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的問題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9萬 字
一○月二○日 二○四五時(日本標準時間)
調布市
「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結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平安無事地回到家後,小要對自己如此說着。
只不過是瞄到泉川商店街的大樓屋頂上有個奇怪的人──如此而已,怎麼會慌亂無措到那種地步?
野性的直覺?怎麼能信任這種感覺。
(是呀……)
宗介的電話的確打不通,不過那又能說明什麼?至今不也發生過好幾次類似的事情?他一聲不吭地從學校消失個一天兩天,長一點甚至三天或四天左右,但是他最後一定會回到學校。無法取得聯絡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可是──
『您所撥的號碼目前無人使用,請查明後再撥──』
這是至今從未有過的留言。會聽到這種回應,就表示是宗介本人聯絡電信公司,解除了電信契約。電話的使用者告知電信公司解除契約,經電信公司確認後,不用十分鐘就能取消門號。
再說,自上一次考試以來得知,宗介即使身在國外,電話也應該打得通才是?
(那個笨蛋……)
讓我爲他擔心個半死!下次見到他的話,一定要狠狠地罵他一頓。
不安與焦躁,以及爲了消除這些情緒的樂觀念頭交互混雜,讓她的內心糾葛不已。
沒心情下廚做晚餐,所以這晚喫了咖哩調理包。
打開電視,轉換頻道。電視上播着有線電視的娛樂節目,請來了最近頗受歡迎的搞笑藝人拍檔。他們靠着修理、惡搞立場弱勢的新人或一般人,然後嘲笑他們,根本就是垃圾一般的內容。
打開遊戲機,開始玩起玩到一半的遊戲。這款動作遊戲的內容,是操縱多國籍軍隊的最新型AS去擊破恐怖分子的部隊。直到不久前,她根本就不把這種專門賣給男孩子玩的遊戲放在心上,但是有點想多瞭解宗介平常的工作──纔買下這款遊戲。
雖然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就算買下這款遊戲也沒有任何參考價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這款遊戲的製作者並不清楚實際面對戰爭的緊迫壓力、爆炸聲響與灼熱炎風,甚至也不理解那種緊繃膠着的氣氛,以及在面對恐懼時那種沸騰般的狂熱。不幸的是,小要對這些事情都十分清楚。
實在是太無趣了,小要玩了一下就不玩了。
她沒有自覺到,自己毫無來由便能下此判斷的思考模式有多麼詭異。
小要又撥了一次宗介的電話,果然還是跟之前一樣,沒有回應。
『──鳥要,請到教職員辦公室來一趟。重複一次,二年四班的千鳥要,請儘速到教職員辦公室來。』
值星官宣佈。
宗介也許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大家所熟悉的那個戰爭狂笨蛋,其實是現役菁英戰士,而且來到這間學校上課的目的,還是爲了擔任自己的護衛。然後校外教學時把大家都牽扯進去的大事件,真正的原因也正出於自己──諸如此類。
兩百多名乘組員整齊列隊,排列於從兩個月前的事件以來,損傷已經完全修復的〈De Danann〉船舷右側。
電話響了起來。
就用那臺通訊器!既然做好決定一切都好說,現在立刻就去!
她啪躂啪躂地踩着歐巴桑涼鞋,走向正對面那棟隔着一條馬路的公寓。上到五樓後,來到最裏面的五○五號房。眼前是一片與平常沒有兩樣的熟悉風貌。
一○月二一日 一二四○時(日本標準時間)
「那麼,請各就各位。」
泰莎並沒有坐到座位上,只是盯着正前方螢幕的顯示。各部署單位以對講機告知最終檢核的結果,一切都沒有問題,而螢幕畫面的顯示也展現出一致的結果。
她孤伶伶地獨自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佇立了數分鐘之久。
(好糟糕的臉色……)
沒錯,就是那個通訊器!
就這樣,小要在達尼耶爾等人的微笑陪同下,迎接了黎明的到來。
什麼都沒有,一件也不剩。
恭子大約每星期會有一晚留宿在她的公寓。大抵上都是恭子開口詢問:「今天可以去你家嗎?」因爲一個人生活很寂寞,所以小要當然非常歡迎她來。親自動手下廚烹飪,還能一起看電視,然後裹在棉被裏天南地北地聊着。聊着音樂、運動、連續劇、朋友的八卦、學校的男孩子以及未來……
一邊思考着這些事,她一邊轉動鑰匙,打開了房門。
哎呀……隨便啦!如果他裝了奇怪的陷阱,到時候就加十倍再向他討回來!狠狠地揍他一頓,把他打個稀巴爛!
(宗介……)
從昨天就睡不着。夜半時分背倚着牆縮成一團,光是聽到細微的物體碰撞聲,肩膀就會爲之一顫。難以忍受房裏的寂靜,於是整夜都開着電視。午夜新聞報導着香港市民避難的情況,但是由於提不起興趣看下去,所以轉檯到販賣美國製商品的電視購物頻道。
「──不分晝夜,不管是在寂靜深沉的海洋中,還是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請與我們同在。主啊!當我們在海上遭遇苦難,當我們呼喊您聖名之時,請傾聽我們的聲音……」
雖然不曉得操作方法,但現在的自己一定能想得到該怎麼做。〈米斯里魯〉使用的衛星連線,是將廣泛使用的展頻加以變調,再嵌入專用的量子密碼。在發生〈Tuatha De Danann〉那次事件時,她已經大略掌握使用那些迴路的詳細方法以及使用波段,只要能實際操作,要聯繫上美利達島也不算多困難吧!
「各位。」
也不見平常放在大門口的幾雙戰鬥鞋,藏在鞋櫃的防彈背心與衝鋒槍也不見了。
沒有陷阱。
不,木板地面上倒是放了幾張CD。那些是小要在不過幾天前借給他的東西。這些東西堆放在房間的正中央,彷彿是在跟她宣告某件事一般。
封閉地下船塢正前方的巨大塢門,在一陣轟隆震響下開啓。這場景就好比一座大樓開始緩緩移動的模樣。完全開啓的大門前方,是以無數的鋼筋支撐的巨大洞窟。這是全長大約數百公尺左右,與前方的海洋相聯繫的〈De Danann〉地下通道。灌滿洞窟的海水波潮起伏,反射着水銀燈的光芒。
在出現某種東西的摩擦聲後,電話便被切斷了,只留下反覆「嘟—嘟—」的空虛電子合成音。在一陣無法消弭的不安驅使下,小要打了一通國際電話到紐約。
充血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黑眼圈,蓬亂的黑髮披在身後,肌膚也沒有彈性,而且臉色蒼白,嘴脣乾燥。
「不了,不用……就這樣啦,慢走呀!」
爲什麼我會感到如此地焦躁不安呢?
一○月二○日 二三三五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當餘音繚繞的禱告結束後,她宣告:
接着將備用鑰匙插進喇叭鎖。
女生廁所的鏡子上,映着一張憔悴不已的女子臉龐。
瞧了瞧時鐘,已經超過九點。如果在紐約的話,現在是早上七點。她想起每隔幾天就會在上學前打國際電話給她的妹妹,小要這才露出微笑。只要聽到妹妹的聲音,應該就能鎮定一些。她接起電話的子機,硬是擠出開朗的聲音應道:
沒有冰箱,沒有桌子,也沒有餐具、椅子、電視。連彈藥櫃、槍械、還有各式各樣的電子儀器、掛在衣架上的迷彩服、揹包、皮帶、睡袋,甚至連應該掛在牆壁上的過去戰友照片也消失了──
有沒有其他方法呢……才這樣想着,她立刻想起宗介的公寓裏有通訊器。
她有好幾次接到惡作劇電話的經驗。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打電話到她的PHS,對她說:「你現在在做什麼?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出來玩?」之類,也有過一兩次奇怪的搭訕。不過也僅止於此。怎麼偏偏在今天晚上,在這種時機接到惡作劇電話呢?
雖然算不上是激昂振奮的訓詞,不過這就是這艘船艦的特色。泰莎雙手捧着麥克風,以清冷沉穩的聲音朗誦着禱告的詞句:
不可能說得出口!她沒有那麼大的勇氣。
校內廣播的鈴聲響起,是級任導師神樂坂惠理的聲音,她正呼喚着自己的名字。
小要拖着失魂落魄的身子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走到他們跟前說道:
(如果有叫恭子來就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姐姐,你不要緊吧?」
在副艦長的陪同下,泰莎踩着積極輕快的腳步進入艦內的司令室。
「喂喂……小綾?」
她等待對方回答,卻沒得到任何回覆。迴盪着寂靜的話筒那頭,傳來了細微的噪音。
進入D待機狀態後沒多久,要〈Tuatha De Danann〉出航的命令便下達了。
即使按下門邊的開關,也無法把燈點亮。小要只好在昏暗中摸索向前,走進客廳。
美利達島基地 地下船塢
「有勞你了,接下來由我指揮。」
(那個笨蛋該不會裝了炸彈之類的東西吧?)
「你是小綾吧?」
在值星官放聲大喝之後,乘組員們便一起開始了動作,一個個搭上彷彿像座小山似的〈Tuatha De Danann〉。
心情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不管做什麼事情都無法專心。然而若什麼都不做,就會覺得無聊到了極點,心煩意亂。
「聽到了吧!各先發員與水手回到自己的崗位!」
船艦如滑行般前進。數萬噸的船體隱藏其偌大的力量,寧靜而平穩地出航了。
東京都 調布市 陣代高中
「好,出航!正常推進,前進三分之一。」
不僅僅是沒有陷阱而已……
同學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變化,恭子等人都露出擔憂的表情,勸她「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小要只好對大家說「只是感冒而已」。她雖想說明原委尋求協助,卻辦不到。
「是哦……那…就好。」
「遵命,長官。從現在起由艦長進行指揮!」
拉起百葉窗,戶外的燈光穿透整片光滑的玻璃窗,射進一片蒼白而又寒冷的微光。
「嗯?沒什麼,我沒事啦!」
「你好!這裏是千鳥家!」
很奇怪。
那是宛如長笛獨奏般,既惹人憐愛又纖柔的聲音。此時,基督徒在胸前十指交握,其他人則是低頭默禱。
「確認完畢,艦長!」
「要叫爸爸來聽嗎?」
無法鎮靜。她感到房間的寂靜浸透了她的身心。
「…………你是誰?」
多虧開始採取具體的行動,心情多少也感到輕盈些。
「…………」
「主啊!偉大的力量!請用無遠弗屆的手給予將前往深海的我們支持與守護──」
原本想當作沒聽到,但轉念一想算了。即使在這裏對着鏡子大眼瞪小眼,心情也只會變得愈來愈差。
急速進行各類物資的裝載與檢核,連修理中的〈強弩兵〉及黑色M9──通稱〈鷹〉──也一併收容至停機庫。這次,宗介等陸戰隊戰鬥員們在一開始就被下達了登艦命令。
她怎麼能夠將一切事情攤開來說明白呢?
「遵命,長官。正常推進,前進三分之一」
「…………」
「跟往常一樣,我們又要出任務了。〈Tuatha De Danann〉馬上就要出航,我們將以世界最快的速度直接前往作戰海域,目的地會在出航後告知各位。雖然有可能要熬夜進行任務,但還是請各位注意不要出錯唷。那麼,我們來禱告。」
渾身徬徨不安,總覺得不太對勁,有一種彷彿被人監視的感覺。
(好……!)
看來打電話是行不通的。
她凝視鏡子自言自語。她想,就算不靠那種器材,自己說不定也會快速地瘦下來吧!
以外部電源供給的電力啓動了鈀反應爐之後,水面下的散熱口微微吐息,接着錨索與電源纜線與船身分離,固定船艦的油壓式螺栓也緩緩地旋轉卸下。各個艙門伴隨低鳴聲緊閉起來,寬廣的地下船塢內迴盪着宣佈即將出航的警報聲。
昨天的商品是革命性的瘦身器材「FitX」,乍看之下只是張普通的椅子,可是一天只要使用二十分鐘,就能維持既美麗又健康的體格。電腦工程師達尼耶爾說:「這張FitX真是太棒了!只要有它,就能做出十二種之多的運動呢!託它的福,一年不見的朋友──喬竟然對我說:『哇!你真的是達尼嗎?真不敢相信,我以爲我認錯人了!』這都要感謝FitX!FitX!FitX!想購買FitX的觀衆,請立刻來電!」
馬德加斯微微頷首。
站在門前,還是先試着敲敲門,但就如她所猜測,沒有回應。
就像是疲於生活且年過三十的女人穿着一身高中制服似的。
電話被正要出門上學的妹妹接起:「電話?我沒有打給你呀……」她疑惑地回答。
「瘦身嗎……」
小要披上常穿的舊外套,抓起鑰匙圈就走出家門。雖從半年前就留了一副宗介家的備用鑰匙,卻從不曾使用過。那時他說着「以防萬一」,就遞給了她。
小要極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態度,掛斷了電話。
「……不要緊吧?」
纔看到小要的臉,惠理首先就如此問道。
「沒事,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這樣呀?不可以哦?不能因爲自己一個人住就常常熬夜哦!」
「說得也是吶,呵呵呵……」
「對了,找你來是有點事……」
惠理從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份已經開封的信封。收件者寫着陣代高中,那是她所熟悉的拙劣筆跡。
「這個信封好像是相良同學送去事務室的,那個……你聽了不要太驚訝哦!」
她降低聲音,繼續說道:
「裏面放了一份退學申請書。」
「…………」
「他最近的確是常常請假……但是竟然完全沒有和我商量就突如其來地退學!就連電話也聯絡不上……我呀……真不曉得該怎麼辦,煩惱透了……!前陣子我才因爲車子以及無故缺席的事嚴厲地訓斥了他一頓……該不會因爲這樣子才……不,背後應該還有更復雜的理由纔對──」
惠理這串充滿着疑惑的談話,小要幾乎都沒聽進去。
她並不驚訝,只是覺得──「啊啊,果然如此……」
眼淚也流不出來。不管是由於被捨棄的哀嘆,或是對於訝然結束的憤怒,甚至連回憶的興趣都冒不出來。什麼感覺也沒有,她只是像個木頭般楞在原地,一臉茫然地遠眺着桌子上皺巴巴的信封。
「──另外……千鳥!千鳥?」
「是。」
「你有想到是什麼原因嗎?」
如果是在漫畫裏,這時候就是要喊着:「我說不出理由,但是我相信他!宗介一定會回來!」的時機吧?她彷彿事不關己地想着。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她生爲一個思緒複雜且活生生的人類──並不是那種會毫不遲疑,可以如此盲目去相信的單純女孩。
「我想不到任何原因。」
「換句話說,應該不可能長時間使用LD,不過要排除類似〈Behemoth〉的例外。」
《根據本日一七三○時所進行之檢查,各部位均爲良好。檢查執行者爲沙克斯中尉,整備記錄號碼爲981021—01B—F—001。您要閱覽記錄嗎?或者您要重新檢查嗎?》
真怪的反應。其他的設定明明都還是維持教育模式下自由對話的狀態,爲何只有這部分要重新覈對聲紋呢……?
第一次遇到會如此回應的AI。以前宗介所駕駛M9的AI就絕對不會有這種回覆。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是軍事武器的控制系統,就算知道遊玩的含意也沒有意義,只是浪費記憶體而已。
果然很怪。
「──LD的問題在於……除了工學的成分以外,還有生理學上的根據。LD的機能會大幅地受到駕駛者的精神狀態左右。啓動這項裝置時,從操縱者的身上可以檢測出一種非常稀有的腦波──就是這個,我們稱這道範圍大約在三十到五十Hz的速波爲γ波,似乎只有在當這種腦波超過一定等級的強度時,才能夠展開LD的排斥力場──請仔細看這些數據。基於到目前爲止的研究發現,要在本人的意願下持續且強烈地產生γ波是極爲困難之事。直到最近,甚至連這道腦波的存在與否都令人存疑……只有在極爲有限的少數化學工廠中才能合成一種稱爲『Ti970型』的藥物,而在服用這種藥物的情況下,可以透過人工方式引導出類似的反應──然而我們也清楚這種藥物會造成受實驗者在情緒與人格上各種負面影響,包含記憶障礙、精神分裂症特質、幻視、幻聽、被害妄想、激烈的躁鬱反應等諸如此類的各式精神反應。短期性的使用會導致偏頭痛、視力下降以及喪失平衡感等副作用──」
外殼是霧白色的平滑裝甲,碰觸起來有點粗糙。即使是像這樣撫摸着機體,他也感覺不到對它有絲毫感情存在。
「你自己推測看看。」
「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
《教育訊息。請說明「一時興起」這句話的意義。》
來到設定畫面進入主選單,選擇「人工智能」。進入人工智能畫面,選擇「教育」。進入教育設定畫面,選擇「其他」。進入其他畫面,變更爲「會話/自由」,執行。
踏上裝甲,他輕巧地攀躍上機體的身軀,接着打開艙門滑進了駕駛艙。
「換句話說?」
「說說看。」
雖然嘗試與機體的AI對話,他也不覺得因此能消除自己內心的陰霾。但是一直留在待命室裏也打不起精神。即使有想過要寫信給小要,他也不知道要寫什麼內容纔好。跟克魯茲他們談話也只是給自己找麻煩。
〈強弩兵〉的周圍以圍杆與繩索圈起一個四方形,掛上了「禁止進入」的牌子。
「『遊玩』與『不規則』的意思接近。」
《不明,相關資料尚未輸入──》
「R。」
總之,就先這麼說看看。
細胞中的某種驅動──比起那個叫做什麼〈傾聽者〉的東西還要更加原始、更加強悍的某種驅動,強烈地刺激她馬上行動!
「沒有。」
隨後,克魯佐宣告會議結束,同時下令所有人檢查裝備後休息待命。
不!
《是,那就是「一時興起」的概念嗎?》
「沒錯。」
《冒犯了。推測結果爲您並沒有這項情報。》
「他是製作你的技術人員嗎?」
《收到,感謝您的協助。》
《──若要執行機體重新檢查,需變更目前的設定。請結束教育模式,並連接外部電源,之後執行任何一種檢查項目。補充事項,本機從一七三○時的全機檢查之後,並未從事任何任務,也尚未接受任何維護。》
「你很在意嗎?」
《「遊玩」,在戰術上是種無意義的行爲,在戰略上卻被定義爲有所助益的行動。雖然不像進食與睡眠一樣不可欠缺,不過卻是僅次於此的重要元素。透過這種行爲,人類能維持獨特的柔軟性、創造力與生命的活力等,而這些均與個人的任務處理能力有深厚的相關性。遊玩的範例可舉出歌唱、舞蹈、撲克牌、圍棋等例子。另外,與「遊玩」類似的語詞可舉出「嗜好」、「玩笑」、「戀愛」等詞彙。》
即使操作控制桿也沒有反應。本來猜想是不是預備電源耗盡了,但螢幕下方的電源燈卻還是亮着綠色。
《覈對。確認爲SGT相良……是,中士。》
「R?」
一○月二一日 一九四六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我不知道。」
由於被下令登上〈Tuatha De Danann〉,宗介等人的訓練與會議都在艦內進行。
「他的死因是什麼?」
操縱模式──「測試用」;全車載電子裝置──「休眠狀態」;各種感應器──「休眠狀態」。
接着按下左控制桿的聲音輸入開關。
「……如果明天還聯絡不上他,我就必須把退學申請書交給校長處理了喔……?」
「是不是又吵架了呢?」
「既然如此,一開始直接講不就好了……」
聚集一羣特別對應班SRT隊員的會議,充滿高度的專業內容,包括運用M9的資訊連結機能之小隊戰術、極限性能下的三次元機動,以及複雜的有機性連動戰術,無論何者均爲意識着「劇毒」的問題而提出的相關議題。
不管到哪裏心情都很差。
「……狀況如何?」
「你說說看『遊玩』的意思。」
「你是指自己尚未完成嗎?」
《覈對。確認爲SGT相良──教育訊息,他已經死亡了嗎?》
小要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惠理則露出一雙懷疑的眼光仰頭看着她。
難道我是──被關在塔頂,每天只知道嘆息的女主角?還是沒有白馬王子、沒有英勇的騎士團,只會哭泣的公主嗎?
惠理沒有任何回應。
「是這樣啊,那麼我先走了……」
小要將這陣沉默,當作是肯定的意思。
沉默。
AI「R」除了必要的事項以外什麼都不會說。若是照這種狀態下去,如果他沉默不語,「R」就會一直保持現在的狀況。而宗介也是,當然不可能有什麼特別想講的話。他只不過想做做看這種事而已。
出現一陣雜音。「R」的聲音忽然中斷,畫面呈現當機狀態,一片漆黑。
《是巴尼•摩拉塔主任,中士。》
宗介以預備電源起動機體的控制系統,點亮顯示器的燈之後握住控制桿,操作大拇指位置的指向裝置,開始在各類模式中選擇。
放棄吧!他的存在不過就是一道幻影罷了,還說什麼要「保護你」,謊話連篇。反正現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記得這個名字,就是在〈強弩兵〉完成之前死亡的那號人物。
「可是──」
回想一下!
「雷明少尉說的。」
「會啓動你,只是因爲我一時興起。」
《巴尼•摩拉塔,男性,隸屬〈米斯里魯〉研究部,識別碼F—6601,階級爲上尉待遇,薪資等級爲MJ—3,爲ARX—7系統開發的負責人。推測年齡十六歲,身高一六六公分。補充資訊,具有加州大學與吉翁特隆電子工學公司的經歷,曾居住於哥本哈根,興趣是圍棋與鋼琴,喜歡的歌手是約翰•藍儂,喜歡的人、事、物是和平、「R」與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今年二月十六日起消除登錄。》
在短暫的時間延宕後,低沉的男聲回應道:
在停機庫的一角,是AS專用的停機空間,剛修好的〈強弩兵〉正跪在那裏。目前正處於噪音管制中,因此整備作業暫時中止。
《這個問題是指「是否關心他的死亡」的意思嗎?》
顯示器上陳列出了在第四備選方案以後的推測,其中包括了「怠惰」、「危機」、「野心」、「遊玩」等……
所以,乾脆就到這裏來看看,到這個感覺最糟糕的駕駛艙來。
絕對不是!
「那麼,意思是說他就正式退學了嗎?」
「R」會使用「我」這種詞,只是爲了方便起見,實際上AI並沒有自我。
「你懂『遊玩』的意思嗎?」
「告訴我你所知道,關於巴尼•摩拉塔的情報。」
要展開行動,因爲我可是──千鳥要啊!
西太平洋菲律賓近海 〈Tuatha De Danann〉
已經再也沒有人可以依賴了。難道自己今後的日子非得像這樣畏懼着看不見的黑影,擔心害怕地度過每一天不可嗎?狙擊自己的那羣人,一定不會放過自己吧!不管是間諜也好、恐怖分子也好,還是祕密組織之類的玩意兒也罷,反正這一羣傢伙絕對不可能放過這一個大好機會。
他跨過禁止進入的繩索,接近〈強弩兵〉。
他消失了……伴隨他這個存在的許許多多的人們也將不復見。
《「一時興起」的意義,最有力的備選方案──類似「慎重」或「疑義」之類的概念。第二備選方案──類似「熱情」或「勤勉」之類的概念。第三備選方案──類似「無秩序」或「不規則」之類的概念。》
《是的。從戰術以至於計劃狀況,對所有層面都具有整體性的影響。若是沒有巴尼•摩拉塔,要完成ARX系統會有困難。》
由於並非在戰鬥中,所以會一一報告各種細節。宗介默不吭聲,R便繼續說道:
「…………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宗介聽到泰莎的名字感到有些驚訝,但還是接着詢問:
小要以毫無生氣的動作朝右轉身,走出了教職員辦公室。
《收到。推測完畢,要告知您推測結果嗎?》
緊接着,技術軍官雷明少尉透過一堆難以理解的專門術語圖表,長篇大論地說明現階段唯一可認定是「劇毒」弱點的內容:
與克魯茲等人檢查完畢槍炮武器後,宗介一個人走向艦內的停機庫。
以克魯茲爲首,幾個不耐煩的SRT要員異口同聲地問道:
《請您告知他的死因。》
宗介只是因爲單純感到興趣,隨口詢問道。
「我聽說的……還有,不要再一一呈報『教育訊息』這個項目了。」
《是,他是包含「我」在內之ARX系統的研發負責人。》
「…………」
陷入沉默。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突然,畫面在沒有任何預兆下又恢復原狀。
一定要好好想出應付眼前情況的對策。我必須靠自己孤軍奮戰纔行,絕對不能將恭子牽扯進來。
《收到。請您告知關於他已死亡的資訊來源。》
以前,也就是在順安事件開始使用這架機體前,它總是被放在停機庫角落的貨櫃裏。宗介不曾被告知貨櫃裏面的內容物,也從未想像過裏面會收納着AS。
首先要蒐集情報,必須掌握住自己周遭發生了什麼狀況纔行!
《是的。而且,您也是系統尚未完成的原因之一。》
雖然沒有對說出這番話的機械生氣,但是這個答覆的確讓他喫了一驚。
「……你說什麼?」
《ARX—7是包含您在內的一個整體系統,沒有您的協助,ARX系統無法完成。請告知您的問題何在。只要有您的回答,我說不定能提供您一些建言。》
這不像是機器會說的話。難道有人在遠距離操作R讓它這麼說?宗介懷疑起來。
「我沒有任何問題。」
《我不這麼認爲。》
「爲什麼?」
《這是我的「直覺」。》
聽到這個詞彙,宗介突然感到自己真是蠢到了極點。雖然不知道是哪個人的惡作劇,但是機器怎麼可能會說出「直覺」這種話?是克魯佐、還是雷明搞的鬼?不清楚到底是誰幹的,但是卻覺得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愈來愈愚蠢。
「那就去跟你的那個『直覺』說啊!別再耍小把戲了!」
《命令不合理。「直覺」並非可控制或說服的對象,而是精神深處醞釀產生的事物。》
「你的說法才真的不合理。」
如此說完後,宗介想結束教育畫面。將遊標移動到自由對話模式上,打算變更爲「關閉」時──卻無法變更。沒有任何反應。
「…………?」
《很抱歉,中士,這個項目今後都無法變更。》
「你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R繼續說道:
《轉達巴尼的留言,請注意聽……「出現分歧點了,這對我個人而言是最糟的情況。因爲,會出現這個狀態就是代表我已經死了,不然就是變成廢人了吧!爲了以防這種時候的來臨,我留下了這個機關。給未曾謀面之『R』的主人啊,它已經不是一般的AI,而是一個與Λ式驅動儀共生的個體存在。雖然它還只是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但卻能夠學習喜悅或悲傷等人類的情感,請信賴它,視它爲夥伴。」》
「什……」
也許對方會在店外看守。
她什麼都不懂,也沒有真實感。明明已嘗試採取思慮深遠的行動,卻連一點蹤影都感覺不到。若以常識思考,當下也許就是得判斷爲「果然,沒有人在監視自己」的時機。
而且,要是尾隨自己的傢伙真的是壞人的話……?
《這句話是說我嗎?還是在說您自己呢?》
「那架AS,真的只有一架嗎?」
如此一想,小要便對電動遊樂場的店員解釋說:「有怪叔叔在跟蹤我」,請店員讓她從後門離開。走進昏暗的小巷,她繞了一圈路,從離電動遊樂場有一段距離的服裝店旁的通道出來。然後立刻匆匆跑上服裝店的二樓店鋪,在景觀優美的窗邊,觀察剛纔自己所在之電動遊樂場的周邊區域。
以前宗介他們拿給她的那條裝設發信器的項鍊,已經沒戴在身上了,在離開時已經留在房間裏。然而,如果說除此之外還有某種機關設置在自己身上的話呢……?或者是以她不會察覺到的超小型設備,以巧妙的手法裝設上去的話呢……?
(行不通嗎……?)
她應該正被監視着,她應該正被跟蹤着,應該是如此……
「我跟你說呀……!我現在呢,有事正忙着──」
此時,出現一個叫喚她的聲音:
「是什麼機種?」
往上一瞧,眼前站了個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幾歲,圍着鬆垮垮的領帶,有點紅潤的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譬如像是發信器之類?)
完全想像不出來。有時候從外行人的眼裏看去,他就好像施展出只能說像是魔法般的技術,看穿敵人、追蹤者以及各式各樣的危險。當然,也有很多搞錯的時候,他一直都是個製造紛爭的火種。雖然這麼說,但他卻也從未錯失任何真正的危險。
「可是我不餓。」
毛一詢問,克魯佐便切換了螢幕的畫面。
她來到人羣逐漸消散的八公像前,抱着包包蹲踞在一角。
衣服?錢包?還是在手錶裏?
走出服裝店,在尚未想出有效的關鍵一擊的狀態下,她只得在街上徬徨漫步。隨處可見喝得爛醉的團體,而拉下卷門的店鋪也逐漸增加。
市街要回歸到寧靜的狀態,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吧?但是她卻因爲不知道要到哪裏去纔好而感到不知所措了。
小要深吸了口氣,提起聲調:
(這不是蠢事!不是蠢事……)
「耶──這樣啊?既然如此,要不要跟叔叔去喫好喫的東西呀?叔叔請客喔!」
搭上井之頭線來到澀谷時,已是夕陽斜下時分,但街道上還是人潮洶湧。
然而,自己的存在的確有些利用價值,這個判斷絕對不會錯。
「嗯?什麼?」
「不要這麼說嘛!那一起去喝酒怎麼樣呢?叔叔知道氣氛不錯的店唷!」
記者身後停着一輛墨綠色的裝甲車,對面則能看到一架Rk—92系列的AS大腿以下的部分。劍拔弩張的影像,傳神地呈現出瀰漫在城鎮中的緊迫氛圍。
楊用毛巾來回擦拭着溼淋淋的頭髮,一邊問道。
這是極有可能的作法。如果是這樣,無論如何也無法瞞過對方吧!若是說在最多不超過幾百公尺的傳訊範圍就足夠的話,應該還能製作出更小、更難以發現的發信器纔對。
這兩者雖然目前依舊在湖北省等地持續小型的爭鬥,但是唯獨在香港締結了一切戰鬥行爲都必須自律的協定,與東西德時代的柏林極爲相似。兩軍在這個城市中均設置了大量的戰鬥部隊加以駐守,並在步槍射程內的近距離下持續相互對峙的局面。
「在已知情報的範圍內判斷,只有一架。但是由於資訊錯綜複雜,也不能就此斷言。」
「很快就來了。」
說起來,那會是簡簡單單就能發現的東西嗎?
出現分歧點了?機關?「R」不是一般的AI?
「楊到哪裏去了?」
仔細想想,身爲外行人的自己怎麼可能欺瞞過專業人士的眼線。就連從電動遊樂場的後門走出來的這個舉動,事實上說不定早已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一陣寒風吹過八公像前,引得她的髮絲隨風飄逸。已經快十一月了,根據氣象預告,今晚氣溫不但會降到像十二月初那麼寒冷,而且還會下雨。只有這一身制服的裝扮,實在是讓人冷得受不了。
從京王線的明大前站轉乘往澀谷的井之頭線時,小要在車門關閉前一刻跳下電車。這是以前曾經拿來對付宗介的手段,然而卻沒看到匆忙趕下車的可疑人士。只有許多乘客在井之頭的月臺上壅塞地來回。
「如果有人在開我玩笑,快給我停下來!我已經無法再──」
「太可笑了……」
她還是沒找到疑似的跟蹤者。而且來往的人太多,就算花上五分鐘集中注意力警戒也是一點用也沒有。
「都到齊了吧!那麼就開始囉!」
卡力林等人看着螢幕上的新聞,那是英國的BBC。應該是幾小時內接收到的。地點是香港,位置是面對港灣部的公園旁,白人記者在橘紅色的街燈下像機關槍似地報導着:
騙誰啊!反正就是說說甜言蜜語再灌醉她,然後把她帶到不正經的地方做出下流的事吧!至今爲止她被類似手法搭訕了好幾次,而說到拒絕對方搭訕的方法,她可是老手。
「但是我不喝酒……」
看見與──八成是來自當地人的攝影──相較之下更爲鮮明的照片後,毛髮出細微的咕噥聲。宗介也不禁垂下頭,吐出幾聲嘆息。
「抱歉遲到了……!」
然後──還說這個瑕疵品是「最強」的機體?一直以來,面對一架敵機就陷入苦戰,總是在最後纔好不容易撿到勝利的這架機體?
一面走,一面突然回頭看。反覆做出好幾次這種動作,還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穿着軍用雨衣的可疑人物藏身在電線杆的陰影下嘛!對方又不是連續劇中的笨偵探,而是一等一的專業人士。
從駕駛艙外面傳來毛的聲音。
「什麼事?」
宗介中斷與R的對話,從艙門探出上身。毛正在〈強弩兵〉腳邊仰視着自己。
(不……但是,這不是很奇怪嗎?)
再怎麼說,對方怎麼能如此確實地看穿自己的行動呢?又不是超能力者!還是對方使用了某種機關……
假如說被設置了那種發信器,說不定能想出反過來善加利用的方法吧……?
話說到這裏,她赫然閉上了嘴。
店內正播放着悲傷的旋律,那是德佛札克之「新世界交響曲」的其中一段,感覺像是日落遠山的樂曲,看來是要準備關店的樣子。再看看時鐘,現在已經九點了。
一○月二一日 一八二○時(日本標準時間)
分割香港──這是對現在的香港常用的稱呼方式。由於幾年前中國所發生的政變,以及持續進行內戰的影響下,這個城市現在受到兩方的勢力支配。
《「恐怕,他總會出現與你意志無關的行動,你應該也會因此而感到焦躁。但是你並不是無能爲力,〈強弩兵〉本身就是一種可能性。當然,這架最強的機體也極可能在什麼都辦不到的狀況下,成爲普通的廢鐵終其一生。然而這全都取決於你,只要聽從自己的內心,表現出自己就可以了。我衷心希望你能守護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們。」……完畢。》
自己確實是在某人的監控之下才對。不管那個人是以前泰莎曾說過的「影子護衛」也好,或者是類似九龍那樣的壞人也罷──哪邊都一樣,因爲她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一方。總而言之,對小要而言重要的是那個監視人員的存在。因爲那個監控自己的某人正是唯一的情報來源,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沒有……」
努力思考!這就是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唯一可以立刻加以使用的武器。
菲律賓近海 水面下 〈Tuatha De Danann〉
接着吐出徐徐嘆息。白天好不容易纔下定了決心,可是眼前卻立刻就遇到了瓶頸。
南方的香港島則是人民解放委員會──通稱「北中國」。
不,不可能是自己想太多。
腦中忽地靈光一閃。這是個出人意料之外的想法──然而就是因爲這樣,對方也絕對想像不到吧!
書包?化妝袋?還是在飾品上?
到底要去哪裏好呢?她審慎地考慮着。
「宗介?你在裏面吧!」
還是熱鬧的地方比較好,而且是遠離自家與學校附近的地方。要選平常很少去的地方,如此一來對方不但不易進行襲擊或綁架,而且跟在自己身後也比較喫力吧!
由於她用腦過度、文思枯竭,順口就老實地回答了對方,結果男人立刻發出諂媚的聲音靠了過來。
一○月二一日 二一一四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去遠離人煙的深山中怎樣?往奧多摩的方向坐電車只要兩小時。不,深山不行。雖然說不定比較能夠找出對方,但在此同時要藏住自己的蹤跡與跟蹤對方也會十分困難。
總之,小要起身前往澀谷。
傍晚回到公寓後,小要將便服與盥洗用具等物品塞進波士頓包,身着制服直接外出。她已經無法再忍受獨自一個人待在公寓裏,孤獨地等待黎明到來的那種感覺了。
『──目前兩方的駐守軍隊依然均未針對所屬不明機體的去向發表言論。受此影響,城市裏的商店與攤販暫停了所有商業活動,旺角地區陷入一片異樣的寂靜──』
東京
「你在等誰啊?」
她深深感覺到自己所欠缺的決定性要素,就是這種敏銳度。
(想吧…快想一想……)
「…………叔叔,帶我去賓館吧?」
進入空蕩的戰況說明室後,發現除了卡力林與克魯佐外,還有一位PRT的士兵。他是名爲吳的中國籍一等兵,除了擁有AS的操縱資格,也大略受過M9的操縱訓練。
「少校找我們過去,有任務!」
「喂,你一個人嗎?」
連一點氣息也沒有。漸漸的,她不禁覺得自己所做的事很蠢,就好像是玩着間諜遊戲的小朋友一樣。
在這種時候,如果是宗介的話會怎麼辦呢?
她在麥當勞填飽了肚子,又去逛逛飾品店與服飾店,接着到CD店與書店轉了幾圈,再去東急手創館混了一陣子,然後又去電動遊樂場晃了一下。無論走到哪個地方,小要一定會集中心力注意周圍有沒有可疑人士,不過卻沒有任何成果。
與大陸連接的九龍半島側是中華民主連合──通稱「南中國」。
「這樣啊,可是你看起來好寂寞的樣子耶。叔叔實在放不下你,一起喝茶也好,要不要跟叔叔說說看你的煩惱呀?叔叔覺得你的心情一定會變輕鬆唷!你放心,叔叔不會帶你去奇怪的地方!」
克魯佐向所有人宣佈。看來宣佈事項只針對集合在這個地方的區區四位士兵的樣子。稍微注意一下的話,就會發現在場的毛、楊、吳還有宗介四人都是東方人。
小要仔仔細細地觀察眼前男人的臉之後,如此說道:
只有這個事實,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推翻的。
正當毛回答之時,在無袖汗衫上披着毛巾的楊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往車站的路上,小要總覺得有人在監視她,但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想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在香港出現了所屬不明的AS。這架機體單獨地持續進行破壞活動,我們認爲對方現在也仍然潛伏在城市某處。而北中國軍與南中國軍雙方因爲都出現了損害,分割香港處於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
這應該說是敏銳的嗅覺嗎?
深山果然還是不妙。有萬一時不能求救,也沒有目擊者。再怎麼說都太危險了。
「不能丟着不管呢……」
照片上是與「劇毒」同機型的AS。厚重的上半身與尖銳的頭部,加上紅色的單眼以及馬尾般的散熱索。外殼由灰色與暗藍色塗裝而成,直線圖形中帶着怪異扭曲的迷彩。
地點是典型的香港商業地帶,白色煙霧微薄地瀰漫四處。那架AS以左手摺彎了無數雜亂無章的橫向招牌其中之一,犢牛式設計的突擊步槍則朝畫面右方舉起。這是十分接近的距離,彷彿就在對方腳下所拍攝到的,這構圖令人不禁擔憂攝影者隨後的生命安危。
「那個恐怖組織的目的是什麼?」
「目前不明。對方也沒有作出犯罪聲明。勉強要說的話,也許是想再度挑起中國內戰或破壞香港經濟,更或者是──」
「或者是什麼?」
「或者是對我軍的挑戰書。」
「…………」
雖然不願如此考量,但此論點的可能性卻相當高。回顧迄今的事件就可以清楚得知,擁有此機體的敵方勢力強烈意識到〈米斯里魯〉與〈Tuatha De Danann〉的存在。
「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在九龍半島側的城市地區──油麻地附近。敵機破壞了南中國軍的一輛裝甲車之後使用煙霧彈隱蔽身形。時間大約在二十六小時前。」
接下來投射出香港的放大地圖。
「隨後,『劇毒型』在八到十二小時內出沒於香港、九龍各地,進行無差別的破壞行動。近十架AS遭到擊潰,人員似乎也出現了大量死傷。兩軍都無法擊倒這架AS,也無法掌握其消息與動向。從過去的例子來看,應該是因爲這個機體有透明化機能吧!」
「以中國軍的裝備來說,無法發現吧……」
「他們並沒有關於先進型的ECS電磁迷彩系統的資訊,因此也無法想像得到敵方能透明化潛入一事吧!」
「已經向他們警告過這件事了嗎?」
「並沒有。這是上級的意思。」
「爲什麼?」
「就算提供建言與技術支援,讓任何一方可以發現敵機──但是不論哪一方的裝備都無法對抗劇毒型,這種警告只會增加死亡人數。驅除害蟲的工作就由我們進行吧!」
雖然卡力林所列舉的理由理所當然,但宗介卻直覺到其實其中隱藏着有別於此,十分冷酷的理論。若告知南北中國軍最新銳科技ECS電磁迷彩系統的資訊,會使得運用相同裝備的〈米斯里魯〉的祕訣浮出檯面。而〈米斯里魯〉的隱密性,正大幅依附在能夠達成透明化之最新銳科技ECS電磁迷彩系統上。
「所以呢……?」
說雖如此,最吸引她目光的還是那張大剌剌地佔據在房間內的大型雙人牀。而枕頭旁邊還有面紙盒跟──哎呀!討厭討厭!
「等一下,先聽我說──」
「沒錯。」
啊啊!也就是說,是用這個按鈕選擇房間的意思嗎?照片沒有亮燈的房間,八成就是「使用中」的意思吧。
算了,反正好像很牢固的樣子。
她不慌不亂地伸出右手,從揹包內可以立刻拿取的位置中抓起事先放在裏頭的「二十萬伏特」電擊槍。接着冷靜地撥開安全插梢,將電擊端子確實地壓在鴨井的側腹後,抱着無以復加的冷酷殘忍意志力,扣下了扳機。
瑞樹是她在一時之間自稱的假名。我對不起你,瑞樹……小要在內心向朋友道歉着。
鴨井討好似地說着,看起來一絲威嚴也不剩。
「唔……」
唉……算了!總之快跟這位叔叔解釋一下來龍去脈吧!
「真受不了……!」
燈光明亮,傢俱嶄新,環境也潔淨。甚至連大型的液晶電視與音響設備都有。她本來還以爲賓館是感覺更破爛、更可疑的地方。
她咬着手銬,兩手抓起鴨井的雙足將他拖到浴室去。成年男性的重量實在是重的不得了,就算是她也步伐踉蹌了好幾回。
(……這是什麼啊?)
男人在痙攣抽搐了一下子之後,便一動也不動了。極爲沉重的軀體就這樣癱在仰躺於牀上的小要身上。
「你好可愛呀!小樹樹!」
「不,我是說── 」
(使用中……)
她啪地一聲打開波士頓包,在裏面東搜西找。從包包裏頭拿出兩副鋁合金制的手銬、催淚瓦斯噴霧劑、超強力閃光燈以及一把拋棄式的電擊槍。以普通的女高中生爲基準加以對照的話,這些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重型武裝。
這名自稱鴨井的中年男子看小要如此乾脆地回應,臉上浮現出有些訝異的表情,但馬上念頭一轉並將手搭到小要的肩膀上。
「啊啊!女高中生的制服啊~」
伸手將被泥水沾溼的浴袍衣帶扯過來後,她重新打了一個結實的結,並撿起電擊槍。雖然很想確認電擊槍有沒有故障,不過因爲電擊槍只能用兩次,所以還是算了。
毛問道。她認爲一般在這種情況下,會先讓宗介留在艦上,與〈強弩兵〉一起待命吧!克魯佐正打算回覆毛的問題時,卡力林卻搶先一步開口:
我還正常嗎?怎麼會跑到這種場所來!這可有點不太正經喔!還不算遲,重新考慮一下!快離開這種愛情賓館……不行不行!這樣的話就沒有進展了。這跟道德或貞操之類的觀念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問題,而是那個傢伙常掛在嘴上的──沒錯,就是「安全保障問題」。爲了她的「安全保障」,這說不定能成爲突圍點!不要害怕!動動腦筋!下點功夫!
正當小要楞在原地思索着眼前告示牌的使用方法時,鴨井已經從後面趕上來說道:
「啊~沒的事沒的事!對不起對不起,那裏沒問題!好嗎?好嗎?」
「然後……」
突然對於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毫無意義,眼眶不禁滲出了疼痛與難堪的淚滴。
天空從剛纔開始就飄起綿綿細雨,雨滴逐漸啪答啪答地愈落愈大,似乎很快就要降下滂沱大雨了。
「二○二號房。」
她咬着牙撐起身子。柔軟細緻的肌膚到處都是擦傷,幸好骨頭沒有折斷,看來似乎是幾個瘀青就能了事。
這些物品大部分都是以前宗介硬塞到她身上,至今爲止她根本不屑一顧的武器,手銬則是從宗介那裏強制沒收來的。在今天之前,無論哪一項防身武器都只是放在抽屜中任它由灰塵掩埋而已。
她不尋常地理解了浴缸的用途,同時眼光又落到浴缸旁邊的金屬裝置。看起來像是掛毛巾的欄杆,但是以掛毛巾來說,裝設的位置卻不太自然。可能有某種自己怎樣都猜不出來的使用方式也說不一定。
「等一下。」
話纔剛說出口,一轉身就發現鴨井氣息紊亂地逼上前來。他一面脫掉上衣,一面鬆開領帶,身子也一步步地逼近小要。而他的眼神則怪異地定在同一個方位,跟剛纔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不行!)
鴨井幾乎是以餓虎撲羊的狀態展開雙手抱了上去。帶着酒臭味的呼吸讓她感到一陣胸悶,而海嘯般的蠻力也讓小要幾乎完全無法抵抗地被壓在底下。一般的女孩子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會哭出來吧?但是很不湊巧,小要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有過跟宗介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奔走的經歷,也有過被殘酷的恐怖分子拿槍指着的體驗,甚至曾經一對一與那個強壯的喬•達尼剛展開一場真正的死鬥。
「偵察?」
二○二號房就在電梯的旁邊而已。小要含糊不清地回應着對方「你這身制服是那間學校的?」或「放輕鬆就好喔~」之類可有可無的對話,一面走進了房間。
當她想着要怎樣跳過去時,腳下一滑──大概是因爲鐵絲網被雨淋溼的關係──雙手也脫離了攀附物。雖然想抓住對側的鐵網,卻很勉強。失去平衡下,她的右手臂挫過一片鐵絲網,摔到了水泥地上。衝擊與疼痛讓她的右半身瞬間麻痹,喉頭也不禁溢出呻吟聲。
她進入房間的第一個感想就是這個。
小要丟下自顧自地興致高昂的男人,大步穿過了賓館的入口。廉價的自動門發出鬆動的聲音開關着。眼前一片昏暗的燈光,而且沒有一般旅店那種寬廣的大廳,天花板不但低矮,走道也很狹窄。
她用手銬將鴨井的腳釦上金屬欄杆,並多次確認其牢靠的程度。這樣一來就可以了!他絕對無法離開浴室,就算大聲求救也沒用。再怎麼說,這裏可是專做那檔子事的賓館,隔音效果應該十分完備吧!
「宗介也要去嗎?」
她忽然回過神。
她踩着窗戶邊緣,將身體伸了出去。嘴裏咬着扣在電擊槍上的提帶,雙手盡力攀住窗緣,然後手忙腳亂地移動,打算將腳踩到鐵絲網上。浴袍的襟口在這時春光外泄,雖然明知不會有人看向這裏,不過她仍然很慌張。
「你先把話聽完──」
往下一看,發現兩棟賓館之間還隔了一道鐵絲網。又因爲這裏是二樓,所以還能勉強把腳伸到鐵絲網上的樣子。
又變成膽小鬼了。不要認爲自己在做蠢事!相信自己!來吧,繼續!
「好了,進去吧。」
(接下來……)
「與情報部的香港分局共同作戰。提供他們必要的專業知識,調查出敵方的大本營。我們會趁半夜上浮派出直升機,讓你們先一步飛往香港。」
接下來是武器。她拿起電擊槍,這種拋棄式的防身武器是隻能射擊兩次的類型,利用高壓電流造成距離五十公尺內的對象休克。也不能忘記手銬。雖然不敢保證這些物品沒有發信器,但想到這些東西至今都只放在桌子裏,被挑上裝置發信器的可能性很低吧!
「這次的事件採取不使用〈強弩兵〉的方針。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吧──相良中士?」
宗介以毫無霸氣的聲音回應着。
「收到。」
「等一下再洗澡就好。」
「你說啥?」
她伸起手拍打雙頰,爲自己加油。
很好,下一步!
(令人意外,看起來還滿正經的啊……)
東京 澀谷圓山町
緩了幾分鐘讓呼吸穩定下來後,小要開始行動。
「即使是劇毒,也不可能獨自全力運作超過二十四小時。戰鬥後應該還是需要彈藥補給與簡單的整備,操縱者也需要一定程度的休息。各位首先要搜出那傢伙的潛伏地點,之後以一個M9小隊暗中進行包圍後發動奇襲壓制。在尚未檢討出對抗策略的狀況下,我們沒有義務與對方正面對峙。因此,請各位去進行偵察工作。」
她不禁擰緊拳頭。
(啊……其實這本來就是設計給兩人使用的嘛……)
比起這些往事,這個男人只不過是小意思。
答案是……真遺憾,做得出來。
「好了,那麼等一下,我有話要……」
在賓館的小巷子中,只有她一個人,幾乎全身赤裸,溼淋淋地無法動彈。
「喔~……這間不錯啊!」
她粗魯地關上浴室的窗戶,轉身在洗手檯附近摸索,找出房間附的浴袍後回到牀邊。
「不用害怕唷~」
關上房間的燈後,她打開北面牆壁上長方形的門。正如她所料,那一頭有窗戶,她摸索着打開窗子後,隔壁賓館的牆壁就在幾乎伸手可及的近距離內。而她探頭出去的窗戶下則是面對從大馬路走來很裏面的巷子,因此根本不會有其他人通過。
「…………」
她開始手腳迅速地脫起衣服,白色外衣、深藍制服裙、襯衫、緞帶、鞋子和手錶等,全都脫了下來。
「在這種情況下,被害者到底是誰呀……?」
只剩下內衣褲時,她重新陷入考量。拉開內褲的鬆緊帶瞄了瞄──再怎麼厲害也不會在這裏動手腳吧!那胸罩呢?現代的科技能製做出可以藏在罩杯裏的小型發訊器嗎?
「不錯嗎?也就是說可以囉?那我們就進去吧!可以吧?走吧?」
「很~好。瑞樹美眉,叔叔會很努力的啦!哈哈哈……」
兩人走到道玄坂的賓館街時,中年男人如此問道。他的手指向的地方,是一片色澤雅緻的外牆,以及亮着「空房」的電子看板。招牌上寫着「Hotel Diversion」,休息五五○○元(兩小時),住宿九○○○元(非假日)。
「振作……!」
「這裏怎樣?」
她費盡氣力將對方推開來,肩膀起伏喘氣不已地碎碎念着:
「那我回去了。」
「小樹樹!」
一點都不美,笨拙難看得要命,怎麼會如此悽慘啊!
她噓了口氣,脫下胸罩放到牀上。爲了確認發信器的存在與否,應該將胸罩拆解,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她以身著白色內褲之姿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她可沒有閒功夫去欣賞自己的裸體,而是要確認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緊接着套上浴袍,牢密地拉上胸前的襟口之後將衣帶用力地繫了一個結。
同時刻
「──啊!」
看起來像是接待處的櫃檯前方,有一塊奇怪的電子告示板。大小約略是半個學校黑板,陳列出恰恰四十張房間的照片,而每一張照片下方都有房間號碼、紅色的燈與按鈕,其中一半左右的燈還亮着。
經過這一番短暫的掙扎,小要安撫了自己猶豫不前的心情,確認空房的號碼,接着看向旁邊一張防災避難用的館內平面圖,仔細地觀察賓館的構造,包括房間的位置、窗戶的位置……北方在這裏……好!
「要挑哪個房間呢?」
劇烈的疼痛令人難以呼吸,一時之間,她只能蹲踞在潮溼的水泥地上,任由大雨沖刷。電擊槍則在她身旁打轉,而另一頭的水泊中,則浸着早已脫落的浴袍衣帶。
浴室的寬廣氣派讓人爲之一驚,而附有按摩噴水孔的浴缸,也是足以輕輕鬆鬆容納兩名成年人的大小。
腳尖已經碰到鐵絲網了,再撐一下──
小要將手插在腰上,仔細看了身上的衣服,這是穿慣了的冬季制服。不過根據先前的推測──不能否定上面被裝設發信器的可能性,所以只好暫時放棄所有的個人物品了。
按下按鈕,拿到卡片鎖後,兩人便上去二樓。
雨勢變大了。在微暗之中,冰冷的水滴紛紛落到狹小的巷道中。
雖然離熱鬧的街道不到數百公尺,但這附近卻轉變成一片寂靜無聲。擦肩而過的路人大部分都是成雙成對(不知爲何,大家不是小步慢走就是腳步特別迅速),幾乎沒有人是行單影只地走在這個地方。如果對方是單獨一人,或者是隻有一個男人的話,應該會非常引人注目吧!
「……!」
「咦?還有更好的房間喔!那裏好像很小──」
小要肩膀一甩擺脫男人的手,快步走到賓館前大略地觀察一圈,接着環視周圍環境,並檢視四周建築物與賓館的相對位置。
小要步履蹣跚地站起來,赤着腳踏了出去。
繞了賓館的外牆一圈,經過後門時,還聽得見從櫃檯傳來的電視聲。小要跨過花圃,越過柵欄,在不會引起任何人注目的賓館街裏的小巷子中移動。
走到距離賓館後側三棟建築物之遠的巷弄,發現了那棟建築物的緊急逃生梯。
(這裏啊……)
她緊緊揪住浴袍的襟口,仰望着這座階梯。雨滴從露出鏽斑的粗糙鋼筋上滴滴答答地滑落。眼前所見的這棟賓館,是這附近最高的建築物。
首先到屋頂去調查。如果是在這棟大樓屋頂上的話,應該能將附近一帶的大馬路盡收眼底。正因爲如此──一直尾隨着自己的某人潛伏在那裏的可能性最高。這說不定只是外行人的想法,但應該不會猜錯。
她的呼吸步調紊亂了起來。腳尖、指尖明明都冷到極點,體內反而卻感到十分火熱。
跨過擋在入口的鐵欄杆,她謹慎小心地一步步朝緊急逃生梯上方前進。
爬了六層樓左右,屋頂就在眼前。
到了樓梯盡頭時,她微探出半個頭偷瞄屋頂的狀況。那裏亂七八糟地放了一堆供水設備與空調裝置,彷彿迷宮似地四處排列。眼前所見,並沒有其他人的蹤跡。
小要小心翼翼地放輕腳步在屋頂上悄悄移動,從發出低鳴聲的壓縮機旁邊,以幾近爬行的姿勢彎腰前進。
她從壓縮機後方窺探着面向大馬路的角落。
道路的燈光約略映照出屋緣側影,就像黑暗中的光之河一樣,而鄰近光河旁──
(……有人嗎?)
她發現了一名斜眼盯着外面瞧的男子。
男子以膝蓋頂着屋頂牆緣,背朝自己,正俯視着下方的大馬路。
對方並不高大,大概就跟小要一樣或稍微高一些。薄大衣罩在感覺微胖的體型外頭,腳下則放了一個公事包。
手裏握着小型的電子儀器,而在如此大雨中,男人卻沒有撐傘。
不會錯!
凍僵的手重新握好電擊槍,拿掉安全插梢──好。她用力深呼吸一口氣後,偷偷摸摸地走近那個男人。多虧了雨聲與赤腳的關係,完全聽不見腳步聲。
「找到了。」
再一擊!
隨即轉身跑開。從上方傳來陣陣槍聲,腳下子彈紛紛彈射,濺起盛大水花。
爲什麼非殺了她不可?她不知道。
男子毫不猶豫地朝小要開槍射擊。
「你好,小姑娘。還有,永別了。」
「不準動!」
「砰!」地發出透徹的聲響。火藥芯的爆炸力將釘型的電極端子彈射出去,刺穿了男人的肩膀。數萬伏特的高壓電流頓時順着電線傾泄而出,男人的身體劇烈地痙攣收縮,電極端子深陷的肩頭上還冒出白色的焦煙與電光。
電極端子刺穿男人的後背。這道以防萬一的電擊,讓男人發出哀嚎聲,甩出手槍當場伏倒在地。
正是如此。她所站立的位置接近屋頂的盡頭,到處都是空調裝置與蓄水塔等障礙物,唯一的逃亡路線就只有緊急逃生梯,但那卻位在男子的後方。無路可逃,根本就逃不掉!突然襲上心頭的荒謬感變成難以動搖的絕望,揪緊了她的心臟。
溼濡的黑髮纏附在只穿着一件內褲,僵冷至極的肢體上。她一副宛如死人般蒼白的臉孔跪在地上,在這種情況下仍切實地以左臂掩胸,空下來的右手則筆直地舉着電擊槍。
「怎麼會這樣──」
「你別太得寸進尺了,難道你想用那把電擊槍取得優勢嗎?我雖然不能殺掉你,不過還是可以做到讓你沒辦法逞口舌之快的地步喔!另外還有一件更糟的事,這幾天除了我之外,似乎還有其他跟蹤者……」
看到她身着浴袍,一頭溼透的凌亂黑髮,手裏緊握電擊槍的模樣,男人低聲咕噥着:
小要本人當然不用說,就連男子的臉上也浮現出意外的表情。
這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卻打不開。
大樓屋頂有間感覺很廉價的鐵皮儲藏室。小要的身體摔到儲藏室上貫穿了屋頂,接着壓垮堆疊在裏面的雜物,發出震耳的噪音。塑膠與木頭的碎片散亂飛舞在她四周,而接踵而來的是彷彿眼前一片黑暗的衝擊,空氣被迫擠出肺部,吐出不成聲的呻吟。擦傷、割傷、瘀青、挫傷──襲擊身體各個部位的傷痛,讓小要整張臉痛苦地扭曲了起來。
「哈!誰知道呢?我不相信你啦!」
「呿!」
命運。
一轉頭,在距離十步左右的空調裝置旁邊,出現了另一名男子。
「嗚……」
只有兩公尺,如此接近的距離。
「你無路可逃。」
這棟大樓的屋頂上除了毀損的儲藏室外,還有蓄水塔、空調裝置、小型盆栽與園藝用具的倉庫。由於排列得有點雜亂無章,視野不易展開,再加上夜裏的大雨,益復陰暗。
再來幾乎只能說是幸運。不知道是突如其來的事情讓她嚇壞了;還是因爲身體冷得凍僵的緣故──小要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危險之際,子彈擦過輕微昏眩的小要臉頰。
她全身倚在鐵門上,再度抬頭仰望剛纔的屋頂。在朦朧的霓虹燈光中,暗殺者以輕巧靈活的身段,飄然地朝這棟大樓飛身一躍而下。
當這個詞從腦袋裏冒出來的瞬間,無名的怒火也從體內翻騰而出。
「────嘖!」
從這裏看不到女孩的身影。然而那個女孩即使有藏身之處,也沒有逃生之所,無須着急,就像平常一樣確實地完成工作就好。就像將雞逼到盡頭,再輕鬆地砍下雞首一樣。
男子說道,雖然欠缺表情,但是看得出來他正極力保持鎮定。
「你有事找我吧?所以我就先來找你了!」
她要抵抗!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纔不要讓那種命運耍弄自己,到最後都要拚命掙扎,她絕對不要白白地獻上自己的性命!
還差五公尺左右。
(樓梯……!)
以暗殺者歷經百般磨練的體技,要從這種程度的落差跳下去簡直是輕而易舉。彷彿這只是個連普通小女孩掉下來都能平安無事的高度一樣──稱得上是特技啊!
「白費力氣。」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命運嗎……?
小要如此大喊之際,男人的肩膀抖了抖,就當下的姿勢僵直在原地不動。
還差三公尺,距離已經夠近了。
「等──」
不只一發而已,無數發子彈持續不斷地射中男子。男子微胖的身體頻頻抖動。頭部也中了一彈,削穿的部分頭皮飛散開來。自稱爲〈米斯里魯〉成員的男子,保持着令人不悅的面無表情,搖搖晃晃地撲倒在水泊中。
男人重新舉槍朝她射擊,槍彈擦過小要的黑髮。眼前愈來愈接近屋頂的盡頭,可是她卻不打算停下腳步,而是持續加速,踏上水泥地。小要將高了一階的牆緣當作跳板──朝半空中跳躍出去。
輕盈地起身後,邁步出去。
幾秒間的放電後,男人雙膝沉重地一屈──卻沒有倒地!他撐住了。
在此之後便沒有任何動靜。
當她如此叫囂時,一顆子彈命中了男子的胸口中央。由於中彈的衝擊,被大雨浸溼的襯衫上突地爆出細微的水花。
胸口的心跳劇烈脈動着,甚至連血液都要衝破喉頭似的感覺流竄上來。
氣喘吁吁衝向鐵門,伸手握住堅固的把手。她用盡全力想打開這扇門──打不開!
用手槍射殺之後,再羞辱她的屍體,然後拍下照片寄回香港。這是那位先生的意願,他也沒有任何質疑。
「……!」
照以前看過的電影說出一模一樣的臺詞之後,對方也聽從照做。她看見了對方的臉,是個四十歲左右,臉上戴着一副眼鏡,下巴周圍還繞着一環肥肉的中年上班族。
「…………?」
……他會稱讚這樣的我嗎?
她還活着,而且還動得了。也就是說,回合還要繼續下去。
再說,他已經厭煩那個女孩的掙扎。既不討饒求生也不放棄,都已經跟她說是白費力氣了,到現在還像這樣繼續竄逃。在他眼中看來,覺得那實在是非常難看。
那個男人是誰?她不知道。
那是聽起來有點尖細、沙啞的聲音。
就在一瞬間,以前曾聽過的一句話在她腦中甦醒──
男子依然故我地往下看着大馬路,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
「我是〈米斯里魯〉的成員,不會對你下手的。」
盆栽遭到四五口徑子彈的攻擊後,發出聲響就地粉碎崩解。而黑暗深處,一顆顆子彈穿透了浴袍,女孩來不及發出哀嚎,身體抽搐地抖動着朝自己倒下。
朝門板一踹,比她想得還要容易打開。跌跌撞撞地走出儲藏室,舉頭仰望着剛纔自己縱身跳下的屋頂位置,發現了男人的身影,而他正拿着槍對着自己。
她以爲這樣就能讓我錯過這裏嗎?
因爲恐怖而凍僵的腳,宛如遭到鞭笞般地反應起來,幾乎未經過大腦思考,她便朝右方猛然衝刺出去。
就在此時此刻,說出這句話的他並不在現場。然而這個記憶,這句話語,卻給予了她最後的力量。
「就是這麼回事!你身上應該有槍吧?給我慢慢拿出來,放在腳下!」
他走到樓梯的入口旁邊。
腳下是寬廣的巷弄。她飛越深邃的夾縫,往低了兩個樓層的隔壁大樓上墜落。
當然他還是不會掉以輕心,也沒有聽她乞求饒命的打算。下一次,就要立刻殺死那個女孩,因爲這就是自己被賦予的命令。
「有武器對着你哦……把雙手舉起來轉向我!慢慢的!」
不是那個女孩。在微弱的燈光中倒下的,只是「用浴袍包裹的盆栽碎片」而已。
不管推擠或拉扯都沒用,鐵門只響着嘎啦聲震動幾下,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不管敲打也好,猛踢也罷;哭嚎也好,叫喊也罷,鐵門依舊緊閉着──
他馬上就找出了女孩藏身的位置。空調裝置的另一邊,紊亂地堆積了一堆比較大型的盆栽,而就在深處──不仔細觀察還注意不到的隙縫中,看得見有人瑟縮在裏頭,穿着一身泥濘不堪的浴袍,彷彿被逼上死路的野兔般蜷成一團。
小要說道,一面呼出了白色的霧氣。由於寒冷與恐懼,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顫抖着。男子似乎看穿了這一點,發出嘲弄的笑聲說道:
「……咦?」
這麼一來,那個女孩在哪裏呢──
不對──
「……你注意到發信器了嗎?」
門被鎖上了!
暗殺者十分鎮定,開始徐緩地更換彈匣。他絕對不會感到着急,而理由也很明顯。
她試着站起來──卻又立刻摔倒。再試一次!好不容易站起身,而浴袍也總算是保持掛在身上的狀態,衣帶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雖然如此,只有電擊槍還牢牢緊握在她的右手中。
她扣下扳機。
走近那裏,他瞄準目標物後毫不留情地開槍射擊!
「怎麼會……」
小要急忙找尋樓梯入口。這棟建築沒有架設在外牆的緊急逃生階梯,似乎要從位於屋頂一角的矮塔鐵門,才能進入建築物內部的樣子。逃跑的路線只有那裏,因爲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讓她跳上跳下移動自如的地方了。
他套着樸素的外套與牛仔褲,體型細瘦,頭髮削得很短,是個沒看過的男人……不,他是──前幾天,在泉川商店街看到的那個男人嗎……?
「…………啊?」

男子右手舉起自動手槍說道:
(獵物近在眼前還舔舌頭是──)
他宛如降落於水面的鴻鳥般着地,寂靜無聲,正符合名爲「飛鴻」的他。
她害怕扣下扳機,緊張與恐懼幾乎讓她抓狂。雖然說,下一刻對手說不定就會注意到自己,但無數的疑問卻讓她遲遲不敢下手。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不知道。
小要位於鄰近不遠的儲水槽上方,俯視着男人的後腦。
「所以你纔跟陌生的男人進去那種賓館……看來我太小看你了呢!」
會不會確實擊中呢?這種武器──這種防身器具適合用在這種時候嗎?對方真的沒有察覺到這裏的陷阱嗎?或是他只是單純地假裝被引誘而已?話說回來,像自己這種外行人真的有辦法擊倒那個男人嗎?事情有這麼簡單嗎?求他饒命會不會是比較明智的作法?還是要叫住他,要他「把手舉起來」比較好呢?
男子手持的自動手槍,滑套的部分退到後方停住了。小要憑着記憶,知道這應該是子彈用盡的意思。這是在看過好幾次宗介用槍的樣子之後,不知不覺間記起來的。
「我不是叫你把槍丟掉嗎,混帳王八蛋!」
成功了嗎?她纔剛出現這個念頭,氣息就馬上紊亂起來,全身上下冷汗流竄。
「呼……呼……」
扔開耗盡電源的電擊槍,她從儲水槽跳下來。畏縮地走近男人身邊,撿起掉在一旁的手槍與浴袍。雖然有救命之恩的浴袍已是千瘡百孔的慘狀,不過她還是將它披在身上。
男人看起來已經完全昏厥了。
冷靜地思考過後,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也遭到兩次電擊槍的攻擊,就算是專業的暗殺者,對方仍舊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打倒對方了。就憑自己一人之力!
但她並沒有興奮的感覺,只是依舊半信半疑地淋着雨,當場佇立不動。
此時,出現了另一道聲音:
「看來──是你贏了呢!」
小要看了周遭一回,在空調裝置那頭,有三個人影站在映照着朦朧霓虹燈光的盡頭。
「…………」
站在中央的,是個撐着傘的嬌小青年。
不──仔細瞧瞧,其實青年並不矮小,是站在他兩側的兩名男人個頭異常巨大,所以才產生這種錯覺。兩名魁梧的男人都披着墨綠色的大衣,連身帽蓋過了眼睛,根本看不到臉。而站在右側的巨漢,肩頭上輕鬆自如地扛着剛剛被射殺的〈米斯里魯〉的男人。
「我認爲吶──」
青年以優雅的聲音娓娓說道:
「──這世界上有兩種女性,那就是適合雨的女性,以及不適合雨的女性。而你肯定是屬於前者呢!看到現在的你,任誰都會如此認爲。」
「…………這是哪門子的諷刺嗎?」
小要握着手槍的右手低垂,有氣無力地應着。溼寒的冷風吹過來,破破爛爛的浴袍與溼潤的黑髮順風搖曳。
「真遺憾,我以爲這是最好的讚美呢!」
「是哦?那麼,你又是誰……?」
「要死的人是你!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啊!」
「不能說是從頭到尾吶。她不是你打得過的對手哦,放棄吧!」
他並不是日本人,光滑白晰的肌膚上有一雙偏藍的灰色瞳孔,以及彷彿海浪般的銀色髮絲。如果小要不是處在這種情況下,他那宛若貴公子般的氣質也許會讓她稍微動心。
「我得在被你殺掉前先退場啦!」
下一瞬間,暗殺者的身體躍上半空。
巨漢擺動着身上的大衣,穿過小要的身旁,而每當他手腳行動之時,關節都會發出細微的壓軋聲。
那並非一般的防彈衣。那景象看起來讓人覺得有一雙黑色羽翼自行保護着青年。
巨漢以毫無生機的聲音說道。
「兩者的行動,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哦!可是你卻只責備我,你還真挺他呢!」
「可是?」
雷納德開口:
她顫抖地說完後,雷納德則展現出由衷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收到。》
暗殺者順着滑溜的地面彷彿滑翔般衝刺上前!他抽出另一把小刀,反手筆直地握住!
光是這句話,就曉得他知道宗介的事。在問出「爲什麼知道他的事?」之前,小要卻開始辯解,幾乎是反射性的行爲──
「這個人與我也算是『敵對』的關係──該怎麼處理呢?把他處理掉也無所謂吧?」
巨漢接着又舉起空下來的左臂,壓上癱軟的暗殺者的胸部位置。
(不是……人類?)
《收到。》
隨着一道令人厭惡的嘎嘰聲,暗殺者的頸子被折斷了。
她不禁閃躲着對方的視線。
「這樣啊……」
「!」
青年以虛無飄渺的聲音說道:
巨漢只憑單臂之力就將意欲掙脫的暗殺者舉到半空中,真是驚人無比的怪力。
「纔不是!」
「那傢伙……!他…他從小就在戰場,所以沒…沒辦法嘛!敵人都是一堆壞人……也會幫助沒有關係的人或比自己弱小的人。而且他絕對!絕對不會以此爲樂!嗯!事實上他一定非常在意!所以……總而言之,那傢伙他……那個……跟你這種行爲不一樣!他……纔不會弄成這種樣子……」
然而時間開始轉動。
另一架扛着〈米斯里魯〉男人的機器人,將他的屍體橫置在水泥地上。不──那還不是屍體。男人隱隱地抽動着,冒出不成聲的呻吟。
她不經意地窺見蓋住眼睛的連身帽內部。
小要高喊着,他以一副好似說着「唔哇,好可怕」的模樣聳了聳肩,接着朝機器人下了某種命令。於是一架機器人走向屋頂的出入口,以蠻力打開了鎖住的門。
「對了,他還活着唷!」
「沒事,繼續待命。」
小要在什麼也做不到的狀態下,呆然目睹在眼前所上演的陰森悽慘的殺戮戲碼,並在麻痹的腦袋的一小角產生如此的理解。
他比想像中還高,大概跟宗介差不多吧?他的舉止讓人不由得感覺宛如空氣般輕盈。身上所穿的漆黑長大衣、黑褲、黑背心與白襯衫,看起來都是透着沉穩光澤的高級品。
小要伸手打了雷納德一巴掌,對方則是毫無抵抗地承受了。雖然她使盡全力,原本打算狠狠地朝他的側臉甩上一掌,但是他只是輕微地晃動了一下而已。而巨漢大概是將這舉動判斷爲攻擊行動吧?原本安分地站在一旁的兩個巨漢──不,應該是「機器人」們立即屈低腰身擺出攻勢。
《對應A1完成,指定的威脅完全沉默。》
「我……我並不清楚來龍去脈,可是──」
「復仇是毫無意義的事。」
他有一張難以捉摸的柔順表情。是敵人還是同伴?究竟有沒有危險呢?這些事情從他四周的氛圍根本就無法判別。
青年如此說道,並收起了傘,同時展現出他的容貌。
他雙手一閃,銀色的光芒貫穿虛空,向青年擊殺過去。而同時就在小要眼前,青年的大衣翩然翻起。青年本身幾乎連動都沒有動,但是瞄準他飛射而來的光芒──大小共四把飛刀,被宛如生物般律動的大衣擋下攻勢,甚至還反彈回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陣冰冷、柔軟、潤澤的觸感。
「可是……」
雷納德對小要講得零零落落的辯解反倒興致勃勃地聆聽着。緊接着臉龐浮出一道惡作劇的微笑,注視着她的雙眼:
機器人舉起從內部發出光芒的左手,將黑色槍口對準男人,接着發出「嚓嘰」地沉濁聲響。那就是前一刻給予暗殺者最後一擊的大口徑機關槍。
小要摀着嘴脣,後背緊貼在儲水槽前,雙眼則瞪視着雷納德。雖然想哭出來,但是她絕對不要在這傢伙面前流下眼淚!
「我是你的同類唷!」
「起來吧,飛鴻,你已經醒了吧?」
「論點?」
「你的說話方式聽起來真是令人煩躁,不能說得明白一點嗎?」
「就是關係到命運與宿業間的矛盾啊!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兩難的困境。」
巨漢將慘不忍睹的死者遺骸放開後,即刻報告。
「辛苦了,繼續待命。」
「這是計劃案1211〈Alastor〉,可說是世界上最小的AS。不過都已經做成這種模樣了,應該以機器人稱呼這個東西比較合適吧……我想現在的你可以瞭解,AS的自律行動十分困難,要將動力源與控制系統小型化花了我不少功夫呢!」
「怎麼會……」
「對應A1,確實地……」
青年閃爍着一雙彷彿對經典名曲樂在其中的眼神,輕輕微笑。
「我討厭你,你讓我想吐!」
小要一問,青年便向前走了幾步。
對方沒有予以回應,而是走過小要身旁,俯視着至今仍躺在水泊中的暗殺者。
「是這樣沒錯……」
「……剛纔的,就是我所謂要辦的正事。讓你看到了討厭的畫面,很抱歉。」
「咦──」
一發沉重的槍聲「砰!」地響起,暗殺者的胸口被轟出一個空曠的大洞,從背後噴濺出大量的血柱。因爲脊髓與肩胛骨都被炸得粉碎,雙臂只得以怪異的角度下垂。
「閉嘴!」
「難道,你是泰莎的……?」
「原來你喜歡他。」
那是一副無光澤的黑色面具。只有眼睛的部分像是愛斯基摩人的護目鏡一樣,有一道細長的縫細。
男人顫動着身子,接着抬起臉低喃說道:
「雖然很想說我是來救你的……但事實上並不是如此。我可以坐視不管,也可以伸手援助你,不過無論如何,結果也許都不會改變呢!雖然我本來的事情還沒處理,但既然動機與你有關的話,我倒想要來確認我的論點是否正確──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無視組織的意思所做的事,我會爲你辯護。相對的,我希望你去說服你那在香港暴動的大哥。」
「更何況,我殺的人可沒有你的男朋友來得多。」
「那請你看着我。」
「……Mr. Ag (銀),你一直在旁觀嗎?」
「你覺得我會遵從嗎?還是說,你認爲大哥會聽進我說的話呢?」
小要有種好像曾遇過這個青年的錯覺。是在紐約的時候嗎?不,並不是,紐約的朋友沒人有這種頭髮。這種只能在電影或寫真集看得到……散發獨特光輝的灰銅色──
這個過於突然的狀況讓她的腦中呈現一片空白。這裏究竟是哪裏?對方到底是誰?甚至連自己是誰──這一切都變得模糊。沒有厭惡的感覺,反倒是這個當下──極度短暫的剎那間,甜美的滋味差點征服了她的心海。
「…………」
「他可是打算把你跟我殺掉哦?」
身着墨綠大衣的巨漢向前切到青年之前。剛纔爲止他都只是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可是當下這個瞬間,男人的動作卻好比一陣急風。他以身體面對面地阻擋了暗殺者的衝擊,小刀雖然插進他的身體正中央,巨漢對這道傷害卻不以爲意,以樹幹似的粗大手臂扣住了暗殺者的喉頸。

青年──雷納德莫名其妙地開始說明。然而就小要所知,那應該還伴隨光是「功夫」兩字還不足以囊括的技術性困難。
「真的啦!」
這根本就是完全趁人不備。他溫柔地摟近小要的肩頭,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的脣輕覆在她的脣上。
「我覺得把事情說得再明白也不能怎樣,因爲言語只是一時的傳達工具,但是,那應該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吧!」
「再怎麼說……也不用殺了他……」
「這不是復仇,而是那位先生所期望的事,是爲了撿回我們兄弟的先生。在我有生之年,我還是會對那個女孩痛下殺手。」
「…………嘖!」
「那麼就永別了,飛鴻。」
「我就是喜歡你這種樣子。彷彿不經思慮的英勇表現,看來粗魯卻高貴的氣質……捉摸不定,像水一般的你。」
「你難道真的相信自己的歪理嗎?」
「算是醒來的吻吧?因爲我喜歡上你了。」
「真的嗎?」
《請指示。》
兩架〈Alastor〉收回了攻勢。
她立刻想到了。
雷納德撫摸着自己的臉頰,天真地笑着。
「沒用的。」
「我拒絕。」
「等……等一下啦!」
「怎麼了嗎?」
「我…我還有事要問他,不要殺他!」
「哼……可是他非常無禮地對你耍嘴皮呢,我倒是覺得那種過分的態度死不足惜。」
「是不是這樣,由我決定!」
小要抑制着聲音說道:
「你……我原諒你對我所做的事,所以你不要殺他。」
「真讓我喫驚吶,就爲了這種傢伙?我不認爲你是如此廉價的女性唷!」
「不要讓我一再重複!『是不是這樣,由我決定』!」
被小要不留情面地指責,雷納德一時之間愣住了。
「你又讓我喫驚了。」
他咯咯輕笑: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把這個人留在這裏吧!」
機器人將手臂上的槍口收了回去。
一架機器人將暗殺者的屍體輕易地扛起後,雷納德便跟着完成工作的兩架機器人往大樓出入口的反方向屋緣走去。當他走到只要再踏出一步,就會倒栽蔥掉到離地四層樓高的巷弄中……的那個位置時,又回頭看向她。
「道別前有些話要告訴你……我說喜歡你是真心的,並非開玩笑,希望你相信我喔!」
「…………」
「千鳥要小姐,你還在沉睡之中,我想你應該很快就會看到嶄新的世界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就沒有必要畏懼耳語了吧!」
「你這是什麼意──」
「再會了。」
僞裝成中年胖子的胸口與腹部的彈痕並沒有流出鮮血,好像是因爲裏面還穿了防彈背心的關係,但是肩膀與大腿部分則隨着雨水流出了少量的血。
(我總是這樣……)
「…………呿!」
「是嗎?」
驚愕、安心、質疑、屈辱、憤怒、不安!
於是,這一件不過是微薄的堅持,卻依然讓她很珍惜的重要之物,永遠地消失了。就在他離開之後……
而在這些情緒中最令人作嘔的,就是不管怎樣擦拭都無法消除的嘴脣觸感。更對一瞬間忘記抵抗,任由對方擺佈的自己感到難堪!
然後到了不管做什麼都太遲的時候,她纔會開始察覺,自己其實還能做些什麼,只是無法提起勇氣而已。
反正總有一天會被背叛,不能信賴,一定只會受傷。
她聽到了柏油路的破裂聲。小要趕到屋頂邊緣,俯視着他們縱身跳下去的巷子。昏暗的巷弄裏已經沒有任何人影,只瀰漫着一片灰霧而已。
「再多掙扎一下怎樣?換成是我就會這麼做唷!現在會,以後也會!」
雷納德與兩架機器人同時朝屋頂牆緣外跳下,離開了她的視野。
脫落的並不是真正的血肉,而是人造橡膠。中年男人的臉其實是一張精巧的面具,而從人造橡膠裂縫中可以窺視到原來的容貌。
這次也一樣嗎?在自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的狀態下,一切就這樣子結束了嗎?
「宗介……」
「…………」
就像媽媽一樣。
他不見了,自己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她真的維持得了像冰一樣的冷淡態度嗎?
「嗚……呃……」
在這裏任憑雨水衝打,肩膀顫抖,究竟要嗚咽哭泣多久呢?
「我也是……有自尊的。這種失誤……這種慘狀……就這樣死了……還比較好……」
面具下出現了一張有着細長眼睛的年輕男人臉龐。不……還是女人呢?看不出來,因爲那是一張說不出是男是女的削瘦臉孔。年齡大概是二十出頭,但是模樣卻十分憔悴,臉色也非常蒼白。感覺上好像曾經在家附近看過這張臉好幾次的樣子──但是印象很模糊,她沒有自信。
她走到橫躺在水泊中的〈米斯里魯〉男人身邊。男人茫然地仰望着小要,下巴積了一堆肉的右半邊臉完整地脫落了,就像卡通「麪包超人」一樣,頭部的形狀產生改變,但是卻沒有流出一滴血。
小要回過頭,走近仍舊躺在地上的〈米斯里魯〉工作人員後,她告訴對方:
那是她的初吻啊!嚴格說來,雖然幼稚園的時候曾經與同是葡萄班的小女生有過開玩笑似的親嘴,但是除此之外那確實就是她的初吻。在現代可能會被認爲是種可笑的無聊想法,不過她已經下定決心,初吻的對象如果不是最喜歡的人的話就絕對不要。譬如說──不,總之,不是跟喜歡的人就不可以。這對她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
「原來是……僞裝。」
對方以原本的聲音說道。那是聽起來會給人一種冰冷印象的聲音。
爲什麼你不在這裏?都是你的錯啦!就是因爲你不在這裏,我纔會……我纔會遭遇那種事。爲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你應該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吧?我也不希望啦!來幫幫我啦!陪在我身邊啊!告訴我「沒有問題」啦!
「不必……」
「你剛剛說『就這樣死了還比較好』嗎?」
她握拳捶向儲水槽,「碰」地發出沉重的一聲。掉眼淚是因爲拳頭的疼痛,是因爲遍佈全身的擦傷──她拚命地對自己說着。
所以不能依賴,所以不要親近,所以──她不會承認自己的心情。
但是初吻卻跟那種──
她再次詢問自己。
其實她知道,在那張可愛的睡臉前,自己感覺到的微微甜蜜情感及理所當然的衝動。會變成現在這樣,全是欺瞞自己感情的報應。那明明就是最後的機會,明明只要溫柔地對他說:「喂,吻我」就行了。可是自己卻逃開了,竟然用什麼沖水的藉口逃開了……!
她將面具扯開。
從在教師辦公室那一刻一直束縛起來的感情,砍斷枷鎖突破重圍,劇烈地撼動着她的內心。就連殺手襲擊她的時候也無法動搖的堅強意志,卻因爲一個吻而輕易地粉碎了。
「我不知道……剛纔的男人……對我注射了……某種藥物……」
對方艱苦地回應:
「需要我幫忙嗎?」
她泣不成聲。這些問題不可能得到半點回應。而就算她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哭哭啼啼、哽咽不已,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如果可以重來的話就好了,至少讓時間重回到剪頭髮的時候就好了。
她停止哭泣,抬起臉龐。
至今爲止就算出現有興趣的對象,自己也絕對不會承認。
僅僅不到十分鐘,發生了太多事情。各種感受與情緒錯綜交雜,腦袋都快被撐爆了。
「宗介──」
「就是這麼……回事。」
真的……就這樣算了嗎?
背向〈米斯里魯〉的工作人員後,小要深呼吸一大口。
「你不能動嗎?傷得很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