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砂墙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3万 字
马汀•艾斯特斯少校收到这份坏消息时,是在沙漠热度达到顶点的下午两点后。
敌方的大部队正接近这座借用了马里尼德王朝时代遗迹的基地,目前已确认有三十辆
主力战车
与四架第二世代型AS,并预期将有超过此数的部队会加入敌方战力。
所谓的敌方部队,就是〈阿玛尔干〉。更正确地描述,是摩洛哥军中受〈阿玛尔干〉支配的部队。他们终于要来此,一举摧毁在之前的大攻势逃过一劫,正在整合〈米斯里鲁〉残余兵力与部分物资、等待反击机会的艾斯特斯等人。
「狗屎混帐……」
他在简陋的帐棚下忿忿低喃,从鼻腔吸入干燥的空气。
这里位于非洲西北部,位于邻近摩洛哥、阿尔及利亚、茅利塔尼亚、西撒哈拉国境附近的沙漠地带。周围数十公里内没有称得上山丘的地形,炙热的太阳照耀干涸的大地,远方的地平线在热气中摇晃。艾斯特斯至今仍常常以为,自己所在之地该不会是亚利桑纳或内华达一带。
在零散伫立的既存石柱中,已布置了拟态掩护的帐棚与军营。
跑道仅是利用自然形成的干裂平地。
虽然也有设置至少能瞒过侦察卫星的伪装,但要称为基地却十分名不副实──兵员人数不到百人,AS也只有几架第二世代型,虽有M6机具库存,但要不是有脚部却没有大腿关节,再不然就是有躯体却缺少驾驶舱的惨况。
这种「反抗据点」竟会被敌人发现,让他相当愕然;而特地派出如此大量兵力进攻,又更令他惊讶。
「哎呀呀,对付这种寒酸对手,还真是奢侈的战争。」
艾斯特斯咕哝着。带来报告的吉马上士耸耸肩回应: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敌人也很难掌握我方所有的战力。」
「高估我们了啊,那还真是荣幸。」
过去在中美小国贝里斯,曾有个〈米斯里鲁〉作战要员的甄选营。
严密训练从世界各地云集的佣兵,审慎筛选能力特性后,将留下的佣兵送进各地实战部队,艾斯特斯便是该甄选营的「校长」。除了少部分成员之外,〈米斯里鲁〉作战部的陆战小队要员大都出自艾斯特斯的营队。而太平洋战队三人组──梅莉莎•毛、克鲁兹•威巴,以及「索斯基•谢加尔」也是。
由于今年初〈阿玛尔干〉的大进攻,散布世界各地的〈米斯里鲁〉据点接二连三遭到摧毁,艾斯特斯等人立刻徒步藏身至贝里斯的湿地地带。别说战车与装甲车,就连AS在湿地,也会失去行动上的自由性,因此人身逃难的方式对躲避敌方追击来说较有利,面对飞航机具的高空追踪时,也能利用密林与灌木丛藏匿。
他们历经约三星期的行军,总算从宏都拉斯经由空路逃到哥伦比亚。
抵达哥伦比亚的都市──麦德林后,大半训练生均自行返乡,留下的只有隶属〈米斯里鲁〉的十余名教官,以及四、五名斗志高昂的训练生。
以仅仅不到二十名的人力,面对强大的〈阿玛尔干〉根本无法有所作为。艾斯特斯等人暂且以北非为据点,经营一间小型的民营军事公司,持续搜集其他同伴现况的情报。
审慎评估敌人的行动后,艾斯特斯下令确实地引诱敌军。战车部队从四面分散接近。
艾斯特斯跳进最近的壕沟。他想着要拉杨一起躲进去,但这倒没必要,杨毕竟也不是外行人,毫不拖泥带水地滑进艾斯特斯身旁──一个绝对算不上宽广的壕沟中,摀住耳朵张开嘴等待着弹。
「真不甘心,还以为能再拚一下。」
「待会再说,我忙死了!」
不──
「谁?」
着弹。
「是,关于这──」
敌方的修正射击着弹,这一弹比前一次更接近基地,也就是先前艾斯特斯等人所在的地点。基地内部正准备承受敌方的正式炮击,骚动愈来愈大,有人将全部的弹药运进壕沟,有人正准备发射对战车火箭,还有人搭乘为数不多的AS──
青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身边。
「名字叫什么?」
「少校!」
杨脚步虚浮地爬出壕沟。
「哪有这样的……」
「是他。」
「哼,谁丧气啦,我可是要让那些家伙好看呢。」
黑色M9,应该就是前地中海战队的班•克鲁佐。至于发射巡弋飞弹的──肯定是那艘潜舰〈Tuatha De Danann〉。虽然不曾碰面,但传闻中是由一个他妈地大胆得不得了的女人所指挥。
上方冒出女性的声音。由于周遭浓烟密布,很快便看出声音是来自以
电磁迷彩
藏匿踪迹的AS。因为唯独这片空间,不自然地变形成一具大型人型轮廓。
「艾斯特斯少校,好久不见!真高兴您平安!」
「吵死了!」
正在接近的敌战车部队,从摇曳着热气的另一头发射炮弹。榴弹命中基地外围,卷起大量沙尘,二发、三发──第四发命中无人装甲车,车辆化作燃烧的钢铁,在空中翻转。
位处邻近壕沟中的部下,眼睛盯着五○口径来福枪瞄准器的镜头,对艾斯特斯说道。
「不要怕!这个距离打中也没什么用!引过来之后再开炮!」
「不,先看看情况。」
「那是什么鬼?」
是M9〈Gernsback〉,〈米斯里鲁〉使用的最新锐第三世代型AS。
互相毫无悲壮感地咧嘴一笑,艾斯特斯握起手边的冲锋步枪,戴上沙漠迷彩的帽子走出帐棚外。熠熠日光烧烫他外露的皮肤,干热的微风轻抚脸颊,但却有如吹风机的风一样闷热。西撒哈拉的夜晚明明那么寒冷,白天却如此炙热。
「对,尽情大闹一场吧!」
契机是发生在旧金山的那起事件。
照这攻势,等到正面与敌对峙时,我方人力八成只剩下一半。艾斯特斯在部属面前展现一副斗志高昂的模样,其实内心却忐忑不安。
刚才的是试射,并非意图瞄准车体。在地平线另一头待命的炮兵部队以这一弹为基准,不断修正角度,以进行正式的有效射击。没时间拖拖拉拉了。
不知敌人是如何发现这座小心翼翼伪装隐匿的基地,不过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可恶!」
「有效射击来了!」
结果敌人现在正在逼近。
新闻报导声称是「港湾区的爆炸意外」,但在看过一部分的现场照片之后,他们便直觉那并非单纯的爆炸意外,而是AS战斗造成的结果。
艾斯特斯因为不晓得对方的名字,以模棱两可的态度应声。
这件事似乎在世界各地的前〈米斯里鲁〉成员中传了开来,因〈Tuatha De Danann〉持续英勇抵抗而获得勇气的人数,也超出艾斯特斯的想像,重新考虑「或许能报一箭之仇」而与艾斯特斯再度接触的人接踵而来。
「第二波马上就要来了,得好好准备一番。」
立刻确认损害状况。多亏壕沟,负伤者看来不多,然而未施以防护措施的基地设施、车辆与物资均遭到彻底破坏,周遭漫布黑烟与碎片,求救声、吼叫声,初次体验炮击而陷入慌乱的人哀嚎四起。接着有人回报敌方战车接近,随即又有人前来通知战车数量。
不──还看得到沙尘。
「少校,我来这里是──」
不可能是自杀攻击。仔细一看,驾驶上身探出窗外,朝自己的方向用力挥手;一开始只看出对方身穿卡其衬衫,有着一头黑发,随着距离拉近,终于得以辨识出对方脸孔。
「好啦!增援的兵力呢?在哪里?」
「等一下再说!」
『就在刚才,少校,幸好赶上了。』
爆炸了。
「少校!请等一下!」
对部属下令「别开枪」后,艾斯特斯走出壕沟,吉马与另一人则持来福枪随行。终于抵达基地前方的四驱车在距离吉马三十公尺处停住,东方裔青年引擎未熄火就跳下了车。
无论累积多少经验,仍无法习惯这一瞬间。爆炸的冲击仿佛沉重的沙袋撞击身躯;空气不顾自己的意愿,从肺部被挤了出来;头颅刺痛地麻痹;烧灼全身的高热飞窜。这些感觉还不仅一次,而是不断扑袭而来。
西太平洋战队那些人仍硬是活了下来,而且还狠狠反咬敌人一口。
不仅一辆,又一辆,接着又一辆。地平线另一头的敌人,接二连三地被来自他方的攻击炸毁。狙击炮及超高速火箭──并且均是精准有效的射击,从艾斯特斯阵营看不见的远处某地射来──
「对,就是他。」
趴在地面的艾斯特斯等人拍掉身上的沙尘站起来,接着小跑步返回阵地。杨因自己的车子被炸飞而愕然了一下,但也立即回神跟在他们身后赶上去。
艾斯特斯低喃一句,看着部下在帐棚外灼热的大地上东奔西跑,进行近乎徒劳无功的迎击准备。
对部属下达指示后,他拿着望眼镜思考敌人可能的进攻方式。
听见某人出声喊叫,部属们一起冲进壕沟。天空震撼,大气战栗,炮弹射来的声音急速逼近,而且不只一枚。炮弹数量远超过先前,应该有十枚,不,超过二十枚。
得知这项情报时,艾斯特斯等人兴奋得不得了。
「不记得了。」
「这时候开口问对方也很尴尬,唔……」
『有一架就在这边唷!』
「啊啊,那家伙喔!明明不显眼,却不知不觉就达到合格标准的怪家伙。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既然这样就早点说!蠢蛋!」
敌人的有效射击告一段落,艾斯特斯马上口吐秽言。
「就是他,那个韩国人,前年年底合格的家伙,记得是派去了西太平洋战队。」
毫不留情。
「有话等一下再说,你也去拿武器!」
脑后传来一阵热气,北侧的敌方部队发炮了。艾斯特斯瞇眼瞧向并列的战车──辨认出那是近代改良型的M60,数量有──超过十二辆啊?拚一下或许能将数量削减至半数以下,但也仅此为止,这片阵营早晚会遭到那些履带车蹂躏。
「艾斯特斯少校,我还没说完!」
「我不记得,总之都是你的错!」
「好了,形式上的话就免了。很高兴你还活着,杨。」
来弹近逼。
「要开枪吗?应该能射中。」
「来了。」
「难得听你说丧气话呢,不过面对那种数量的对手,这也无可奈何。」
「谈正事前先报告姓名、阶级与所属单位!这是最低限度的规矩吧!」
「少…少校……」
此时传来一道划破空气的刺耳声响,这是他们所熟悉的声音──炮弹的声响。随后,杨驾驶的车辆喷发烈焰爆炸,飞上了约十公尺的高空,松脱的轮胎在画出一道抛物线之后落地滚动。
「就是那个啊,明明没干劲,却无论做什么都能顺利完成的家伙。」
「全员就战斗位置!附近应该有诱导操控炮击的敌兵!找出来毙掉!吉马,你负责西侧的警戒!」
「抱歉。我是杨顺吉中士,隶属西太平洋战队特别对应班。不过,前提为〈米斯里鲁〉还存在的情况下。」
吉马一副资深士官的模样在旁扬声说着,青年赶紧立正站好:
「喔,还好啦,怎么了?」
对了对了,是叫杨啊,是杨。干得好,吉马。
「我想说,可是你不听啊!」
一辆四轮驱动车翻越平缓的沙丘,向此处驶来。无视于地面崎岖,四驱车以猛烈的速度笔直前进,距离似乎相隔约一公里。
一片白色的沙漠,以及大气因热度而扭曲地摇摆。只看得见这些。
杨追着在基地中奔走、下达指示的艾斯特斯,在他背后喊着:
极为不利的战斗即将展开。
「是M9吗?什么时候到这的?」
吉马上士与几名部下飞往旧金山,花了一天取得当地港湾劳工的目击证言、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以及警察的无线电纪录,不需费心分析便明白,该事件是「黑色M9」与被称为「剧毒」的机型单挑。战斗中,黑色M9得到「不知哪来」的巡弋飞弹支援,仅以单机便击毁了剧毒。
还没学乖的杨再次出声叫唤。
远方升起冉冉黑烟与热气,在灼热大气中断续轰出炮火的敌方战车冒出盛大火焰。
吉马出声。他也是贝里斯训练营的教官之一,大概是认出对方了。
接下来几个月,除了与十名左右的〈米斯里鲁〉成员会合外,并没有太卓越的成果。应该有不少同伴类似他们,以微薄人力观察情况;但要找出蛰伏不动的他们,却是极为艰难的工作。就算与某些人取得联系,由于对今后的发展保持悲观态度,似乎也无心重新集结。连艾斯特斯本人对重建组织的希望也逐渐萎靡,开始思考──是不是就这样以民营军事公司的经营者为业活下去也好。
「那么,你来这里有什么事?看来你应该已经知道,敌人正朝这里逼进。」
「啊,谢谢您。」
总之,敌方拥有压倒性的兵力,这时应该立刻撤退。但显而易见地,就算搭乘车辆逃逸也会被追上,运送兵力与物资的运输机则远在一千两百公里外,就算现在急速赶来,最快也要两小时,己方根本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在瞠目结舌的艾斯特斯背后,杨开口说道:
之后短短两个月,原本为数不多的部下,人数已超过三倍,甚至还像这样在撒哈拉沙漠边缘设置了基地。费了一番苦心,从欧洲的银行取回以前训练营的预算,开始搜集并囤积必要物资,接着终于来到正式扩充战力的时期──
「因为用旧的密码很危险,所以我就直接跑来了。哎呀,来得及真是太好了!」
「不知为何想不起来……是颜还是尤啊?」
「我要说──增援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请撑到那个时候。不过似乎比预定早──」
「我就是来通知这件事。」
吉马说道。
「我记得这个声音。毛?是梅莉莎•毛吧?」
『正确答案。』
解除ECS的M9现身,双臂架着超高速火箭•K1〈标枪〉;以强力火箭引擎加速至四点五马赫的飞弹对准地平线上的敌方战车冲刺,将炮塔炸上了天。

『这里是西太平洋战队〈Tuatha De Danann〉梅莉莎•毛,支援各位之前,有件事要确认一下。这个基地里有啤酒吗?』
「有,多到爆!」
『那就给我多冰几罐!交战开始!』
说着,毛的M9跃过阵地进入战斗机动状态,士兵们因她的话而获得勇气,欢声雷动。站在后头的杨垂头丧气地低喃:「结果最后甜头全被她抢走了……」
「杨,只有AS来支援吗?」
「是的。虽也有运输AS来的直升机,但请别期待它的火力。」
艾斯特斯以没人听见的音量咋舌。
有增援令人感激,但只有AS就难办了。因为这里是沙漠──AS最棘手的地形。
「他」察觉战斗已经正式开始,我方通讯量些微增加。
防卫据点的各战斗单位,几乎全与敌方交战中。
『这里是野牛2号,遭受西南方战车部队的攻击,应战中。』
『这里是野牛6号,击毁第四机,往
H
地点移动。』
「战士12号呼叫全队,04─23附近有新对手。主力战车六辆,
步兵战斗车
四辆,正从北侧接近『阿拉莫碉堡』。」
『野牛1号收到,我会阻挡04─23敌方部队前进。野牛2号弹药如何?』
『这里是野牛2号,标枪只剩三枚,差不多有困难了。』
『
Z
3号呼叫〈女神的部族〉,即将前往提供些许火力支援,有指定送货地点吗?』
『野牛2号呼叫Z3号,立刻传送座标。』
「能先确认一下09—18的丘陵吗?有微妙的怪味。」
「开始啰。」
在这种状况下,最能有效运用〈Laevatein〉的方法,就是成为对敌人来说「不晓得会从哪里出现」的存在。只要装运在ECS搭载型直升机中躲藏于某处,敌人就无法自由分配战力,迫使他们为了应对〈Laevatein〉现身,进而保留原本可毫无顾忌倾出的警戒与预备兵力。
接近降落地点,直升机如匍匐沙丘般飞行。
在平坦的沙漠中与战车部队战斗,是AS这一类兵器最不擅长的状况之一。
「那从你自傲的『直觉』来看又如何?」
就像「自己」──对,就如同机械一般。
「出来了。」
机体装置的特殊人机介面──「TAROS」,将操纵兵的精神状态传达给〈R〉。
「并不是玩笑,闭嘴。」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安,我想帮点忙。』
「什么怪味?说明一下。」
『要不要播放些音乐呢?』
R说道:
「我知道。若是少校在指挥,是不可能单凭武力取胜的。」
『就算战斗开始也不能现身,我们必须成为敌人的「潜在威胁」,才能迫使敌方的战术大幅受限。』
但要说他是受到己方艰苦战情影响,倒不如说是不满自己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安全的高空观望战况。
『担心我方部队吗?虽是高危险性的战斗,但目前只能在此忍耐。』
『野牛1号收到。听到没,野牛7号?轮到你出场了,立刻前往07—18──』
接收到R的讯号,固定机体的油压卡榫松开,〈Laevatein〉脱离直升机,并解除各部关节锁。
『啊,等一下!』
四公里处冒出炮烟。
驾驶舱内的操纵兵──相良宗介应声,声音里显露的压力高于原先预测。
再装填,开炮,击毁第二辆。
「算了吧,Z3号,那家伙可是一匹泼辣的悍马喔!」
更别说「正面投影面积」──也就是从前方所见的面积大小。
透过声调与前后文关系,R在推测「少校」所指为何人后,提出第一人选的名字。
在以电磁迷彩(ECS)透明化的〈Pave mare〉运输直升机机库内,〈Laevatein〉蹲踞着,沉默地统整从我方部队获取的情报。
倒数,五秒、四秒、三秒、二秒──
R未强硬反对。
敌方瞄准精确,一二○mm炮弹朝〈Laevatein〉直扑而来。在R出声警告的同时,TAROS出现强烈反应,操纵兵反射性、在精准控制下的防卫冲动驱动机体,前方空间「理所当然」般地受挤压而扭曲。
「唷,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喔。啧……!击毁两辆,但不能行动,敌方炮击密集,若轻率行动──」
「不要播。」
『收到,中士。』
选择兵装。举起机体的加强结构部装载的大型火炮──一六五mm「爆破炮」,并以辅助臂连接加长炮身。加农榴弹炮模式跃进性地提升了爆破炮的射程与精准度,也凭借了Λ式驱动仪的辅助,得以面对面与战车互斗。
若是一般AI,绝对无法探知如此抽象的概念,但R不同。这是因为R拥有能够直接读取操纵兵精神状态,并使机体系统与其同调的机能。当然,R并非人类而是机械,虽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以战斗支援为目的的电子计算机──但同时也开始深刻理解复杂的人类情感。
大口径的炮弹擦过目标战车,命中右后方地表后爆炸。
着陆。
R最近开始将相良宗介的「闭嘴」,诠释为普通的应和语。
今天的战场是二次元世界,地形除了无尽延续的沙漠外,只有些许丘陵与岩盘。
虽是激烈的着陆,但操纵兵立刻让机体转入战斗机动模式。
光学陀螺仪与人工三半规管的数值激烈变化,对地速度从一四〇节起急遽减速,预测速度指标,控制姿势,足部朝下,将冲击吸收系统与人工软骨机组调整至最长位置,机体随之增长九二八mm,从资料库的地形资讯库推估地表硬度与摩擦系数,调整成最恰当的着陆姿势──
『危险,请变更射击位置。』
「这……很难解释,若什么都没有就好,注意狙击。」
『成功,因Λ式驱动仪启动而──』
宗介应声,装载〈Laevatein〉的运输直升机飞行员便宣告将往预定座标飞行,涡轴引擎的低吼声高亢起来。以ECS透明化的直升机高速飞至敌援军前方,打开货舱舱门。
远超出对话量的大量电子讯息──敌我位置、移动速度、移动方向、各种战况、详细座标、雷达、红外线、光学感应器等各种情报,经由各战斗单位的电子仪器彼此交流。
「不必,直接对干。」
迅速移动,沙漠的些微起伏隐藏了机体下半身,〈Laevatein〉与在十点钟方向展开的敌战车部队对峙。敌方部队似乎已由着陆的烟尘察觉,立即反应,并朝降落地点周围发射宛如狂风暴雨的榴弹攻击。
『这里是野牛2号,没有余力对付西南敌军,请求『
压箱王牌
』上场。』
此操纵兵因心理压力导致轻率的失误,或违反命令的可能性近乎于零,但R判断为了让他上场时能确实启动Λ式驱动仪,让他此刻能更加放松在战术上是有助益的。
『是。』
克鲁兹•威巴的奇特要求只有这一点。
ARX─8〈Laevatein〉的人工智慧AI──〈R〉继续侧耳倾听。
与战车堂堂正正地互攻,不可能获胜。
〈Laevatein〉惊人的攻击力,已在墨西哥的战斗中被〈阿玛尔干〉所掌握。对敌人来说,以仅仅一架AS便击毁三架〈柯达尔〉与三架〈Behemoth〉,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存在,必定会保持警戒。若被发现,或许会集中所有武力加以击溃,或者是全速撤退。
「谁知道,你怎么想?」
「这里是野牛7号,出动歼灭西南方部队。」
瞄准──开炮。
二.三秒的自由落体。
与贴地移动的战车相比,直立步行的AS一类机具较容易被发现,也容易中弹;在沙漠中也难以发挥AS的最大优势,利用运动性能从复杂的地形接近。
不过这具大炮本身的科技设计极低,不像AS使用的最新型狙击炮安装了独立的弹道计算电脑,就连瞄准系统也只有非常单纯的光学感应器。
所以AS部队才在己方基地──通称「阿拉莫碉堡」的周围挖掘壕沟,采用一步步移动的应对战术,运用有限的对战车火箭,同时使用烟雾、雷达干扰与红外线干扰,移动至下一个壕沟。虽是平凡无奇的战术,但是别无他法。
闷顿的冲击。
早已料到第一弹打不中。从上空直升机取得观测资料,横调节往左一.五哩,纵调节往上一.二哩修正轨道,再输入炮弹的漂移与抛物线预测值,重新计算。
装填下一发炮弹时,敌战车展开反击。
十五辆战车、四辆步兵战斗车,还有两架战斗直升机。即便没有AS,也是至今规模最大的兵力,正从「阿拉莫碉堡」西南方──约十公里的岩盘处展开进击。
速度一六三节,高度三九二呎,一眼望去是一片沙漠地表,透过直升机ECS场域所见的光学感应器风景,是泛紫调的单色世界。
『这玩笑不错。』
野牛2号的AI「星期五」与野牛1号的AI「蜻蜓」支持R的判断,野牛6号的AI「由香里」有条件地支持。作为讨论资料的情报经过简化传达给各操纵兵,梅莉莎•毛首先发言:
『中士。』
两枚在确认范围内的敌方炮弹停在半空,被看不见的力量粉碎。
各部关节缓冲器内的冲击吸收剂瞬间蒸发,承受住了三十G的冲击。经由运动管理模式半自动控制关节,全身肌组件有机性地伸缩避免摔倒。ARX—8〈Laevatein〉的足部膝盖以下均埋进沙中陷入大地,扬起的沙尘漫舞,超越了机体的高度。
透过资讯连线,瞬间与其他战斗单位进行讨论。
『我们是王牌。』
此时野牛6号──克鲁兹•威巴插嘴。
敌影在烧灼成一片纯白的沙漠彼方摇摆。
『也是NO。』
『意思是说,敌军是由安德鲁•卡力林担任指挥吗?』
此时从战士12号传来新情报,敌军出现增援部队。
同时也逐渐具备类似自我认知的特质。
「若是这样,就闭上你的嘴,这就是帮我一个大忙。」
回应大致上正如所料。这名操纵兵回答「也好,那就来一首推荐曲吧!」的机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刚才的建议,只是对于自己的沟通机能做个简单测试。
『怎么了,野牛6号?』
前几天,克鲁兹•威巴与几名整备机员心血来潮,提议将R的电子合成声改成女性音调。他们的借口是「这样比较讨喜」,但R却对这个建议发出强烈抗拒。虽然没有合理的拒绝理由,但就是觉得不该这么做。结果这项变更因相良宗介的一句话──「很恶心」而遭到否决,而R的意见也与他完全相同。换句话说,R觉得将自己的声音──原本不过就是个对人介面使用的电子合成音──换成其他声音,会感到「很恶心」。更何况,竟然让身经百战的战术支援AI,自己这名「资深战士」使用纤弱女子的声音,太侮辱人了。
相良宗介扣下扳机,这次命中了。列队正中央的敌战车车体整具炸飞,宛如纸雕玩具般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半空飞舞。
无视于极度艰困的战况,各小队的对话冷静而沉着。他们总是如此,愈是面临危险时刻,愈不会发火嘶吼;既不手足无措,也不震惊慌乱。
同时启动Λ式驱动仪以抑制射击的反作用力。即便如此,足部仍深陷沙地,机体骨架也冒出怪异声响。
两发炮击,榴弹命中〈Laevatein〉的四点钟方向七公尺处与九点钟方向六公尺处;冲击波朝白色装甲扫来,机体摇晃,节奏紊乱地震动。
即使AS是多么高超的尖端技术结晶,也敌不过战车的装甲与火力。既无法抵挡强力的战车炮弹,也无法以标准规格的冲锋枪正面击毁战车。
『已确认,野牛2号。真是美妙的声音,如果活下来,能不能一起共进晚餐呢?』
那肯定是敌人保留的预备兵力,由于我方顽强的抗战,敌方指挥官终于决意投入这一批战力。对照各方资料后,R判断这是最后一批敌军。
宗介低语。
操纵兵的情绪显然很焦躁。
「我知道。」
〈Laevatein〉持续待命。
『客观地分析是NO。若是他,应该会选择更慎重的进攻路径。』
换句话说,就是不正面对峙。
与操纵ARX—7时相较,相良宗介的判断更不犹疑。不,以前的他虽也不曾心存迟疑,但如今则更伴随了「坚定的意志」。
『收到。』
「什么事?」
变更些许位置。敌弹再次射来。
抵御第一枚,爆破炮再开一炮。
猛烈的炮火,三辆、四辆,然后五辆,敌战车一辆接一辆遭到击毁。这是一般AS绝对办不到的战斗。或许察觉我方并非一般机体──剩余敌方部队不断进行牵制射击,开始后退,消失在沙丘低矮棱线的另一头。
『这里是
礼物
5号,北西敌部队正逐渐后退。』
『野牛2号收到。听到了吧,再撑一下就结束了!』
由于预备兵力大幅受损,敌人放弃对「阿拉莫碉堡」的攻击。
不仅与〈Laevatein〉交战的对手,正在各方位战斗的敌方部队也接连撤退。R分析战术地图,检测机体状况,并适时调节蓄电器与冷却机组的输出动力。
挺过危机,战斗即将以我方胜利告终。
从自机感应器获得的资料,以及我方战斗单位ADM(进化型资料数据机)传来的资料,所有资料均显示潜在威胁极低。
此时,突然察觉四公里外的岩盘处有异变。
相良宗介早R一步反应过来,猛然操作机体前滚翻。
「……!」
秒速一千公尺的炮弹从那片岩盘──超乎预料的方位射来,〈Laevatein〉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炮弹贯穿「Λ式驱动仪」力场,擦过左肩装甲,命中后方四○公尺处的地表并扬起大片沙尘。反应若再慢个○.五秒,〈Laevatein〉或许身躯会遭敌弹一分为二。
因为那是来自Λ式驱动仪搭载机的狙击。
『距离四○,十点钟方向,来自Λ式驱动仪搭载机──』
「应战。」
不在乎看不见敌机身影,宗介开炮射击。在乱数机动的交错下,爆破炮连续开炮。己方AI经由资料连结获得R的情报,一同朝岩盘开启对ECS感应器,以超高速计算出精确位置。
取得敌方位置资料的〈Laevatein〉又开了一炮。
这一炮似乎命中极近距离。配备Λ式驱动仪检测装置──「妖精之眼」的我方机体通报,感测到同为Λ式驱动仪力场的强大干扰。这个对一般机体来说会造成致命伤的攻击,未能造成敌机受创。
敌机迅速做出判断。
「不,虽然打算一发解决,却被漂亮闪开,你的徒弟还真不简单啊。」
卡力林以并不特别沉重的声调说道。
然后在彻底品尝过互相狩猎的兴奋之后,他将迎向美妙的死亡。
『你也是破铜烂铁,听说因为负伤的后遗症而有饮食限制。』
「哎呀,稍等一下。」
比利时、丹麦、义大利北部。
不知名的昆虫从地面或窗边入侵,在地板、墙面爬来爬去,在电灯泡附近飞来飞去;而且体型硕大。体积超过日本白蚁一倍的白蚁,振翅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在头上飞舞,令人无法忍受;甚至曾有几乎半公尺长的蜈蚣不知在何时钻进衣服里。
一边欣赏由AS──〈Erigor〉的夜视感应器捕捉到的废弃基地景色,威尔海姆•贾斯伯轻轻咋舌。
话说回来,这样的本事,或许就连人类自己也办不到。
〈米斯里鲁〉的部队在数小时内便从沙漠的基地撤退。将一切物资与兵力塞进配备了ECS的运输机,消失在西方或南方──的遥远某处,留下的只有空货柜、中古零件,以及大量的空啤酒瓶。
千鸟要被带出尼克罗之后,便辗转移动各地。
「当然也有这个因素。」
遭受偌大损害却未获得成果,士兵皆怨声载道,而军官们交头接耳后将手指向〈Erigor〉,似乎要以这架机体当作最底限的「收获」。
废弃基地那一头出现了动静。
就算一开始击毁了几架M9,一旦自机的所在地被发现,就会遭到不知藏身在何处的〈Laevatein〉攻击。因此直到〈Laevatein〉现身为止,只以ECS藏匿于岩盘处。然后埋伏的〈Laevatein〉出现了,原本能一击解决,但相良宗介却闪过了那一击。既然奇袭失败,便几乎毫无击毁〈Laevatein〉的机会,所以撤退。
首先在德州某农场停留两星期,接着被带到瑞士,留宿于老旧山庄中──两者都是远不及尼克罗高级别墅的简陋环境;餐饮也好不到哪去,清一色是罐头与野战食品。
『是吗?有句话说:「不能喝酒的人,人生等于少了一半。」』
这里是至今为止待过最糟糕的地方。闷热就不用说,湿气也高,营区某处还散发出阵阵恶臭,悄悄渗进监禁小要的小屋。厨余、劣酒、呕吐排泄物的发酵酸臭味,与硝烟及机油的刺激性气味交错着窜入鼻腔。
然而这回又突然飞到斯里兰卡。
贾斯伯交代了一声便攀上机体背后,打开驾驶舱门内侧的武器库,取出一把裹在厚实棉布里的三○八口径来福枪。木制枪身年份古老,还有多处色泽沉淀发黑。收纳于这架超高科技机体内的,是一把非常复古、散发着油臭味的
手动枪机式
猎枪。
贾斯伯以厌烦的声调对士兵们说道。
他甚至没有慎重地调整瞄准镜──不过是区区两百公尺的距离。将弹匣滑进药室,推动枪机,流畅地一转将其固定。
错失最优先的目标〈Laevatein〉,还让顽强抵抗〈阿玛尔干〉的势力──那个中队跑掉,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随「计划」进展,也不能总盯着〈米斯里鲁〉不放,包括那个待在敌方、自己过去指导过的学生也是──
「还嫩得很呐,那小子。」
小要终于累垮倒下。可能是因为从空调良好的新哥德式酒店换到只有电风扇的热带地区恐怖分子培训营,也或许是由于被从舒适的地方扔进严苛的环境之故。
贾斯伯回答,将冒着硝烟的枪重新慎重地包起来。
「只是被嘱咐要控制酒精与盐分,没什么好困扰的。」
相良宗介的反应远早于R,是由于克鲁兹•威巴模糊的警告。他总在意识一隅对克鲁兹点出的「09—18」保持警戒,而事实上敌方狙击兵确实就在那里。
『那里果然有问题。』
换句话说,〈Laevatein〉的养精蓄锐之策,在千钧一发之际奏效。
一名士兵不小心碰到倒在地上的公事包,被安装炸弹的陷阱炸飞,周遭受惊的士兵不知所以然地趴下,警戒周边状况。
〈阿玛尔干〉的士兵多从当地招募,很难保证品质,会上这种初级的当也不奇怪。
「总之没有成果,我要回去了。」
「别吵别吵,只是临别的纪念品罢了。」
卫星连线传来讯息,他举起护头具抵在耳边回应。
由于〈Laevatein〉的设计彻底强化输出动力、运动性能以及攻击力,因此M9系列AS理应配备的电子兵装几乎全部被省略。相良宗介就是在讽刺这种状况。
「托你的福,闪过了。」
听得见不分昼夜的枪声与爆炸声、响彻四周的直升机与AS起降的引擎声、男人们的粗暴嘶吼,几乎没有一时片刻的安宁。
以最后现身的
LD
搭载型AS的位置来看,敌伏兵应该能囊括战场大半射程,但那架敌机却在战车部队遭击毁时仍保持沉默,屏息埋伏。
『我就说吧,有怪味道。』
『因为你中伤我。』
不过,警告那架白色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自己所在位置的,也是「那家伙」吧。关于这点也该赞美他一下,多亏于此,应该能确实毙命的一击才被闪过。就算是以时速四三○○公里飞行的炮弹,到达距离四公里处也要费上三秒,若心怀警戒,要闪过并不难。
贾斯伯笑着。
「过去式啊?他还活着耶。」
「好,主控模式6,以对ECS感应器保持警戒。」
『威巴曾是不错的狙击兵。』
相良宗介应声:
『那家伙若有心,至少也能摧毁一架我们最初便开始作战的机体……』
『所有敌部队正在撤退。』
她的高烧持续不退。在设置于丛林的训练营区内算得上环境最好的小屋中,她躺在简陋的折叠床上一直沉睡。
「嗯。」
『是吗?是多亏了你的徒弟吧?』
派出一小队步兵去调查军舍以及装甲车的残骸,但并未获得什么成果。不,不仅毫无展获──
「不,只是管教管教一群笨蛋。」
「住手吧,否则接下来就爆掉你另一边的蛋蛋喔!」
威尔海姆•贾斯伯以狙击兵的眼光观察周围环境。
两百公尺外,正要下令攻击贾斯伯的男性指挥官忽地蹲下,双手押住鼠蹊之间,发出凄烈的哀叫。周遭的部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地东张西望。
「闭嘴。」
有人对指挥官进行急救;有人呆立原地;有人慌张地躲了起来──但就是没人意图对他反击。
『拒绝。接下来要告诉你这架机体不是破铜烂铁的三十八项理由。首先,这架机体搭载了最新锐试作型反应炉PRX──』
贾斯伯用〈Erigor〉的对外扩音器如此宣告。
不,总有一天一定还会对峙。
『问题是,为什么那名敌人直到最后才开枪?』
亚利安裔的脸部轮廓棱角分明,蓝眼如猫头鹰般透彻。或许是由于在野外生活占了大半人生,金色短发处处泛黑,年龄却无法一眼判别,看起来像三十几岁,也像五十好几;微微扭曲的嘴角挂着瞧不起人的浅笑,望穿黑暗的眼眸却蕴含猎人特有的冷酷光芒。
『总有一天会成为过去式。』
「……说得也是,我忘了这架机体是一块破铜烂铁。」
每次射击后并不大幅移动,着重于高效率且迅速的连射,将心思全都用在「打倒更多敌人」上,仗着敌人与自己的距离遥远,而轻忽自身的安全。换句话说,过度信赖自己的射击天分。
『很简单,是因为〈Laevatein〉吧?』
讨伐部队的指挥官──被收买的当地军队军官对贾斯伯大吼:「跟之前说的不一样!」虽已收受相当的金钱,却因遭受〈米斯里鲁〉人员出乎预料的反击而导致偌大损害,而且好不容易占领的基地只是一具空壳,完全没有值钱的东西,也难怪他会抱怨。
瞄准,射击。

想到可能操纵这架M9的狙击兵的模样,贾斯伯吐出一声低喃。
「知道了啦!闭嘴!」
『有得手吗,Mr. Sn?』
『发生什么问题吗?』
他将机体移动至数百公尺远的沙丘,打开驾驶舱,熟练地攀出机体,站在由复杂曲面构成的肩部──赤红装甲上,以肉眼环视甫日落的附近一带。空气还残留著白天的灼热,温热的微风吹拂四周,西方天际仍是一片朦胧的紫色。
敌人已经远在千里之遥。
他摘下头部护具,瞇细双眼。
在欧洲、中东与北非生活超过一个半月后,又回到北美。
『就跟你说没有这种装备。』
分析来自全战斗单位的资料后,R如此报告。
对方是〈阿玛尔干〉的干部「Mr. K」──安德鲁•卡力林,是在疗养院中的雷纳德•泰丝塔罗莎授意指挥下,负责执行种种作战的俄罗斯人。
在拉斯维加斯的超高级酒店住宿约一周,但未曾离开房间一步。即便如此,舒适的床铺、餐饮,以及随时都能冲澡的环境,让小要由衷感激。
*
还有虫。
克鲁兹•威巴在无线电另一头呢喃:
贾斯伯钻进驾驶舱,操纵机体前往运输机会合的地点。
软禁生活变得比以前严苛。
「我不需要那种人生。什么都要回嘴,你很啰嗦耶!」
放弃继续攻击,在全力启动ECS的状态下高速撤退。无法追击。以〈Laevatein〉追击,距离太远了;由其他的一般AS或直升机接近又太危险。己方的操纵兵似乎也做出相同的结论,将注意力放在警戒是否有新出现的敌人。
「哎呀呀──」
他从跪地的AS机体跳降地面,仔细观察敌方AS──M9遗留在沙地上的足迹,以及伏射姿势的痕迹,并追踪四处遗留的弹壳散布状况,推估曾停留此处的M9是如何射击与移动。
贝尔法刚•克鲁佐开口:
经由土耳其前往利比亚后,在廉价旅社停留了一周。
克鲁兹•威巴是个满嘴不正经的操纵兵,总爱胡言乱语,而判断他的话是不合逻辑的发言或战术上的重要建言──得凭借「第六感」或「直觉」加以正确分辨。这对如今还是得仰赖
贝叶斯统计学
的R来说,是办不到的绝技。
但对贾斯伯来说,在跟他交涉之前,还有件事想先确认。
爆炸。
大都靠车辆或直升机移动,但不断的长时间旅程令她筋疲力竭,相差无几的劣质睡床与三餐使她日渐耗弱。
之后每隔几天便移动一次。
梅莉莎•毛回答。
小要想尖叫也想大哭,却忍下这些冲动。
她不想认输。若表现出怯弱的一面,他们一定会开心,她绝对不愿意被当作一个看到虫就哭泣尖叫的大小姐。
(他们打算使我衰弱──)
如今,她开始如此确信。
不清楚详细理由,但或许是不能太明显地虐待自己,所以才如此逐步施加压力。即便只是粗陋的床、难吃的餐点、不卫生的房间,对习惯文明生活的女孩来说便称得上十足的试炼。他们打的算盘应该是让自己在一个又一个的恶劣环境间移动,因而困顿疲惫。再怎么顽固,人只要体能低落就会不知不觉变得顺从,而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就是为了让自己松懈下来的作战。
雷纳德好像还活着。
但从那之后便不曾露面。
她不清楚自己的待遇是否为雷纳德所指示。那名波兰女性──莎宾娜•瑞夫尼奥虽然总是伴着小要,但是关于雷纳德的消息,除了「他活着」之外,什么都不告诉小要。
另一方面,倒是跟卡力林碰了几次面,一次在德州的农场,一次在比利时的小机场,然后还有一次是拉斯维加斯的旅馆,每次都没有太多对话。说他来看小要,倒不如说是来确认俘虏的情况,只是近距离观察自己的脸,确认手脚与颈背是否过分消瘦,有没有瘀青或烫伤的痕迹。小要也未询问卡力林或口出责难,对他说什么都已经没意义。
高热卧床的期间,做了许多恶梦。
某一个早晨,梦见一如往常去高中上课。只见银色AS破坏校舍,无数同学们的尸体堆叠在校园中庭熊熊燃烧,不想看却无法别过眼,流淌着大滴泪珠,视线固定在常盘恭子焦黑的尸体上。
又一个早晨,梦见在公寓醒来。一群陌生男人站在她的卧室,不怀好意地低头笑看着自己。想跳起来逃跑却逃不掉,被抓住压倒,然后衣物被强行剥除,男人们的手变成蜈蚣的脚。救救我!宗介!如此呐喊,他却没有出现。蜈蚣们笑着说:「那家伙死了啦──」在自己的身上爬来爬去。
某天早上则是梦见国中时期。众多漠不关心的目光、阴险的轻笑,然后课本又不见了。从翻开的笔记冒出无数叫骂──去死、臭毙了、碍眼鬼!感觉好想吐,于是冲进厕所,接着脏水从厕所隔间上方泼了进来。主使的女生笑着,与宗介手牵手离开。不可原谅,他是我的!自己嚎啕大哭,愤怒发狂。去死算了,每个人都一样,全都去死算了。
诸如此类,数不清的阴郁清晨侵扰着小要。
「唔……」
强光灼热了眼皮,小要吐出微微呻吟。
阳光从窗缝洒入,落在卧床的小要的脸颊。棉被、衣服、发丝都湿透,紧贴皮肤。
现在几点了?大概是中午,或是快要中午。
不过却搞不清楚自己在这个营地病倒了几天。
热度似乎退了。
「来交换一下嘛──」
「这样啊。」
连自己都觉得这说词实在恶劣透顶,但罪恶感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若不一股作气说出惹人厌的话,就无法达到挑衅目的了。
「您醒了啊。您似乎说了许多梦话。」
「不,我刚才的意思是『至少也该来见你』。」
「尤其是你,千鸟•要,你被他所选,却又拒绝他,而且还想杀他,光是这种傲慢就已是罪该万死!不仅如此,你还侮辱他、嘲笑他,不可原谅!无论他有什么考量,我都不原谅你!」
「您似乎说了许多梦话。」
「至今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唆使那些男性护卫对你下手,这就已经足以挫掉你不知世事的傲气,但我没动手,因为这一切并非他所望。只会认为他的态度『很恶心』的你,是无药可救的蠢人。像你这种朽木不可雕也的傲慢女人,我无法原谅,绝不原谅。」
「烧退了。」
「理由就只是这样,只能请您习惯。」
莎宾娜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陈述:
这名千鸟要,将脸贴近曾是千鸟要的肉块,轻声耳语:
「是雷纳德命令你这么做的吗?」
「雷纳德大人直到近日才康复,在那之前无法向大人请示,我只是因为命令未变更,才依之前的状态继续照顾您。」
「啊,我知道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不露脸吧?大概不晓得该找什么借口跟你解释,因为太难看了,觉得很丢脸。一定是这样──」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条忠心得不得了的小狗。」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莎宾娜,你好像很讨厌我?」
「您想见他?」
莎宾娜掘开伤口,抽出利器,接着再度刺入。
「我好渴。」
割破喉咙似乎还不能满足,她划破小要的脸孔,频频戳刺因绝望而扭曲的脸颊,削掉鼻子、割裂嘴巴、插烂眼睛──将能够辨识这副躯体为千鸟要的特征全部去除。手脚不听使唤地抽搐,指尖痉挛,抠抓着染血的被单。
她穿着泳装,侧躺于铺在沙滩的垫子上,身旁是技术军官诺拉•雷明,再过去是泰莎的秘书官贾桂林•威兰,以及通讯士官幸•筿原。四人全以相同的姿势在日光下展露青春活力的肢体,整齐画一地身穿蓝绿交织的迷彩比基尼。每当四人一举手一投足,涂满防晒油的肌肤便会反射出亮丽的光辉,玉脂般的香汗也随之滑过柔美的曲线。
喝下杯中的浊水,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感觉。
「看,很庆幸当初做了泳衣对吧?」
毕竟是在这种地方,她没有穿着套装,而是一身素色的黑上衣与橄榄绿的裤子;但即使在这闷热的环境下,仍是一滴汗也没流。
「你不是爱他吗?」
突然,莎宾娜手里的玻璃杯裂开。她光凭握力就捏碎了杯子。
「喂,水……」
「给……给我水。」
他将配备卷轴的大钓竿竖立于地面,等着似乎不太会上钩的鱼,同时在青天白云下悠闲地翻阅Jane年鉴。
当时除了身上穿戴的衣物之外,几乎孑然一身地逃出美利达岛,完全没机会带走泳衣,不过她们似乎利用待在舰内的闲暇时间,以多余的迷彩布料缝制了出来。
「您醒了啊。」
「您指什么呢?」
「您是从哪得知这个……?」
「你知道有个叫乌兹的地方吗?」
「虽说去不了关岛之类的海滩──」
C─130运输机随着涡轮推进的轰隆声响,着陆于雷坤岛。
「烧退了。」
「不过雷纳德还真无情,既然已经痊愈,至少也该来见个面。」
「我好渴。」
「莎宾娜。」
「喂,水……」
目前是强袭扬陆潜舰〈Tuatha De Danann〉在大西洋活动时的物资集散地,换句话说就是暂时的基地。当然,这里没有能容纳巨大潜舰的船坞,因此〈De Danann〉在离海滩两公里处的海面待机,飞行甲板的舱门全开,大批接收运输直升机送来的物资。
「差不多该换我随心所欲一下了吧?」
〈Tuatha De Danann〉战队的女性士兵──尤其是年轻女兵的人数极为有限,而她们之间跨越阶级的奇妙连带情感,自逃出美利达岛之后又凝聚得更加强韧,这或许也和在东京阵亡的女性飞行员──伊芙•桑德斯有关吧。
她不住地喘着气,头脑感到昏沉钝重。身上流淌的汗水和周遭的湿气,让她连内衣也湿透了。
「之后再说,先量体温。」
宗介已有一年之久,不曾如此在海岸垂钓。
「是。」
玻璃碎片刺进她的喉咙。坚硬、锐利而冰冷的物体深深入侵,将气管开了一个洞。咻咻的喷气声取代哀嚎喘息,温暖的液体从口中溢出。
「我怎么回答才能让您满意呢?」
「譬如,一直将我关在这种鬼地方,让我变得虚弱。」
小要终于尖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给……给我水。」
「一般来说,你应该很不爽吧?因为喜欢的人亲自下令,要你来照顾开枪射杀他的女人,那个男人甚至还不会特地来探望自己。当然多少会有怨言啰。」
小要挑衅地说着,仍旧茫然的脑袋卖力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惹莎宾娜发怒。
「不许你侮辱他。」
这里是位于斯里兰卡训练营其中一隅的简陋小屋。日光射进窗内。
「我不知道。」
莎宾娜拿出电子体温计放入小要耳中,传出一道熟悉的电子合成声。
「我不懂您的意思。」
莎宾娜直接将水倒入肮脏的杯子,手势在瞬间暂停。
「您似乎有所误解。」
「之后再说,先量温度。」
绵延约一公里的平坦沙滩上,是一条只用钢板铺设成的跑道,而且距离也不够,因此起飞时必须借助抛弃式火箭推进器。
宗介从黎明开始就因起降作业而不停忙碌,直到下午时分才获得短暂的歇息机会。
「唔……」
莎宾娜•瑞夫尼奥打开房间唯一的门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色无袖汗衫与橄榄绿的裤子,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却一滴汗也没流。
「是吗?」
「都怪你自己不好。」
她毫无情绪起伏地说着,然后直接将水倒入肮脏的杯子,递给小要。
会觉得「有机会穿」,也是因为对原本看不见未来的每一天,出现了对抗的意志。
眼前是体温计的液晶萤幕,上面的数字显示着「37.30」,和梦中一模一样。她的背脊涌上一片寒意。
「住──」
她的语调十分平静:
莎宾娜嘲笑着这个咕啵咕啵冒着泡的肉块。
「是我以前住的城市。」
想回嘴却无法出声。莎宾娜的体型虽然和自己差不多,但现在却像被一个一百公斤重的摔角选手骑在身上一般。
她捏着玻璃碎片,另一手则掐住小要的颈子,以惊人怪力把她押倒在床上。
「我出生在乌兹的一个垃圾场般的小镇,生命中第一个杀掉的,是有性虐待嗜好的不知名警官;第二个杀掉的,是将我卖给那家伙的母亲。从隔天起,我的职业就变成了杀手,被华沙黑手党畜养,杀了一堆人。我从不期待谁会好好把我当人看待,是他捡回我、收容了我。若是跟着他,『就能将所有的事一笔勾消』,他让我如此相信。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能帮上他就好,我是这么想的。」
坐在宗介一旁的梅莉莎•毛说:
「为了确保您的安全,不能长期停留在舒适的地方。再说,这营区远比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安全。」
*
「想将您得到手的人非常多。」
她疯狂的娇笑声,与蜈蚣、国中生的笑声混杂在一起。骑在小要身上的莎宾娜变成另一名少女──露出被血回溅、表情恍惚的黑发少女──是自己。
「不过能像这样做日光浴,也算很大的进展啦。」
雷明调整紧绷在丰满胸部的比基尼胸线,如此说着。
莎宾娜说:
她抢过杯子,将水喝了下去。
这里是雷坤岛,位于加勒比海一隅的孤岛。
莎宾娜的呼吸在短短的瞬间暂停。
想离开床站起来,却失去平衡当场瘫软,打算扶住旁边的桌子,却将空的马克杯摔到了地上。或许是听见这些声响,房锁应声打开,莎宾娜•瑞夫尼奥走进房里。
「所以,我受够了,我要杀了你。」
莎宾娜举起玻璃一挥,苍白的脸庞染上一片莫名的愉悦,目光笔直凝视小要的喉咙。那是杀人者的眼神,是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熟练之人,即将技巧高超地解决对方时的眼神;那并不是看着人类的眼神。
莎宾娜将温度计的液晶萤幕伸到她眼前,数字显示「37.30」。
「说得也是,很久不曾这么穿了。」
莎宾娜无视小要的话,从桌上的袋子拿出电子体温计,接着放入小要耳中测温。哔地一声,传出轻快的电子合成声,真是与这原始山中小屋不搭调的声响。
莎宾娜说着,从喉头挤出愤怒的声音。血液沿右手拧着的玻璃片滴下来,落在小要的脸上。
「雷纳德,他也真是个丢脸的男人,明明有这么一个为他尽心尽力的女友,还一直拚命讨我开心,到最后还想耍帅,结果却害自己的脑袋被『砰!』了一下,白痴到让人觉得同情,真够蠢的。」
钓竿是跟补给队的法尔高斯基二等兵借来的。反正不到一小时就得开始准备撤离,若能像这样奢侈地享受钓鱼之乐,从背后临时跑道经过的运输机轰响根本不算什么。
上次海钓,是在美利达岛与千鸟要度过的短暂时光,短短三十分钟──却是美妙的三十分钟。宗介尽量不去想她并不在这里的事实,因为一味闷闷不乐也只是徒然伤神。
「算了,我已经很清楚了。」
威兰开口附和,红唇吸吮着运动饮料的吸管。
「我…我倒觉得,如果设计再稍微稳重一点比较好,啊哈哈……」
筿原的客套笑容带着些许尴尬。
筿原跟宗介同样是日本人,平常化妆得一脸朴素并戴着黑框眼镜,看来今天则是配合了毛等人的风格。据说她大学毕业进入航空自卫队,多年后才进入〈米斯里鲁〉,年纪应该已有二十好几,但外貌看起来却让人觉得与宗介同年也不足为奇;不但脸庞稚气尚存,在四人中阶级也最低,仅是中士。再加上内向的性格,筿原在这些女人中的角色常处于小妹的地位,尤其泰莎不在场时更是如此──虽然事实上她应该是最年长的一位。
毛等人看到筿原的态度,不禁一笑:
「说这什么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晒点日光就死掉的话,会后悔吧?」
「一定要趁能享乐时好好享受啊……哼哼哼,瞧瞧那群人的视线。」
「就是那些视线让人难受啦!」
正走出运输机执行补给物资装运作业的士兵们,从远方又吹口哨又鼓掌。
(要做那种装扮随她们高兴,不过为什么非得在我旁边做日光浴啊?)
宗介默默想着,轻声叹息。
不,其实他大致明白原因。因为这片海岸能放松休息且面积恰当的沙滩有三处,却都已被男性占据了。有人享受着日光浴或野餐,有人则是为了维持技术能力而勤于练习射击,诸如此类。
宗介则脱离士兵团体,找到一处能海钓的沙地,打算享受久违的孤独(是的,最近他发现孤独已经变成了奢侈品),想不到毛等人却闯了过来。视线也就算了,众多男人不断叫嚣,实在令人心烦。
照她们的说法是──「对眼睛是很好的保养吧?好好感谢我们喔!」「你已经有女人了,所以我们不介意。」
在墨西哥南部尼克罗战役中与千鸟要的对话,在事后已传遍千里,宗介对队内的女性来说,似乎成为比之前更不具危险性的男性。不仅如此,她们还无视宗介的存在,聊起恋爱情事(似乎是)的话题。
例如……这个例如会有点长──
「最近跟布鲁赛处得怎样?」
「很顺利呀,他很温柔。」
「嘿,外表看起来还以为他很粗鲁。」
看来,她们似乎是把我当作商店门口的狸猫像或地藏菩萨像一类的存在。
「帮你拟个计划吧?」
「对不起啦,啊哈哈哈!」
就组织来说,必须依赖区区十七岁少女的才学,难道不等于已经死亡吗?但熟识她的人──曾看过她欢笑与哭泣的少数部下,均不会大肆张扬她的这一面,因为她本人并不这么期望。
「对了,艾蜜莉雅和薇塔呢?」
话题带到泰莎,之前欢乐的气氛便凝滞下来,大家大概都很担心她繁忙的工作。
「喔……这样啊~」
「哎呀,真意外。」
「还无法从工作抽身,应该不能来了,真可惜。」
就在这时,基地的警报声响起。
要说的话,就像防御力极度强悍的巨人,首次暴露出可能的空隙。
「应该没问题吧?」
「嗯,她本人是这么说。」
「啊~可是上尉很不错耶,感觉很禁欲,像武士一样?」
由于私交,宗介曾数度目睹泰莎脆弱的一面,因此由他眼里看来,不难想像泰莎现在的负担之大。〈米斯里鲁〉被穷追猛打至毁灭状态,但她不但让部队多数人都活了下来,还企图重整部队。
「谁?」
若在以前,他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但如今的宗介隐约开始明白,这种情况事实上有点悲哀。
雷明回答。在宗介的印象中,艾蜜莉雅是司令部要员中的通讯军官,薇塔则是轮机部的工程师。可能原本打算参加日光浴大会,却忙于物资的入库作业而抽不出身吧。
「深度六五○,速力二十五节,邻近二○哩内无追踪船舰。」
「没有啦,只是总觉得应该有。」
「唔,他应该是很笨拙的类型吧。」
搭设在数百公尺外,物资集中所的帐棚──临时总部的扩音器响起,沙滩一带均是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应该说,他的心思应该完全没在这方面。」
马德加斯覆诵后,甲板军官向舰内发布命令内容。
泰莎坐在舰长席上,白晰的膝头交叠。
「真的拜托别再提了!」
「开玩笑的啦,抱歉抱歉!想不到竟然真的没有啊。」
「喔喔!」
她扫视前方萤幕的情报后,再度确认副舰长报告的正确性,并通告声纳室应该警戒的方位。她在听取甲板军官的种种报告,清楚潜舰状况没问题之后才叹了口气:
「您是指,这不只是因为敌人卯足了劲?」
「废话!当然没有!别闹了,谁要跟那种笨蛋啊。」
一长两短。
「咦~~~!不…不要啦!怎么办……好为难喔~」
「嗯?你们没有吗?」
「也就是说他的手指很灵巧啰?诺拉!」
雷明等人恐怕没察觉,但宗介却敏锐地发觉毛声调的变化。毛现在的说话方式,是战斗中指挥官的声音,是那种在部下面前说︰「别担心,我方增援马上就会到。」那种时候的声调。与泰莎私下交情亲密的毛八成察觉泰莎有什么问题,却不想让周遭的人发觉。
「那是都市传说。」
她是天才,也具备领袖特质。身为领导人,她表现得很优秀,大多数军官将她视为「特别的人」,将她当做是万能的。
在远处的士兵们──在沙滩休憩及专注于射击训练的人,也开始匆匆准备撤退。
「警戒层级为黄色第三级,解除噪音管制。」
「可是……可是……」
「是喔。」
还不清楚这个空隙──也就是弱点在哪里。是阿基里斯腱呢?或是双眉之间?还是心脏?是否需要纯银子弹才能给予创伤呢?这也不得而知。
「大致在预测范围内。」
既然演变成如此,就得前进至下一个阶段了。
虽说如此,敌方查出雷格岛并派遣战力的速度却相当不自然。无法以数值表现,敌人的迅速有些微妙。泰莎感觉到这一点。
雷明质疑。
毛重新调整墨镜的位置,然后开口:
「没什么,没事,她只是有点疲倦吧。」
「是啊,听说吉他手的技巧都很令人难以抗拒呢──」
「傻瓜,还用说,班啦,我是说班。」
谁在谈论谁的事,对宗介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并不打算告诉别人她们的对话内容,而且话说回来,他也只能理解其中的一成左右。不过就这件事,宗介也理解到一点。
「她是不是变得有点瘦了?」
「喂!给我等一下!有这种谣言传出去吗?」
「说真的,如果硬要扯上关系,他就跟弟弟一样,如果发展成这种关系就实在……」
副舰长理查•马德加斯向泰莎报告。
「那么威巴呢?不是听说狙击兵的手指都很柔软吗?而且他也有在玩乐器。」
虽说已经在马德加斯与几名军官、毛、克鲁兹,以及克鲁佐面前谈过他在东京的战斗与拿姆查克的生活──以及与他们重逢前的经历,但在墨西哥的战斗结束后,还不曾有机会与泰莎好好聊聊。
「很好的征兆。」
「唉──真是短暂的休息。」
之前宗介被分派到〈Tuatha De Danann〉时,泰莎还称不上已赢得部下的信赖,但从那以来不到两年,现在的她却已成为组织不可或缺的存在,不仅基于军事上的意义,同时也是精神上的支柱。
〈阿玛尔干〉的组织结构,产生了某种异变。
这是「非常紧急,准备撤退」的信号,表示有船舰或飞机──细节不明,总之有敌对单位正在接近雷格岛,八成是在周边领空巡逻的〈Pave mare〉运输直升机与〈超级猎鹰〉侦察到某些征兆。基地成员停止作业搭上〈Tuatha De Danann〉,船舰紧急潜行,在海中消失无踪,航空机则起飞撤离;至于没能搬运完的物资,则加以爆破与烧毁。销毁补给物资虽然很可惜,但若让敌人借由调查留下的物资推测出〈De Danann〉有哪些物资、没有哪些物资,将更令人困扰。
「干脆点啦!你们日本人就是这一点让人受不了……」
「遵命,长官。警戒层级转为黄色第三级,解除噪音管制。」
宗介也开始整理钓鱼用具。迅速拉回卷轴,不过挂在钓钩上的只有不知名的海草。
马德加斯说。
「什么啊?」
「是啊,不过快了点。」
「唉,这样啊……」
但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绝非超人。
「哎呀,班吗?好歹也是直属上司吧?虽然现在有点……」
毛等人忿忿不平地埋怨着,同时在泳衣外头披上连帽外套或T恤,并俐落地收拾饮料及食物。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他是个帅哥,跟你也挺配的不是吗?」
战役之艰苦一如往昔,不过泰莎从敌人的动作察觉一丝动静──虽然目前不过是垂入水面的钓线微微晃动的程度──
「短短三十分钟的度假。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筿原问道。
──就像这样。
「是呀,而且……该怎么说呢……」
毛低喃着,沉默了一会儿:
「喔喔,你说泰莎啊。」
「她果然也不可能来吧?」
「……她应该有很多事要找人商量吧,实在是脱不开身。」
从各方面考量后,能想到可能性最高的理由只有这个。〈阿玛尔干〉的行动变得比以前更有效率,主动性也提高了。
「我不太懂耶,哪个上尉?」
「咦~那么,上尉呢?」
毛欲言又止,耸了耸肩。
从身为被追捕对象的泰莎一方来看,这是严峻的状况,但却也不全是坏事,因为这也是〈阿玛尔干〉的决策层级发生某些变化的证据。原本制定决策缓慢的组织,居然迅速确定攻击态度且付诸实行,这不就意味着〈阿玛尔干〉已变质为金字塔型组织结构了吗?不──即使并非如此剧烈的变化,也表示已经隐隐趋近金字塔型了吧?只是不清楚顶点位于何处,或者接近至哪种程度。
敌人也站上了同一座擂台。虽不期望战力能够对等,但至少出现了能对敌手的鼻梁痛殴一记重拳的可能性。
「还好啦,不过倒是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相处。你看看,这阵子事情这么多,有R在,他多的是借口。」
自察觉敌人接近并离开雷格岛匿迹于深海中,已经过了五小时。此时停机甲板上原本屏息待命的地上要员们,正紧急着手整理补给物资。
打从一开始便明白,雷格岛的基地早晚会被发现并遭到攻击。基地仍有遗留物资,但重要物品都已储放于〈De Danann〉。仰赖这些物资,当下之际──如果无视于船员的疲劳──最多能进行将近四个月的无补给航行。只要能潜航,〈De Danann〉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船舰。现在在哪里、要前往哪里,以及即将在哪里出现──晓得这些情报的人,只存在于这间司令室中。
「喔喔,小幸的嗜好是这一型的啊?」
「才没这回事啦!不,我不是说那方面。不过呢,他毕竟是个整备兵……呵呵呵。」
「下次应该还有机会吧。」
「连她的泳衣也做了说。」
「啊,是这样吗……」
「说得也是。若是如此──」
「我说,别都是些限制级话题啦,好歹宗介也在这里吧?不过现在是怎样,克鲁兹的事为什么是问我?」
「上校啊。」
就在此时──
马德加斯未再多说什么,但泰莎很清楚他的想法。
「嗯,在西撒哈拉的时候,也是如此千钧一发吧?」
「咦────!拜托,饶了我吧──!」
「葛达特,麻烦你操舰。马德加斯跟我一起来。」
「是,舰长。」
交付甲板军官指挥潜舰后,泰莎从舰长席起身。寻思接下来该做的事,以及该准备的项目,正打算离开司令室时,通讯军官喊住了她。
「舰长,请稍等。」
「什么事?」
「有电报。来自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雷蒙先生。」
置于深度极接近海面、收取通讯情报的无人小型潜航艇「海龟」,其接收到的暗码通讯显示于操纵台的萤幕,通讯军官稍微移开上半身,等候泰莎看完。
电报的内容非常简短。
『雅木斯库11已确认。』
『60°89;10.66"N 153°549;20.60"E / File ed 1258-09-02』
有成果了。内容大致在预料之中,不过来讯比想像中的快。
米歇尔•雷蒙应该正在莫斯科。因为有一件资料无论如何都想调查到,所以拜托他冒险潜入那里。他现在应该正准备撤退,并在明天经由匈牙利往西欧脱身。
「我看完了。销毁。」
「是。」
确认记录削除后,泰莎便离开了司令室。
美利达岛的战斗后经过八个月,泰莎一方也终于整顿至相当的规模。
过去在美利达岛工作的基地要员,纷纷于各地重新建构补给物资的供给路径、资金来源与情报网等。杭特与幽灵等情报部成员也在世界各地奔走搜集情报;艾斯特斯等人正不断召集分散各地的同伴,步调迅速、持续地扩充战力。
高层干部──作战部部长波达将军、情报部部长阿米特将军、研究部部长裴因罗兹博士与马罗林卿等人仍旧下落不明,应该有人已经阵亡,也有人则是在某处沉潜待机吧。
然而根据杭特所说,阿米特将军在受袭前便已将情报部的大半机能移转至某处,如今似乎仍持续在暗中搜集情报。因为无法取得联系,自然也无法判别他是否仍为〈米斯里鲁〉的盟友。杭特被阿米特将军下令禁止行动,但是却不理会他的方针,擅自协助泰莎,而幽灵也一样。
她与杭特联系上散落各地的研究部成员,甚至制造出〈Laevatein〉。泰莎听说那是过去曾在极度机密下进行制造,却因种种问题而被放弃的机体。然而他们却在这架一般来说不得不放弃的机体中,安装偷偷回收的〈强弩兵〉核心机件,并由已康复的另一位「倾听者」蜜拉,与构成核心机件的AI〈R〉本身一同完成了机体。
「为什么?他很弱耶?」
「是哪里呢?」
「那么,下一个作战是什么?」
「关于智能的定义,未来有空时再讨论吧,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
毛开口:
这是身为双胞胎妹妹,与同为「
倾听者
」身分的发言。这说法并不理性,却无人进一步表示反对。愈是经验丰富的士兵,就愈重视直觉。
部下中面露忧色的人也不少。顾虑到泰莎再怎么说也过于年幼,将如此重责大任托付于她,这样真的好吗?
「我方的情报仍很贫乏,此时很难进行有效的攻击。」
那么,他为什么会投敌?
「还能撑多久?」
「好,其他呢?」
「因为他不是使用能够对等应战的思考方式,而是以跟我们同样的方式对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赢了一局。」
沙克斯的声音让泰莎回过了神。
其实关于如何调度M9的零件,泰莎仍无头绪,但她却以自信满满的态度发言。在想不出对策的状况下让众人烦恼,只是浪费时间。艾斯特斯或杭特等人或许能带回佳音,否则〈De Danann〉的战斗能力将大幅下降。
克鲁兹问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
是被洗脑了吗?还是有重要亲友被挟持为人质?是否有可能性,其实在加入〈米斯里鲁〉前就受〈阿玛尔干〉指挥?或是有更复杂的理由?
「等一下,机体数量不能再减少了。」
「是这样没错。」
「焦急起来了吗?这可真是好消息。」
「而且R的西洋棋逊毙了,它跟星期五──毛的M9AI下棋,十战有九败。」
不晓得是叹息还是呻吟,她吐出长而无力的声音,在床上坐了起来。
「舰长?」
若非气泡矿泉水弄湿了地板,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吧。
虽然想充实其他装备,但很不幸,泰莎等人根本没有预算。就连补给物资与士兵的生活费,都得靠切割现有的装备、人头公司与分散的资产来张罗。
「但是,这么下去三架机体都会一起完蛋。」
「失散的同伴大多聚在一起了,补给也暂时不虞匮乏,情报网也已重新建立;但雷纳德人却不晓得在哪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击溃〈阿玛尔干〉,需要他的情报吧?」
他投靠〈阿玛尔干〉一事对泰莎造成偌大冲击。毕竟是佣兵,投靠强大、报酬较多的一方并不稀奇──她接受了这种解释。但卡力林至今为止在部队内的存在意义太重大了,虽然寡言又鲜少表达个人想法与情感,但任谁都认为他行动的根基是信义与战士的荣耀。
泰莎刻意响亮地阖起膝上的档案夹,这么说道:
这里是军官专用的小型个人房。毛不但文书工作增加,也成为陆战单位的实质副指挥官,因此获准使用这种小型个人房。对生活在潜舰内的人来说,这可是绝大的奢侈。
再次确认。该说果然如此还是理所当然呢──她也是不着片履。
超过两千名的成员为了重组〈米斯里鲁〉而努力,即使程度有限,仍持续制造〈阿玛尔干〉的损害。
「报告完毕,这样可以吗?」
「远东地区,苏联国境内的某座废墟。」
泰莎的话让马德加斯皱了眉头:
全身赤裸的克鲁兹睡在一旁。
「是~是~」
「若非雷纳德,就是卡力林……会不会是他们逐渐掌握了组织内部的主导地位?我们至今已经破坏许多〈阿玛尔干〉的据点,也发现类似内斗的迹象,但内斗的原因以及发生权利斗争的理由何在?看来必须好好思考一番。」
「再三次战斗左右就是极限,之后若发生任何状况都不奇怪。譬如钯反应炉在战斗中停止运转、机壳突然『骨折』,或是关节锁住而摔倒……能想到的各种状况都可能发生。若拆解其中一架机体用来当作备品零件,接下来或许还能再撑一阵子……」
他虽也是只适合担任副官的人,但他若在这里,自己与部属的负担不知能减轻多少。
克鲁佐难得低声咕哝。
「怎么说?」
「很好,就是这样,拜托各位了。今后也请谨慎行动,不要犯下失误。解散。」
「跟我们同样的方式……?」
没错,她都还记得。
(注:将程序指令存储器和数据存储器合并在一起的电脑设计概念,今日的电脑多属此类)
若卡力林在就好了。泰莎常这么想。
与泰莎等人开会后的翌晨──梅莉莎•毛一清醒,便发觉自己犯了严重的失误。
「关于这一点,多亏了雷蒙他们,终于得以掌握线索,预定后天起程前往调查。」
「Danann不是比R还来得强大的AI吗?」
唯一清楚的是,有个非常可怕的难缠对手加入了〈阿玛尔干〉。
聚集于战况说明室的十名部属,满脸疑惑地注视泰莎。现在在进行例行会议,整备队长艾德•「布鲁赛」•沙克斯简述着补给的进展。
沙克斯皱起眉头。一直保持沉默的马德加斯开口说道:
然而现状至此,能适任指挥的人也只有泰莎。马德加斯是能力卓越的军官,也是与泰莎不相上下、拥有能完美达成任务之聪慧的人,但却没有所谓的「领袖特质」;他本人与周遭成员均十分明白,啰唆说教的角色最适合他。而除了马德加斯之外,能凝聚现在的〈米斯里鲁〉并加以指挥的人,就现状来说几乎不存在。
「关于这一点,不必担心。」
(再三次战斗之后,应该也差不多都结束了……)
「直觉吗?」
「就是直觉。棋手、数学家,或以此类推的战术家,在面对难题时,脑中首先会浮现最后的景象,理论不过是之后再添上的说明。仿佛『看得见未来』似地,脑中先出现的是『想要这样获胜』的景象。若是单纯的竞赛游戏,冯•诺伊曼架构型
㊟
的电脑比较有利,但如果要处理更为复杂的现实状况,那就不一样了。」
目前〈De Danann〉正位于大西洋,若带AS做为护卫前往,肯定会是相当漫长的旅程,不可能所有机体都跟去,顶多只能带两架。
「对,不过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或许不只是因为我们。」
「唔──……」
「前往调查?是指您吗?」
泰莎开口:
「〈阿玛尔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只是下决定的速度变快,毫无犹豫的行动也变得更明目张胆。同时还有混乱。我们的游击战术,看来也逐渐产生效果了。」
毛敷衍地应声。
「好好回答!」
克鲁佐表示:
「唔……」
现在泰莎一方持有的AS,只有一架黑色的〈鹰〉机型、两架E系列及〈Laevatein〉而已。相较之下,〈Laevatein〉是最近才加入战局的机体,零件磨损尚轻,其余三架则已经因为频繁的严苛作战而显现疲态。
「只是利用闲暇时间进行而已,可是不太顺利。R提出的问题太难以理解,Danann跟不上。」
不,或许并非如此。
并非酒后乱性,她完全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只是醒来的瞬间却还是想着──「如果是梦就好了。」
「感觉似乎又有什么内幕存在啊。」
沙克斯问道。
「在三次战斗额度用完之前,应该能从其他途径调到零件,请依现状继续努力。」
这件事泰莎还是首次耳闻。听着听着,泰莎双肩抖动笑了起来。许多事都说得通了。
「是的。因为那里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难以调查的地方。我也预计会有危险,所以会请几个人跟我一起去。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好吧,反正原本也只听小要说『他可能死了』,就当作他还活着比较好吧。」
「没有关于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生死状态的情报,可是,我认为他还活着。」
「就算这样,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表情无忧无虑,舒服似地吐息。
「M9差不多不行了,还有〈
鹰
〉与E系列这三架也都是。备品零件因为容易被追踪所以不易取得,而且已经有半年没进行正式的全面整备。老实说,这三架机体都早该送到专门的工厂进行总检查;因为一直勉强凑合著使用,到处都损耗得很严重。」
泰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是吗?R真是个厉害的AI。」
「…………唉~~~~~~」
然后觉得应该拿出饮料,于是从冰箱取出气泡矿泉水,但却手一滑洒在地上。
这艘〈Tuatha De Danann〉则是统合这一切的移动总部,而实质的司令官则是身为舰长的泰莎。
「这样的话……护卫就拜托威巴与相良。在这段期间,请克鲁佐搜集乌克兰事件的情报并持续进行『前置准备』。梅莉莎则与寇特尼前往歼灭南美的敌方据点。虽然是令人困扰的老人们,不过请你好好提供协助。」
「是!司令大人!」
「我们现在可是以三加一架机体,勉强完成一般来说要以六架以上机体进行的战斗,若再减少一架,就进行不了像样的作战了。」
虽然是强大的Λ式驱动仪搭载机,但因为机体是仅以手边能拿到的适用零件以及试作品打造而成,〈Laevatein〉并不具备当初计划时所期望的万能性。从前制作最初期隐形战斗机试作机「
拥蓝
」时,也曾有一段洛克希德公司的工程师,运用既有的适用机件完成大半机体的轶事。由于这段「传奇」,沙克斯的整备小队便替〈Laevatein〉取了「
拥红
」这个绰号。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他们能进行讨论啊?」
「没错,之前曾提到病毒,也让Danann与R进行讨论,但尚未有结论。」
逃出美利达岛后,正当〈De Danann〉因物资不足而束手无策时,在第一时间准备了补给物资的人,除了卡力林之外不做他想。若是如此,他决定投靠敌人,应该是在美利达岛的战斗之后。是因为受俘而改变了想法吗?如今回想起来,那场战斗中他显露罕见的迟疑态度,仿佛晓得情况会演变至此──或者曾被告知会如此──就是那种轻微的动摇。
深夜,在房里处理完补给物资的文件后,克鲁兹拿其他文件来给她签署。因为克鲁兹常得照顾PRT(初期对应班)那些经验不足的成员,因此顺便又讨论起PRT成员的状况。顺着这个话题,又变成东聊西聊的漫长杂谈。
安德鲁•卡力林。
「是的。」
那三架M9在这之后应该不需出击到第四、五次吧。如果战役拖长到那个时候,就是己方的败局了。
而在这个狭小个人房的狭小床铺上──
与这种失误相比,误射友方机体、不小心踏扁随行步兵,或是在公开线路说出机密情报都还要好得多。
卡力林靠拢的不是〈阿玛尔干〉,而是哥哥。若是如此,泰莎便想得通了。卡力林会协助哥哥,莫非是因为──

将打翻的饮料清干净后,两人又畅快地喝起姜汁汽水,聊起「现在的生活好累呀──」还有「偶尔也期待来个度假胜地的艳遇啊──」之类的话题。然后克鲁兹在听见「艳遇」这个词汇的反应下,又展现一副性骚扰的态度伸手搭肩,说着:「既然这样,大姐,现在期不期待跟我来段浓情蜜意的艳遇呀?来嘛来嘛~」之类的话。
本来打算照惯例赏他一拳,但是因为房间狭小,地板湿滑──没错,就在此时,先前的气泡矿泉水登场了──失足滑倒。克鲁兹伸手想拉住自己,结果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摔倒时,头部似乎稍微撞到墙壁,有点头昏脑胀,但应该只有二到三秒左右。然后睁开眼睛时,他担心的表情占据所有视野,还正经八百地对自己说:「抱歉,不要紧吧?」
然后不知为何,自己莫名哭了起来。
不,其实并非真的哭出来,只是莫名觉得想哭。
感觉大概是──我在这艘潜舰里干嘛啊?这家伙干嘛担心我啊?
在美利达岛受挫后,或许是一直累积在心里的情绪满溢出来,感觉很寂寞,想要对眼前担心自己的男人撒娇。他愣住了,彼此凝视几秒后──
对,是自己先吻了上去。
真是……该怎么说啊,真受不了,太逊了,真是个不及格的上司。这种三流的进展,实在丢脸到无法开口告诉诺拉她们。
可是她们若知道了,一定会兴致勃勃地亮着双眼这样问──「那,感觉如何?」
哎呀,这真是──
这个嘛,哎呀呀──
怎么办?感觉真好,想不到配合度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有点忘我过头,全身上下因此隐隐作痛。话说回来,这间房间的隔音性虽然还不错,但真的没问题吗?
……反刍昨晚的记忆,毛的表情一下青一下红;就在此时,身旁的克鲁兹也呢喃着醒了过来。事到如今虽然也很清楚这举动很蠢,但不禁还是拉起被单遮住胸部。
「唔嗯──……呼啊……嗯?」
克鲁兹看向她,茫然一阵子之后,也立刻一模一样地当场屈身抱头。
「…………啊~~~~~~糟糕……」
深深的叹息让她受到打击,更进一步地说,感到打击的这件事本身让毛更大受打击。
「干…干嘛啦!什么态度啊!」
「没问题,我不会说出去的,态度也会跟平常一样,别担心了。」
说着,克鲁兹不正经地笑了起来。
「你太得寸进尺了!还有,不准看我!」
「我没说!」
「唉,算是畅快了啦。出口在那里。」
「你这是干嘛?」
「一定喔?不然我真的会很困扰。」
「嗄?等……住手……笨蛋……!」
克鲁兹偷瞄她一眼。
「你……察觉到然后趁隙而入吗?」
「耶……那个……也不是这样!我是担心,做了这种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大家会怎么想──」
毛忽然想着──若是那名少女也有这样的对象……最理想的对象自然是宗介,但很不巧,他的心中只有小要。他认真专一的态度原本算是优点,但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时很像刻意在疏远泰莎。明明不需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那么沉重的……
「感觉畅快了吧?你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不不不,这种拌嘴调情很重要耶?」
「才怪,只是想捉弄你一下啦。」
勉强赶上交接班。
克鲁兹这回似乎真的重叹一口气,肩头也颓了下来。
「嗄?这算什么啊?昨晚明明还那么──」
「真过分,我才没机灵到那种地步。」
「呜喔!……你干嘛啦?」
泰莎若也能如此就好了。
「等……我…我并不是指谁都可以……」
「我说你啊!住……啊……」
察觉克鲁兹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她冷淡地说:
「没有啦。嗯……从你刚才的态度,说白一点,不就是不管是谁都好吗?我只是单纯觉得开心……算了,我知道了。」
「真是……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啊?」
「不要认真数!话说回来,我不是要讲这个!还有,不准叫我梅莉莎!」
「再来一次。」
「嗯,感觉你的确对很多事的态度都变得怯懦呢。」
「总觉得,这下连我也变得没自信了……真是……」
「好啦好啦,息怒息怒。」
不,反正就是这样。大啖美食或者度过热情的一夜,就能解决人类大部分的问题。
「是你要我这样叫的。」
「可是我总觉得,你昨晚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不必要的温柔。」
「你说了喔~而且还是用超可爱的声音呜呃──」
「?」
「我不是叫你别得寸进尺吗?我可是有我该有的立场,快把这件事给我忘记!要是告诉别人,我就宰了你。」
「笨蛋。」
克鲁兹严肃地沉思一阵子之后:
「你真的很可爱耶。」
「我可没这么说吧?」
「不要吗?」
「只有一次喔。」
他无力地起身,缓缓穿上裤子。
「唔哇!过分!再怎么说这也太冷淡了吧!」
「是吗……可是你事实上不太高兴啊?」
「……啊~伤脑筋,我是怎么了,内心居然不知不觉间变得软弱了。」
「不过,你看来没事了。」
「你这……!」
「嗯,或许的确是有点别有用心吧。」
她稍微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耳际细语:
毛从他身上抢回枕头后,又全力往他脸上甩去,打一次还是消不了气,便拿枕头不断反复击打他。
「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气死我了!」
「不是一次,是三次耶~」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不要只做了一次就把自己当成是我男朋友。」
正如克鲁兹所言。到昨天为止的沉浊心情一扫而空,在沙滩做日光浴时也挥之不去的心情──另一个闷闷不乐的自己以灰浊眼神望来的强迫感已经烟消云散。才一个晚上,心情居然就如此清爽,她为自己的单纯感到吃惊。
「嗯……叫你别……真是……给我适可而止啦!」
当她拉着被单一角忸忸怩怩时,克鲁兹突然探身给她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深深的吻。明明不过是单纯的接吻,却感到一股浓情蜜意。
说着,他伸手搂住毛的肩膀,在她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空下来的手则开始温柔地来回抚摸毛的纤颈与锁骨。
「那不然……感觉很好?」
「……嗯──」
毛扔出的马克杯迎面而来,他当场四脚朝天。
只见克鲁兹从遮住脸的指缝间偷偷瞄向她,突然露齿奸笑:
「轮班是八点,还有一小时左右。」
不管踩他、踹他、勒他脖子、捏他的肉,克鲁兹都开朗地笑着。毛最后也累了,停止施暴而在床上气喘吁吁;这时,他表情诡异地凝视着她──
记取昨晚失败的教训,她牢牢抓住家具边缘定住身子,接着将克鲁兹猛然踹下床。
结果最后变成两次。
「梅莉莎,你真可爱。」
「停手啦,喂,啊哈哈,好痒呀~真是。」
「我只是很正常地担心你而已,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不──」
「……你想说什么?」
克鲁兹瞄了桌上的时钟一眼。
她将滑落的被单扯上身,将枕头朝克鲁兹的脸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