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兩個艦長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8萬 字
一二月二四日 二○五二時(日本標準時間)
〈Pacific Chrysalis〉 保險庫前
破解保險庫看樣子十分耗時,小要打算先照毛說的,返回學校同學那裏。
宗介立刻跟上她。
「沒關係,我自己回去。」
「不,我送你。」
此時小要察覺到,被毛當作礙事者而沮喪不已的泰莎朝他們看了一眼。
她不知爲何有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感。與泰莎相比,自己受到特別待遇,得到偏愛。這並不公平。
懷着這種心情,小要又重複一次:
「我說沒關係。」
「不行,我堅持。」
宗介並不讓步。小要放棄爭辯走了出去,宗介也無言地跟隨着她。兩人離開保險庫,走向接到上層甲板的電梯。
我真是……討厭的傢伙……她暗暗地想。
一小時前纔對恭子大言不慚地說:「誰理那笨蛋」、「他並不覺得我重要」。
漸漸理解事情原委後,知道自己纔像個笨蛋,她卻一句道歉也沒說。剛纔還那樣對他數落個不停,甚至還壞心眼地向泰莎說了過分的話。
亂髮脾氣,又說出傷人的嘲弄。
泰莎的立場遠比自己來得難受,她卻那樣嫉妒她。
其實連自己都不清楚。
爲什麼總是弄成這副德行呢?
(我在撒嬌耍賴嗎……?)
「Wo~oh~Take me out trench──眼前的!肥──肥!黑貓說~~~~Yeah~」
㊟
楊關閉無線電,以手勢告知吳「在此待命」,便靠近有問題的那間船艙。
「然後,她從手提包拿出像這麼粗的轉輪手槍,槍身5英吋,38口徑哦!她說:『閃開!阿兵哥!不要妨礙我做生意!』」
陣代高中的學生們都鬨然喝采,一面打拍子一面搖擺着身體。
「是啊…………?」
SRT的楊伍長及PRT的吳上等兵兩人一同架着哈利斯船長,走向了船務員專用的居住區。
楊和吳當然聽不見克魯茲那邊的喧鬧聲;在昏暗的走道上,他們邊走邊深深嘆氣。
「你這老頭的要求真多~伍長,我不喜歡監視他啦!」
「雖然惹出這種騷動……」
「喂。」
「?咦──」
「什麼事?」
「叮」地一聲悅耳輕響,電梯的門打開了。走進去之後,小要打起精神,勉強地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呼叫野牛9號,否定。報告狀況。』
「哈哈哈……」
說不定就是這樣。
這次換成宗介感到難以開口的樣子。
沒人聽見恭子小聲的喃喃自語。
因爲不屬於乘客使用的區域,管線與鋼筋都暴露在外,連傢俱飾品或地毯都沒有。
宗介開啓無線電,開始與某人通訊對話。用語全都是代號與專業名詞,小要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大概……還是……很高興……宗介能來……」
可是,一直都像現在這樣也不太好吧?在兩個月前的那個雨天不就知道了嗎?
「貓啊?哎呀哎呀~」
「滿地都是女高中生的宴會會場啊……」
吳和哈利斯也在射程中,但楊仍毫無猶豫地開槍。反正是橡膠彈,死不了人!
「我也……安心了。」
楊對着無線電輕聲發問,手中的衝鋒槍已經瞄準了船艙的方向。彈頭雖然是非殺傷性的橡膠彈,但卻不能因此小看它的打擊力。若朝臉部連續射擊,其效果就如同職業拳手如雨點般落下的直拳。吳也將哈利斯拉到身邊,朝着跟楊相反的方向提高警戒。
再說,沒有他的話,她或許真的會很困擾也說不定。
「謝謝──Come on──大家一起來!」
楊輕輕嘖了一聲:
『不,以移送船長爲優先,我會派其他人過去。』
「我的腳被射傷了耶?應該準備擔架給我吧……!」
想着想着,她說:
「那個……我說呀……可以去一下展望甲板嗎?不必急着回到大家那邊吧?」
「?」
「不要緊,待一下子而已。」
「……伍長,後來呀,我就跟那個女孩說:『你呀,就算今天是聖誕節,也不能在這種時間到這條街上亂晃。不知道會從哪裏跑出壞人把你喫掉喔!』」
「不……沒有問題。」
「應該沒事。」
「呀──!蒙面先生!帥呆了──!」
「……野牛9號呼叫野牛1號,D30有我們的同伴嗎?」
「嗯。」
而且自己也不再是十六歲了。
楊松懈下來轉向吳,卻發現吳和哈利斯的背後出現一個高舉水桶的大塊頭肌肉男。
「喔喔──!快看!那手技巧!」
「已經是少尉了。」
「真是可怕的街道,我還想說這世界上難道沒有神嗎……而且除了我的基地之外,沒有任何正規的醫院。」
「我也不喜歡。受不了!真羨慕克魯茲的崗位吶!」
「唔。」
「唔哇噗……?」
「去死吧!臭恐怖分子!」
男人一邊大喊,一邊全力拉扯電線。「喀嘰」一聲,某種金屬物品鬆脫了。
「怎麼可以,在這空檔就會被逃掉了。我自己確認,如果一分鐘內沒有聯絡,請包圍此區域。通訊結束。」
漫長的沉默。
太慢了。水桶敲在吳的頭上。裝着髒水的水桶倒扣下來,讓他失去平衡一陣踉蹌。
微微的衣物摩擦聲。
「可是,吳,我想聽聽更歡樂的故事啦!多虧你讓我心情更鬱卒了……對了,船長,你腳步可以快一點嗎?」
「吳!六點鐘──」
小隊已將拘禁的人數與船員船客的數量覈對無誤,不應該還有除了己方同伴外的某人在船內隨意走動纔對──
楊不耐煩地催促着哈利斯,而他的兩手被銬在背後,正拖着右腳慢慢前進。
「這樣啊,那麼等我一下。」
「怎麼了?」
「那種事要看當下的心情決定啦!那個人本來就反覆不定。」
深吸一口氣後,楊推開了門,快步踏進船艙。
楊與吳交換聊着彼此的聖誕節回憶。
「船艙傳出聲響,必須調查。」
這是一條漫長遙遠的單調走道。
蓋着水桶的吳發出慘叫,哈利斯則趴在地板上。襲擊者則在兩人背後閃避躲藏,接着抓住掛在牆上的電線。
「而且一被捧就不行了……」
克魯佐中尉馬上傳來回復:
接着又是一陣漫長──非常漫長的沉默。
(注:驚爆危機動畫插曲──「Take me out Mariana trench」)
「──野牛7號收到,感謝……好了,走吧!」
「吳?」
「……總覺得他的聲音跟之前認識的外國人好像……」
至今還有些亢奮的哈利斯抗議。
「接着──她才十一、二歲左右吧?那樣的孩子喔?竟冒出像毛上士一樣的奸笑。」
「喔。」
「他不是放棄吉他了嗎……」
她手指輕抵着最上層的按鍵,詢問他的意見。
宗介朝電梯間及走道的轉角看了一眼。
結結巴巴地總算說出這句話,她輕輕抓住他的袖子。終究還是沒有牽上他的手。
「的確,今晚已經沒有戰鬥,應該沒有問題……外面很冷喔?」
他們在電梯前停下來,按了往上的按鍵──小要好不容易再度開口:
「嗯……沒事。」
牀上有一隻白貓,除此之外空無一人。是誰養的呢?
「很…很奇怪嗎?突然這麼說……」
小要頓時綻開笑顏。
「喂。」
「什麼事?」
兩人埋怨咕噥着,而在此時──
「是…是嗎……?」
也許就是因爲……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正當兩人喃喃抱怨的同時,蒙面裝扮的克魯茲•威巴在晚餐會場的舞臺上,專心一致地彈着吉他對麥克風高歌:
「不,我不認爲……奇怪。」
從他們身旁的船員用船艙中傳來聲響。似乎是原子筆之類的東西掉落地上的聲音,還有衣物摩擦的聲響。
『等──』
「還會立刻耍帥裝酷……」
「…………呿,是貓啦!」
「啊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宗介切斷無線電說道。
另一個水桶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擊中楊的頭頂。
清脆的碰撞聲響徹走道間。
在意識陷入空白的瞬間,楊想着「以前好像在哪看過這種鬧劇的樣子吶……」
賽勒用拖把朝那個叫做吳的恐怖分子被水桶蓋住的頭部一陣徹底痛打,竭力大喊:
「怎…怎樣!知道厲害了吧?」
他氣喘吁吁,對準恐怖分子的屁股將他一腳踢飛。對方只能「嗚……」地低聲呻吟,微微抖動身子。
「喂!你!你是船長吧?」
賽勒幫忙扶起雙手被銬在身後的船員。
「唔……」
「放心吧!我是自己人!我是美國海軍中校奇裏•B•賽勒,是USS〈Pasadena〉的名艦長,在偶然的機會下登船成爲乘客,是個歷經百戰的男子漢 (Tough guy)!等到事件解決的那一刻,給我向媒體介紹我是『真正的愛國者兼不死身的男人──賽勒艦長』!」
「嗄……喔……」
賽勒撿起敵人的衝鋒槍,確認剩餘的彈數。
好,夠了!雖然他覺得彈頭顏色與基礎訓練時看到的不一樣,不過大海男兒對這種瑣事可是不拘小節!
「我們先離開這裏,敵人隨時會過來。走得動嗎……應該說跑得動嗎?」
「請…請等一下!客人!請先將手銬──」
「啊!真麻煩!來來,快把手伸出來!」
賽勒粗暴地對恐怖分子搜身,找到鑰匙串後便解開船長的手銬。
「這樣行了,好!快走!」
「不,我去找通訊器,必須跟外界取得聯繫。請你一個人逃走吧!」
「你說什麼?只有你一個人會很危險喔!既然這樣我也跟你一起去。」
同時刻 〈Pacific Chrysalis〉 展望甲板
「對不起,上校,借過一下。」
「聽說聖誕節有送禮物的習俗,我要送你這個。」
「放心!我是自己人!是偶然登船的勇敢乘客,我剛纔還解決掉兩個恐怖分子。」
「就算你問我怎樣……」
聽到這些報告,泰莎也全身緊繃起來。
「說起來,今天是聖誕節。」
「上校,你擋到了。」
他把哈利斯船長──被視爲〈阿瑪爾幹〉關係成員的男人給放走了?
她試着問:「要不要喝茶?」毛他們卻只說:「嗯,你高興就好」;她又再試着問:「洋甘菊茶好不好」,毛他們仍舊漠不關心地回答:「什麼都可以」。
「啊……是哦……」
怦然心跳也只有最初的一瞬間。坦白說,小要很失望。
「很好!不要動!臭恐怖分子!…………嗯?」
「不好意思,上校,你會讓我分心。」
「感謝你的心意,不用了。」
包圍這裏的手法很高明,在重要時刻卻又狼狽無措、猶豫不決。
絲毫沒有察覺到這種氣氛,宗介開口說道:
「我們之後再會合。你知道購物中心嗎?那裏有不少可以藏身的地點。」
事實上,他就跟克魯佐報告裏描述的一模一樣。
「怎…怎麼能……」
擺出許多沒必要又誇大的姿勢,舉起槍口「唰!」「啪啪!」地向周圍轉個三百六十度後,男人這麼問她。
「怎麼了?」
「我…我纔沒有那種東西!」
「不,我想那不會發生。那個……請不要拉我,這樣子我很困擾。你聽到了嗎?啊!痛痛痛……」
雖說如此──沒有人看着自己……今天明明就是特別的日子。
「…………」
「這艘船如同我的家,我對於藏身方法之類的還頗有心得。再說,避開兩人一起被捕的危險比較好吧!」
「這種氣候讓人感覺安穩。沒有月亮的暗夜是奇襲者的戰友。千鳥,你覺得怎樣?」
「阿富汗的冬天更冷。」
也已經看不見海岸的夜景了,只有一陣又一陣咻咻吹過的冷風。海浪聲怎麼聽怎麼鬱悶,正宛如演歌世界裏的津輕海峽或日本海一般。
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現在正在警戒中喔,愚蠢的選擇。」
啊!麻煩來了。她得拋下孩子般的煩惱振作起來!
『野牛9號與火炬28號在B19附近遭受襲擊,兩人輕傷──但是移送中的船長被奪走了。進入警戒。現在野牛3號的小隊已經包圍該相關區域,並逐漸縮小範圍。但對象也有可能已經突破包圍──』
「…………?」
「那…那個……你是?」
是從位在船橋的克魯佐中尉傳來的訊息:
有人攻擊楊伍長他們,並且還帶走哈利斯船長。
在電梯裏小鹿亂撞的心情早就消失無蹤。在這種跟聖誕節八竿子打不着邊的環境下,小要目光渙散地睜着雙眼。
「唔喔喔喔喔────!」
(這反倒是殉情的氣氛……?)
「唔……」
「發生麻煩,要工作了。」
「嗯,那個……謝謝。」
看來怎樣都無法擴展話題。如果是平常的話,對話就會一句接一句跑出來。
「別這麼說,我有試着阻止他。」
「不要嘮嘮叨叨!現在是生死關頭喔!只不過是一點小疼痛!好!跑吧!水手!如果有蛋蛋的話就展現膽識給我看看!」
大家都這麼說。就算一開始還爲此悶悶不樂,在遭到好幾次這種待遇之後,泰莎連抗議的力氣也萎縮了。事實上,她的確很笨拙。也完全沒有開鎖或是其他相關的知識。作戰前說着:「可愛吧?」一邊展示給大家看的女僕裝,如今卻讓她陷入非常慘澹的心情。
恐怖分子並沒有賽勒想像得那麼厲害。
「我知道了,你小心行動!」
毛只顧盯着顯示器,看都不看泰莎一眼。就連在場的其他部屬們,也都是一副對她毫不關心的模樣,紛紛埋頭於各自的工作中。
『──襲擊者應該是乘客之一。似乎是發自正義感的行動。不要殺了他……或他們。重複,嚴禁殺傷抵抗者。帶走哈利斯船長的男人是身高六呎、穿着西裝的白人,黑色短髮、筋骨壯碩。雖然搶走了武器,但裏面只裝填了非殺傷性的橡膠彈……重複一次特徵,襲擊者是身高六呎、穿着西裝的白人──』
右手將衝鋒槍扣到底,左手抱住女僕,他發出狂吼:
「你回去吧!我送你到學校同學那裏。」
「知道厲害了吧!這羣壞蛋!不管多少人都無所謂!給我出來!」
「總而言之,你跟我的女主角形象比起來實在是十足的小孩,雖然很讓人失望,不過算了!也不能太挑剔。這裏很危險,跟我來!」
宗介也是。他跟那女孩走了。
「咦咦?」
「嗄?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呀!啊!好痛!請不要拉我!要…要去哪裏──」
他身高六呎,身穿西裝,是個白人。筋骨壯碩,黑色短髮。順帶一提,她總覺得這男人十分像是演喜劇的阿諾•史瓦辛格。
『野牛1號呼叫所有單位,緊急事項。』
「果然很冷吶!」
又是防身用品。到現在爲止也收到過許多像這樣沒情調的用具,可是卻連「聖誕節」禮物都是……雖然很感謝他的心意,不過…果然總覺得……不滿足。宗介對她的這種心思毫不知情;正當他興致勃勃地解釋武器的使用方式時,攜帶式無線電便輕輕響起。
「不,我不是指這種事──」
「嗄?」
「你是船務員嗎?……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從走道轉角現身的恐怖分子在賽勒的槍擊下慌慌張張地逃跑了。
飽受孤獨感侵蝕的泰莎雙肩一垮,走向同一層走路要花上幾分鐘的船務員廚房。這裏簡陋得無法與乘客用的廚房相提並論。想找些茶具,卻只能翻出喝咖啡用的馬克杯。她拿出預先準備好的香草茶罐,一籌莫展地嘆着氣。
宗介清清喉嚨: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支鋼筆。
──會不會產生絕佳的氣氛呢?違背了小要的期望,甲板昏暗又寒冷,一片空蕩。
男人扛着衝鋒槍(應該就是楊的槍),粗聲粗氣地吼着:
雖說看起來組織得很好,但射擊遜斃了,而且還緊張兮兮。甚至看得出他們射擊時有所保留,有時還覺得他們一副擔心會射中自己與女僕的模樣。
「很棒的夜晚。」
「要離開這裏!恐怖分子們馬上就會來到這裏喔!他們一看到你就會全部衝過來,然後集體對你做出限制級的事!」
「我順便也幫助了船長,不過他一個人跑到別的地方去了。雖然有點擔心──哎呀!他應該能安全穿越重圍吧!嗯!」
泰莎一從接近電梯間的走道回到保險庫,忙着解除電磁鎖的毛就對她說道:
雖說如此,宗介難得主動提起話題。難道他也打算炒熱氣氛嗎……小要在內心猜想。
克魯佐繼續報告:
當她陰鬱地往水壺裏注水時,耳朵上的超小型無線電耳機收到了聯絡。
徹底被當作礙事的人了。
泰莎從中間開始便幾乎沒聽見克魯佐的通訊內容,因爲有個男人突然從外面的走道衝進了廚房裏。
「我說泰莎,你不要到處亂晃,破解保險庫後會去叫你,乖乖等着喔!真是,說到你呀!還真不是普通的笨拙呢……」
賽勒並沒有察覺到他那張臉上浮起的竊笑。
「等我一下。」
泰莎取下墨鏡,揉了揉眼睛。雖然還不到哭泣的地步,卻感到非常憂鬱。
「……啊……」
「再會!」
轉身背對賽勒,船長拔腿離開了。
「強風也是我方戰友,可以減低被敵方哨兵聽見腳步聲的危險。」
而且還在那個電梯間──
不知爲什麼,船長堅持要單獨行動:
連伸手去拿放在廚房裏的衝鋒槍和墨鏡的時間都沒有。被緊抓着手臂、被穿不慣的高跟鞋頻頻絆住、又彷彿在地面彈跳般地被男人拖着跑,泰莎只能欲哭無淚地抗議。
現在處於作戰,必須收斂遠足的心情。而且還要評斷部屬對任務的貢獻與集中力。
「真希望有漂亮的燈光裝飾。」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鋼筆,其實是超小型的電擊槍,輸出電力有最強的二十萬伏特等級。不過由於電池的關係只能使用一兩次,請好好記住。」
「海風也很大。」
簡短的通話後,宗介板起臉。
「不要動!給我乖乖──咦!上校?啊哇哇哇!好痛!」
穿着女僕裝的泰莎一手拿着大水壺、一手拿着馬克杯,無法動彈地僵在微波爐前。看清楚她的樣子後,男人錯愕地瞇起眼睛。

「那…那個……你想打鬥隨便你,不過可以放開我嗎?」
「來吧!來當我的對手!來場男人與男人的戰鬥!不要小看本賽勒大爺喔?」
「……沒在聽……」
「王八蛋!王八蛋!去死!去死!去死!」
女僕的請求無法傳進他的耳中。賽勒將敵人一一驅散,在走道上奔馳。他當然也沒聽到被射中的恐怖分子倒地時呢喃:「混帳!手下留情就得寸進尺……」之類的抱怨。
「啊啊!霍華德伍長……請放開我!放開我!」
爲了從賽勒手中脫逃,女僕努力地手腳並用掙扎不已。賽勒毫不在意地翻過身,朝出現在背後的敵人開槍。這時,傳來「咚」地鈍物碰撞聲。
「怎樣!還敢小看美國海軍嗎?你們不過是……嗯?」
一頭撞上旁邊柱子的女僕昏厥在賽勒的臂彎中,兩眼眼珠還呈螺旋狀繞着圈圈。
「…………算了,也好!總之!捉得到我就來試試看!混帳喫屎的臭恐怖分子!」
賽勒抱着昏倒的女僕繼續不停開槍射擊,逃出了這塊區域。
同時刻〈Pacific Chrysalis〉 第三甲板 C走道
哈利斯聽着遠方傳來的激烈槍聲,一面摒息行動。
好幾次差點被發現,不過畢竟是自己的船,他十分熟悉船內構造。船上有無數沒被記錄在結構圖的路徑──就是以裝潢隱蔽起來的維修用空間,因此他總是能瞞過敵人脫逃。
終於可以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了──不,根本無須好好思考。
(糟糕了。)
原本是個完美無缺的計劃,卻被他們徹底擺了一道!想不到他們竟然會光明正大地襲擊輪船,並且拘禁乘客。怎麼會有這種傢伙!
照這樣下去,不但會暴露出「保險庫」內的物品,所有情報資訊都會被一一挖出來。即使自己能成功逃掉躲起來──〈阿瑪爾幹〉也不會原諒自己。一定會被殺的!
那麼,該怎麼辦?
該讓那些人予取予求,一回到港口立刻找地方藏身嗎?不行!想以個人的力量逃出他們手中很困難。還是得向組織表示最高程度的忠誠,並奉上夠份量的禮物才能躲過懲處。
小步小步地往反方向離開的泰莎被賽勒一把扯住了領子。
她指着前往上層甲板的健身房方向。那裏是死路。沒多久等同伴追趕到這裏,就能順利捕捉賽勒。
哈利斯悄聲喝叱。不多久,直屬幹部傳來回復:
〈阿瑪爾幹〉幹部使用的代號如今倒成了強烈的嘲諷──Fe無法與水銀結合,無法變成銀汞合金 (阿瑪爾幹)。
『還稱不上高等,交戰規定 (ROE)只是非常單純的條件。』
因爲撞到頭而茫茫然的泰莎好不容易擠出:「不要緊,我可以動了」這句話,接着又被「抵抗者」拖着手臂行走。
似乎在細細品味哈利斯的報告般,另一頭的男人『嗯…嗯……』地低喃,然後說道:
來自哈利斯的通訊結束後,以立體影像列席會議的幹部們紛紛冒出不快的抱怨。
「我…我會想辦法將那個女孩搶過來,然後脫逃,進行回收的程序。」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Mr. Au渾若無事地說道:
「因爲說了你們就會反對啊!」
「不然還有其他作法嗎?」
「那…那就……」
「這樣啊。那麼小姐,之後你就牢牢跟着我。放心吧!我是資深軍人,那羣恐怖分子──喂!你想跑去哪裏?過來!」
哈利斯在狹窄的天花板中移動,好幾次聽見近在咫尺的謹慎腳步聲。敵人正在搜尋自己。能夠到達逃生艇的位置而沒讓他們發現,實在可說是奇蹟。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我們的力量並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喔!對……這只是我單純的個人感想。』
年輕人以開玩笑般的語調說着,身影卻飄蕩着冰冷的氣息。
短暫的沉默。
『是的。約有十二架〈Alastor〉,已設定搜索、保護千鳥•要並脫離現場的命令。』
「對了,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然後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這樣下去,〈米斯里魯〉的強盜集團會毫無遺漏地取得那艘船上的情報然後撤退喔!』
「沒有,那個……我想說自我介紹都結束了,就在這裏分開吧……」
『真是無可救藥的蠢人。』
「正是如此。而且關於這件事,還有讓人無法放心的部分,爲什麼〈米斯里魯〉中只有西太平洋戰隊對那艘船如此執着地抱持懷疑?就連阿米特將軍的〈米斯里魯〉情報部都判斷〈Pacific Chrysalis〉是清白的。但是那個叫做〈Tuatha De Danann〉的部隊卻只經過獨自調查就確認有問題,還敢採取如此大膽的作戰。這是爲什麼?最有可能的理由就是……某人將情報泄漏給〈Tuatha De Danann〉。」
「我派了三艘那種飛艇到近海,各搭載了一架〈Leviathan〉。應該快到了吧!」
「嗚唔,是這樣嗎?既然如此,乾脆就放下武器投降怎樣?我想他們一定不是像賽勒想像中那麼過分的壞人吧?」
他從左舷的展望甲板鑽進逃生艇,在黑暗中摸索一陣,便找出了放在裏頭的求生用具組。衛星通訊器就在堅固的盒子裏。
同時刻 東亞某處
某人如此說完,立刻就傳出一聲輕笑。圍繞圓桌的幹部立體影像一起望向發出笑聲的位子。而那個位子僅僅浮現着「只有聲音」的亮白色文字。
「啊啊!可是……可是…我不想往那裏走。」
『哼……』
當泰莎睜眼醒來時,槍擊戰已經結束。
在哈利斯回應前,線路便中斷了。
『她不會死的。』
『是Fe吧!那傢伙做得出這種事。』
Mr. Au無所謂地說:
不愧是聖誕節,就連神也站在自己這邊──
Mr. Au的臉色毫無變化,僅僅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是『排除所有障礙』。殺掉妨礙者,如此而已。」
『打算把船擊沉嗎?』
有人不悅地咋舌。
『聽你的說法,看來是已經有定論了。』
『你不是讓珍貴器材和情報暴露在威脅之下、用上了危險的通訊線路,甚至還佔用我的寶貴時間來跟我報告嗎?你說說看。』
「如今放着那女孩不管已經沒有意義了。從前陣子Mr. Fe (鐵)的事情看來,不覺得已經很明顯了嗎?」
雖然不是專用的祕密線路,但他還記得緊急時用的頻率和密碼。他手法生疏地操作通訊器,嘗試與〈阿瑪爾幹〉掌控的轉接站臺取得聯絡。
不妙的是,因爲剛纔的大混亂,遺失了無線電。
伊豆諸島沿海〈Pacific Chrysalis〉
『有什麼好笑的?Mr. Ag (銀)?』
爲此他首先要聯絡上組織。
『無聊至極。更簡單一點,在日常生活時將她綁架過來不就好了嗎?光會使出一堆迂迴的作法……』
清冷優雅的音質迴盪着,這是還很年輕的少年聲音。
對他來說卻漫長得有如永遠。
『Fe嗎……那個叛徒。』
那個死去的男人──九龍臉上彷彿喫人般的冷笑似乎又在他們腦中浮現,幹部們一個個不舒服地抖了一下身體。
每一句都是惡毒的諷刺。
『知道了,快點掛斷通訊。』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一三六時(日本標準時間)
『雖然這麼說──那艘船的食材庫中有「那個器材」,如果哈利斯先生髮動那個的話,多少能助他一臂之力。』
『畢竟是半開玩笑就能讓香港陷入火海的男人。』
『他好像以爲我們還沒察覺這種狀況。』
男人的名字是賽勒,美國人,似乎是利用聖誕節假期與部屬前來旅遊。
『那種殺人機器能做出這麼高等的判斷嗎?』
「是。」
那是電子合成的聲音。
似乎發生不少狀況,總之是順利逃脫了。
泰莎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制服這個大塊頭。雖然想過要大聲呼叫──但在這種時候,卻偏偏聽不到任何同伴往這裏靠近的腳步聲。她必須儘快跟這個人分開,向部隊夥伴告知他的所在地纔行!
「……我不否認哈利斯是個蠢人,不過還不能斷定是計劃本身失策。」
「你在說什麼蠢話!來!走了!」
『爲什麼如此斷言?因爲你們都是傾聽者嗎?』
「也是。那設備雖已不再有什麼價值……但讓那些傢伙爲所欲爲也太沒意思了。」
『Mr. K (鉀)可以說就是因他而送命的。』
「那裏是死路吧!不容易逃走。」
『對人自動機兵嗎?』
『首先要看看有沒有人竊聽吧!』
「感…感謝您!我一定會展現成果,請務必理解我不變的忠誠──」
『辦得到嗎?』
『你有一個了不起的部屬嘛!』
「Mr. Au──發生麻煩了。被〈米斯里魯〉那些人擺了一道。他們搶走了船,並試圖突破『保險庫』。」
『怎麼了嗎?』
在昏暗走道的轉角處,賽勒一面毫不輕忽地四處探查,一面向她問道。
除了這麼說之外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沒有向我們報告這次的作戰?這可以當作背叛行爲喔!』
她說出慣用的假名。
「緊急聯絡!最優先事態!請快一點……!」
「還是說,去另一邊怎樣?走那邊的話對我們彼此都好……」
『也好啦!那也是考量到這種狀況才配備的。至於保險庫裏面的東西……算了,就放棄吧!我會對其他的幹部說明,你就專心在這件事情上。之後再通知你回收程序。』
接着再啓動「那個」。
『千鳥•要怎麼辦?殺掉她的話行動就沒意義了。』
「然後,我希望能獲得許可,使用之前存放在食材庫的『那個器材』。我想用『那個』擾亂敵人,趁機達到成果。」
『去問問Mr. Au如何?』
被拉來拉去地跟着對方的同時,泰莎總算得知他的底細。
『是怎樣的ROE?』
「那個……我叫曼狄沙,泰蕾沙•曼狄沙。」
賽勒的目標是船內的購物中心。也就是在作戰前的集體討論中,被認爲「這個位置是最難以鎮壓」的區域。不但佔地廣大,加上構造複雜、視野惡劣;由於出入口衆多,也很容易找到脫逃路線;可作爲陷阱之類的物品更是琳瑯滿目。
『受不了。要胡鬧是可以,但也太過火了。』
接着賽勒便嘲笑般哼了哼:
「你太天真了!他們是大壞蛋,是恐怖分子啊!身爲一個平庸的女僕,你當然並不清楚。還是說……你曾有過跟恐怖分子打鬥的經驗?」
「是的。雖然我並不願意──甚至可說是討厭的地步──好痛!」
「碰」!頭頂被打了一下,讓泰莎發出輕聲哀嚎:
「你做什麼啊!」
她含淚抗議。
「不要開玩笑!笨蛋!」
「我纔沒有開玩笑!」
「總之,你這個外行人閉嘴跟着我,聽懂沒?敢逃我就槍斃你!」
「什麼嘛!亂七八糟的,都是你在說……」
泰莎邊抱怨邊思考。這樣一來,說不定自己還是留在他身邊盡力控制場面比較聰明。現在無法聯絡同伴,但若是順利找出空隙使用艦內電話,取得聯繫的機會也會很快到來。
以剛纔的狀況看來,陸戰隊成員似乎對外行人的大肆胡鬧感到十分棘手。可是他們也沒有無能到總是當捱打的那一方。而且大家應該也稱不上多擔心自己吧!
「算了,也好。先去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待機會吧!」
「嗯,你知道就好。那就走吧!」
到最後,仍由賽勒拉起慢吞吞的泰莎,開始移動。
一來到意氣消沉的楊與吳面前,克魯佐中尉連大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辯解的餘地……」
「對任何處分都有心理準備……」
他們所在的位置就是先前楊等人遭受攻擊的現場──船務員專用區域的走道上。兩人都直挺挺地站出軍隊士兵的標準立正姿勢,卻毫無士氣到令人心痛的程度。
「你們的處分回去再算,給我去貨物室警戒巡邏。」
麥克連是電影「終極警探」的男主角。他在遭到劫持的摩天樓與恐怖分子孤軍奮鬥。那是部很久以前的熱門大片。
『收到。』
一進入購物中心,賽勒立刻走向菸酒販賣區。
「請住手!要是用那種東西的話,會有人受傷的!」
「這樣啊……雖然不能細說,但是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
「就在打鬥的時候,大概是不小心被什麼東西割到的吧!」
「野牛1號收到,〈De Danann〉攔截到通訊內容,MH—67 (Pave mare)已經開始干擾適用頻道,通訊時無須擔心。擴大包圍網範圍,進行搜索!」
「再用力一點,像是要碰到骨頭那樣。」
泰莎一問,他便馬上回復:
切斷與宗介的通話後,克魯佐暗暗咂舌:
「一般來說,應該會更害怕、更慌亂纔對;而且在這種非常時期還能輕鬆自如……總覺得你跟我的部下很像。」
「喔…喔……」
「唔,喂!幹嘛!」
『拜託你啦!』
「我知道,不要擔心上校,放心交給我,你專心工作。」
「那當然,因爲要跟壞蛋抗戰嘛!一邊發出哀嚎一邊全身燃燒着落入大海的恐怖分子……很好很好,不錯的畫面。你也去找找!快點快點!」
克魯佐一下令,楊與吳便在行禮之後快步離去。
(他是做文書工作的嗎?)
「……不過你這女孩也真奇怪,明明只是個女僕,看起來卻異常冷靜?」
「我們已經知道了。她和那個麥克連在一起。因爲這樣也造成我們許多麻煩。另外,你爲什麼讓她離開視線?」
「你是說楊嗎?」
她一邊思考,一邊以撕開的毛巾當作繃帶爲他裹傷。賽勒這時說了:
「那個……賽勒,你在找什麼?」
「不管我做什麼事,他都會在旁邊雞蛋裏挑骨頭,把長官當笨蛋耍,而且態度還很差,對我連一點尊敬也沒有。」
想到另一個問題,克魯佐接着又問她:
「那麼……你的部下一定是個很優秀的人。」
「爲什麼不早點說呢?我們去醫護室吧!」
一片陰暗中,泰莎瞄了瞄對方的手掌,卻因此嚇了一跳──賽勒的右手滿是鮮血。
目送楊他們的背影后,與克魯佐同行的凱斯提洛中尉這麼說道。他是PRT的作戰指揮官,代號「野牛3號」,是個約三十五歲的拉丁裔男子,體型精瘦,嘴上還蓄了鬍子。
「哎呀!我原本還以爲說到劫船,會是更肅殺的氣氛吶!」
「受不了,你傷成這樣,居然還能那麼有精神地吼叫奔跑呀!」
「你還真雞婆。說起來你又不是護士,而是女僕,女僕就要做女僕該做的事,給我閉嘴去組合火焰瓶!」
吸足伏特加的碎布一抹過傷口,賽勒便發出哀嚎。泰莎見狀不禁輕笑。
「我嚴禁有任何傷亡。說不定是因爲這個緣故。」
「你知道止血點嗎?在這裏,請用力壓住這個部位。」
「不得了!什麼時候受傷的?」
凱斯提洛也聳聳肩。
「太棒了,到時日本的海上保安廳就會重重包圍這艘船囉!」
『我會盡快啦!而且我也擔心泰莎,那女孩只要離開潛艦就真的只會跌跌撞撞,一點用都沒有,要快點找到她纔行。』
看來是一面進行解鎖作業一面通話的樣子。雖然毛嘴上講得很輕鬆──事實上卻顯得心神不寧,其實她很想自己出來找吧!
「海軍?你是美國軍人嗎?」
「對!我正在休假期間,沒什麼好隱瞞的,本大爺我──唔喔?」
「嗯,我要做火焰瓶,武器不夠。」
「沒錯。如果是其他的SRT要員,就算殺死也要讓對方失去武力,不過那傢伙卻做不到。這跟普通的掉以輕心不一樣。」
「恐怖分子也很親切,甚至還貼心地說:『要是無聊的話請告訴我們』,我也鬆了一口氣……坦白說,原本還打算在事件結束後要跟作戰部嚴重抗議……」
「真是!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反正快讓我看看你的傷!」
沒多久便找出了十瓶「Spirytus波蘭精餾伏特加」,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六,只需塞進碎布再點火扔出去,就能變成隨開即用的火焰瓶。
「酒。如果是伏特加最好。」
戴着一副頗爲時髦的眼鏡,身上穿着晚宴禮服的女子贊同地說:
「不妙。玩起躲貓貓的話,哈利斯會佔上風。」
「是的,被部下當作沒用的人,實在好心酸呢!」
「是呀,我也這麼想呢!」
受到己方直升機在上空干擾衛星通訊的影響,地面上的線路也混着雜訊。
「就是會這樣,我還沒經歷過能按照預定計劃行事的作戰。」
「這…這種小事我也知道!」
「喔!是嗎?你理解啊?」
『學校的人將所有餐點喫光了!他們說還要再喫,可以讓廚師們去廚房嗎?』
才做出三支火焰瓶,就聽見賽勒脫口大罵:
泰莎深深嘆息着。
「你不是說大海男兒不會哇哇叫嗎?」
「可惡,太滑了打不開!」
此時又來了一道通訊,這次是來自克魯茲•威巴。
『不知道。說不定無法照預定計劃進行,或許會超出三小時以上。』
「你…你這傢伙──」
美國海軍呀……從他的言行舉止來看,八成是個士官長位階的士官吧……泰莎這麼推測。比如在舊式海上艦或地面基地裏,一面踢着水手的屁股一面裝運物資的老伯──像那樣之類的吧!
從其他賣場拿來手帕和毛巾後,便立刻開始加工作業。泰莎即使再不甘願,最後還是協力幫忙組裝。
但這麼說來,又覺得他身上曬得不怎麼黑。
克魯佐開口大吼,切斷了無線電。
泰莎畢竟也有緊急救護的知識。爲了增加膽識,她還曾實地觀摩對傷者施行的手術。
當凱斯提洛這麼說時,又傳來毛的來訊:
此時有通訊傳入,來自正在搜索抵抗者的宗介小隊:
「不要焦急,就目前情況看來,那個襲擊者像是個外行人,做不出什麼大事。」
「那麼請脫下外衣,讓我看看傷口。」
『這裏是野牛6號,有麻煩了!』
泰莎厚着臉皮說道。賽勒則繃起了臉:
泰莎強硬地脫下賽勒的西裝外套,將他結實的右臂拉了過來。以手肘內側偏下方的位置爲中心,襯衫被血染得溼答答一片,那是需要縫上五、六針的傷口。
「……?」
「難道說你要……」
「這建議必須徵詢卡力林少校的意見,等到這次作戰結束──」
上臂內側被泰莎一碰,賽勒便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
通訊結束,克魯佐不禁出聲埋怨,胃也抽痛起來。頭一次發生這種事。
「還需要花多少時間?」
這若是一艘普通的船,其實不需費多少氣力就能逼出哈利斯。然而,這艘〈Pacific Chrysalis〉太龐大了。比方來說,這艘船就像一座城市;相對於此,己方人員的數量實在太少。更何況到鎮壓結束前,還必須撥出大部分的人力來監視「人質」。
「受不了,一個接一個來……」
『這裏是野牛7號。慢了一步,逃生艇只剩空殼,衛星通訊器被帶走了,要警戒。』
「楊有技術也有經驗,心理層面卻差了點,應該重返PRT訓練。」
「是很優秀。不過卻是最差勁的部下。」
「真的真的!實在心酸啊!竹中那傢伙一點都不瞭解……!」
「隨你便!混帳!」
「這不成理由。抱持受罰的心理準備,視情況差異而能無視命令,這纔是SRT。雖然這一點不能公開明說。」
「…………」
賽勒莫名其妙地強烈同意她的說法。
『那是……啊啊!是我的錯啦!這間保險庫的防護牆出乎意料地難搞,這裏也弄到一個頭兩個大了!』
「……到頭來,他也許不適合吧!」
「你是笨蛋啊?敵人一定在等我們自投羅網,而且這樣根本算不上受傷!」
『這裏是野牛2號,又有麻煩了。泰莎 (信使)不見了,在船員的廚房中發現她的個人用品。說不定是被『約翰•麥克連』帶走了。』
「廢話!我可是身爲海軍的男人,怎麼可能因爲這種小傷就哇哇叫!」
「有嗎?」
不知道該說是頑固還是遲鈍……泰莎驚愕不已,一面撕裂手邊的毛巾。
「咦?」
在當賽勒在感嘆的同時,隸屬美國海軍的核子攻擊潛艦〈Pasadena〉副艦長馬西•竹中上尉正與餐桌對面的美女快樂地談天。
「這回又怎樣了?」
不知爲何,她的額角一抽一抽地跳動着,而且講到最後,聲音小到讓人幾乎聽不見。
「嗄?」
「沒事,別放在心上……對了,剛纔跟竹中先生在一起的朋友呢?」
「唉,不知道。」
竹中很享受似地鼓着雙頰,咀嚼飽含肉汁的厚片牛排,一面回應:
「現在大概在某個電話亭跟逃跑的夫人談錢的事吧……」
「唉,好可憐。」
竹中對錶現出同情的女子輕輕搖動手指:
「不會!不會!這叫自作自受啦!那個人異常頑固,常常不聽別人說話,他的夫人大概也受不了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有那種亂糟糟的家庭,應該會讓人費盡心力。」
「哎呀呀……」
「他雖然是長官,可是不管我做什麼事,他都會在一邊雞蛋裏挑骨頭,把部屬當笨蛋耍,而且態度還很差,令人完全無法尊敬他。」
「這可說是十分心酸呢!」
「真的真的!實在心酸啊!那個人一點都不瞭解……!哎呀呀,抱歉了,總之請你好好享用晚餐。」
「說得也是呢!看來今晚沒有我出場的份了,我想悠哉地待在這裏。」
「咦?」
「不,沒什麼。比起那些,我想多知道一點竹中先生的事……」
女人一邊這麼說,一邊露出迷人的微笑。
「事實上,我本身也在某個職場工作。」
在八月底發生的培利歐羣島事件中,那艘差點擊沉泰莎潛艦的美國海軍核子潛艦──〈Pasadena〉的艦長,竟然就是這個男人!
賽勒寂寥地說着。直到剛纔還精力充沛的輪廓,在此刻看起來卻衰老許多。
「好啊!罐頭放在哪裏?」
「我也是。」
「請等一下!你說卑鄙是什麼意思?什麼卑鄙?再說,我可沒有被你耍得團團轉!在那種狀況下我還能閃過兩枚,請不要小看我的技術!說起來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去看就知道了,每個箱子都貼着寫了日期和品名的紙條。」
「順便一提,潛艦名是〈Pasadena〉,隸屬於太平洋潛艦聯隊……喂,你怎麼啦?顏面神經痛嗎?臉色很差喔?」
看到泰莎反應激動甚至滿臉冒汗,賽勒皺起眉頭。
「啊?」
因爲一陣混亂而忘了那件事,這時候卻又回想起來。
「對方是個平凡善良的陸上男人,雖然生氣……但不管怎麼做都沒用。」
「仔細想想,她本來就沒有想去的意思,雖然剛纔在電話談過──唉,也只能互相激烈叫罵而已。其實我早就知道,她有別的男人了。」
但話說回來,還有一件令人放不下心的事。
「收到~」
「可是,賽勒……爲什麼身爲美國人的你會參加這趟遊輪之旅?比起特地到日本來,搭乘加勒比海那邊的遊輪不是更便宜又方便嗎?」
「我想讓老婆也看看那幅風景。在潛艦上工作常有這種事……我跟老婆已經瀕臨離婚邊緣了,關係降到冰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想讓她瞧瞧我是多麼地以自己的工作爲榮。旁人聽起來,可能會說我孩子氣吧!」
「我是……什麼?」
聽賽勒講出一些私事,泰莎也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真心話。
「就是?」
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應該……怎麼做也沒有用。」
「女僕的世界也有許多難處啊……」
她抬起食指抹去溢出來的淚水。而賽勒停頓了一會兒,又說:
「不。」
「哎呀,只剩兩罐耶?」
廚房裏的廚師說道:
「……你真的這麼想?」
穿過昏暗的走道,接着走下樓梯。
曲子的歌詞就是這意思。想起這首與聖誕節不太搭調的旋律,讓泰莎垂下了頭。
「如你所見,我還年輕,所以年長的人總是不把我當一回事。他們大概認爲我的身分與地位不相稱吧……」
「所以你的太太也在這艘船上?」
「…………這個人連個社交辭令都不會說呀……」
跟他們在保險庫前分開後,她還想提醒一些瑣碎的小事,便追在小要之後。於是就聽見了他們等電梯時的對話。
「楊同學!怎麼沒有應聲?老師要記你缺席唷!」
「嗯…嗯……我懂!我也是從水手一路打拚奮鬥上來的,也費了一番心力纔到達現在的地位,可是海軍官校出身的部屬卻十足沒把我看在眼裏。」
他眼中所見的是那個女孩。
看來他有着不拘小節的個性。「爲什麼偏偏是這種類型的人能一路晉升到艦長的職位呢……?」泰莎愈想愈覺得不可思議。
「原因嗎?」
他微微嘆息:
「?……不太懂……算了!隨便啦!」
算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嘛!美軍那種龐大組織,其實出乎意料地沒效率且官僚主義充斥,不可能任何事都符合常理。像他那種衝動類型能升職,或許也是有什麼因緣。
再遲鈍也不可能感覺不出他們之間的氣氛。泰莎那時就知道了──沒她出場的份。
「是啊!不過對象要找大海男兒,陸上的男人不值得信任。」
「呵呵……那賽勒要不要也來當其中一位候補呀?」
「無論展現出多少實力,仍然不太能得到認同;有時候甚至還被當作礙事的人,我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沒有回答。
「不可能,小孩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而且我喜歡的是小麥膚色的波霸!哇哈哈!」
「……不管怎麼做?」
「要出發旅行的那天早晨,當我工作結束回到家時,她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
賽勒中校跟自己好像。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抱持着同樣的煩惱。
「你…你是──」
「你有喜歡的男人啊?」
沒有回應。
再聽到接下來的敘述,泰莎震驚得幾乎要仰天長嘆。
「是!罐裝的整粒蕃茄嗎?」
聽見宗介與小要笨拙的對話。
克魯茲對待在同一間廚房裏的PRT士兵說:「這裏拜託了」,就獨自走往貨物室。
廚師在冒着騰騰水氣的煮鍋前咕噥道:
不知怎地,泰莎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悠揚的音樂聲,那是首很久以前就聽過很多遍、令人感傷的藍調──是Elmore James的「Sho9; Nuff I Do」。
對方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泰莎這纔回過神,閉上了嘴巴。
泰莎終於露出微笑消遣對方,他則孩子氣地搖搖手:
即使女朋友揹他而去,自己仍然愛她。
「我以前曾經在往來橫須賀基地的潛艦值勤。」
「這是機密事項,請你忘記。」
「是的。」
「什麼?啊……可惡!也對,現在跟平常不一樣。可是……高中生還真會喫吶!」
「是啊,不管怎麼做都沒有用。」
賽勒沒注意到她喃喃抱怨的話,仍繼續哈哈大笑。
這確實是孩子氣的想法,不過假如自己與他站在同一立場的話,說不定也會做出類似的舉動──泰莎尋思着。
「野牛6號呼叫野牛9號,我要過去你那裏,不要搞錯對象開槍喔!」
她好不容易吐出的這句話讓賽勒神色一沉:
「咦…咦咦?」
「喂,彈吉他的恐怖分子大哥,對,就是你。後面的架子上有罐裝的整粒蕃茄,把剩下的全部拿過來。」
「是的,可是他……」
「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我第一次得到艦長允許,可以正式透過潛望鏡向外看的時候,我看到了八丈島的遠景。雖然天候很差,也稱不上特別風光明媚──但我仍然很感動,心裏想着──『在不斷努力工作之下,終於能來到這裏!』民宅窗戶上閃爍的反光,至今還映在我的心上。」
聽見楊他們遭攻擊的事情後,當然不至於掉以輕心。
他果然沒有看着自己。
就算已經無能爲力,也還是愛着她。
「…………」
「是啊!我好歹也是個中校,雖然跟你這個外行人講也沒用……我可是改良型洛杉磯級核子潛艦的艦長呢!」
「這樣啊……唉……如果你有這種感覺的話,應該就是這樣了。」
聽泰莎一問,賽勒的嘴一扁,低下了頭:
「沒有……那個……就是……」
「你是──艦長?」
「嗯……這有很多原因啊!」
在潛艦上工作,而且還是個艦長!
「你…你是軍官嗎?」
「哎呀,發育中嘛!」
「你這是什麼話!不相信我嗎?我可是少數擁有實戰經驗的潛艦艦長喔!上次我纔將一艘卑鄙的巨大敵方潛艦追得團團轉,拯救了我方的海上船艦,事後軍方還授與我銀星獎章作爲獎勵,很厲害吧……唔!糟糕!剛纔我說的是機密事項,忘掉吧!」
不是任何人都能從司令室透過望遠鏡向外看的。對於從水手一路走上來的他而言,應該更加喜出望外吧!
「咦?」
聽到賽勒這麼說,泰莎愣了一下:
這艘船有數間貨物室。除了供應大廳餐點的生鮮食品以外,其他食材、各式器皿、舞臺器材等雜貨都收藏在廚房正下方的貨物室,而貨物室周圍則由歸隊的楊和吳負責巡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喔?」
賽勒斜眼看了看泰莎:
然而,泰莎也跟着神色一沉:
他這句話是到現在爲止最真誠的一句。
肩上掛着來福槍的蒙面克魯茲正捏着剩下的切片面包放進嘴裏。他雙掌一拍,便走去廚房翻找了起來。
「我沒什麼戀愛經驗啦──但你還年輕,本性善良,總有一天會遇到更好的男人。」
「不好意思,大哥,能請你去下層貨物室搬兩箱來嗎?這湯如果沒有蕃茄就毀啦!」
克魯茲開啓無線電:
泰莎也能想像出他的感動。
不對勁。若是平常,無論何時都會立刻回覆:「野牛9號收到」纔對。
「野牛9號快回答!野牛9號!」
收起開玩笑的態度再度呼叫,卻仍無反應。呼叫應該跟他在一起的吳,結果也一樣。
他轉而聯絡位於船橋的作戰總部。
「野牛6號呼叫HQ,代碼11,區域C3,縮小範圍。」
『HQ收到,注意周圍。』
克魯佐出聲回應。
(他們該不會又被大外行扳倒了吧?遜斃了……)
重新調整來福槍握把的位置,他邁步接近貨物室。修長的槍身讓走道感覺變狹窄了。
今晚克魯茲選用的是可以連射的突擊步槍,口徑七.六二mm,德國制。爲了提高命中準度而經過改造,但並不是狙擊槍,畢竟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裏,狙擊槍一點用也沒有。
來到貨物室前方,他傾耳細聽。
他聽見一陣極爲細微的嗡嗡低鳴聲。類似日光燈的聲音,卻又有點不太一樣。此外,還有類似踏過水灘的輕微腳步聲。
不。那聲音聽起來是黏稠度比水更高的液體。差不多可說是「黏答答」。
不知爲何感覺不像人類的氣息……很怪異。
光想也沒用。克魯茲深呼吸一口氣,推開大門踏進貨物室內。
在蒼白燈光映照下的貨物室比想像中還要寬廣,天花板向上挑高,小型貨櫃排列得井然有序,棧板上的紙箱堆積如山,還堆放着玻璃杯或鏡子等器皿。
視野不算太好。克魯茲小心翼翼地挺着來福槍走進貨物室內部。
接着,他發覺放置在左邊的一個貨櫃大大敞開着。
(…………?)
不,這不是以一般方式打開的貨櫃。金屬配件與絞煉損壞了,門板也歪斜扭曲,看起來就像是有種恐怖的力量硬是從貨櫃內部破門而出一般。
「……楊?」
剛纔傳出的踩踏液體聲…就是這個嗎?
毫不留情,堅決而頑固的怪力。
下一瞬間,克魯茲往旁邊躍開。
在瞬間捕捉到的敵人身影,是個身着大衣的巨漢。
就連本來應該存在的殺意,克魯茲都感受不到。
就好像整個人炸開一樣──
這是楊說的那個乘客?不,不對,不是乘客。而且連人類都不像──
再來便逃不掉了。因爲對方的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克魯茲的脖子。
克魯茲走進貨物室深處。幽暗之中,地板亮晃晃地反射着燈光,而在數公尺前的位置則出現大量噴散的鮮紅濃稠液體。同樣的液體也附着在牆壁、鐵柱和麪向該處的貨櫃。
在前方深處的破損紙箱後面看見了某人的腳。
那是一張平板的面具。只有在眼睛的部位橫着一條閃着紅光的狹長縫隙。
那是訓練中不會有的感覺。和外行的哈利斯等人潛藏在某處窺伺──那種氣氛完全不一樣。這是更糟糕的感覺。
驚人的力道!克魯茲的來福槍整個彎曲,撞上牆壁後彈落在地。手掌頓時麻痹,一陣痛楚在食指上流竄。
沒有口鼻。
他覺得不太妙。
滾了一圈起身,克魯茲立刻舉起來福槍瞄向槍擊來源的方向──右前方貨櫃上。下一刻,飛躍而起的「某人」迅速貼近,把他舉起的槍身橫向打飛了出去。
(血?內臟?)
「呿──!」
「……呃…」
克魯茲千鈞一髮地閃過了對方揮來的拳頭,而身後的貨櫃被那拳擊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其破壞力猶如強健的壯漢狠力揮落巨大鐵錘一般。
敵人提起手臂,克魯茲的腳尖被拉離了地面。眼光開始渙散。好痛苦,脖子快斷了。不能呼吸……在他模糊的視野中,敵人的臉就佔據了大半面積。
也沒有表情。完全沒有表情。
大口徑的槍彈撕裂他方纔停留的空間射進地面。沉悶的槍聲隨着滿天塵埃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