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損害評估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7萬 字
在激烈搖晃的駕駛艙中,毛、AI及複數的警告聲交錯着。
《損害報告。右大腿B級損傷,
ADC
啓動。
AML
啓動。》
「取消AML。」
《收到。關閉AML,放棄保護損傷部位。》
「還能撐多久?」
《問題。具體位置──》
「損傷部分啦!」
《推測四十五到一百六十秒,建議即時中止戰鬥機動。》
「沒有這種餘力。」
命中毛機右腳的敵三○mm炮彈,造成大腿肌組件與部分衝擊吸收系統損壞。肌組件正如其名就是AS的肌肉,是聚合導電性的形狀記憶塑膠的纖維管束,能夠像人體肌肉一樣伸縮使關節產生運動。
而這隻右腳在傷害與負荷過重下破損,細微的纖維管束一一撕裂,最後全部一口氣斷裂。如此一來,機體在敵人面前將連走也走不動。逐漸變得瘦弱的右大腿肌肉束──現在正可說是毛的「生命線」。
機體AI建議優先保護損傷部位,但毛加以回絕。除了繼續虐待快毀掉的右大腿,沒有其他手段可以抵禦敵人的攻擊。
《建議即時撤退至戰鬥區域外。》
「逃跑?哈,要逃去哪──」
《飛彈警報。四點鐘方向,距離四。三枚。》
宏亮的警報聲響起。一步步接近海岸的〈Behemoth〉A射出三枚無煙式飛彈。
「唔!」
緊急煞住全速奔馳中的機體,M9左腳力踩燒焦的大地,揚起一陣塵土與砂煙。猛烈的衝擊下,有股彷彿內臟幾乎要迸出體外的感覺。飛彈微微改變了路徑,M9轉頭面對飛彈,以頭部機關槍展開全自動射擊。因爲是強制供彈式,所以沒有彈殼跳出,大量劣化鈾彈化作彈雨傾巢而出,一枚飛彈引爆,另一枚則是搜索器的部分爆炸,喪失追蹤機能。
最後一枚飛彈已經來到,只能閃避。敏捷地往右踏步後朝反方向全力跳躍。損傷的右腳在更進一步的負荷下發出哀嚎,飛彈千鈞一髮地與毛的機體擦身而過,擊中地面。
滯空沒有多久,毛的M9便穿出煙霧,畫出一道低垂的拋物線衝進燃燒的叢林中。本打算以腳落地,但擔心受損的部分,因此一扭身用左臂以前受身的技巧着地。十噸重的機體翻滾着掃平了樹叢,強力的衝擊與翻轉動作讓毛幾乎失神。
他看到遠方敵人的十幾架大型直升機陸續降落在島嶼西岸。在迎擊系統已遭到破壞的此刻,根本不可能阻擋這些直升機。
負責的敵人應該交換纔對──
在泰莎看來,他透露出的氣息該說是──
「還要兩小時半,撐不到吧?」
對,就是猶豫不決。卡力林看來就像因爲另一個更巨大的兩難困境,或是更重大的命題而分心。比起基地面臨的問題,他似乎更在意那個問題。
(結束了嗎?王八蛋!)
已經無計可施。能以ITCC─5遠距離操作的兵器已全都用盡,敵機也已經登陸,自走機雷派不上用場,埋在海岸的地雷也早就被咄咄逼人的轟炸掃除。
『……知道了,到極限之後就撤回來,潛入地下進行接近戰。』
又三枚。飛彈接近,〈Behemoth〉A並以機關炮射擊,毛連停步迎擊的餘力都沒有,在地面翻滾着彈起機身,再度奔馳,閃過敵人掃射。右大腿的「肌肉」何時斷裂都不奇怪。電腦做出的不規則亂數機動與敵人的運動預測程式一決勝負,無數的炮彈在周遭爆炸,追趕着奔逃的M9。
她聽到史派克死亡的消息時,也立刻評估──這是喪失「一架M9」與「一名資深操縱兵」的損害,修正手邊戰力,再基於這份資料重新預測今後狀況與對策。
「不行啦,中尉,現在立刻──」
動搖?
而巨炮的炮身中──
撐得到嗎?
《收到。》
不對。
三枚飛彈更加逼近。毛邊跑邊打,瞄準因晃動而失準,千辛萬苦才破壞了一枚飛彈。ECS啓動至最大幅度朝後方一躍,青白光幕拉出殘影,電磁迷彩系統使機體隱形化,剩餘的兩枚飛彈失去了目標。
她將剩下唯一的武裝──右手的四○mm來福槍高舉過頭,展開全自動射擊。沒用,完全沒有效果,全都被反彈開了。
距離強襲揚陸潛艦能以完全狀態出航還需兩小時半。
在絕望的死亡面前,比起恐懼,更多的是不甘心;比起無力感,先冒出的是永不止息的鬥爭心,毛奇妙地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安心,對於未發出難堪哀嚎聲的自己感到驕傲。可以說──從海軍陸戰隊至今的軍隊生活並沒有白費。至少,我不是個會讓臭男人在暗地嘲笑的「大小姐」,自己已經親自證明了這一點。
最大的問題,在於作爲潛艦動力來源的鈀反應爐燃料丸的充填作業。雖可以放棄這項作業程序──但如此一來〈De Danann〉出航僅僅數週後便會無法行動,若情況不佳行動期間也許會更短。與十年以上不需補給都能運作的一般船艦核能爐不同,鈀反應爐會有「燃料用盡」的狀況。若完成目前進行的填充作業,〈De Danann〉便能夠持續於海中潛航行動超過八個月(暫且不論船員的糧食問題)。
她的機身被另一架M9抱着在地面奔馳。她馬上認出那是凱斯提洛中尉機。毛的M9千鈞一髮地從化爲鐵錘揮落的〈Behemoth〉腳下得救了。同時,大量炮彈在〈Behemoth〉的頭部一帶四散開來,是來自克魯茲M9的狙擊,不過看不見是從何處射擊的。
隨附的更重大的損失──他的毒舌、嘲諷的笑臉與最後展露出衷心尊敬的立正模樣均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都被她徹底封印在腦海裏。
『這是命令,少尉!』
看起來就像眺望着遙遠的過去,同時也凝視着灰色的未來。
她咒罵着,拖着機體前進。毛走投無路的M9只能仰身在泥濘中節節後退。
『還活着嗎?毛?』
若朝地下基地投入沙林或泰奔等化學武器,就能不花力氣鎮壓己方兵力。而作戰到這一步的敵人,事到如今應該也不會在意所謂的人道問題。
馬德加斯透過電話傳來的聲音隱含苦澀,但看樣子並無意反對。
『總部呼叫野牛1號,還能拖〈Behemoth〉C多久?』
說不定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察覺,但是,卡力林今天的樣子異於平常。並非他的命令或指示很奇怪,任誰看來,他的指揮均迅速確實並無從挑剔。
對他的死亡,她真的只考慮到這些事。
打算使出致命一擊的〈Behemoth〉A遭到克魯茲執拗的射擊。雖說完全不可能造成致命傷,但對敵人來說卻是相當惱人。〈Behemoth〉咆哮,將手中巨炮指向克魯茲。
這句話出自馬德加斯口中,看來若要完成規定的作業程序,時程是無法再縮短了。
《飛彈警報。十一點鐘方向,距離三。三枚。》
「這太勉強了,而且──」
雖然想前往救援毛等人,卻無法如意。眼前的敵人也讓他分不了身。
(太勉強了。)
〈Behemoth〉的巨炮指向毛的M9。大概是想到不必浪費彈藥而突然改變心意,敵人直接悠悠前行,朝掙扎的M9抬起右腳。
敵人打算一口氣踩扁毛。就像AS虐殺人類步兵一般。
問題也不只出在鈀反應爐。操艦時不可欠缺的,控制高壓空氣的壓縮機也尚未修理完畢。要是就這樣出海航行,在某些狀況下將會發出致命的噪音。另外包括食物等各種補給物資的存量也僅餘百分之四十。
離〈De Danann〉的最基礎完備狀態還需兩小時半。
擊破;擊墜;迫降;全毀;起火。
但是沒有喘息的閒暇。同樣的警報再次震撼着毛的耳朵。
「敵方或許會使用BC兵器。」
「收到。」
緊閉上眼,但早有心理準備的那一瞬間卻未來臨。
這一帶的巖岸比起毛作戰的北岸地帶,相較之下遮蔽物更多,克魯佐的能源、彈藥以及操縱者的集中力都還算是行有餘力。
凱斯提洛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他顯示在螢幕上的M9模樣非常悽慘,頭部半毀,肩膀裝甲炸飛,左臂從手腕以下都消失了。由於抱着毛幾乎動彈不得的M9,他移動的速度實在令人安心不下來。
上述報告的地毯式轟炸朝司令官泰莎席捲而來。每當收到一份報告,她總是臉色處變不驚地發出接下來的指令,並將所有戰況在腦中重組。
危機持續着。〈Behemoth〉A再度朝她攻擊,若不立刻動作就會變成蜂巢,她企圖以弓身跳起的機動動作拉起機體後再跳開。
「五分鐘是極限。」
在距離八百公尺巖地待機的無人M6──也是最後的一架機體,開始射出超高速導彈對〈Behemoth〉進行攻擊。
彷彿穿針引線般令人驚愕的瞄準。火花併發,「曬衣竿」的炮身變形,機關炮內部的榴彈炸裂,在〈Behemoth〉的手邊引發劇烈爆炸。敵人腳步搖晃着扔下巨炮,「曬衣竿」隨着轟炸聲壓扁樹叢,掉落於美利達島的大地。
但卻做不到。能源耗盡了。
「中止反應爐充填作業,也停止修理壓縮機,其餘人員巡視檢查所有氣密設備。」
衝擊!
不容任何爭論的餘地,凱斯提洛滿目瘡痍的機體單獨迎向〈Behemoth〉。
應該還動得了──凱斯提洛的機身以全力將毛的M9扔向附近巖蔭,接着翻身跳躍。
天空被巨人的身影遮住,大量海水從裝甲滴落,形成一幅壓倒性,甚至可說是壓倒性的暴力畫面。
「上校──」
『知道了。C3地區的空調設施若被攻下就完了,我會集中戰力,現在請專心對付你眼前的對手。』
「是,很遺憾。」
克魯茲恨恨地說道。
「上校?」
監督地下船塢整備工作的馬德加斯傳來報告。
飛彈爆炸,勉強逃過一劫。毛的M9臀部貼地癱坐着。
已經清除一架〈Behemoth〉的克魯茲等人總算趕來了──
似乎是聽漏了泰莎下達的命令,卡力林看向她:
可是,總覺得不太自然。
克魯茲射出的炮彈鑽了進去。
「抱歉失禮了,上校,我會竭盡所能──」
『……果然也只能這麼做了。收到。』
即使主武裝被毀,〈Behemoth〉A仍有強力的機關炮,克魯茲的援護已到極限。
『我當誘餌,你捨棄機體,往基地跑!』
克魯佐重新握住操縱桿。
機體裝甲在瞬間凹陷,駕駛艙被踏爛,操縱兵成爲一團爛泥,連疼痛的餘暇都──
「少校……?」
「並列操作ZA─3,對〈Behemoth〉C進行無限制攻擊。」
很微妙。
『嘿,又被我捅到啦,大頭呆……』
『艦長──』
兩小時半。
空降部隊侵入地底還要十幾分鍾,就算以陷阱拖住他們的腳步,最多也只能爭取到三十分鐘。即使基地陸戰單位驍勇善戰──能撐到什麼地步?又會造成多少損傷?
發怒的〈Behemoth〉無視克魯茲的掩護攻擊,以機關炮追擊對毛等人灑下一片彈雨。M9展開回避運動,卻無法完全閃過,數枚三○mm彈命中機體,裝甲被炸燬,凱斯提洛的機身失去平衡,兩架機體纏在一塊兒摔倒。
「嗚……!」
溼黏的泥濘與海水從有如網球場般寬闊的腳底滴落,淋在毛的M9上。她完全看不見天空,已經逃命無門,光是化身爲巨大碾壓機的敵人腳掌就佔滿了她全部的視野。
「嘖……」
而右大腿的肌組件也終於斷裂,毛連站也站不起來了。
再說,敵機也逐漸發覺自己只有單獨一架機體,聲東擊西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但是溺水的人可沒有餘力擔心上岸後的事。她即刻對馬德加斯下達指示:
ECS的運作需要消耗莫大電力,加上激烈戰鬥機動的緣故,使得蓄電裝置的能源一幾乎瞬間淨空,充電還需要十秒。
縱橫八方地操縱機體,玩弄着〈Behemoth〉C的克魯佐咬牙。
似乎就是如此。但是對從蘇聯特殊部隊拔擢的軍官的他來說,應該曾穿梭在更激烈的修羅戰場。雖說目前戰況也很嚴重,但她不認爲這是他動搖的理由,這個具備異於常人的鋼鐵意志以及冷靜透徹的思慮並身經百戰的男人,不該偏偏在此刻表現出徬徨。
猶豫不決。
宛如巍巍巨嶽,龐大的〈Behemoth〉機體逼近。
卡力林含糊地回應。
敵人的注意力分散。克魯佐的M9從遮蔽物後迅速地一躍而出,以來福槍射擊的同時進行高速移動。
(可惡。)
此時傳來司令部卡力林少校的通訊:
敵空降部隊已到達島嶼西岸。比預想晚了約十分鐘,這都多虧己方擊毀〈Behemoth〉B。雖說只是三架的其中之一,對敵人也是難以置信的損害,爭取到的這十分鐘以及對敵人造成的精神損傷,在這個狀況下可說是貴重的資源。
卡力林報告。
輕傷;重傷;瀕死;死亡;行蹤不明;斷訊。
此時,戰鬥中的克魯茲傳來消息。
『野牛6號呼叫總部,現在仍與〈Behemoth〉A交戰中──』
他的聲音完全聽不出平日的緊迫感與活力:
『已使〈Behemoth〉A的主要武裝幾乎無力化,『曬衣竿』已破壞,三○mm炮看來也已經用盡彈藥,其他飛彈在能確認的範圍下似乎也沒有殘彈了,不過……』
明明是報告好消息,聲音卻充滿無力感與灰心。不待詢問理由,克魯茲說道:
『野牛3號被擊毀,凱斯提洛大叔戰死,在極近距離吞下三○mm彈,被〈Behemoth〉的雙手拆得七零八落。我已經確認過了。』
「……總部收到。辛苦你了,回來吧!」
卡力林指示。
『不,我看到敵人的空降部隊,雖然剩餘彈藥已經不多──不過我會盡可能拖住他們的腳步之後再撤回去。』
「沒有這個必要,立刻回來。」
『謝啦,泰莎,可是我還想稍微堅持看看,要不然……』
從無線電傳來克魯茲的感嘆聲:
『要不然我可沒臉面對他們。大姐的情況也不知道如何……就這樣,拜託了。』
「威巴?」
泰莎還來不及制止,克魯茲的通訊便中斷了。
直升機橫越冷冽的東京上空。
從〈強弩兵〉雙感應器獲取的情報──直升機隸屬警視廳,四公里以西則是報社的報導直升機。警車的警鳴聲也從遠方傳來。至於──能遠眺連肉眼都無法捕捉之遠距離的紅外線感應器,則顯示陸上自衛隊的AS運輸直升機正沿規定路線飛行且處於待機狀態。
目前西東京正因爲實體不明的戰鬥而震撼,並陷入大幅混亂。
全是自己與敵人引起的騷動。即便如此街上仍呈現一副悠哉,跟在喀布爾與貝魯特不一樣,大部分的人即使心懷不安,也照樣過着平常的生活。
但是,不是這樣的,並非如此。
無論多麼遊刃有餘,憑宗介一己之力能夠使其失效的炸彈最多隻有一枚,無法同時將所有炸彈拆除。
不僅如此。因爲宗介的抵抗而失去多名部下的自己,有報復的權力。至少克拉馬自己是如此認爲。
『也替我問候一下她,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都很樂意幫忙。』
連問候也沒有,宗介便開口要求。過了一會兒,對方──林水回問:
《中士。》
『您所撥的號碼目前未開機或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
《是,中士。》
『您所撥的號碼目前──』
「〈R〉。」
無須手下留情,引爆吧!
自己看到幻覺了嗎?
一一○○時,將〈強弩兵〉移動至泉川町的廢棄工廠,開啓艙門讓機體待機──
《與你分別的預感。》
「我也是,很開心。」
宗介來到離學校數百公尺的商店街一角,跑到電話亭內打開小要的手機,從電話簿找出適當的電話號碼後快速地撥打公共電話。
「…………」
加上這一場森林大火。
在這個交涉下,宗介獲得的是時間。
只要有必要,他什麼都做。
對方也根本不打算詢問詳細情況,就這麼單刀直入地說道。宗介先嚥了一口唾液,接着詳盡地說明自己希望林水做的事。
一被發覺就出局了。
宗介因爲〈R〉奇怪的話語而皺眉:
「是的。」
《大約一五○秒,但視情況而有所增減。》
宗介在腦中大略地計算後,按下開啓艙門的開關。他從艙內的武器櫃中取出衝鋒槍、攜帶式無線電、數位地圖,以輕盈靈活的動作飛降到機外。
就算開啓機體的ECS,依然只要一接近就會被敵人探測到,以〈強弩兵〉探測找出炸彈的方法並不可行。
〈強弩兵〉的胸部艙門滑行閉合。背向仍舊透明化的機體,轉身要從樓頂出入口離開的宗介突然被〈R〉喚住。
那是不可能的。
不,不對。敵人的目標是鎮壓基地,並沒時間理會自己。涉溪上岸,分草開路,將纏繞的藤蔓推到一旁,毛打算朝東南方前進。
宗介操縱的〈強弩兵〉從一棟大樓跳到另一棟,謹慎地前往陣代高中,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捨棄機體的打算。
右膝的挫傷在從前負傷之後成爲了宿疾──剛纔逃出全毀的機體時又再度受傷。每一步都有如拷問般的折磨。
『有麻煩了嗎?』
腦中一片朦朧,搖搖晃晃地走進野獸出沒的小徑,一隻白色的老虎出現在她面前。
但是,想要悄悄入侵在敵人森嚴監視下的學校幾乎不可能。上下學時還有希望,但現在正在上課,接近這片寧靜的校園的人,無論是誰都非常引人側目。
「移動之後,對空用
ECM
在最大動力輸出下能運作幾秒?」
《因爲我有預感。》
頭上盤旋着噴射直升機的隆隆聲,並不是己方的〈Pave mare〉,而是敵運輸機──從聲音聽起來恐怕是〈超級種馬〉。
脫離機體逃出,毛以單手拿着衝鋒槍奔走於燃燒的叢林中,無從得知己方的損失究竟到什麼程度。
那所學校並非如此。
「以完全自律模式移動的情況下,從這裏到陣代高中最短需要幾秒?」
當毛如此想而揉着眼睛時,白虎輕盈地跳躍,消失在上風的方位,它的背影彷彿呼喚着毛──「跟我來」。
《收到,關閉艙門。》
但是就連方位都不清楚。說起來很丟臉,就算是對自己來說像後花園一樣的叢林,一旦沒有指南針依然找不到前進方向。
《請不要將我這樣丟在這裏不管。》
而克拉馬的經驗如此告訴自己──
應該也是,因爲對方也在上課。但宗介還是重複相同的操作。
她一咬牙,攀着身邊的樹木向那道幻影追去。
『知道了,要我怎麼做?』
仍是一樣的回應。他立刻掛斷,再重打一次。電子合成音以令人焦躁的語調,不厭其煩地反覆着同樣的話語。
也必須修正讓〈強弩兵〉探測炸彈的想法。自己遠距離偵察時,發覺正如小要尖銳指出的,敵人在陣代高中周圍地區佈置了層層的防護網。包括光學感應器、紅外線感應器、超廣域雷達等,而人類士兵的監視自然也不在話下。
「我不是說『之後會叫你』嗎?我不會丟下你不管,在這裏待機。」
『──這是就此道別的的意思嗎?』
正在搜索她嗎?
雖說是一座遠洋孤島,但美利達島也相當廣闊,約有東京都中心區域大小,而且幾乎沒有負傷的操縱兵能順利前行的地形。
他體格高大,理着平頭,留着不修邊幅的灰髭,戴着小圓框眼鏡。
(那就……)
那麼,要怎麼找出敵人設置在學校四處的所有炸彈呢?可以安裝炸彈的地點多得數不清,甚至連總量有多少也無法得知,但是卻要正確地搜尋出所有炸彈。
『別放在心上。倒是──』
『不,我開玩笑的。很高興能幫上你。』
『是嗎──你加油吧……跟你一起度過的十個月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我需要你的幫助。」
雖是與敵人在電話中交易的條件,但是他一點都沒有意願遵守。對方也抱持同樣想法吧!企圖以各種手段確保他失去武力,譬如拷問、藥物、測謊器,之後要作什麼都行。
「什麼事?」
「……恐怕是。」
這名男人──克拉馬,對於用炸彈炸掉一所高中並不認爲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預感?」
既然如此──
對方從電話那頭傳來輕微嘆息:
總之就是跑,然後總會到達基地。她現在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越過粗厚樹根,跳進小溪,撥開濁水,在瀰漫的煙霧中不住喘息。
我還能戰鬥。
瀏覽過數位地圖上的顯示,宗介下達指示座標與幾種設定。
對他手下留情只會招致後患。各式各樣的說詞不過是像契約一般的東西罷了,在威脅之後若不能執行也沒有意義。
肢體優雅,宛如在純潔無瑕的和紙上以墨汁繪出的美麗模樣,在瀰漫於森林的煙霧中模糊地浮現。
克拉馬是一名傭兵,雖然作戰不擇手段,然而也不會隨意輕易流於殘虐的暴行,或是相反的人道行爲。
她全身溼透,泥濘不堪。
「學長,我有事要拜託你。」
『傷腦筋,這可是會停學的。』
『……喂──』
《收到。》
「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ECS維持現狀,以模式4警戒待機,我一叫你就馬上過來,座標是──」
至少到十一點前能暫緩敵人的暴行,只有這一點是重要的事實。敵人對這情況當然也有自覺,不按下引爆鈕並非是因爲守信,而是對方也需要壓制他行動的準備時間。現在警察與媒體已經大肆騷動,使他們行動比之前困難。即便擁有炸燬兩、三輛警車的戰力,卻沒有將五十輛都炸成蜂窩的能耐。
電話掛斷,單調的嘟嘟聲在話筒中迴盪。
基地在哪裏?那裏有彈藥。
「多謝。」
不能使用AS。
呼吸困難,身體疼痛。這樣下去,在遭遇敵人前就死定了。
「是。」
僅是如此而已。
《約四○秒。》
『祝好運。』
「可惡……」
移動到學校以北一公里處的辦公大樓樓頂後,宗介以被動式偵測感應器謹慎地搜查周遭,接着開口:

應該能接近到很近的地方。
對方終於接了電話。一個鎮定低沉的男聲傳來。
『您所撥的號碼──』
沒多久便響起電子合成音:
基於上述理由──
克拉馬對按下引爆開關這件事實在是覺得不痛不癢。
這樣也好。
應該要讓那個男人更痛苦。
克拉馬的感受不過就是如此。
「白色AS出現了嗎?」
詢問在廢棄工廠待命的部下,對方低喃:
『不,還沒。』
「知道了。」
克拉馬悄悄解除手中引爆開關的安全裝置。只要收到這個裝置所發出的含有暗號的電波,裝置在校內總共八處的炸彈就會同時引爆。
一隻大拇指,一切就解決了。
之後纔不幹自己的事。
戰鬥,殺人。就跟平常一樣,無須遲疑。
此時監視小組傳來聯絡,報告說──「校內火災警報器響起」。
應該是相良宗介搞的鬼。他聯絡到校內的人發出警報嗎?
但是──就算這樣,這種避難能派上什麼用場?要讓超過一千名,一年才進行一次緊急避難訓練的高中生從校園完全撤出,他以爲得花上多久?自己卻只需按下一個開關。
以收音麥克風窺聽騷動的情況,震耳欲聾的鈴聲迴響着,校內廣播接着追擊而來:
『測試,測試,這裏是學生會。』
廣播的人以若無其事的聲音說着:
『剛纔北校舍發生重大災害,本學生會的副官──呃,正如大家所想到的那個人,就是「他」──他攜帶的化學武器因爲不幸的意外發生外泄,請於從現在起一百秒內至校內廣場避難,只要慢一步就會死,請大家儘快行動。』
所剩的時間最多隻有一百秒。
等待事前交涉約定的時間來到,再發動作戰。
「我一定會救你,不要動。」
(我造成的意外有這麼令人害怕嗎……?)
還有十秒。
但是宗介他們很難得使用這種功能。爲什麼呢?
「那架機體現在應該完全動不了。」
克拉馬命令部下:
哪一條?
恭子嗚咽:
伴隨着一股失望,克拉馬重新握緊引爆開關。猶豫了五秒左右,發出一聲輕嘆後按下了按鈕。然後,事先安置的炸彈應該就會爆炸。
「沒事,她在安全的地方──」
兩秒。
但是爆炸並未發生。
「立刻發動攻擊。」
以前看過的重播警匪片,曾看過「有紅線與藍線,該剪斷哪一條……」的畫面。但實際則並非如此。如果是二分之一機率這種好事,自己就不用費心了。迎向宗介的這個賭注情況要比那更糟糕許多。
瞬間如永遠般漫長。
「等我一下,常盤。」
『
Warning, heavy-armed infantry, 12. Range 1. Vector 305, 227, 164.
』
沒爆炸。但重要的還在後頭。看過線路上電容器的號碼後,他記住規格與容量,接着以電錶的鉗子夾住電源端子,將輸出、入的電量調節至平衡,數位式的量表微微晃了晃,然後又安定下來。
一面回答,宗介快速地觀察綁在恭子身上的炸彈。
爲了救出這一人,宗介全力奔馳。
從線路延伸出來十六條引線。
成功使無線電引爆裝置失效。宗介深吸一口氣,爲了放鬆而甩了甩僵化的右手。
《正遭到攻擊,ECM運作中,還有三○秒。》
〈強弩兵〉以全力進行電波干擾,同時宗介連忙進入校園,校內的同伴──林水敦信則在他行動之前先行以校內廣播通知學生進行避難。
「相良同學……相良同學……」
到底是哪一條?
不經意冷靜下來想到這點,但這也是值得感謝的情況。
常盤恭子被綁在圍籬裏支撐蓄水塔的鋼筋上。她的手被手銬鎖在身後,嘴被封住,凌亂的衣服上──胸骨附近綁着一磅C4炸藥。
「他死了,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相良宗介,這就是你的作戰嗎?)
遭到攻擊的〈強弩兵〉沒有傳來訊息。是被擊毀了嗎?或者已經從戰區撤退了呢?
假如是自己,就會選擇這裏。
一秒。
北側公寓響起尖銳的爆炸聲。〈強弩兵〉遭到攻擊了,聲音聽起來是RPG──步兵專用攜帶火箭炮。以〈強弩兵〉的複合裝甲,在一定程度內應該還能承受,但敵人的攻擊不止一發,第二發、第三發,同樣的轟炸聲持續不斷地傳來。
宗介就這樣離開觀測站所在的建築,再潛進非常接近學校的地方,〈強弩兵〉則在已被壓制的觀測站待機。
其中有十五根是假的。
聚精會神地持着衝鋒槍上到北校舍樓頂。沒有敵人的蹤影,先引爆煙霧彈再衝出去,使被狙擊的危險降至最低。樓頂以東四分之一的區域因爲有水塔而以圍籬隔開,宗介走到圍籬前,以槍托敲毀鎖起圍籬入口的廉價鎖頭。
「不要緊,閉上眼睛。」
化學武器?真蠢。在普通的高中拿出這種說詞怎麼可能有用?以一般「失火了」的方式警告還比較合理。
「什麼事。」
「相…相良同學,那是──」

僅僅如此就製造出了突破點。這是宗介在十個月的生活中,不知不覺間築起的玩笑般的事實。原本擔心會不會變成童話裏「狼來了」的情況,不過林水這名可靠的同伴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大家──學校的所有人都如他期盼地拚命避難,爭先恐後地跑着。
她露出一張因恐懼而憔悴至極的蒼白臉孔。眼鏡後的可愛雙眼已經因爲眼淚乾涸而鮮紅地充血。察覺出現的人是宗介,她發出哀求般的聲音。
只有一人除外。
「這不是千鳥的錯。」
克拉馬按鈕時,學校的學生們已經開始避難行動,而且還不是普通的迅速,是爭先恐後的猛烈衝刺。克拉馬從望遠鏡看到學生們都一臉拚死拚活,大感意外。
「那……爲什麼還會這樣?而且……」
「他們說謊。」
陣代高中周邊響起毫無情緒波動的男性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正確答案。趕上了,〈R〉也撐下來了。
但是這間學校不一樣。
(找到了。)
(要是不快一點……)
宗介正面對恐怕是在東京最後的作戰──這一仗就是如此艱難。與〈強弩兵〉分開後宗介親自潛進敵人的觀測站,不作聲響地將警戒AS靠近的三名敵人無力化。關閉觀測機材,在敵方的監視網鑽了一個洞出來。然後以自律操縱模式將〈強弩兵〉喚來這個盲點,雖然無人操作,〈R〉依然成功地迅速驅使機體而來。
沒錯,安心還太早。看到其他建築沒爆炸,明白敵人也瞭解引爆炸彈已失去意義,因爲原本被當作人質的學生都已經完成避難。
〈R〉的聲音響起。損害情況不明,畢竟從宗介的位置看不見〈R〉。重要的是加緊完成手中的作業。還有二十五秒。
「我不懂……爲什麼會這樣?」
《ECM停止,本機從現在起──》
他低聲說完後,急忙進行剩下的作業。
還有三秒。
按了兩次、三次,都沒有反應。
只要所有人能到學校空地避難,就算校內發生爆炸,學生們應該也不會有事。
「還不能動。我只騙過無線電裝置,現在開始要拆除其他陷阱。」
「相良同學。」
因爲這將明確無比地向敵人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彷彿在黑夜打亮探照燈一樣。雖說是爲了干擾安裝在學校之炸彈的引爆訊號,但這對〈強弩兵〉來說根本是自殺的行爲。
已經來不及拆除引爆裝置本體;也來不及處理陷阱。現在能做的只有瞞過接收引爆訊號的無線電。取出工具與電錶,眼光掃過外露的線路──是自己知道的種類。這是跟同爲SRT的史派克學來的。回想線路圖,繞過沒有包絕緣體的增幅線路,雖然這是隻要一個弄不好就會引發爆炸的方法,但已經沒時間選擇了。
而且就算有時間,現在也岌岌可危。
敵人正朝〈強弩兵〉逼近,他們已經知道機體無法動彈。
恭子被拘禁的地點已經鎖定。宗介比任何學生都還詳盡學校裏的各個設施,在這個時間學生與職員不會靠近的地點,就只有樓頂的供水區以及體育館的地下倉庫。而在地下倉庫中電波不容易進入,剩下的就只有供水區了。
以藍波刀拆掉封口罩後,恭子哭喊:
因爲這是全日本唯一可能辦到這件事的學校。
「小要果然被誰盯上了吧?所以纔會把大家捲入,讓大家遭到危險吧?爲什麼──」
「沒看過的男人們……說他們是小要的朋友……」
「抱歉。」
〈強弩兵〉從學校北邊的公寓樓頂以大音量的外部擴音器通知。宗介早已離開公寓,衝上北校舍後面的緊急逃生梯。由於目前正進行着廣域電波干擾,形成宗介與〈強弩兵〉本身也都無法使用無線通訊器的環境。因爲是專業英文術語,大多數居民與學生應該都聽不懂,敵人則另當別論。就算這樣,宗介還是有必要掌握「戰況」。
握着鉗子的掌心滲出汗水。
懷着幾乎可說是冷酷的堅信,他剪斷其中一條引線。
聲音顫抖着。彷彿將蓄積至今的所有不安宣泄而出一樣,恭子不斷提出質問:
沒時間了。
〈強弩兵〉及M9搭載的電波干擾裝置,是與ECS隱形化的功用完全相反的裝置,可以跨越超廣域發出強力電波訊號,妨礙敵方雷達與通訊。舉例來說,就像是從擴音器放出強烈鳴笛聲,蓋過對話與腳步聲的裝置。
〈強弩兵〉以最大動力輸出造成干擾的時間有限,最多兩到三分鐘。基本上,能在如此短時間內完成緊急避難的學校是不存在的。
應該已經傳達的無線訊號並未傳送出去。
那是設在北側公寓樓頂,警戒AS接近的監測站。白色AS竟解除ECS堂堂佇立,光明正大地現身。爲什麼監視員們──八成都被壓制住了──都沒發覺敵機接近?
本打算接近卻止住腳步。察覺探測接近物體的複數雷射感應器,但是卻沒時間讓這些機器失效。宗介慎重地跨過高度及膝的雷射光束,好不容易纔抵達恭子身旁。
爆炸聲蓋過〈R〉的聲音。那是〈強弩兵〉中彈的聲響,而不是眼前的炸彈。
「有一股非常強力的電波干擾,是從D地點發出的。」
「嗯唔……」
「他們是劫機時的那些人嗎?那個……把小要帶走的壞人……」
回想起客機中的九龍,宗介依然俐落地繼續拆除引爆線路的精密工程。
僅僅一人與一機,守護着一千兩百人。
恭子喃喃地說着。宗介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只好如此回應:
如他所料。炸彈構造並不複雜,遠距離引爆的迴路很單純。另外還發現不少陷阱。若是割斷纏在她腰上的電線,引爆裝置就會啓動;若是抽掉外露的信管──不,這似乎也行不通。信管本身就附有感應器,要瞞過引爆裝置應該會很耗時。只有數十秒實在是──
不,這之後再說。那架白色AS停止ECS,將所有能源投入進行電波干擾,這應該無法持續太久,了不起就兩分鐘。
「我不懂,到底怎麼回事……小…小要沒事嗎?」
必須看出炸彈製作者的癖好和線路的特性。製作者的技術應該跟自己程度相同。假線路會表現出特有的習氣,那是熟練的炸彈製作者才能感受到的氣息。感到棘手的事物、討厭的事物、某種合理性與個人的趣味嗜好。製作者留下「拆除用」的線在哪裏?對,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做?
還有五秒。
還有十五秒。
「那爲什麼小要從未跟我商量?我知道的,小要看起來總懷着非常沉重的煩惱,我告訴她好幾次『說出來』,可是她卻不告訴我。我還以爲我們是好朋友,可是……」
恭子的胸膛頻頻起伏:
「『你』知道是爲什麼吧!只有她與你知道對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常盤。」
彷彿刀刃挖掘胸口般的疼痛,揪緊宗介的心。
「我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就死掉,我不想死啦……你們可能覺得那沒什麼,可是……我怎麼辦?對你跟小要來說,我只是個局外人嗎?我不要這樣,我無法忍受,我沒有好說話到那種地步。」
「常盤。」
「大家都是一樣的。不是很危險嗎?爲什麼都不說?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從你來這裏以後,一切都變得很奇怪,我……不懂。」
「那是──」
「你到底是誰?」
「……」
「你──到底是什麼人?」
平時總是溫和的恭子,僅僅這麼說便極度地辛辣刺耳。然而她的表情與聲調卻沒有絲毫惡意,她只是在抱怨而已。淚水從眼中飆出。對於面對完全異質而不能理解的存在與現象的人來說,這實在是純真而過分誠實的反應,但也是最殘酷的反應。
你是什麼人?
「我是……」
鉗住引爆裝置線路的手停下來,宗介支吾起來:
「我是……」
「他是殺手。」
背後冒出男人的聲音。
「……?」
「相良……同學?」
幽靈協助宗介進行拆除作業,繼續說道:
女人扔掉短假髮,目光直直盯住宗介。宗介重新觀察她的樣子,遠遠看來雖與宗介班上的導師神樂坂惠裏很像,但是卻不是她。
女人發出慘叫,雖想逃跑,卻毫無反抗能力地被抓住了。
「殺死五名
SAS
的傭兵,竟劫持一無所知的高中當作人質?」
宗介緩緩回頭。
「你幹得不錯,不過這也是極限了,你就放棄吧!乖乖地將千鳥要老實交出來,我就保證那女孩的安全。」
「連嘴皮子也很行嘛,相良宗介──不,還是該叫你卡西姆?」
「…………」
看到一名女人出現在圍籬另一頭,年齡約二十五歲,身穿合身的套裝,留着一頭俐落的短髮。似乎在校內到處奔走了一段時間,肩膀激動地上下起伏。
「聽過一些罷了。」
「常…常盤……?還有相良同學?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是誰?怎麼有槍……」
宗介跪在幾乎陷入失神狀態的恭子身旁,進行最後的炸彈拆除作業。
「等等,中士。」
接近水塔的敵人有三名。他們拿槍指着自己,應該是算準了這個不能離手的時機。
「看來你知道不少我的事情。」
宗介立刻替換彈匣打算追上去,但女子制止他:
「在黎巴嫩的時候曾經看過幾張照片。」
宗介也同時動作。既然已經可以放開手,便放下已解決的引爆線路後抽刀。
「做…做什麼……你……?不…不是學校的人不能來這……住手!」
撞開對準後腦的槍口,同時扭住對方的手腕,女人側身將男人摔出去。在對方撞上地面之前,她便抽出藏在裙下的小型手槍,槍口抵住敵人的頭側。
女人有一雙絲毫沒有情緒波動的細長眼睛與纖細的下齶,還有宛如日本人偶般白皙且形狀嬌小的臉。
「啊……!」
白光一閃射向克拉馬。克拉馬迅速舉起左臂護住喉頭,刀子插在他的手臂上。
開槍。男人瞬間斃命。
恭子當然很害怕,但除此之外,她更一臉混亂的表情注視這名「女老師」的臉。
「業界真小。你知道吧,因爲在那裏做得太過火,所以我也跟你一樣轉行了。」
使信管的感應器失效,線路穩定後,慢慢地──將導電信管從黏土狀的炸藥中拔除。
「受不了……」
「你…你說什麼……?」
「……你是誰?」
「是。」
雖然想放下手邊工作伸手去拿衝鋒槍,但目前正在進行拆除作業,因此辦不到。只要手一離開,引爆迴路就會啓動。
女子的身段宛如電光石火。
發現搞不清楚他們對話的意思而僅是一味顫抖的恭子,克拉馬哼了一聲:
「交出來?交出小要?怎麼回事?」
「沒…沒事吧?常盤?我身爲導師,一定會努力說服這些人,不要害怕!」
「真榮幸,你竟然知道我。」
「已經追不上了,重要的是先處理這裏的炸彈。」
「住…住手……」
「什麼──」
恭子倒吸一口氣。
「言不由衷。」
「很不巧地就是。」
「……大小姐,我代他回答吧,這個男人是現役殺手,隸屬某個傭兵部隊,精通各式各樣的武器與戰術,高中生什麼的都是漫天大謊,他是僞造身分潛入這所學校的。」
「嘖……」
恭子眼神顫抖,凝視着宗介的胸口、臉頰、手背,以及沾黏在他的襯衫與皮膚上的半乾血跡──她的目光牢牢釘在十分具說服力地證實克拉馬之言的黑紅污漬上。
「也不需要勉強你說出千鳥要的所在地,就先讓你明白我是認真的吧!只不過這位老師就可憐啦!」
回想起昨晚的逃亡戲碼,宗介明白了。指揮敵人追緝的就是這個男人。宗介本身並非普通的士兵,敵人卻能冷酷地對他窮追猛打,以包圍網困住他,使他產生動搖。甚至可說宗介能出乎對方意料地走到這一地步,單純是多虧了他對地形的熟悉。
「抓住她。」
克拉馬的部下說。
「不……」
男人說道:
「哎呀,話說回來──〈米斯里魯〉現在也應該是毀滅狀態了。」
「你沒有別的話好說嗎?」
克拉馬下令:
(要是能抓起來問出情報……)
宗介低語,只見男人略感意外地揚起眉毛。
她以與前一刻演技表現的怯懦完全相反的冷靜聲音說道:
接着──她低語:
「你到剛纔爲止都做什麼去了?」
此時──
「因爲沒時間了,要不是這樣,誰喜歡在你面前暴露出真面目。」
是女人的聲音。
中央的男人看來像是指揮者。體格高大,短髮,一嘴未經修整的鬍髭。他穿深黑色的大衣,修長靈巧的指頭令人印象深刻,感覺充滿傲氣,行爲舉止表現出清楚自己能力範圍且深思熟慮的模樣。沉靜而哲學的感覺是狙擊手與獵人的特有習氣。
「只要他有心,殺人就像呼吸一樣簡單,他跟我們是同類的。剛纔也動作俐落、一聲不響地殺掉我的三名部下,技術真是高超呀!」
這名女子──也就是〈米斯里魯〉的情報部幹員〈幽靈〉以不快的聲音說道:
「我很感謝你。」
恭子一愣。
割斷纏繞恭子身體的某條引線,電錶的指針彈起,激發引爆迴路。不過什麼事也沒發生,因爲信管已經拆除了。
「沒想到居然是女人……」
有人來到樓頂。傳來響亮而不可靠的高跟鞋聲,以及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
「常盤?你在哪裏?大家都去避難了喔!在的話就應我一聲!」
克拉馬的部下扣住女人的手腕,將她帶到宗介他們所在的水塔旁。她的臉色發青,嘴脣因懼怕而頻頻顫抖。
「…………」
另一名部下對女子開槍,但是慢了一步。女子以剛倒地的男人爲盾,再度開槍。宗介也從腰際拔出手槍對男人射擊。男人的頭部吞下槍彈,隨之倒地。
「看來是學校的老師。」
「……請幫我壓住底盤,有燈嗎?照亮裏面。」
如今已沒有反擊機會。線路的作業雖然已經結束,但是自己在離手前,就會在恭子眼前被準確地射穿腦袋吧!
繼續開槍。射出所有子彈。克拉馬應該是穿着防彈衣,無法對他造成決定性的傷害。克拉馬以從他的體格想像不出的漂亮身段逃到圍籬外。
「不是嗎?」
「這樣就好了嗎?」
「你說什麼?」
「你的基地也節節淪陷,雖然覺得很可憐……但我們的策略是不留俘虜的。你不管再怎麼逃也不會有援軍出現。逃走的白色AS也是,因爲我方的AS也快抵達了。」
「難不成你要說我很『卑鄙』嗎?」
(原來如此……)
「沒這回事,因爲有人蠢到把腦袋送上來。」

「好痛!放開我……」
「……這是你的真面目?」
「光憑一個人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一名部下轉身跑向圍籬那頭。
「這不是謊言……然後呢?」
「那裏『也被攻佔』了。銀髮男人與他的機器人不知何時潛到我背後。不過我不知道爲什麼他不殺我,醒來後已是半夜兩點,之後便一直在追查你們的行蹤。」
「你跟九龍是一夥的嗎──『克拉馬』?」
「找你們。就在昨晚你們放學的時候,我就和平常一樣移動到位於〈Angel〉居住公寓附近的監視點。」
「正好,讓她跪下。」
宗介繼續拆除作業,同時不客氣地說着。
女人的肩膀被粗暴地壓下,當場跪在地上。克拉馬的部下以手槍抵着根本沒有抵抗行爲的她的後腦勺。
克拉馬以刺着刀的左手護頭,躍身撤退。他以右手的衝鋒槍展開連射,宗介與女人則屈身閃避。子彈擊中水塔,形成跳彈濺出火光。兩人開槍,克拉馬的身上中了幾發子彈,但他僅是輕晃了一下。
「…………嘖。」
女子幾乎與話語同時動作。
「這樣就結束了。」
「真是的……」
應該是不太習慣像這樣處理炸彈,幽靈深呼了一口氣,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中士?」
「你是想知道她的所在地吧?」
語帶嫌惡地問着,只見幽靈原本沒有表情的臉孔蒙上一層陰影。並非憤怒,也並非被惹惱,此時湧出的是某種悲哀。
「…………?」
幽靈別過頭不看皺眉的宗介,眺望着鋼筋與圍籬之外。
「那個男人雖然撤退了,但包圍仍未解除。他在重新整裝後還會再來。雖然學生能夠像那樣避難,但我們仍處於危險。」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逃脫很困難。」
「沒這回事。」
這名情報部的女人並不清楚〈強弩兵〉的自律行動機能,只要〈R〉還活着──
「〈R〉,聽得見嗎?」
他以無線電呼叫。
《是,中士。》
「報告損害情況。」
《右大腿及右前臂B級損傷,左肩、左腰C級損傷。ADC啓動中。優先維持戰鬥機動,已使AML休眠。》
「位置呢?」
《在附近。學校以北約八○○公尺,三架具備ECS裝備的敵AS持續接近。》
「很抱歉帶給你恐怖的回憶,常盤。」
「M1。」
此時他發現一件事。
《試試看。》
「我一定要保護她……一定會守護她。」
機體疾馳。
〈強弩兵〉衝向供水區,捧起恭子與幽靈。從外部收音器聽到恭子的哀嚎。
「不可能。」
「能甩掉他們過來嗎?」
『──士!……中士! 』
宗介協助恭子起身,並且說:
「我──就像那男人說的一樣,而且也無法像以前一樣上學了吧,就在這裏道別。」
「相良同學……」
一片灰色的都市迷彩,曲線構成的魁梧外型。已經很清楚了,是「劇毒」型──也就是對方所說的〈柯達爾〉。
爲什麼她會受傷。都走到這一步了,爲什麼她還會受傷?該怎麼辦?
〈強弩兵〉滿身瘡痍,白色裝甲上有輕微污損,到處看得見中彈的損傷。承受大量成型炸彈的轟擊還能平安脫出,都是拜最新型的複合裝甲所賜。
「你……」
《收到。》
〈強弩兵〉跪地後隨即打開艙門。宗介要衝上機體,卻突然停步朝恭子喊道:
《敵人正接近,請快一點。》
「有證據證明這不是你擅自的想像嗎?」
「打倒敵人之後逃脫,然後回到千鳥身邊,帶着她一起逃走。無論逃到哪裏──無論天涯海角。」
「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謝謝。」
起身跳躍。敵機的射擊隨後襲來,樓頂的水泥地與水塔被射出大洞。一般人類所使用武器的威力完全無法比擬的炮彈,炸出大量水泥碎片與鋼筋,銳利的碎屑敲打着AS的裝甲。〈強弩兵〉橫越大門前的馬路,在鎮工廠的停車場停機,將兩人放到貨車後方。
《敵人散開了,指定M2爲最優先目標。》
『我幫她包紮!你快去!』
宗介遞給感到一片混亂的恭子一副鑰匙,是小要家的鑰匙。
「我纔不管什麼證據,除了保護她之外我什麼都沒想過。」
「關閉艙門,模式4,最大動力輸出。」
他不想看到這個城市裏出現這種景象。
「我不會把千鳥交給你,放棄吧!」
敵人解除了ECS。
《探測到瞄準波,二、一……》
從樓頂也看得到。北側街道傳出了爆炸聲響,白煙冉冉;南側校園則冒出陷入混亂的學生們的聲音。
是同樣四處是傷的〈幽靈〉。她讓恭子躺在地上,迅速地幫恭子脫下染血的衣物。
終究還是發生了。
「常盤!」
〈強弩兵〉正在靠近,機體拖著白煙在樓頂與建築間躍身移動。
恭子不省人事。只見她的頭部與手臂冒血,純白制服的側腹一帶緩緩滲出紅絲。是剛纔閃躲攻擊時被碎片擊中的。
接着,宗介將手放在依然一頭霧水的恭子的肩頭,盡力以沉穩的語氣開口:
「冷靜下來就去她的家,拜託你照顧倉鼠,千鳥很擔心它。」
「啊……」
他立刻調整駕駛艙內的主控裝,發電機開啓至最大。ECCS出現反應,敵方的三架AS正在接近。方位北北西,距離三百公尺。
《收到。》
「咦?可是……怎麼會──」
「…………」
受傷了。
(竟敢……)
不能使用散彈炮,他不想再破壞這座城市。操作着右手的操縱桿,宗介拔出收納在機體武器庫中的單分子刀。
「我用〈強弩兵〉帶你跟常盤到安全的地方,之後就隨你便吧!」
「但是──」
宗介握緊拳頭。
平日居住的街道上一片譁然騷動。
『你發什麼呆啊?』
樓頂吹來狂風,尖銳的驅動聲響起。水泥地裂開,〈強弩兵〉停在北校舍的樓頂。
某人放聲叫喊着:
「說到底你還是打算一戰嗎?中士?」
「啊……」
從衝擊下重新振作不需很久,要思考等之後再說。他立刻重拾戰士的嗅覺。
三架敵AS好似跨越灰鉛色的天空而來,以敏捷的行動打算包圍〈強弩兵〉。
「如果她說『不要』怎麼辦?」
回頭,敵機已來到附近。
「咦?」
「沒錯。」
沒時間等她回應。宗介幾乎是以跳躍的方式滑進〈強弩兵〉的駕駛艙。
彷彿發覺自己的手腳被炸得開花的新兵,宗介頓時一陣呆滯,啞然無語。
「怎……」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