊。
先前一直支配他的危機意識,漸漸被沸騰的怒意所取代了。
被夾擊了。
『不喜歡吧?』
『想好之後,睜開眼睛──』
「…………」
『就是說呀。那,拿槍對着他!』
「走吧,沒時間了。」
(怎麼辦……?)
她是相信自己的──現在,是我該去相信她了。
宗介照着吩咐,把散彈炮指着敵機。這樣的行爲有沒有用,他不再去想這一點。這麼做會如何,她又究竟知道些什麼,都不重要了。
『什麼……』
「來了嗎……!」
『那傢伙不就是想對我做這些事情嗎?你願意讓他那麼做嗎,你自己說啊?』
不快點不行了,這場戰鬥就花了將近五分鐘。
克魯茲忍不住發出痛苦的聲音,他應該痛得很厲害。
近乎淒厲的克魯茲的叫聲,和火箭的爆炸聲一起傳來。
就算勉強能躲過敵人的攻擊,也沒法做到更多。
『你也知道沒有用,是吧?更何況你連裝置的使用方法都不懂。』
受到爆炸的風壓,〈強弩兵〉也在地上滾了兩圈半。松落的零件敲打着裝甲板,發出單調的聲響。
「小要?」
敵機已衝到極近距離,AS的影像大大的映在螢幕上。散彈炮的槍口前,是狂暴的銀色機體。
『去死吧!』
「唔……!」
敵方的直升機繼續發射火箭,這些都在千均一發之際躲開了。可是倘若敵機更加接近,恐怕就躲不過了。
「抱歉!」
《十一點方向、距離六、AS兩架》
『你放心,把眼睛閉上,然後在腦中想像那個畫面。想像你空手痛揍那傢伙一頓的畫面。』
「我馬上就過去,要逃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宗介也不是很清楚。
時速只有一百二十公里,一下就會被直升機追上的。可是現在沒法使用散彈炮,因爲我雙手都沒空;右手是小要,左手是克魯茲。也沒有時間將他們放到地上了。直升機已經近在眼前了。
一個呈拋物線狀落下的哀叫聲,AS趕在千鈞一髮之際撈起了她的身子。機身差一點要翻倒,宗介用上了全副意志才控制住。
可是,就在離海岸線還有數公里時,
「你說什麼?」
緊急機動。機體向右大幅的晃動着,躲開飛來的對地火箭。
把槍丟掉,轉回身,向前猛衝。
「你感覺還好吧,千鳥?」
『不要管!快點想啦!』
「…………」
『吸氣──』
《七點鐘方向、距離八、攻擊直升機一架》
將散彈炮固定在腰際,空下來的雙手抱起克魯茲和小要,〈強弩兵〉開始狂奔。二十公里,十分鐘要趕到。這架AS應該辦得到。
『你終於自暴自棄了嗎?我真失望。你差不多該死了。』
「對。」
終於,海岸線──
「看見了……!」
「小要!」
敵人說的對。就算此時發射散彈炮,敵人還是會用先前的力場,毫無困難的把炮彈彈出去。看來九龍對系統的原理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似乎也接受過操縱訓練。可是,宗介這一方卻──
他叫着,卻沒有回答。
宗介背向着殘骸,奔向小要等人等待的地方。
敵方是AS,和剛纔的攻擊直升機等級不同。而且,我方也完全沒有攻擊的方法了。就算驅動那種奇特的力場產生功能也無濟於事。
「可惡……」
正面的敵機已朝着自己舉起來福槍。這時候──
『野牛7號,向前直奔!』
無線電傳來一個女聲。
「毛……」
還沒說完對方的名字,正面的兩架敵AS便已噴火倒地。
來自海上的狙擊。仔細一看,距海岸三百公尺處的波浪間,有一架持着大型來福槍的AS身影。是毛上士的M9,它正跪坐在海面上。
不,在它的腳下──—
〈Tuatha De Danann〉正在上浮。
劃破漆黑的海面,龐大的船身露出它的脊背,並與海岸線保持平行航行。
『宗介?機會只有一次哦,從懸崖頂端向這裏跳過來!』
在〈De Danann〉的背上,M9招了招手。
〈強弩兵〉從沙灘進入石崖區。背後有兩個AS小隊。
衝上斜坡,懸崖就像一個跳臺。
石塊和小草被踢濺起來。追兵在後方開炮,右邊的單棵松樹被打得粉碎。不過他還是加速,完全不回頭。
懸崖的頂端就在眼前了──往前去就是崖頭,還有海。宗介一面注意腳下,一面用雙手小心翼翼的抱着兩人──
跳躍。
地面在腳下消失。身體的重量也彷彿消失。眼下,黑色的波浪正在流動。
〈De Danann〉的船體越來越近。
「遵命。按原定計劃潛航。」
「除此之外,看你的表情好像還想說些什麼吧?」
航海長複誦道。艦身右傾,海面搖振起小小的波浪。敵軍的炮擊胡亂地打在艦身的四周。
卡力林走到〈強弩兵〉的旁邊,看着它的戰鬥損壞。
光這樣看,也不過是架普通的AS。是一架以M9〈Gernsback〉爲基礎,只是改個模樣做成的試作機。可是,那究竟是……
渾身纏滿繃帶的他,抬頭望着跪坐着的ARX—7〈強弩兵〉。雪白的機身沾滿了泥濘,綠色的草渣也到處都是。裝甲傷痕累累,頭的右上半部已經不見了。
還有突破警戒艇的包圍的這項工作正等着她呢。
泰莎問道。副艦長點點頭──
可是──
司令所的擴音器中傳來毛上士的報告聲。
馬德加斯副艦長怔怔的吐出一句。
──跳下來的〈強弩兵〉的機體,她小心的接住了它。
「…………」
「是,真夠強悍的。測試時,我本以爲它是一套很敏感的系統……」
少校的語調變得沉重。
「我──到今天才頭一次這麼想。」
『野牛7號回收!從第四閘門進入……完畢!』
「這話不能從我的口中說出來。不過,你要記得一件事,」
「現在的軍武科技並不正常。從AS開始,整個步調好像都亂了。Λ式驅動儀固然是其中之一,ECS或這艘潛艦的推進系統、電腦及感應器的性能,每一樣都是過度發達的。怎麼想都不對勁。那種幾乎像科幻小說一般的人形兵器,如今竟然在戰場上廣泛的運用……。你從不覺得它不自然嗎?」
「是的。而且這架AS身上也裝備了,不是嗎?」
「潛航到深度五十,主要壓艙水箱進水。潛航角度五度,速度維持不變。」
「關於千鳥的事件,情報部已經送出了假情報。」
「對。當我聽說威巴的M9被擊毀時,我便想『可能有』,所以纔將這架〈強弩兵〉送過去。裝備了那個的AS,得用擁有同樣裝備的AS才能抗衡。」
「還是有必要加一道保險。這次就是個很好的案例。」
「第四閘門開始封閉。還有兩秒……封閉結束。」
「我沒有聽到您對於第一個問題的回答,Λ式驅動儀是什麼?」
「遵命,長官。上滿舵。路徑二—○—五,最大戰速。」
卡力林說出自己的感想之後──
「但是,我再重複一次。這種東西,應該不可能存在的。」
〈Tuatha De Danann〉離海岸線越來越遠了。
負責的士官報告,正面的螢幕顯示出『氣密確認』字樣。
「我從很久以前就懷着疑問。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樣,認爲這種東西應該不可能存在。可是,它確實存在着。我們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只知道它是有理論和技術的。而今,社會也接受了它。」
「目前速力爲六十五節。」
〈De Danann〉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從遙遠的海域趕到這裏來,便是因爲這種異常的航行功能。
「死了,這次是毫無疑問的。」
時速一百二十公里。
泰莎微微一笑,轉向螢幕。
在醫務室接受治療與包紮後,宗介回到了停機庫。
「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吧。」
向着背後的聲音轉過去,只見卡力林少校正走過來。
「少校,我也懂一點基礎的物理。像那種產生力量的裝置,我從來都沒聽過。」
質問就此打住,少校轉身離開。
「假情報?」
「你這個世代或許還沒有真切的感受──」
停機庫十分安靜。由於艦內正施行噪音管制,因此這裏見不到整備班的人員。
少校的眼神望向〈強弩兵〉。曾是可靠戰友的〈強弩兵〉,如今看來就像一尊雕像。
「這還是頭一次用到這種程度啊!」
「您是說超電導推進嗎?」
「九龍果然也有嗎?」
「啊?」
「我們謊稱九龍等人對千鳥要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她並不是傾聽者。若是有人明知如此仍要綁架她,我們會讓對方做好一定的心理準備的;我們會一再的擊潰他們的據點,一再的將她奪回來。」
還有伸開雙臂的毛上士的AS──
從今以後,她將過着平凡的生活。
「是嗎,我也很想在那裏會一會他。」
小要和克魯茲正在醫務室裏熟睡着。
對於平時像理所當然般,指揮、調度強襲機兵部隊的卡力林,竟然說出這種話,令宗介相當喫驚。
「這樣子真慘。」
「你沒有知道的必要,就現階段而言。」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點點頭──
「?這是什麼意思?」
「是像千鳥這樣的女孩子嗎?那種人稱〈傾聽者〉的……」
是個單刀直入的問題,不過卡力林好像早就預料到了。
「上滿舵。路徑二—○—五,最大戰速。注意暗礁。」
「九龍怎麼樣了?」
「我也嚇了一跳,雖然從我這個設計者口中說來很奇怪。」
「當然。會這樣想的人,在這世界上連一個都沒有。」
將昂貴的實驗機,在無人駕駛的情況下空投到危險的敵陣去的理由終於瞭解了。
航海長下達指令,掌舵士官開始進行必要程序。泰莎和馬德加斯副艦長則牢牢的看着潛行作業進行。
螢幕上的速力顯示,很快就超過了五十節。將近時速九十二公里。再怎麼高速的潛水艦,最多也只能加速到四十節而已,〈De Danann〉卻輕鬆的突破了這個限制。螢幕上的速力顯示仍在繼續上升──
「不過──」
打斷了宗介的思緒,卡力林又加了一句。
「支撐着AS這類現用兵器的技術體系──〈不存在的技術〉,那究竟是誰發明出來的?或者我們該問,它是從哪兒來的?你知道嗎?」
『很好……!』
宗介當然樂見這樣的情況,但同時也有一股失落感。自己還有下個任務在等待着。小要的生活中,已不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那所令他百般困惑的學校、那個城市、那些人羣,他感覺那一切正在離自己遠去。
「是,『Λ式驅動儀』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