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激突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7萬 字
今早的雪梨特別炎熱。
〈米斯里魯〉的作戰部長傑洛姆•波達將軍一如往常穿着西裝,搭上作戰總部派遣,由護衛要員駕駛的轎車離開家門,但途中不禁要求駕駛將冷氣開大。基於安全上的習慣,每天都會隨機變更出勤時間與路線,車輛也是最新的防彈類型,即使遭受對戰車飛彈的直接射擊,也能承受至一定程度。
波達將軍在車內瀏覽着例行公事的報告,轎車開進了市中心的一棟大樓。對外雖然名爲〈Argyros〉保全公司的總部,但這棟建築是〈米斯里魯〉的作戰總部。統籌世界各地部隊並加以組織運作的通訊設備與情報設施,均集中在這棟建築內。
因此警備森嚴。
若真想入侵這棟大樓,即使派上一個中隊的步兵,也要有被阻擋在大門前遭受大口徑子彈、對人地雷及其他種種攻擊洗禮三十分鐘以上的覺悟。完成煩人的程序後,他們停在停車場,遇上一名同樣正要出勤的幹部──華格那上校。
「早安,將軍。」
他是年近五十歲的美國人,戴着海盜船長似的獨眼眼罩,還有拖着右腳的獨特走路方式。聽說這些都是在正規部隊時負的傷。
「早安,上校。今天早上特別熱吶!」
「是,我會徹底檢查空調的相關設備。」
「只是隨口聊聊啦!對了──傑克遜怎樣了?」
「訊問的結果應該已經在三星期前呈報了。」
「我是指他個人的情況。」
「還要繼續住院吧,畢竟是有點非人道的手段。」
他與波達進入上樓的電梯。
只剩兩人時,波達低語:
「組織內八成有內奸。雖然還不能斷定──但吉翁特隆企業似乎也不太妙。」
「是……」
應該已明白將軍的意思,華格那的身軀微微緊繃。

「阿米特那傢伙的態度也怪怪的,我打算以此爲前提處理情報部的報告。」
「難道將軍他……?」
這種方法並不限於〈米斯里魯〉使用,而是各國諜報組織或大型企業都加以運用的情報戰方式之一。預算充裕的組織只要應用適當的人材與裝備,這並非什麼難事。
(你應該殺了至少也有他三倍以上的人。)
昨晚被那樣入侵之後,實在不敢再悠哉地待在小要的公寓裏。就如卡力林所點出的,宗介備有個人的路線以應對緊急時的各種狀況。結束與美利達島的通訊,整理好簡單的行李之後,兩人便搭上準備好的車輛離開那裏。利用首都高速道路等,徹底排除跟蹤的可能性,甚至還換了兩次車。
「什麼啦?」
『……原本接着預定要再播放一首歌……呃──因爲有一則緊急新聞,我們把現場交給播報中心的小林小姐。』
小要從後方湊過來盯着螢幕畫面,聲音顫抖着。
「好安靜吶……可以聽廣播嗎?」
「……怎麼了?」
「那裏有牛奶與果菜汁,快喝。可能會演變成以體力決勝負。」
他說的都是事實。
在昨天回家路上,就在對她說「牽手吧」之前,宗介曾努力想告訴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的一句話。
『……好,果然很好聽。剛纔爲大家播放的是彼得•蓋布瑞爾的「Mercy Street」。』
不僅一般的戰鬥。自己也曾朝哭着逃走的敵人背後射擊;也曾炸燬載滿忐忑不安新兵的貨車;或是爲了銷匿己方隊伍的蹤跡而射殺求饒的俘虜。
不可能樂在其中,單純只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
他察覺後座的小要一動。她蜷在野營用的毛毯裏,縮着身子。
「喫這個。」
宗介應聲,並調整後照鏡的方向。陣陣衣物摩擦聲從身後傳來。
甚至還希冀什麼平穩。
「那個……我要換衣服,不要向後看喔!」
「是,只要不派出轟炸機,這裏是沒有那麼容易淪陷的。」
此外還由〈米斯里魯〉的AI系統在網路上持續散播錯誤情報。
也就是說,〈傾聽者〉並不是挖掘到「礦脈」的幸運中獎者。
「接下來可有得忙了,上校。」
對她來說,自己仍是一隻怪物。
「我好想洗澡……」
泰莎雖未敘述詳細的事情經緯,但就結果論之,這純粹是白費心機。若對蜂擁至金礦的人羣遞出幾塊金塊,告訴他們──「這些就是全部,已經沒有了」──他們並不會就此拋下手中的十字鎬與鐵鏟。
男性DJ以沉着的音調說道:
此時,雷納德說的話赫然冒出:
在東京生活九個月帶來的不盡是好事,也讓宗介自覺至今的人生是多麼血腥污穢。
波達一面回應部下的敬禮,對華格那說:
小要似乎已經完成換裝。宗介得到她同意後將後照鏡挪回原位,照出她穿着便服旋開果菜汁瓶罐的模樣。
但這都是事實。
想起昨天與林水的對話,宗介很清楚目前的情況已經到達了極限。〈米斯里魯〉在這九個月的期間爲了守護她在社會上的立場,可說是用盡了各種手段。巧妙地操作情報並且施壓、賄賂;利用自主規範的氛圍,暗中操弄繆誤的倫理觀念,輕易地讓媒體及地方政府的相關人士選擇沉默。
「知道了。」
這不是天賜的禮物,而是詛咒。
小要揉揉眼睛,慢吞吞地起身,她從昨晚起身上就一直穿着制服。
跟我一起──
「快要八點了。你有睡好嗎?」
他壓低音量,轉到FM。
(相良,你以爲不曾有人嘗試過這個方法嗎……?)
感覺有一道深溝。
已是早晨,卻一覺也沒睡。宗介抱着慣用的衝鋒槍,窩在休旅車的駕駛座上。
佔據兩層樓的司令部已經有數十名本部人員在值勤。昏暗廣闊的空間沒有任何窗口,取而代之的是超大型螢幕映照出的光亮閃動,壯觀的空間宛如神盾艦隊的戰鬥情報中心。
總之,現在應該還算安全。
(殺掉不止一百人的你。)
除此之外沒有能讓她回到正常生活的方法了。宗介從很久之前就一直想着這件事。
此處是與位於調布市北邊的大型植物公園──相鄰的停車場,停車場內十分閒靜,只零零落落停着幾輛車。因爲關掉了引擎,車內非常寒冷。
無論具備多少警備系統,作戰總部仍然不堪一擊。應該是從超高度的遠距離外,射出以GPS衛星方式定位的炸彈吧?
一陣莫名的巨大爆炸。牆壁崩壞,螢幕與機器粉碎,火焰聲勢膨大。熟識的部下們被撕裂成碎塊,連同爆炎成爲一塊死亡之壁向他殺來。
結果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此時,猛烈的衝擊撲進室內。
察覺宗介異樣的沉默,小要的聲音籠罩着不安。
轉換成女播報員的聲音:
她一副彷彿就跟往常一樣只是外出幾天,以爲還能回到自己家的口吻。
究竟有沒有讓小要回復凡夫俗子、對敵人毫無價值可言的身分的方法呢?
──捨棄所有的一切,跟我一起逃走吧!
「敵人的指揮系統與既存體系完全不同,若非如此我們應該也不至於如此後知後覺。一般的情報網與兵器系統在他們面前也都無效。或許就像泰莎所說──」
「這……」
「現在幾點?」
「放棄吧!」
「嗯……」
「千鳥……」
若是出現正確推論出「這是陰謀」的發言,就會回應「又出現陰謀論者囉」,同時僞裝成其他人表現過度的反應。適度散播擾人的口水戰與中傷,模糊人羣的關注與論點,到最後仍未迷失焦點的,一百人中也只有一人吧!若那一名聰明人提出疑問,AI即會巧妙地變換模式,重複同樣的過程。人類會疲倦,但AI是不會疲倦的。如此,「身爲話題主角的少女」便在達不成結論的過程中,在想像的薄幕後朦朧地消逝,最後留在大部分人們記憶中的就是──「啊,是有過這種傳聞啦」──如此而已。
到底要如何告訴她這種殘酷的事實呢?
將小要所知的所有情報紀錄下來,匿名對全世界公開如何?重要的不是她,而是她所擁有與聽到的技術情報。在香港事件之後,宗介曾試着向泰莎如此建議,而她則露出非常悲哀且含着謎團的微笑說道:
「等……」
宗介立刻取出攜帶式終端機,調出無線電視的畫面。
他扣住方向盤的手逐漸加重力道。
電梯抵達二十六樓。
「這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這很不公平。)
〈Argyros〉的大樓──〈米斯里魯〉的作戰總部?
之後的情況,傑洛姆•波達完全不清楚。
「也好。」
「不曉得。馬羅林卿仍跟平常一樣,說不定也是我們該搬家的時候了。但是,目前待在這裏應該還不要緊,畢竟我們每天都要受到如此盛大的保全程序歡迎。」
「……可是傷腦筋耶,幾乎沒帶什麼替換的衣物,也擔心倉鼠的飼料不夠,也很介意冷氣是不是有記得關掉。」
情況會變得怎樣都無所謂。逃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到那裏改名換姓悄悄生活,貧困也無妨,不需要錢。要是煩惱沒得喫,去偷就好。不管這世界發生什麼事,都摀着耳朵繼續生活,總有一天能夠真正平靜下來。這麼一來就能跟我一起平穩地──
「…………」
「沒事……」
「嗯……」
「好了……」
一點也沒有。
〈米斯里魯〉派遣的運輸直升機將會直接降落在這座停車場。而原本規劃的約定地點──調布機場、幾所學校的校園,以及多摩川畔的空地都不被採用。
他沒有說出真相的勇氣。
譬如──
「是沒錯,但是要以防萬一。」
先流泄出一段陰鬱感傷的對唱。她並未要求換臺,而是沉默無語地啃着營養代餐棒,直到音樂結束。
「可是,不是說會派直升機來接嗎?」
然而這戰略仍有極限。從巨觀的社會層面來看,小要不過是一名不突出的個人;但在僅有一千兩百人的學校社會中,施壓、賄賂或情報操作──實在不能期待發揮效果,一切只能依靠他們的樸實與善良。林水說的話,是他一直以來鳥瞰學校人羣的「實際感受」。
「沒事。」
根據幾小時前的通訊,直升機已經載上〈強弩兵〉。這是泰莎的決策,因爲要防備最糟的情況發生。應該沒機會使用吧,不然可就困擾了。
會有人仁慈包容這樣子的自己嗎?自己真有資格帶着她逃走嗎?
在那之後什麼也沒改變。自己與她如今仍是處於九個月前北韓的深山──徬徨於黑暗與滂沱大雨之中。
「早餐怎麼辦?」
晨間的商業大樓街頭,其中之一冒出濃煙。這是攝自其他大樓屋頂的畫面,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那是從外部將大量炸藥──恐怕還是一千噸級別的炸彈投擲進去造成的結果。甚至是好幾發。
實質上,他們本身就是「礦脈」。
宗介從口袋拿出營養代餐棒隨意往後一扔。
「還能回來吧?」
同爲〈米斯里魯〉成員──代號〈幽靈〉──情報部的「另一名護衛」從昨晚起便無法取得聯絡。〈幽靈〉不可能沒發現雷納德入侵──不,他說不定已在昨晚的時點被「無力化」了。不過,自己原本就沒對他抱着期望。這幾個月不在東京的時候,宗介總是由同爲〈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PRT要員代爲執行保護任務。
『好的,我是小林。不久前澳洲雪梨市中心發生大規模爆炸事件。根據美聯社緊急消息指出,大約在今天的日本時間七點半,雪梨市中心傳出巨大爆炸聲,市中心一棟大樓的二十五層附近並冒出火焰。目前尚未傳出死傷者的資訊。爆炸的大樓是……呃──是名爲〈Argyros〉保全公司的總公司大樓。目前還不清楚這是意外或恐怖事件,也並未得到這間公司是否有日籍員工的情報──』
沒有方法可以逃出這個宿命。
他透過衛星通訊器與美利達島聯絡,得到司令部的女性軍官予以回應。
「現狀如何?」
『不清楚,目前只知道作戰總部遭到轟炸,無法與總部取得聯繫。』
聲音帶着緊張。看樣子已經獲知雪梨的狀況。
『甚至不僅如此,連地中海與南大西洋戰隊也音訊不通……印度洋戰隊曾傳來警告,不過五分鐘前,大量巡弋飛彈接近印度洋戰隊的基地──』
瞬間,強烈雜音打斷通訊。接着又立刻回覆。
「還好嗎?」
『……請回答,野牛7號……嗯,還好,似乎受到電波干擾,E連線與D連線也……唉,怎麼會這樣。』
「篠原?」
『抱歉,少校與上校也忙得抽不開身。現在克魯佐上尉……』
『換人接聽,是我,中士。』
傳來嘶嘶的細微雜音,男性的聲音應答。是SRT的指揮官──班•克魯佐。
「上尉。」
『還無法掌握戰況,其他戰隊的基地似乎也遭到襲擊,美利達島也進入警戒體制。雖然難以想像,但這的確是總攻擊,不確定之後會如何演變。』
「總攻擊?」
『你知道的,我們不會讓對方爲所欲爲。你就照原本的預定計劃與禮物9號會合,儘速回來基地。不……』
在通訊另一端的克魯佐突然猶豫起來:
『……取消前述指令。現在過來也來不及了,請你待命。在與直升機會合後,前往地點R13等待指示。』
來不及。他們恐怕已經是分秒必爭,從這裏以最高速前往也要花費六小時,如此便毫無意義。倒不如讓「〈強弩兵〉與相良宗介」這組強力預備戰力在中間地點R13──位處小笠原羣島上的小型私有地待機比較明智。
『聽好了,中士,絕對要死守〈強弩兵〉,〈Angel〉也是。』
無暇安心。小要一聲高喊往前看,另一架〈Alastor〉已經撞破前窗,伸手要抓住宗介的衣襟。不,對方並無抓住宗介的意思,手臂內藏的來福槍口已瞄準他頭部正中央。
「呀……」
敵人的手腕四分五裂。
「你別開槍。」
宗介全力踩下煞車。車子前傾,敵人失衡,接着眼前冒出刺眼的槍火,子彈以毫釐之差擦過他的頭部。
「嘖……」
雖然憂心宛如親叔叔的波達將軍的安危,但現在卻不能表露出一丁點掛念之意,對宗介與小要的擔心也是。
宗介對在後座忐忑不安的小要說道。
「不要碰槍!」
車體離開牆面,又使勁撞回去。〈Alastor〉彷彿橡皮筋彈射般拋飛摔在柏油路上。
『禮物9號收到。宗介,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
『呼叫野牛7號,禮物9號目前正通過厚木市近郊上空,ETA,五分鐘後。請持續確保LZ。』
「怎麼了嗎……?」
即使讓未經訓練的她開槍,也不可能射中。
(不……)
雖由於數位通訊之故而得以成功收訊,但信號十分微弱。不──並非這個原因,電視畫面也很雜亂。處處都充斥着雜訊。是否附近一帶均受到強烈的電波干擾?或是範圍更加廣大的電磁波干擾呢?
「危險……什麼意思?」
「沒聽到我說的話嗎?趴下!」
與印度洋戰隊的通訊連線也完全被阻斷。負責的軍官嘗試種種可能手段,甚至試着透過一般民間電話連線通話,仍舊沒輒。
「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有敵人,我們要逃脫。」
「我儘量。」
雜音轉強。
歸於沉默。小要不安地瞧着宗介眉頭深蹙的模樣。
「這不是單純的電波干擾,連商用衛星連線也不能用……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
「他們是──」
正前方跳出三道黑影,是三名身着漆黑軍用大衣的巨漢。
「還在前面!」
「不行。」
「我…我沒事。」
接着是來自右方的機槍掃射,目標是車體底盤。聽到開槍聲隨即明白是五.五六mm口徑的德制機槍。不要緊,那種口徑還不至於破壞這輛車的防彈輪胎。休旅車持續加速,衝向停車場內的鐵絲網。
雜音逐漸放大,通訊中斷。
「看來這五分鐘會很漫長。」
他揉了揉沁淚的雙眼朝前一看,〈Alastor〉在駕駛蓋上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於是大幅轉動方向盤──右晃、左搖,敵人最後還是撐不下去,摔離了車體。
「怎麼──」
他扳下衝鋒槍的安全裝置。至少也是一對十三,依戰術原則來看應該還有更多。
「怎……爲什麼──」
「這裏是野牛7號,已確保着陸地點。」
「宗介!前面!」
副駕駛座的敵人從極近距離對防彈玻璃送上一陣來福彈雨,碎片飛散,玻璃不知不覺已破碎不堪。引擎蓋上的敵人以驚人的怪力舉拳敲破前窗。玻璃後方就是駕駛──
小要的聲音來得及時。宗介摸索着抓起副駕駛座上的衝鋒槍朝敵人全自動射擊。敵人往後仰翻卻未放手,宗介瞄準應該是對方手腕的位置,射出所有餘彈,碎片在車內彈跳,左腕產生一陣悶痛。
宗介以不輸給吹進車體風聲的聲音喊着。他的右耳幾乎聽不見了。
『可惡,怎麼搞的,不僅美利達島,連這裏也……』
只要敵人擁有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只要擁有一定程度的技術優勢──
『聽得見嗎?野牛7號!請重複──』
才說完宗介隨即回嘴拒絕。
「對不起,千鳥。」
「!」
試想,敵方連〈米斯里魯〉的通訊網絡都能加以
電波干擾
哦?但是,這種電波干擾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小要壓低聲音詢問,彷彿有所顧忌。
「我…我來開槍吧?」
「宗介?」
(竟然是總攻擊?當真嗎?)
負責通訊事務的篠原中士手忙腳亂地控制儀表,一面說明:
「野牛7號收到,LZ的狀況……」
實在太勉強了。
碎裂四散的海綿與合成皮革紛紛落在後座的小要身上,她發出短促的哀聲。
「千鳥!有沒有受傷?」
『…………』
他低語:
「不知道那裏也會發生什麼狀況,很危險。」
而且她不該拿槍。
宗介來不及回答,這次從另一具FM通訊器響起呼叫聲,是來自前來迎接兩人的西太平洋戰隊多用途直升機──
MH─67
──代號「禮物9號」。
馬不停蹄地筆直奔上街道,休旅車再次加速。
一轉動引擎鑰匙,宗介同時間迅速地側臥在副駕駛座。
不能停車。只要稍有停頓,一切就結束了。
方向盤切到底並拉起身體,車子開往與停車場出口相反的方向,因爲敵人伏兵一定在出口等着他們。
「狀況……」
背脊一陣發寒。
硬穩住失控的方向盤,順勢衝上鐵籬。刺耳的噪音,炫目的火花,車體激烈地起伏震動,卻還是無法甩開〈Alastor〉,最後車體拖着被衝破的鐵網側滑出去。
『你向少校說什麼?』
美利達島的司令部裏,泰莎坐在戰隊長座位上呢喃。從昨晚起便未換裝,僅僅小睡片刻保持待命狀態,總是工整服貼的制服也生出縐折。
雖及時閉上眼睛,但近距離的槍聲──宛如衝擊波侵襲,右耳發出嘰──的耳鳴。也失去了平衡感,硝煙刺眼,一時間什麼都看不見,腦袋一陣暈眩──
是〈Alastor〉。
先不論位於城市地帶的作戰總部,〈米斯里魯〉其他基地均是固若金湯的要塞,即使遭受小規模轟炸也不爲所動。再說,轟炸機也難以接近基地。以基地的兵力、裝備、高度訓練、儲備物資以及索敵能力來說,若真要攻陷美利達島,必然得用上海軍陸戰隊一個連隊的規模。假設確實出動如此程度的兵力,〈米斯里魯〉不可能到這個階段還未察覺。
『發生什麼事?野牛7號?』
「收到。另外,上尉,我昨晚已向卡力林少校報告,他們是認真的,請小心。」
(辦得到嗎……?)
宗介繼續加速,切着方向盤壓向街道左側──民宅的圍牆。副駕駛座旁的〈Alastor〉被卡在其中不住大幅搖晃,即便如此敵人仍緊抓着窗緣不放,臉孔依舊毫無表情,並且還企圖攻擊宗介。
「這是地球整體發生的現象,上校。」
敵人不斷圍困待在停車場車內的宗介與小要,數量就宗介觀察超過十三名,甚至其中半數還是那個機器人,是以正面直接交手絕對贏不了的戰力。
「咦?」
「趴下!」
小要的身子在後座彈撞。其中一架〈Alastor〉遭撞擊彈飛至左方,但是剩餘的兩架則倚仗機體的怪力與持久力攀附於車身,就在引擎蓋與副駕駛座的車門一帶──換句話說就是近在眼前!
磅!車身中彈。槍擊來自尾隨的車輛,雖是白天的市街地,但敵人卻毫不在意。
「橫躺在座位上,身體絕對不要抬起來。」
宗介以俯臥的姿勢換檔踩油門,猛然急進發車。由於晚上每隔一小時就發動引擎暖車一次,車子起步不太困難。輪胎摩擦起煙,車體在路面微微一滑,接着又射來好幾發源於其他方向的子彈,駕駛座側的車門與引擎蓋中彈,低濁的金屬碰撞聲陸續叩擊車體。
「……呼叫禮物9號,野牛7號目前正被包圍。至少有五架〈Alastor〉機型,也發現持有突擊步槍武裝的步兵──四……五……六……至少有八名,距離約八○公尺,藏匿於北東處樹叢。」
他以單手換上衝鋒槍的彈匣,闖過紅燈,千鈞一髮地閃過正要上班的OL。
他謹慎細微地觀察車窗外情況,施力於衝鋒槍的槍柄,仍拿着無線電的左手緩緩對小要做出示意「壓低身體」的手勢。
車身隨後中彈,具防彈功能的前擋風玻璃伴隨尖銳聲響迸出放射狀裂痕。如他所料,敵人也不傻,狙擊目標是駕駛。穿透防彈玻璃的子彈爆開宗介片刻前還靠着的頭墊。
宗介沒有餘力回頭確認,漆黑車輛追了上來。在十字路口右轉進入都道的時候,控制方向盤的手一滑,是他自己的血。車票大小的鐵片穿刺過手臂,左肘以下一片鮮血淋漓。他不感喫驚,冷酷的經驗告訴他──「還能動」,包紮什麼的之後再說。
「請儘量快一點,拜託了。」
立刻加速。懸吊系統與排檔都發出怪聲。雖然想確認後方,但後照鏡已不存在了。
「停下來就會死!」
女性聲音從雜訊的另一頭傳來,是隸屬航空單位的伊芙•桑德斯中尉。至今也受到她不少照顧,她的聲音對兩名乘客而言宛如天使之聲。
但是沒有其他選擇。
機器人亮出手臂的來福槍。宗介朝機器人打出遠光燈直接衝過去。敵人毫不畏縮,他們跟人類不同,繼續朝駕駛座準確地射擊。前窗一片霧白,宗介屈身避開彈道,繼續力踩油門衝向三架敵機。
宗介停下對話。
「宗介……?」
「不去美利達島了。」
不能讓她拿槍。
一陣激烈衝撞。
「大部分的偵測衛星──〈刺針〉均無法使用。不只是我們的偵測衛星,就連商用衛星、導航與通訊衛星、『鎖眼系列』等美軍衛星也遭受超出我們以上的損害,各電視臺不久前報導的雪梨情況目前也因無法轉播而中斷。」
泰莎不禁咬牙。
「是太陽風,而且是難得一見的規模。」
從太陽放射出的電磁波氣流──太陽風。尤其在黑子活動活躍的時期,有時會對地球釋放大規模的電磁波,現今由於能透過觀測對黑子活動的活躍情況做出一定程度的預測,平時也會發出類似「警報」的資訊。而由於防護方式的進步,這種電磁波在絕大部分的情況下只會造成人工衛星與地表的精密儀器些微的故障與失誤。
說起來就像地震一類的狀況,而且幾乎只到微震的程度。
但是,偶爾也會出現「大地震」。
而且幾乎不可能正確預測「大地震」的出現。即便努力偵測可能性並減低危機,但就是不可能知道準確發生的時機,就像股市大跌或疫情爆發的情況一樣。
當超越規格的太陽風湧向地球,其造成的損害在某種層面上可與核能爆發的電磁脈衝匹敵。對人體雖然只有輕微影響,但是精細的電子儀器卻會遭到相當的損害,就連有線通訊也不例外。
當然還是有可能復原,只需要短時間就能改善錯誤與故障。
即便如此,還是得花上一定程度的時間。
「現在利用衛星連線與電離層的遠距離通訊方式,無論軍、商用都幾乎停擺。VHF與ELF還在運作……但由於各地區網路伺服器都發生當機,陷入混亂與超出負荷的惡性循環。從美西海岸到印度洋西岸地區方面,商、軍用雙方航空管制均形成大幅混亂,雖然終究會回覆,但這種太陽活動在觀測史上也──」
「問題並非太陽風本身。」
副艦長理查•馬德加斯中校說道。他平常就是難相處的男人,現在更是嚴肅緊繃。
「我也經歷過類似的經驗。遇上這種天災,敵我雙方都應該無法作戰纔是,然而敵人卻趁勢來襲,這纔是問題所在。」
不可能預測的「電磁波大地震」。
但是敵人不但配合這個時機,甚至還在〈米斯里魯〉各據點安排總攻擊。
「就算敵人擁有一定程度的預測方法──下這種賭注也太過於危險。少校,關於這件事你怎麼想?」
馬德加斯向正在與SRT(特別對應班)的克魯佐上尉商討基地警備體系事務的卡力林少校徵詢意見。
「是……」
卡力林回過頭,沉默一會兒之後,面無表情地搖頭。
「來了!超高速巡弋飛彈八枚,D4地區,距離七○哩,六.三馬赫,離中彈──」
「不。敵人無論如何都會來襲,而且應該很快就會來到。對目前手邊能夠派遣的多用途直升機全部下達進行巡邏警戒任務的指示,也必須有對空裝備,五架配備
AMRAAM
的FAV─8──」
「收到。」
粗魯地拉扯她的手腕,槍朝背後指去。一架無聲翻越民宅的〈Alastor〉赫然現身。
究竟是碎片、流彈或衝擊──原因不清楚,但通訊器再也不能正常操作。畫面淨是轉爲文字,意義不明的記號。
馬路上煙霧瀰漫。沒時間確認敵人狀況如何,宗介拔腿就跑。手榴彈能發揮的效用,最多也只是絆住對方的腳步。
「不知道。我──」
男人腰一軟,站在遠處圍觀的羣衆也紛紛發出慘叫逃開。宗介無視於自己暴行引起的混亂,跪下來探看後座。小要橫臥在上下顛倒的車頂,就外觀看來沒有明顯外傷。
「嗚……」
小要步伐蹣跚地懇求。
AI冷冷地廣播。
首次──真的是首次,戰爭般的衝擊撲向司令部。
她喃喃說着:
頭部及肩膀陣陣抽痛,金屬燒灼的異味刺激着鼻腔。
「怎麼這樣……!」
頭下腳上地摔撞在柏油路上,擦地的車頂冒出異常的高鳴。車身以這種狀態持續滑行至十字路口,最後終於在路中央打住。
敵人的車內濺出鮮血,駕駛中彈。漆黑車輛搖晃着偏離,漸漸落後。然而就在隨後,敵人爲了避免撞進路肩而轉了一個大彎,衝撞上宗介車的後右方。車尾遭受撞擊而彈跳,一口氣失去了失衡。
包括司令部在內,美利達島基地的多數設施均設置於地底。這是以運用颱風級潛艦的蘇維埃聯邦柯拉半島的格里米卡基地爲範本所設計的構造。
「能跑嗎?」
馬路中有一名約略中學年紀的少年倒地,按着右腿哭喊。大概是上學途中遭到遠方飛來的爆炸碎片擊中。心感同情卻無暇在意,宗介拖着小要的手衝過雙手染紅的少年身旁。
漆黑車輛從旁撞來。
「航空管制,跑道上的禮物6號請棄機避難,周遭的地上要員也是。」
「我當然知道,我是問你有何看法?」
小要沒有回應。
背起小要的揹包,宗介抓住她的手跑了起來。小要纖細的雙足跌跌撞撞,步履蹣跚地跟在他的後頭。
「收到。以BOL模式發射第六到九枚飛彈。」
「好痛喔──」
「千──」
「怎──」
「變更LZ,到西邊三公里處的公園接我們,重複一次,到西邊三公里處的──」
「是的。」
「三枚迎擊成功,其餘仍然接近中。」
遠方響起救護車的鳴笛聲,穿過住宅區橫越道路而來。
他拋棄通訊器。這時並非顧慮保全密碼資料的時候。
強大的雜音與蜂鳴聲,接着是沉默。
「千鳥?」
衝擊。
螢幕上的光點與美利達島重疊。
應該是經過一番不得了的努力,負責的軍官冷靜至極地報告:
「也只能跑了不是嗎?」
「站得起來嗎?」
『這裏是禮物9號,聽不清楚,請報告現在位置,重複一次,請報告現在──』
跑進巷弄之後往西,總算是避開了車輛的追擊──但還是憂心敵方的包圍網。早一秒也好,必須趕快往西。再走一陣子就有一座自然公園,直升機能在那裏降落。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收…收到!滑行中的禮物5號──」
「少校?」
泰莎指示避難行動時,螢幕上的光點──超高速飛彈仍持續進逼美利達島。
小要發出慘叫。
「喂…喂……你……沒事吧?」
「緊急升空,儘可能升高。」
宗介無視於臉色發青,表情戰慄的小要,再度奔波趕路。
瞄準頭部射擊。敵人交叉雙臂護住感應器,宗介趁隙取出手榴彈,口一咬卸下安全插梢,低手擲出的同時轉身拉着小要的手臂衝向附近的電線杆後方。手榴彈滾到〈Alastor〉腳下,隨之爆炸。
「野牛7號呼叫禮物9號,聽得到嗎?」
「六十五秒。迎擊。發佈第一警報,請所有地面觀測所人員進行避難。」
「振作一點。」
小要的聲音僵硬;
開槍。
停在一旁的汽車駕駛一臉擔心地走過來。發覺鮮血淋漓拿着衝鋒槍的宗介一身是傷,車身遍佈無數彈痕,一副上班族模樣的駕駛楞在原地。
「噫……?」
此時,負責對空警戒系統的軍官高喊:
宗介冷靜地反打方向盤,試着回覆車身的平衡,但是仍徒勞無功,無法完全閃過前方緩緩駛來的貨車。
『──警報。複數超高速飛彈正接近本基地。所有地上要員放棄作業,前往地下區域避難。這不是演習,重複一次,這不是演習──』
此時另一位軍官也開口發言:
在泰莎下達詳細指示時,美利達島的對空飛彈也爲迎擊敵方飛彈而升空。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唯獨顯示在螢幕上的綠色亮點以穩健的速度接近敵方飛彈。
遠處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鳴,兩輛休旅車逐漸駛近意外現場。
「千鳥?」
「我再也不要坐……你開的車了……」
宗介推開男人,以雙手拿着衝鋒槍,瞄準遠處從追擊車輛匍匐而出的敵人連續開了三槍。敵人倒地。
「離…離第一波着彈還有五秒!」
所有剩下能發射的飛彈從島嶼各區的彈道射出。沒有留着不用的理由,在接下來第一波的攻擊下,目前現有的地面迎擊系統應該會被破壞大半。
「抱歉,但是爲了保護你,我還是會不斷載你。」
他有別於平常的態度讓泰莎蹙起眉頭:
「可惡。」
宗介邊跑邊調整通訊器,與桑德斯中尉取得聯絡:
「那麼你覺得就這樣死掉比較好嗎?」
泰莎立即下令。除了演習外從未使用的空襲警報當下迴盪出令人爲之悚然的音色。司令部燈光切換成一片赤紅,螢幕上不停閃過「
RED ALERT 1
」的文字。
一陣清亮的爆炸聲與衝擊波,飛濺的手榴彈碎片打在電線杆與圍牆上。
「現在……只能保持警戒。」
受到全力撞擊,車身失控幾乎打滑。宗介以單手製住抗拒接受操作的方向盤,一面將衝鋒槍伸出窗外。
「還行……」
敵人的包圍網逐漸完成,無論從哪個方位遭到襲擊都不奇怪。敵人也不是傻瓜,下次再出現一切就結束了。唯一的逃生出路就是往西走,然而如今就連這條唯一通道的出口也徐徐收攏。
伴隨宛如巨大鐵錘敲落般的衝擊,車身這下子真的完全失去了控制。車外的景色──早晨的都內道路如激流般旋轉,不知不覺間還天翻地覆了起來。
然而,對敵人擁有如此裝備感到喫驚不說,泰莎甚至也沒有時間對己方的不利情勢吐露喪氣之語。她現在能做的只有儘量拯救基地成員,盡全力抑制損害。
「忍耐一下。」
「這是第幾次了呀……」
泰莎靠上椅背,吐出輕嘆,發出一股連歷戰的指揮官也少有的威嚴。
「……嗚。」
「閃開。」
能做的都做了。
「等一下……我的腳踝……」
「冷靜一點。」
扭曲歪斜的駕駛座車門已打不開。宗介搜刮眼前可見的裝備,從車窗爬出。追擊的車子也打橫旋出,在約略六十公尺外的後方大冒蒸汽,另一邊則是自己撞上的貨車。
跑到住宅區裏的狹窄巷道,又繼續奔跑。某處的狗狂吠,附近從轉角彎出的家庭主婦發出尖叫,手中的垃圾袋掉落地面。
「若是核彈,瞬間就結束了。」
不行了。
「不行。」
「探知敵方第二波攻擊!E4地區,第九到十二枚,距離八十五──」
「不要想了!快跑!」
他想再喊「千鳥」,但顧慮到會被後方男人聽見而住口。這麼做,是否還留存着她回到平日生活的可能性呢──像這樣的虛無想法於腦海浮現。
「所有飛彈迎擊。」
穿甲彈如雨點般落在追擊車輛的駕駛座,防彈玻璃千瘡百孔。敵人也予以反擊,宗介緊急煞車躲過射線,並將彈匣所有的餘彈發射出去。
亞音速飛行的〈戰斧〉型巡弋飛彈已是上一世紀的兵器,最新型的〈快鷹〉自高空以超高速──難以迎擊的速度直逼而來,基地的迎擊飛彈應該無法阻擋。若不是因爲警戒雷達的性能降至不到一半,或許還有可行之計。
「有人被捲入了耶?你知道吧?」
宗介上半身鑽進破窗,將小要拖出來。
跨越杜鵑花叢進入自然公園,冬日的櫻樹羣在寒空下枝幹裸露地張牙舞爪。
上空傳來直升機的螺旋翼聲響。
是同伴的直升機。桑德斯中尉的〈Pave mare〉發出宛如天使展翅般妙不可言的音色。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竟能掌握住他們的動向。
「很好……」
剛纔遭手榴彈修理的〈Alastor〉以流暢的動作再度追上來。左後方──從七點鐘方向也出現手持來福槍的人類追兵。
「不行了,我已經跑不動了。」
「援軍到了,加油。」
宗介扶着步伐不穩的小要,一面逃一面應戰。敵人不停射擊,子彈在兩人周圍飛舞,兩旁的樹幹迸散出木屑。
傷口的疼痛與她的重量。
強烈的悸動與喘息。
畫面緩緩地流過視野。
回想起不可思議的似曾相識感。雖然並肩的對象不一樣,但之前曾幾度體驗過類似的狀況,就在某座叢林中,或是遠離塵囂而不存希望的廢墟里。
但目前的周遭卻是這九個月來自己逐漸熟悉,不折不扣的東京。
不,不對。
這裏已經成爲他的世界,換句話說就是戰場。
越過行道樹,從林木縫隙看見空曠的廣場。
他朝廣場中央投擲煙霧彈,必須通知同伴他們的所在位置。煙霧彈冒出盛大黃煙,宗介接着翻身以大樹爲盾,繼續回擊。
在近距離中彈,是從右邊來的。
宗介拖着小要伏地,回槍反擊。敵人倒地,抱腹哭喊,而他射穿對方的頭給予最後一擊。間不容髮地又朝其他方向的敵人開槍,再以血淋淋的手替換彈匣。
身後一百公尺的上空閃爍青白色的電光,解除了ECS的直升機──〈米斯里魯〉的MH─67現身,沉重地迴旋下降。
『繞到北邊,從後方讓你們上機!』
小要從這悽慘的地獄光景別過頭,彷彿想要甩開惡夢似地猛搖着自己的頭。她的臉色發青,痛心地顫抖。
並非瞄準他們。
一名軍官緊張地說:
馬德加斯應聲贊同。
「動作快。」
這的確是可靠的援軍。
然而彈道非常準確。
「抱歉,因爲沒有符合比對的相關資料……禮物3號也無法說明。不,請稍等,有影像,現在傳送至畫面。」
但是他們的個性可沒溫順到讓敵人爲所欲爲。若無論如何都要戰,那就上場陪對方玩玩吧!至少也要讓他們嚐到慘痛的苦頭──
盤旋在上空三十公尺的〈Pave mare〉機身立刻失衡,以機尾衝撞地面。
「不要!我受夠了啦──」
「──死者五名。第二觀測所的同僚晚了一步。」
「〈R〉,還活着嗎?」
G2地區位於美利達島北西三十哩的海域,是數十年前沉入海底的珊瑚礁,深度非常淺,而三架「某物體」正橫越藍綠色的海洋朝南東直驅而來。
響起一道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聲音。不,正是從背後燃燒的殘骸中冒出的,低沉穩重的男性電子合成聲。
也已經無處可躲,無地可藏。
機尾撞毀,機體折斷,螺旋翼迸彈而出,彷彿龐大的銳利菜刀隨性地炸飛。一葉刺進地面;一葉飛向另一頭;一葉將附近的矮木一分兩斷──
「敵人還會繼續轟炸,恐怕還有登陸部隊,接下來可能會派出航空機……航空管制,跑道狀況如何?」
超遠端的即時影像。
「趴下!」
「起來吧!」
「很好。」
裝載於〈Pave mare〉貨艙的AS──〈強弩兵〉依然健在。
「電梯與圓頂機棚均毀。需要六小時以上,基地航空機才能夠起飛。」
全在一瞬之間閃過。
「是。」
敵方飛彈持續飛射至第三波,恐怕總計轟降了十八枚五百噸的炸彈。對空雷達系統、通訊系統、飛彈迎擊系統、跑道、觀測所及多數彈藥庫等設施均遭到破壞,地底也受到不能忽視的損害波及。雖說滅火作業行動纔開始,但什麼時候會結束呢?或是──繼續滅火有意義嗎──這些行動本身均難以判斷。
「〈Behemoth〉……?」
基地雷達被毀,現在只能倚靠剛纔離陸的升空直升機部隊的雷達。
負責航空管制的軍官將基地損害情況顯示在螢幕上。
令人措手不及。
面對搭載Λ式驅動儀,能反彈各種敵彈的超級兵器,能相抗衡的只有〈強弩兵〉。
應該迎擊嗎?還是夾着尾巴逃走呢?……不,無論那個選項都由不得自己決定,泰莎非常明白這道理。
「看來是玩真的……」
《覈對,確認爲相良•宗介中士。是,野牛7號。》
「不要──!」
背對熊熊燃燒的直升機殘骸,宗介繼續挺起衝鋒槍射擊。
噴射燃料着火,狂暴失控的紅炎包覆住直升機。燃燒的種種大小零件拖曳着濃煙飛散至附近一帶。
「遭受嚴重破壞。」
「現在開始纔是問題。」
「禮物5號聯絡,十架大型航空機正接近F8地區,是運輸機……或轟炸機。」
「這樣就來不及了。」
司令部的平面圖影像收至最小,取而代之顯示在螢幕上的,是禮物3號的光學感應器攝下的畫面。
他拖起小要的手臂。
「唔……」
飛彈衝向筆直降落的直升機,命中機頭正中央。
遊戲結束。
《收到。》
此時,眼角餘光掃過一道橘光。宗介立刻明白這是敵人射出的大口徑攜帶型飛彈。
看起來像曬衣竿的……巨大來福槍──是大炮。是似乎無論任何要塞都能一擊加以破壞的超大口徑大炮。
「G2地區出現接近中的……水上艦?還不清楚,但某物體正從海面接近,以紅外線探測到三架。」
但是將這種航空機從地下停機庫運送至地面的巨大電梯已遭破壞,光是撤除殘骸實際上就要耗費超過一天,管制官預估的時間還是假設有AS協助的情況。
〈Pave mare〉朝煙霧彈的位置降落。
「輕傷二十八名,重傷十一名──」
瞬間,看見三名像是被海水浸至腰部的巨漢靜肅地破浪前行,雙手的手上還捧着像是曬衣竿一般的器物。
彈藥所剩不多。
毀壞破損的貨艙殘骸從內側迸開。
幸運的是飛彈並非核彈。
外部擴音器傳出桑德斯的聲音:
不──
蒼白閃光與豔紅火焰。
然而卻非得接受眼前的事實不可。
「……嘖!」
「艦長──」
《本機正遭受超過實際耐熱極限的高溫侵襲,請覈准避難。》
「是嗎──」
全高八公尺的巨人從灼熱的金屬與火焰中現身。
「啊啊……」
僅僅這麼一擊──
彷彿聽到的是明天天氣如何般地點頭。泰莎記得死亡人員的臉孔與姓名,也知道他們喜歡的音樂類型。
來自上空驚人的援助射擊將〈Alastor〉撕成碎片。人身的多數步兵也在槍林彈雨下化作血塵,連同身上裝備一起四分五裂的「人的碎塊」,散落在早晨的自然公園裏。
敵人想攻佔這座島嶼。
基地已經失去絕大部分的對空攻防能力。爲了迎擊接近美利達島的敵方航空機,必須出動裝備最新銳先進中程飛彈的〈超級獵鷹〉。
非常龐大,超乎常理地龐大,而且這「三人」均包覆着剛硬的藍色鎧甲,彷彿套着俗氣板金鎧甲般的倒三角形,還有與瓦斯槽大小匹敵的雄偉肩膀。
螺旋翼的強風颳得公園草木激烈搖動。旋風捲起,煙霧成螺旋狀散開。這段時間內,同伴的機槍仍持續降下滂沱彈雨。
「請明確報告,是什麼物體正在接近?」
直升機的右舷面對敵方,設置在機體上的迴轉式機槍對準追兵開炮。名爲〈Minigun〉的武器朝敵人散射分速六千發──也就是一秒一百發的來福彈。
宗介強硬地拖着狂亂哭叫的小要俯身,開槍抗敵。
泰莎微微揚手,制止打算出言安慰的馬德加斯。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指尖僅有微乎其微的顫抖。
看似緩慢移動,實際上規模卻不一樣。它們的速度恐怕達到三十節以上,換句話說只要再一小時就會進逼基地。
《依據文件X1─01特別指令,啓動緊急避難模式,強制執行外部擴音器。》
彷彿重擊全身的衝擊。
「上校,巡邏中的禮物3號傳來警告。」
頓了一會兒,警戒中隊的軍官繼續說道:
下一個在哪裏?
《本機爲編號C─002號機,ARX─7,代號〈強弩兵〉。半徑一百公尺內若有本機隸屬部隊的軍官,請予以口頭回應。》
漆黑的身影。
他準確地瞄準,開槍,射殺。
真是漂亮的奇襲──她必須承認這點。趁通訊網絡與雷達的混亂狀態,首先剝奪己方的眼與足,再爲所欲爲地痛打。
小要發出絕望的聲音。但宗介並無餘暇茫然注視如此場景。飛彈的射手扛着炮筒,正匆促急忙地想移動至樹叢裏。
「覈准,立刻過來。」
〈De Danann〉仍在整備中,雖說從昨天起便加緊作業,仍需數小時才能進入運作狀態。也就是說,此後幾小時內不管上空下海,泰莎等人逃脫至島外的手段已遭到封鎖。
下一個敵人在哪裏?
「正是如此。」
「卡力林少校,所有AS暖機,包括訓練用M6均換裝A裝備,在北岸配置六架。」
桑德斯他們已經當場死亡。
巨大的AS──是〈Behemoth〉。就是半年前在有明作亂的〈Behemoth〉,而現在總共出現三架正朝美利達島而來。
泰莎表情緊繃地盯着螢幕上幾乎派不上用場的資料,說道:
與禮物9號的機員們──與他們無心交談的對話、腦中湧現他們自信滿滿的笑容、其中一名機員珍惜的家人照片、桑德斯在宴會時取笑着泰莎的那一幕。
手榴彈已經沒了,我方的救援也是。
爆炸。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人員損傷呢?」
而這羣敵人正逐漸接近基地──
駕駛〈強弩兵〉的宗介抱着小要逃出自然公園。
若以第三世代AS的能力來看,只需兩三次跳躍就能離開現場,墜落的〈Pave mare〉殘骸只能先擱置一旁。
叫出數位地圖一看。
處於尖峯時段的現在,南北幹道都非常壅塞。宗介以阻塞的交通爲盾,操縱機體趕至北方。在適當地點使用ECS,啓動不可見模式,使敵人追擊更加困難。如此一來,就連只要一看到機體就會嚇破膽的普通人,也只會由於貼近的驅動聲響以及臭氧的氣味而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如此,城市仍陷入一片大混亂。
警車的警笛迴響,警視廳的直升機也在半空盤旋。
宗介選擇經由三鷹往吉祥寺。由於道路車輛阻塞,他們在大樓屋頂間移動。飛越JR的路線,〈強弩兵〉停駐於商業大樓的屋頂上。機體仍維持透明化的模樣。
宗介將小要放在樓頂,然後開啓艙門。
「以四號模式警戒待命,就算我搞錯,也不要使用主動感應器。」
《教育訊息。請說明「就算我搞錯」的語義。》
「……」
彷彿正確察覺宗介正要怒聲大吼的氣息,〈強弩兵〉的人工智慧──〈R〉說:
《開玩笑的,緊張的情緒放鬆一點了嗎?》
「今天欠你人情,就放你一馬。」
《感謝,中士。》
宗介從駕駛艙滑出來,衝向放在手臂上的小要。周遭的空氣微微刺痛皮膚,這是因爲〈強弩兵〉仍開啓着ECS。只要位於不可見化的領域中,該對象便無法由外部看見,即使是癱軟在機體手中的小要也不例外。
小要一臉憔悴地說道:
「已經……能休息了嗎?」
「是,雖然只是暫時的。」
小要聲音晦暗地嘆氣。
她的聲音顫抖,肩膀也發顫。
滴滴淚珠從她被瀏海掩住的臉頰落下:
「恭子她……大家……!」
「平靜下來了嗎?」
「我明明什麼也沒做……對不起……可是,我好像已經……沒辦法逞強下去了……」
此時,電子鈴聲從小要上衣的口袋傳出。是PHS的鈴聲,告知有郵件送達。
她雙臂懷抱低下頭:
嘴被塞住的女學生──是同班的常盤恭子,手也被反綁在身後,身上捆了一堆塊狀的C4炸彈。恭子的臉色發青,看起來根本還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討厭……我不要啦……!」
「我已經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了。我喜歡你,但還是害怕!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得不得了,可是還是很害怕!我已經慌亂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她揉揉疼痛的腳踝,將手放在〈強弩兵〉的指頭上。
「我好怕。怕自己,也怕他們,而且……果然還是不行。」
「……?」
「校內各處裝設了相同的炸彈,若想救你的朋友,就放棄AS到學校來。要是不照做的話,我就引爆炸彈。」
「你認爲呢?比起這個……」
「怎麼了?」
「嗯,很遺憾……」
「表面上是。」
〈R〉的話讓小要冒出無瑕的笑容:
「是喔……」
「…………」
看完郵件的小要,發出宛如慘遭重擊的呻吟:
她低頭拿出PHS,並未考慮到收訊行爲會造成現在地點被偵測到的危險。
「果然……沒救了嗎?」
「有危機的時候,這個總是會趕來吶!」
郵件上寫着:
「許多人因爲我而被捲入……」
到頭來,她終究只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
小要握拳的力量加重。
「可是事情就是這樣沒錯吧?」
宗介從小要手上拿起PHS,他看到郵件上附着照片影像。
他第一次聽到她如此示弱的話語。
「那一架直升機……是桑德斯的吧?」
「…………」
不管她表現得如何強悍,不管她展現多麼有擔當的大姐姐臉孔,不管她擺出怎樣「有種就給我過來」的架勢──
「沒錯。」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隨時隨地都能安然面對赤裸裸的暴力──才反倒是不正常。
她語帶遲疑:
「是因爲來救我纔會死的吧……」
「千鳥……」
小要也認識桑德斯,從去年秋季開始曾經多次碰面。
「不是那樣的,這是任務。」
《這句話是對本機性能的評價嗎?千鳥小姐?》
地點是樓頂,陣代高中的樓頂。
「我也好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