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南方的男子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我喜歡你。
真摯的眼神、正氣凜然的側臉、強而有力的模樣……。我只敢站得遠遠的看着你,總是隻敢嘆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傳達這份心情,只好寫下這封信。請你笑我這個膽小鬼吧!
光想到你,我的心臟幾乎就要停止跳動。若是心跳真的能停止,也許就能解脫了……
能不能請您和我見一面,讓我表達心意呢?就算不能將我的感情傳達給你也不要緊。只要一次就好……
放學後,我在體育館的後面等你。
※
細長臉的教務主任一打開門就大叫。
「校長!」
……不用說,這裏是校長室。在正中央,坐在辦公椅上的校長開口說──
「什麼事?吵吵鬧鬧的。」
放下看到一半的早報,校長語帶厭煩的問道。校長是個嬌小的中年女性,穿着一身畢挺的高級紅色套裝。
教務主任毫不客氣地將一疊文件摔在校長的辦公桌上。
「校長,您看過這個了嗎?」
「哪個?……嗯、嗯。」
那一疊全都是請款單,窗戶玻璃二十萬、木質地板六萬、牆壁修理費十一萬,滅火器的藥芯填料六萬五千……
總金額四十三萬五千圓。
「哎呀呀……這是上個月的?」
「是上星期的!自從那個學生轉進來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啊?」
「那個學生?誰呀?」
「相良!相良宗介!」
沒注意到小要話裏的諷刺,他點了點頭。
「好──。你的怪朋友多嘛……。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知道有人碰過你的鞋櫃呢?」
校長疊起桌上的早報(朝日新聞)。
「你都帶着那種東西走來走去?」
「我平常就會在門上不顯眼的地方夾一根頭髮。今天頭髮掉了。」
緊抿的雙脣,嘴角向下,和其他男學生一樣穿着立領的學生服。他像是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呼聲嚇着似的,雙肩激烈的震了一下。
千鳥要的同班同學,相良宗介語帶迫切地說道,他的周圍五公尺處圍起了上面印着「危險:禁止進入」黑字的黃色塑膠條。
「……想不到你的人生過得如此居安思危呀!」
宗介解除遙控器的安全裝置,對着圍觀的人牆叫道。
戴着圓框眼鏡的恭子把手裏的單字本收進書包裏這麼問道。
「不要大聲講話,千鳥。」
小要真的擔心起來。儘管她曾在某次事件中見識過宗介的不凡身手,有時卻不由得把他看作是一個誇大妄想狂。
「是的。而且不單單是國外,他還輾轉到過世界各個動亂地區……。我還聽說他的監護人是個俄羅斯的傭兵之類的呢!」
恭子的眼鏡猛然滑落。
校長指着辦公室的出口,硬是結束這段談話。
「這種形式的恐怖活動纔是安全國家最大的威脅,像最近連美國都有個海軍退役上校在自己家接到郵件,打開後整個上半身都被炸飛的事件。我不能容許自己掉以輕心。」
「哦,是這孩子啊。」
異常飛躍的邏輯……不如說是邏輯如時空跳躍般地行進還更爲貼切。小要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小要用力撥開圍觀的人羣,好不容易擠到了自己班上的鞋櫃旁──
她對一個站在鞋櫃旁、正拿着聽診器在聽某格鞋櫃的男學生怒斥。
「怎麼了?那是我們班的鞋櫃一帶耶!」
一望無際的晴空下,千鳥要沒精打采的喃喃自語。
「相良,快點弄完啦!」
校長一下打斷他的話。
「對。」
「你幹嘛拉起這種東西?會給大家添麻煩的啦!」
「嗯。」
「小要,你早上的精神真差。」
「小要……你一早說話就這麼低級。」
「沒關係啦。早上……呵……沒精神嘛。講話要刺激點纔好……唷?」
氣勢被削弱,小要立即呆立在當場。
「相良同學是戰爭的受害者。他飽受殘酷戰火摧殘的心靈,我們必須爲他加以治療撫平纔是。雖然人家常說『日本人是和平白癡』,可是──」
「啊?」
小要的話突然停了。
「今天的小考你準備了沒?」
她的身高大約在一六五公分左右,不過由於走在她旁邊的同班同學個子更嬌小,襯得她比實際身高還高一些。
玄關大廳的一角正圍着一道嘈雜的人牆。那是在大廳牆邊成排的鞋櫃正中央附近。
宗介從書包裏取出一個大圓管,從中搓起一小把褐色黏土,並黏在自己的鞋櫃表面。
「那傢伙?哦,他啊。」
宗介拭去額角的汗珠,指着自己的鞋櫃。
「總之我要檢查這個鞋櫃。我打算從內側刺入光纖內視鏡,再判斷陷阱的種類。」
緊抿的雙脣,嘴角向下。直而短的黑髮,嚴整的眉頭蹙起。眼神銳利,一股高中生不該有的緊張感和殺氣,從照片中流露出來。
「有什麼好危險的。」
「那你就快點處理一下,不要用那種胃鏡啦!」
「嗯──是啊──是很差啊。好想睡哦!」
他有沒有問題啊?
「哈哈哈……沒問題。對我來說是小意思啦,不過就是洋鬼子的語言嘛,跟喫早餐前去大便一樣簡單,嗯。」
「該不會是和教委會謠傳的那筆來路不明的捐款……」
「是的。」
在遠處圍觀的學生們都同意小要的意見,並紛紛叫喊起來。在一片噓聲中,宗介微微點一點頭。
「……教務主任,關於相良宗介同學的背景,我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
「喂,宗介,第一節課就快開始了耶!反正不可能有什麼炸彈的啦,要是你不敢開鞋櫃,那就放着別動嘛!」
「什……」
「有跡象顯示除了我以外的人曾開過這個鞋櫃。說不定他安裝了炸彈,隨便打開就會爆炸的。」
兩人穿過校門,走進校舍正面的玄關。
「那是啥?牙粉嗎?」
「我在置物櫃裏放了一套器材,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準備的。」
教務主任猛然掏出一份貼着照片的學籍表。
「你太天真了。」
他把整套器材扛在肩上,推着小要的背,走到離鞋櫃相當遠的地方。她不解的問──
「……所以您要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教務主任……!」
她粗魯的鑽過塑膠條,大剌剌的走到宗介身旁。他伸手擋住她──
「不是。」
「是嗎?那好吧,雖然粗暴了點……」
仔細一看,宗介的神情十分僵硬,因強烈的緊張和壓力而臉色鐵青。
「有炸彈。」
「所以裏面有炸彈?」
「校長,我以前也在都內惡名昭彰的高工待過,可是那裏也沒有像相良宗介這樣離譜的問題學生啊!光是破壞公物和妨礙授課的次數,大概就足以在本校歷史上留名──」
「您是說他在國外長大這件事嗎?」
細緻的五官配上一張瓜子臉,眼睛雖有些細長但輪廓十分鮮明。紮起尾端的長長黑髮,隨着她的步伐左右搖晃。
「宗介!」
宗介在一個看似V8的機器上加裝黑色的管子,管子前端的小燈開始閃爍。他接着確認電鑽的電池電量,謹慎的進行着檢查的準備工作。
「唉~真的好想睡哦……」
「那不行,太危險了。」
「因爲恨我的人很多啊!可能是蘇聯KGB的刺客,也可能是毒品組織的傭兵,連回教基本教義派的恐怖分子的可能也……」
「我要爆破囉!全體捂住耳朵,嘴巴半開!好了沒?要炸囉!」
「是啊,這種習慣很少見嗎?」
「這種時候算哪種時候呀……」
「哦,呃……。你的意思是,有人動過你的鞋櫃?」
「退下,再退遠點。」
「照這個模式……是那傢伙吧!」
「對,我們要接納被戰爭色彩嚴重感染的他,並給予指導……那纔是享受着無比和平的我們所應盡的義務。」
「你可以走了!」
「即使如此,這也不能成爲他任意打破教室玻璃的理由吧?我還聽說他昨天甚至把從校園飛來的壘球當成了手榴彈──」
「……平常?特地夾一根?」
「兩者並沒有關係。」
「你想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
「對啊!對啊!」
「塑膠炸藥。」
小要就讀的陣代高中位於東京郊外的私鐵沿線。距離站前商店街不遠,是夾在雜木林和寺廟之間的一所很普通的高中。
宗介雖然這麼說,但像小要這樣的一般人可一點也無法想像炸彈機關的危險性。
「那名學生算是戰爭白癡吧!」
「唉~好睏……」
「沒錯。」
「聽說金額相當龐大……」
「別過來,危險。」
接着,他在堆好的黏土裏壓進一個像是四號電池的東西,然後取出一個大小和錄音帶差不多的遙控裝置。
同班同學常盤恭子說道。
「哎,那些黏土到底是什麼東西嘛?」
「……宗介,我知道你是在波士尼亞還是阿富汗那種很不平靜的地方長大的。不過呢,在這麼和平的日本中,會有人無聊到在人家鞋櫃裏裝炸彈嗎?」
……半路殺出這麼一堆指令,根本就沒有學生來得及準備。小要也來不及制止,宗介已經按下了遙控器的紅色按鈕。
「住手──」
磅──!
玄關大廳的空氣震動,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毫無例外的仆倒在地。小小的火光照向天花板、木片飛散、白色的煙霧瀰漫。在爆炸的反作用力下,二年四班的鞋櫃朝反方向倒下,數十隻拖鞋劈哩啪啦的彈向四方。
有人吸進濃煙而嗆咳着,有人被爆炸聲嚇得全身痙攣,也有人看見自己被燒爛的AIR MAX後放聲大哭……!
「唔……」
宗介精神抖擻的站起來──
「看來不像是炸彈。」
「爲什麼……?」
小要跌跌撞撞的撐起身子。對於剛纔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她甚至連生氣都忘了。
「爆炸聲只有一次,而且你看,鞋櫃的對面幾乎毫無損傷。如果有衝着我來的炸彈的話,爆炸的威力應該是衝向鞋櫃對面纔是。用來增加炸彈殺傷力的螺釘等金屬也應該會散落在這裏……」
他比劃示意着,正確地解釋這一場由他引發的慘事。
「……你的意思是,這是虛驚一場囉?」
宗介沉默了一會兒──
「不,這是必要的措施。處理可疑物品時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像這樣爆破它。我的判斷還是對的。」
「你呀……」
小要從地上撿起一隻拖鞋,用力往宗介的頭上打下去。
「會痛耶!」
「你給我閉嘴!你打算怎麼向老師解釋?」
「你是學生會的副會長,只要動用一點權力──」
「沒有,只能確定這是給我的……」
「嗯……。這麼說,你的鞋櫃裏放的就是這封信囉?」
他的頭髮全都向後梳齊,襯上一張長臉。黃銅鏡框的眼鏡後面,細長的雙眼總是散放着知性的光輝。散發着和宗介完全不同種類的沉穩威嚴感,就算此刻小要和宗介一臉陰沉地坐在他廉價的不鏽鋼辦公桌前,那種氣魄似乎也絲毫不會動搖。
他如此斷定。
「很有可能。」
「那個不算!不要說反話!」
林水用食指扶了一下眼鏡,這表示他要開始自己最擅長的強辭奪理了。
「看出什麼了嗎?」
他沒有回答,轉身就走。
「你說爆破……?」
「這我當然明白。……看來你似乎對整件事情的認知有所不足。」
──相良宗介。我老早就在遠遠的看着你了。你這個膽小鬼。你的心臟將在我手中停止跳動。我會讓你解脫。放學後,我在體育館的後面等你。我要殺了你。
「你……怎麼了?」
看到這個樣子,小要心中爲之篤定。
「話是這麼說,可是……」
喫完幾片奇怪的肉乾,宗介慢條斯理的觀察起早上撿來的紙片。那些紙片原本像是粉紅色的信紙,可是大部分的字跡都被燒得難以辨識了。
還帶着火苗的碎紙片飄落在小要的肩頭,她慌張地將紙屑拍落,等它們落在地上後又急忙用腳踩熄。
宗介向會長行禮。
兩個怪人略帶不悅的皺起眉頭。
「這裏不就有一個?」
「呼、呼……」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以說明的?
「懂嗎?說不定有個女孩子喜歡你呀!你……呃,你不高興嗎?」
「信?……啊,真的耶!」
「是……」
「千鳥同學。打個比方來說,有個陌生男子在你家的玄關前放了一個包裹。你拿在手裏掂掂,裏面好像份量不小,而且還沙沙作響;或許還有種猥瑣的惡臭或詭異的微溫。總之,就是那樣的包裹。好啦,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打開包裹看看裏面嗎?」
跟同學在頂樓喫完午餐,剛回到教室裏來的小要走到宗介身旁問道。
「你說吧!」
學長一定生氣了。這是個好機會,宗介一向尊敬林水會長,要是他這時候狠狠的罵宗介一頓,或許能適度的遏止這個戰爭狂的暴走……
在她充滿期待的表情之前,林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接着以充滿威嚴的語氣說──
林水會長刻意做出仰望天花板的姿勢。
被燒得破破爛爛的紙片,在焦黑的邊緣隱約看得出「相良~」的字跡。
「呃、是這樣的嗎?」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相當確實。」
「以高性能炸藥做爆破處理。」
一直沉默的宗介講話了。
全場只有小要一個人「匡當──!」地倒在地上,還弄翻了房裏的桌子。
「奇襲作戰的情報外泄,部隊受到幾乎毀滅的重創。下士感到自己責任深重,那一天就舉槍自殺了。」
「真是靜不下來的女孩啊!」
「纔不會──當然是社區前面的垃圾場!」
「……一定是這樣的內容。」
「唔……等等。」
「丟在自己房裏的垃圾桶嗎?」

「我說你啊,爲什麼只會往那個方向想呢?這是情書!是寫給喜歡的人來傳情達心意的信!」
「你說可疑物品?」
「看來是對我有敵意的第三者乾的。」
林水的眼光剎時銳利起來。
小要語帶不平的說着。現在是午休,她和宗介是被校內廣播叫來這裏的。
「……爲什麼非得由我來說明不可呢,學長?」
「是啊。……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例。幾年前在柬埔寨,某部隊一個很認真的下士在戰時和當地的女孩子交往。包括我在內,所有的夥伴都祝福他。可是沒想到那個女人竟是游擊隊派來的間諜。」
「啊呀!……幹嘛啦!」
想到一個熊腰虎背的殺手,在粉紅色的可愛信紙上興沖沖地寫下少女式字體的樣子,令小要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準備是什麼意思?等等……」
「就是這樣。」
「唔,什麼方式?」
「是、是嗎……」
「爲什麼一定是那種內容呢……。這是女生的筆跡嘛。」
「我管你!爲什麼我要……哇哇?」
林水坐回自己的椅子,轉過去背向着兩人,回頭繼續看他的日經新聞。
宗介把紙片收進抽屜裏,倏地站起來。
這間學生會辦公室位在南校舍的四樓,從窗口可以望見整個校園。
「這上面有我的名字。好像是信。」
小要臉上浮現嫌惡的表情。
這封情書跟那個下士的悲劇究竟哪裏類似,小要其實不太明白,不過這個話題既然這麼沉重,她也只有姑且應付一下了。
「哦……」
回到教室後。
「這就對啦。既然現在來的不是郵包,而是不能搬動的鞋櫃,自然只有爆破一途了。」
「因此,我會去向教職員說明狀況。」
宗介突然跪下,抓起她的腳踝。
看也不看一眼打了個踉蹌的小要,宗介只管撿起她腳底的碎紙片。
正當她爲了該如何回答而煩惱時──
「……學長!你不覺得事情有點異常嗎?天底下有哪個高中的學生會去爆破學校的鞋櫃啊?」
「拜託,哪有那種殺手……」
「會長,我自己說明。」
「……我看這是Love Letter吧?是我們學校的某個女生寫的。」
宗介指着焦黑的紙片一角。看似寫有收件人名字的地方,果然依稀有「相良」二字。
「宗介!第五節課就要開始了哦?」
──「遠遠的看~」「膽小鬼~」「心臟~停止跳動~」「解脫~」「放學後,~育館的後面等~」
「你太天真了。這是爲了避過筆跡鑑定所做的僞裝,對方搞不好是職業殺手。」
「進一步推論,他爆破的鞋櫃裏所放的不明物品,肯定是不值一顧、被炸掉也理所當然的東西。」
「少校」是誰?她腦中浮現這個問題,可是想想太麻煩了,所以她決定不問。附帶一提,「強襲機兵」是在最近的戰事中被廣泛應用的人型攻擊兵器。
「你怎麼了,千鳥?」
背向着照進陽光的窗子,學生會長林水敦信如是說。
「就算如此,也要有個能夠客觀說明事情經過的人。你只要陳述你所見到的就行了。」
宗介凝視着紙片──
仔細看看,紙上的字跡還能勉強辨認出好幾個。
「你既是事件的目擊者,又是我的左右手。」
面對這個略帶躊躇的質問,宗介流露出飄渺的眼神。
即使被告知有個思慕自己的女性存在,宗介的雙眼眨也沒眨一下。
「對。脅迫也好,引誘也好,反正一定有個人會在放學後的體育館後面等我。所以我要開始做準備。」
「因爲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初步推定是爆裂物。不管如何,肯定有人在我的鞋櫃動了手腳。就在我進行檢查的時候,由於千鳥副會長和十數名學生表示反對,我便採用最確實的處置方式。」
「晚一點搶劫 (rob later)?那是什麼意思?」
「那麼千鳥同學,就請你說明今天早上的火災吧!」
──宗介炸掉了鞋櫃。
「謝謝您。」
「不是左右手,我只是副會長……!」
「……不會。我會丟掉。」
「真令人懷念,那時我跟少校在那個部隊擔任強襲機兵的訓練教官。」
「是。本日○八一五時,我剛到學校,發現鞋櫃裏有可疑物品。」
「你要出去嗎?」
「唔。就這樣,沒事了。」
「安全優先,下午的課我要早退。」
丟下這句話後,他就離開教室了。
第六節的數學課結束時,同班同學常盤恭子拍拍小要的肩膀。
「哎哎,小要。相良同學跑哪去了啊?」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他的監護人或飼主。」
小要語帶厭煩的答道。
「聽說他收到一封情書,真的嗎?」
「嗯。我看到了啊。到底是哪裏來的好事者會喜歡那種白癡……真是。」
她把抽屜裏取出的課本和字典往桌上「砰!」的用力一擺。
「……小要,你好像不高興?」
「我?哪有?」
她的語氣不由得粗魯起來。恭子以一副早已熟知的語氣相應──
「你看,這不就是嗎?」
「呃……。有嗎?」
「你在介意相良同學的事吧?男生之中,你跟他最要好了嘛!」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
小要使勁的否定。
「我跟他纔沒有要好!是那傢伙一天到晚出狀況,我站在副會長的立場,只好──」
「好好好。不管怎麼說,你要不要去看看情況?好像滿有意思的。」
小要固執起來,
「對呀,蠢斃了。」
「嗯。等吧!」
看來,他搞不好回家去了。
對面傳來男人的聲音。
「她是一班的那個佐伯惠那啊。去年校慶的陣高小姐選拔會的第二名……」
「哇塞──!人家說『請你住手~』耶!這種的我聽了會心癢癢!」
「小要。」
「我改變心意了嘛。」
「那傢伙到底要不要來啊?」
她躲在柱子的陰影下,探出頭去觀望着體育館後面的狀況。
「準備?什麼準備?」
可是,宗介仍然沒有來。
「唷?這麼晚了,竟然還有人耶──」
恭子喃喃的說。在體育館後面的只有那個看起來焦慮不安的佐伯惠那,宗介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我肚子餓了,我看先回家好了……」
還是老樣子,只有佐伯惠那一個人站着。她垂着頭靠在牆上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悽楚可憐。
「……想這些有的沒有幹嘛,真是!」
恭子可不喫這一套,她繼續煽動小要的不安。
「晚上很恐怖唷──。你看,會有像我們這種人──」
「他不是說要來的嗎?」
「不曉得。可能要帶一臺戰車或戰鬥機器人來吧?」
兩人抱著書包,就這麼蹲在原地。
對方大概不會來了吧……她一邊這麼想着,卻仍然繼續等下去的心情,小要似乎也能感同身受。
其中一人突然抱住佐伯惠那。
恭子說道。
「他只說要『做準備』……」
不知不覺間,小要對佐伯惠那的反感竟然轉變成一種同理心。就像此刻被人家放鴿子的人是自己一樣,那種莫名的不安,漸漸在心底蔓延。
畢竟,她已經足足等了兩個小時。
可是,過了六點,宗介還是沒有出現。
「哦──,真的啊。嗯……」
附帶一提,小要沒參加那次的選美會。她在前一晚熬夜準備校慶的工作,忙完了竟躲進學生會的倉庫狂睡。據說班上的男生本來要拉她出場,不過看見她穿着運動夾克在木材堆裏,好像很幸福的睡成大字形的模樣,最後還是作罷了。
「很難說哦。因爲你看,都過了兩個小時耶……呼啊。」
「那,明天見。」
小要微微皺一皺眉。
「她……她的長相倒是滿討男生歡喜的嘛。我看那個漂亮的腦袋裏裝的一定不是腦汁,而是費洛蒙吧。」
「還……還滿漂亮的嘛。」
陣代高中的體育館後面,是從校園方向完全看不見的死角,四周又被杜鵑花和繡球花叢包圍住,放學後幾乎是人跡罕至。
聽到這番帶刺的口氣,恭子搖搖頭──
被染成紅色的天空也開始轉成了暗紫色。運動社團練習時的呼喝聲也消失了,只剩街燈的光柔和地照着體育館。
再順帶提一下,小要是一百六十名,剛好排在全學年三百二十個學生中的正中間。因爲小要的英語和社會科雖然拿手,但在理科和國語的分數卻拿了令人幻滅的低分。
「啊……真的有人。」
恭子竊竊的笑了起來。
「這你就不懂了,相良同學表面上看起來也是個普通人吧?而且他又滿帥的。」
「呃。可、可惡……」
將課本和筆記都裝進書包後,她站了起來。
「啊,慘了,我也受不了了。」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而且那名少女還散發着一股戀愛時特有的動人羞澀氣質,跟動不動就握緊拳頭重重踏步走的小要比起來,很遺憾,那名少女在女性魅力上似乎比較佔上風。
「恭、恭子!你別嚇人啦!」
男生們格格地大笑起來。
「呀……!」
「哼,他一開口就見光死啦!那個白癡滿腦子都是『虎膽妙算』跟『前進高棉』的世界嘛。」
「呃,那個……我……」
「………」
男生們不懷好意地把她推到牆邊,半開玩笑的撫着她的頭髮和裙子。
綠意盎然的五月櫻樹之下,站着一個二年級的女孩。是位有着及肩的栗色直髮,並將羽毛剪的髮尾向內吹卷,並擁有一副好身材的少女。
「哦──……」
「哎唷──!很可愛嘛!」
「我不去。關我什麼事啊!更何況就憑那個戰爭狂,怎麼可能談出像樣的戀愛嘛!」
「是哦。那我走囉,小心別感冒了。」
我該出去喝住他們嗎?不,他們可不是會聽話的人。
背後突然有個聲音,小要嚇得跳了起來。
「嗯──……好吧。」
那樣才明智吧,我沒有義務幫助她。雖然我是副會長,那又有什麼關係。更何況那個女孩是──
「天啊,怎麼這樣……」
那麼,我該裝作沒看到嗎?
恭子離開後,小要重新觀望起體育館後方的狀況。
「好慢哦……」
每個學校都有所謂的不良少年集團,雖然相較之下,陣代高中和平溫厚的學生佔了大多數,但卻也不免有例外。而且這幫人在這個地區更是惡名昭彰的集團,不好的謠言從來沒斷過。這樣下去……
小要不屑的笑了起來。
「這麼說,你還是不去囉?」
「咦。誰啊誰啊?」
「壓軸的相良同學好像還沒到呢!」
那些人說的好像不是小要。仔細一看,體育館後方的微暗空間裏,四、五個男學生正圍着佐伯惠那。
「哦──,是哦。你的個性還真好。」
男生們纔不理會她臉上困惑的表情──
又過了一個鐘頭,已經七點多了,天色也已經全黑了。
「我再待一下。」
她火大起來。儘管他總是暴走而且行爲偏激,小要仍覺得他是個本性善良的人。如今竟讓人家空等在這裏,未免太過分。
「大姐,你在幹嘛啊?」
恭子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
「小要你也回家算了,我看相良同學一定不會來了,真是的。」
「她好像也滿會讀書的哦,期末考差不多都是前五名吧……」
十分鐘後,在體育館的柱子後頭──
「本、本來是有事,可是林水學長叫我『看看情況再過來』……真的啦!」
「我還有點學生會的事要辦,晚一點再回去。恭子你先走吧?」
「差勁透了……那傢伙。」
她壓低了聲音抗議,恭子則滿臉奸笑──
「請、請你住手……!」
「對。比方說,遇上這種事……!」
「倒是你,剛纔不是說要回家了嗎……?」
從柱子的陰影中露出半個頭的恭子小聲的說。
「你不是一班的嗎?好像是姓佐伯。」
兩人在走廊上揮手道別。
疑惑的眼神。小要躲開恭子的視線──
「這樣哦。那,真的明天見囉!」
「咦~?你不是說有別的事要辦嗎?」
「有可能哦……反正就等吧!」
小要哀嘆。
其中的一角,距離兩人藏身的柱子大約二十公尺處──
該去叫人來救她嗎?不行,教職員室的燈早就熄了。
很中肯的意見。不過,小要雙手叉在胸前思索了一會──
小要不再想了,她從柱子後頭跳出來並且大叫。
「等一下!」
『啊──?』
男生們一起回頭。不知是不是街燈光線陰影的緣故,他們的表情看來超乎必要的邪惡與狂暴。
(呃,馬上就超後悔……早知道就逃走了。)

想是這樣想,雙腳卻自己往前走。
「她……她不是不喜歡你們這樣嗎?快點放手!」
重點是不可以被小看了。要強勢一點、強勢。這樣的話應該多少壓得住……
一個看似首領的光頭男走到她的面前。
「別這麼生氣嘛,我們只是跟她開個小玩笑罷了。」
「亂講!我都看到了!」
「話怎麼這麼說呢~。你該不是也想來一起玩玩吧~?嗯?」
光頭男故作親暱的把手搭向小要的肩膀。
「少來……別碰我!」
揮開對方的手,小要一拳揍向他的鼻樑。他不由得踉蹌了幾步。
「唷……」
之前本來還在笑的其他人,這會兒都靜了下來,氣氛頓時變得陰沉。
「這女的是怎樣?你想怎樣?」
「阿隆,你還好吧~?」
其中一人向光頭男問道。光頭男捂住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喀!
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人,一個也沒有。
「是的。我從第五節課起就埋伏在這兒。」
「又來了……」
「吵死了,讓她閉嘴。」
「那個的話,被我炸掉了。」
帶頭的一聲吩咐,那幫人之間剎時散發出一股壓迫感。
「那、那個……這到底是……」
她覺得腳下一飄。
「話說回來,你是什麼人?看來不像是敵人……。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那封恐嚇信嗎?」
「炸、炸掉……」
「唉,真可憐……」
槍聲響起。舉拳的男生不知被什麼東西從旁邊打到。而且就這麼飛出去,撞上了體育館的外壁當場暈倒。
旁邊不遠處的杜鵑花叢,突然沙沙地晃動起來。
宗介一面脫下僞裝網一面說──
女生的臂力怎麼可能抵得過男生,小要當場就被制住了。一向好強的她,這時也不免眼淚盈眶──
套一句專業術語,那是Gary Suit裝扮。
毫不留情的謎樣連續射擊。
「可是……你怎麼這樣……」
「那,你一直躲在離她兩公尺前……?」
在那些昏過去的人身旁,散落好幾顆小鋼珠般大小的塑膠球;而且空氣中還飄着隱約的煙硝味。
「乖乖的說,隱瞞也沒有用。」
宗介不由自主的採取防衛姿勢,但見到什麼也沒發生後又呆住了。
「相……相良同學。你看過我的信了嗎?」
這時──
小要抱着頭。
那人手持義大利制的半自動散彈槍。槍身也做了盡善盡美的僞裝。他摘下頭上的網子,一張黑漆漆的臉露了出來。看樣子應該是上了重重的顏料,乍看之下就像是兩隻銳利的眼睛倏地浮現在黑暗中。
「閉嘴!既然你在,爲什麼不早點出來幫忙!」
「那個──,也許是不幸的誤會……」
她的臉上漸漸浮現失望的神情。
「不會吧……」
佐伯惠那驚怯萬分的呆立着──
砰!砰!砰砰!
樹叢分開,一個全身披裹着破碎布條的人出現在她們眼前。迷彩服上掛着僞裝用的網子,使他看來和草木幾無分別般,巧妙地掩飾了這個人的身體輪廓。
「……你該不會一直在這裏吧?」
他用恐嚇的眼神瞪住小要。
「沒想到她一直站在那裏不走。我正考慮要不要看情況做先制攻擊時,這幫人就──」
「小事一件。」
宗介使勁地站起來──
佐伯惠那哭着跑走了,小要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
「呃……?你……其實……是開玩笑的……吧?」
「不要……」
「怎樣?沒事吧?那就教室見囉!」
「哎呀──。我也想知道呢……」
……儘管她這麼叫,四周卻不見人影。怎麼看來,宗介也不可能這麼碰巧地跑來這裏救人。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小要看他好像正得意的挺着胸,只不過迷彩裝束令他看來只像一團垃圾在挺腰。
「……早安。不準爆破。拿點骨氣出來,你就打開來看看呀!」
「真的嗎?」
「千鳥,你有沒有受傷?」
男生們接二連三的被打飛了出去。有整個人彈起後重重撞上地面的人,有像是抱着柱子般暈倒的人,也有屁股對着夜空、就這麼一動也不動的……
「會痛耶。」
他從書包裏取出塑膠炸藥,俐落地進行爆破程序時──
「還不住手!」
「那是不可能的,那幫人或許跟她串通好──」
「……好痛,流鼻血了。」
小要從旁邊出現推倒了宗介。宗介撫着頭說──
「那是你吧……」
「放手──!色狼!變態!強暴犯—!我、我要叫人哦~~!」
男生們惡狠狠的向前跨了一大步,小要往後退着──
「我的僞裝非常完美,那個女的好像一點也沒發覺。我本來打算看到她有可疑舉動時,就用這把槍裏的塑膠彈擊倒她。」
(別的不談,這算哪門子對話啊……)
「………?」
「沒錯,我就是相良宗介。」
小要對着宗介踢了一腳。垃圾團仆倒在地,沙沙作響的滾出去。
她連踢好幾腳,垃圾團不住的左右翻滾。
「這女的……乾脆真的上吧?」
他們一個個用認真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小要。
「什麼目的……」
看到宗介這副模樣,小要啞口無言──
「你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
緊接着──
「呀……等等!住手!我說真的!」
「不是!是粉紅色的……」
一旁,佐伯惠那怔怔地看着在地上掙扎蠕動的宗介。
翌日,宗介上學時,又發現鞋櫃(纔剛修好的)裏面有可疑物品的存在。
宗介說着,散彈槍「喀鏘!」的一聲上了膛。被人家用這種態度相待,還會對對方抱着戀慕之情的少女大概是沒有了吧。
「別找藉口!你知道我有多……。可惡!可惡!」
「我管你!」
破布男開口了。
「現在誰還理你……!」
砰!
可惜,現在不是開玩笑。
惠那受到打擊,身子晃了一下。
「不行,很危險。」
小要深深嘆了一口氣,便丟下宗介自己回家了。
※
「奇怪的女人,把人叫出來還說『過分』?她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
小要二話不說的向宗介的鞋櫃伸手,啪噠啪噠的又開又關。
就這樣,四周陷入寂靜。小要略略整理被扯亂的衣服,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不過,算了,說不定這樣也好。反正這世上像樣的男人還很多……
對方是不會回應她了。不良少年們一湧而上,衝向小要。
四周除了他們外,並沒有其他人。
「唔……站不起來,網子纏住我……」
於是其中一人對着她的臉舉起了拳頭,正當要揮下時──
這麼多個小時之間……他竟然一動也不動,化作草木的一部分,並持槍瞄準了她……。這已經超越脫線的程度,說是壯絕也不爲過了。
「千鳥,會痛耶!」
「…………?」
「會嗎?」
「這個人……就是相良同學?」
小要說完就走了。
「………」
宗介戰戰兢兢地打開鞋櫃。沒有陷阱。不過在全新的拖鞋上,放着一個用布包着的便當盒。
取出一看,上面夾了一張字條。寫着──
《這是一點小意思,反正謝謝你昨天救命啦。光喫肉乾會弄壞身體的!神祕的恐怖分子上》
「唔……」
宗介將便箋收進口袋,小心翼翼地託着便當盒,穿上拖鞋,然後往教室走去。
〈來自南方的男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