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的問題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4萬 字
一○月二二日 一一三八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香港 香港島特別區(「人民委員會」區) 半山區
進入廣闊無比的接待室後,已經過了十分鐘。
而這間接待室的主人──也就是駐守香港的〈米斯里魯〉情報部部員仍未前來。
這裏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與偌大的窗戶,是間能夠充沛納入自然光線的明亮房間。房間則位於建在維多利亞山面海的陡坡上,高層大廈的第三十層樓。
雖然只是位於陡坡上雜亂林立的無數建築物之一──不過卻可以從這間特別高聳的高層住宅將香港街道的全景一眼望盡。
建築物無論大小、新舊,均緊密地靠攏在一塊。雖然曾聽說香港的情況,不過以如此密度聚集的高層住宅羣也實在很少見。
渾沌、雜亂、無秩序。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能加以形容此處景象的詞彙了。
「看着這種景色,其實與之前也沒多少差別吶……」
毛站在宗介身旁,唸唸有詞地說着。
「你來過這裏嗎?」
「在歸還前來過幾次,因爲母親的親戚住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不過他們已經搬去紐約,不住這裏了。我加入〈米斯里魯〉前,還在這裏整天遊手好閒地寄住了兩個多月。」
「遊手好閒…嗎?」
「那是在被海軍革職之後吧!既沒打算去工作,也不想回紐約老家。因爲我家老頭很囉唆嘛!那個臭空軍……」
說到這裏她便嘖了幾聲。宗介幾乎沒有聽毛說過自己的私事,所以光是像這樣聽着她將往事說出口,就已經讓他非常訝異了。
「你的父親也曾經是軍人嗎?」
「沒~錯!是個死腦筋的轟炸機駕駛員,現在已經退伍轉行經商。他從以前就吝嗇、小家子氣卻愛裝闊,而且還是個陰謀家。」
「陰謀……?」
「是呀!當時我高中剛畢業,正想要認真工作時,他卻使出各種手段打算把我嫁給哈佛畢業的有錢少爺!實在讓人有夠火大的!所以我就刻意跟與他作對,在結婚典禮當天加入了海軍。」
想到那時候做的事還真是痛快無比啊!她低着頭竊笑。
毛話中的意義,宗介還是不太清楚,甚至也無法理解她爲何突然在這種時候說這些。
「幹得好!香港島區有四十九個地點,九龍區則有七十八個,這樣一來只要與我們情報部的人員聯手,就能在半天內巡邏一輪了!」
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作戰前的緊張與等待時刻的笑話,還有房間裏的寂靜與楊壓抑的笑聲,而窗口的光線映照出毛與楊的清晰陰影。在這種景象之中,反倒瀰漫出一股奇妙的悲傷感。
「棒…棒透了……呵呵!哎呀,太酷啦!」
「目前依然完全無法掌握那架AS的所在位置。前一次出現是在三小時前,地點在香港島區的筲箕灣,有兩架AS與一輛裝甲車全毀,並造成四名北中國軍士兵死傷,八名民間人士輕重傷……情況慘烈啊!」
於是杭特的部下與毛一行人立刻起身,展開敵方AS潛伏地點的偵察行動,沒有時間再讓他們猶豫了!
「啊……啊啊,沒什麼特別的。」
分成兩頭開往街上後,楊等人的車開向維多利亞峯的方向。
(這個男人是……?)
(注:Hunter=獵人)
楊抖動着肩膀豎起了大拇指,甚至連眼角都溢出眼淚。
沿路朝東行駛,經過灣仔後就到了銅鑼灣。
毛看了宗介一眼。
「真嚴苛吶……」
「只要杭特真的那麼罩的話。」
楊與吳則就地在香港島區內調查。
「就算只進行大致上的調查,也知道目前事態的嚴重性。綜合兩軍的案件,有三件是誤射自己人,四件則是向老百姓開槍,南北兩軍之間竟然還沒有開啓戰端,真只能說是不可思議,不過這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吧!」
在稍遠的位置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對話的楊,一臉忍俊不住的模樣笑出來。
「嗯……是啊。」
「如果遭到臨檢被軍方或警察拘捕的話呢?杭特的勢力罩不住的部隊也很多吧?」
「新華中西藥行」、
「不過,總是能撐過去吧!」
「還真驚人呢……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中環耶。」
加上熟悉不可見模式ECS感應器運用方式的毛與宗介所提出的建議,使得杭特他們的分析更爲精要,確實是收穫豐盛的討論。毛一行人與杭特等人都是深入前線的人員,情報部與作戰部上級間的不合與他們毫不相關。
杭特一面敲打着AI終端機的鍵盤,一面問道。
楊開口問道。
「沒錯!雖然在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也嚐到了嚴重失望與挫折……但是,我真的覺得那個時候下了那個決定真是太好了。我變得比以前還要喜歡自己!就是這麼回事。」
在通行程序方面,杭特應該已經打電話向這裏的守備隊負責人照會過了。
第三組小隊,則是他們所搭乘前來香港的運輸直升機。運用ECS系統透明化後,從上空進行香港全地域的ECCS(反ECS感應器)搜索,由於在街道地區使用ECCS的預期成效不高,因此主要是負責郊區與大小島嶼等範圍。
他拿起手帕擦乾自己的汗水後,便走近他們跟前。他有一雙親切的眼神,黑髮以髮油梳得順服緊貼,嘴上還有一排小鬍子。年紀看起來大約是五十歲上下,但實際上說不定還要更年輕些。
跟杭特借來的兩輛廂型車上都漆着「獵人清潔有限公司」的藍色字樣,其實就是杭特清潔公司
㊟
。雖然是如此簡單的意思,對不懂中文的宗介來說,看起來就像是十分有趣的符號。
若以東京來比擬,中環應該就像是新宿或丸之內的商業街,然而現在卻門可羅雀,也幾乎沒有車輛通行。行駛在道路中央的雙層巴士裏除了司機以外幾乎沒有其他人,只剩下摩擦鐵軌的金屬聲,虛渺地在遠方迴盪。
「看來是潛伏在城市裏沒錯吧?」
「嗯,爲什麼跟鳥有關?」
「嗯?」
對不擅長漢字的宗介來說,就連日語的漢字讀法都不甚瞭解。不僅有燈飾型的招牌,最新的全像圖招牌也多到讓人目不轉睛,這是ECS技術初步應用於民生用品的例子。
「他們就會隔着維多利亞灣開始進行劇烈的相互攻擊吧!畢竟除了手槍以外的各種槍炮均會一一送達,小型槍、機關槍、迫擊炮、火箭筒、ATM等槍炮……都會造成可怕的後果,現在你們所看見的街道景象,不用多久就會成爲一片火海。」
「來看看能不能順利通過吧……」
「哈哈哈……原來如此,其他還有嗎?」
「富瑤海鮮酒家」、
「棒透了嗎……?那個時候確實是棒透了。只要下定決心,就感覺世界無限地開闊。什麼事都辦得到!任何地方都去得了!」
「居民呢?」
杭特攤開地圖開始進行專業的解說。徹底檢視各式各樣的情報資訊,淨是鉅細靡遺的專家意見。而且毛一行四人也能從他的一言一語中清楚瞭解到杭特對香港的熱愛。
盯着終端機螢幕畫面的杭特,發出了一陣感嘆聲。
廂型車開到海底隧道的入口前。通過這個隧道就是南中國軍支配的九龍半島區了。
陰鬱的天空感覺十分狹隘。
「有沒有其他建議?」
「鳥好像看得到AS,應該是因爲ECS感應器無法隱藏紫外線的緣故。尤其是烏鴉會嘎嘎嘎地在天空盤旋吵鬧,挺麻煩的。狗也是,它們對ECS感應器的臭氧很敏感。」
「呃?」
雖然這與一般所謂的「間諜」印象相差甚遠,然而收集情報這種工作無須像詹姆斯•龐德那樣進行大冒險。軍方幹部無心的一語,報紙經濟版的小報導,或是陌生的船艦進港──光從這些瑣事就能推測出許多資訊。這就是情報部的工作。
「那麼,引發問題的那架AS呢?」
宗介以一臉纔回神的態度應着。
「佛如來素會」、
自分裂以來,北中國軍與南中國軍就隔着維多利亞灣在兩岸相互敵視,不至於發展爲戰爭的原因,在於兩軍都極力不希望香港陷入火海。可是因爲這次AS的恐怖事件,這種自我束縛開始鬆懈了。
毛冒出預料外的輕喃,杭特一聽便滿臉優越感地翹起單邊眉毛:
「收到!」
「哎呀呀,讓各位久等了。」
宗介有些尷尬地回應後,接待室的大門開啓,進來了一位體型腫胖的中年白人男子。
「還不能就此斷言,但香港分局的分析官與AI都如此認爲,我長年的直覺也這麼告訴我。話雖如此,就是因爲在市內才棘手……」
「福村東苑菜館」、
毛等作戰部成員也分爲三組小隊協助偵察。
「怎樣呀?像我這種女人?」
「只要條件符合的話……一發現敵機,就趁對方不備時給予致命一擊!」
「華爾登影音器材有限公司」、
從名字來聯想,會以爲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資深軍人,但是出現在眼前竟然是個頻頻拭汗的胖子,這還真是讓人覺得有點疑惑。
「那麼就出發吧!」
到了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毛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四個人都已經換穿上清潔公司的工作服,宗介則是其中最不搭調的人。
開到寬闊的五線道上,就看到了進入警戒狀態的北中國軍裝甲車與AS。那是橄欖綠的Rk—92〈野蠻人〉──由北韓所提供的同機種外銷規格。
「任何地方……?」
宗介駕駛的車在被行道樹圍繞的陡坡道開了幾分鐘,來到了中環的市中心。德輔道的兩旁林立着彷彿直達天際的摩天大樓,宛如人工製作的峽谷。對鄉間長大的宗介來說,看到了這種壯麗的景觀真是頗爲震撼。
她懷舊似地遠眺着遙遠的天空。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毛朝冷清的街道一眼望去感嘆地說道。
「可以排除鴿子與烏鴉較多的地區。」
杭特表面上是個交遊廣泛的貿易商人,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與北京話,在南北兩軍都很喫得開,甚至幾乎每晚都與雙方幹部共進晚餐。
「釣藝琴行文化藝術中心」──
「我一個人從教會衝出來,跑到離教堂四條街遠的徵召事務所去,而且身上還穿着結婚禮服。負責的伍長眼睛張得像這麼大,一直問:『你是認真的嗎?』我回答:『當然。』事務所的全體人員都勸退我,還說:『這位新娘,你稍微重新考慮會比較好,你的父母親會傷心喔!』──於是我就說:『我家老頭是空軍。』結果一羣人就異口同聲地說:『既然這樣就好說了!請先在文件上簽名!』」
駛入隧道不久的前段位置有道通關口,好幾輛的民間用車成列排序,接受士兵的詳盡盤查。而那些民間人士到最後還是未被獲准通行,當場被迫迴轉回去。
「唉,我只是來到這城市就回想起過去罷了!你不要想太多吶!」
「那個大叔的經商範圍好像很廣泛呢……」
宗介就好像第一次聽到這詞彙般如此說道,而她聳聳肩。
扛着AKM步槍的士兵在關口前展開雙臂,以廣東話要求他們「停車」。接着繞到駕駛座旁,隔着車窗便開始喋喋不休地念個不停。
隧道入口處警備森嚴,有四架〈野蠻人〉、兩輛裝甲車與六十名以上的重型武裝步兵。四處都堆疊了層層沙袋,還設置了鐵刺拒馬與機關槍座。
「有駕照嗎?順便確認一下有沒有營業許可證和通行證。僞造的護照與信用卡放在其他袋子裏。每人只有一把槍,原則上禁止開槍,並且記得隨時保持聯絡。因爲已經發布戒嚴令了,萬事小心喔!」
他的態度,就彷彿是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般地自傲。然而杭特卻是現場唯一的白人。
「大概就是這些吧……宗介呢?」
宗介與毛面面相覷。
「如果情況演變成那樣的話呢?」
宗介與毛要渡過維多利亞灣前往九龍半島。
「沒有錯,所以我才說要小心。可以逃就逃,但是不能開槍,因爲擊傷無辜的軍方有違人道,之後就見機行事。如果被捕的話,在杭特出面斡旋前應該會受到嚴厲的問訊,即使遭到拷問,也絕對不能鬆口!完畢。」
「展藝設計裝飾公司」、
「其他呢?還有可以排除的地區與條件嗎?」
「請去嚐嚐中華料理吧!然後就能清楚瞭解這個民族與文化的龐大。相較之下,西洋人在短短一百年形成的思想體系,老實說根本就微不足道。而中國的分裂狀態對我們商人來說既是危機也是轉機,只要有沒落的人,就會有因此發大財的人,這是常有的事。即使政治上產生分裂造成兩軍駐守,但是直到大前天爲止,南北往來卻相對地比以前容易。總歸一句──就是魚幫水,水幫魚。」
四人分別搭上兩輛清潔公司的廂型車,離開了停車場。
「這就是所謂的中國人!精明幹練而且充滿活力,還有令人自嘆不如的商人本性。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陰陽兩面都操控自如。」
高樓大廈形成的峻谷無止盡地延伸,蔚爲香港名產的「招牌」也愈來愈多。紅綠相間的華麗招牌橫出大樓,完全覆蓋住道路的上空。
就毛所見,宗介前所未有地欠缺集中力。他從〈Tuatha De Danann〉出來後便一直是這副模樣。
「雅胎美容護膚中心」、
「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避難了。南中國區域的居民往內陸的新界,北中國區域的則是往香港島的南部與大嶼……哎,雖然大都是以婦女兒童爲中心,我也把內人送到了在大嶼的別墅啦。南北的往來也因爲兩軍的戒嚴幾乎斷絕,港灣禁止進港,啓德與赤臘角兩處機場的航班大部分都已經取消,股價與匯率也都慘不忍睹。真是的……分裂後好不容易纔振興起來的啊!再這樣持續下去的話,真的會柏林化啊!」
「說起來也理所當然,南北兩軍現在已經變得相當神經質了吶!」
他是〈米斯里魯〉情報部部員蓋文•杭特。
「另外,發現敵人的時候也給我注意一點,沒有聯絡或得到允許就被殺掉的話我可不饒你們!懂了嗎?」
杭特說明道:
宗介只在前來香港的直升機裏默記一些日常會話,對於對方說的話根本就一竅不通。
「毛,拜託你了。」
「『明白嘞,開窗。』」
「?」
「就是『知道了,打開車窗』啦!」
「…………」
宗介依指示打開車門的自動窗,然後就只能旁觀毛以一口流暢的廣東話與士兵對談。給對方確認過營業許可證與通行證,她又解釋些什麼後,面向宗介的士兵又開口了:
「『可以。』」
「……?」
毛推了推宗介的肩膀,指着廂型車的前方。
「『你睇,我哋可以走嘞。』」
眼前的通關柵門緩緩升起,宗介將此解釋爲「走」的意思,便發動車子前進。第一道關口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通過了。
載着宗介兩人的廂型車穿過維多利亞灣下方的隧道,而周圍根本沒有其他的通行車輛。寬闊無際的三線車道上,只有他們所駕駛的一輛廂型車而已。
「真是空得嚇人,這條隧道平常老是大塞車呢!」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喫驚吶。」
「那當然啊!只要是知道香港以前模樣的人,任誰都會感到震驚的嘛!」
「是這樣嗎?」
「不然你想像一下吧!如果東京也變成這種狀態,你會怎麼想?」
聽到這種出乎意料的說法,宗介心底一震。
「想像一下新宿與銀座一分爲二,在戰爭一觸即發之際相互對峙的狀態吧!原本應該是打扮時髦的青年逛街購物、舔着冰淇淋的街道──這時卻滿街都是裝甲車與AS。原本適合散步溜達的港岸,被巨大的碉堡與掩蔽壕強行佔據。這就是現在的香港!一點也不正常!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這麼容易啊?」
它有着倒三角形的上半身與菱形頭部,塗裝是灰與暗藍交錯的迷彩,還有隻要看過一次就忘不掉的赤紅獨眼。
「你怎麼了?」
「宗介?」
「好了啦!你什麼都別做啦!」
士兵們屏氣吞聲,視線都附着在這架帶來災厄的不祥機體身上。
機體飛越馬路,撞上公園對面的飯店,水泥牆與玻璃碎片因而飛散滿地。突然噴出一陣白灰,本以爲附近會瀰漫成一片朦朧,卻在白灰之中閃起一道龐大的電光。
毛走向宗介,輕聲地耳語。
最有可能的就是收購兩軍軍需物資走私品的交易吧!賣人情給執行公務時中飽私囊的軍方幹部,卻也同時抓住對方的小辮子,對情報部部員來說實在是一石兩鳥的良策。宗介也在許多紛擾地帶看過這種類型的男人。
『救命呀……!』
「嗯?」
要不是「劇毒」剛好出現,照那狀況下去他們會被南軍拘捕,變成更加麻煩的場面。
站在三十公尺外的M6發出巨響,轟然跪地。
戰鬥到此爲止。
「對不起,我……已經不行了。」
一察覺發生騷動,在附近警戒的其他M6隨即趕來,在「劇毒」對面的飯店角落,挺出上半身舉起步槍瞄準。毛則起身,這次是衝向宗介。
他不禁回想起來。那輛電源車與在順安救出她之後從敵人手中搶來的車輛是同車型。那個時候她吵得很厲害,很難跟她解釋清楚,而且她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在敵方射擊而來的槍林彈雨中還得聽她勸誡着「相良同學!冷靜點!你是不是神經錯亂得了妄想症啦!」
此時宗介首次理解自己生活了半年的那個城市原來是如此「和平」。沒有戰車,沒有AS,也沒有要求賄賂的警察與士兵。道路上總是人潮頻繁,充滿熱鬧的樂曲與笑語。
竟然毫不拖泥帶水地就通過了兩軍陣營的臨檢,讓兩人都鬆了一口氣。畢竟現在可是處於戒嚴狀態,他們早已抱持好心理準備去面對可能會讓人冷汗直流的場面。
抬頭仰望塵埃遍佈的上空,「劇毒」降落在二十層樓高的屋頂上。這應該是在纜繩槍輔助下,才能在眨眼間便移動到那種高處,驚人的跳躍力真是一點也不輸M9。
「對不起。」
這是一場驚慌混亂的車禍。一輛計程車從左邊開過來,在一陣尖銳的煞車聲後,車體向前一傾,下沉的保險桿幾乎與柏油路擦撞,隨之而來的是刺耳的聲音、火光與衝擊──計程車撞掉了廂型車的保險桿。
宗介沒道理表示不服,靜靜地坐上副駕駛座。
大概是在說「不好意思,一不小心」之類的歉詞吧!可是士兵卻對她粉飾太平的說詞毫無反應,突如其來地舉起步槍指向她。
糟糕的是,士兵們的舉止還顯露出殺氣!那是由於這幾天以來的戒嚴狀態,使得他們的精神狀態已消磨耗損殆盡。
機體的赤紅獨眼完全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宗介等人身上,而是看向更遠的方位,看來是在確認南中國軍的動向。
雖然還未抵達隧道出口,卻已看得到充斥鐵絲網的關口。這裏是南中國軍管轄的九龍半島入口,而杭特應該也已經與指揮官打過招呼,往來兩三句後,士兵便輕易放行。
宗介提起塞有通訊器與各種設備的揹包,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開槍!
「我想也是。」
「劇毒」舉起左臂。由於那道無形的防壁,無數的槍彈在機體前方一一彈飛。偏離彈道的子彈命中了周遭的大樓與招牌,颳起一陣破壞的風暴。
如此說完,她迅速地坐進失去保險桿的廂型車,而且是理所當然地坐上駕駛座。
她不留情面地喝止他後走出車外。
雙手被拉到身後的毛全力辯解,雖巧妙地運用博取同情的聲調,但是卻沒什麼效果。
它細長的頭部被某種莫名的力量強行扭斷。脖子噴濺火花,電纜與管線被扯出來,頭部彷彿長頸妖怪般被拉高到半空中,發出瀕死的金屬嘶吼聲。體型圓滾滾的M6被無形的對象緊緊扣住,手腳並用地死命掙扎。
「現在就給我忘記她的一切!如果辦不到的話,立刻給我下車!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呢──我可不是那麼溫柔的大姐姐唷?我不想被你害死……!繼續這樣跟你在一起,不如我一個人行動還比較安全!」
對了,那個時候的她是這麼叫我的……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口叫我「宗介」的呢?記得好像是從──
「宗介?」
如果是戰鬥中的判斷失誤還另當別論,但這完全是因爲自己的不專心所造成的交通事故。以前從未有過如此愚蠢的失敗!這對宗介而言,真是令人無法置信的重大失誤!如果就這麼被拘捕的話,就不僅是偵察引起的騷動而已,無論如何都要想出一些應對手段──就在他如此思考的那瞬間──
「還在想她的事嗎?」
宗介甩開浮現在腦海中的面孔。
毛的尖叫聲,讓他頓時回神。
「『麻煩曬哂你』……」
殘留的藍色閃光聚集附結爲一後,出現了一架AS的身影。
她會這麼說是很自然的,正是因爲認同彼此之間是對等關係,她纔會採取如此嚴厲的態度。如果在此時表示同情的話,無論身爲同事或是朋友都是錯誤的。
「他們說:『要是沒有你們的事故,我們應該就在M6旁被踩死了,所以放過你們。』」
伴隨着一陣巨響,M6的巨大機體彈飛出去。
太糟糕了。
緊急煞車的計程車司機衝出車外憤怒地叫囂;不久前才順利通過的公園方向也跳出四名士兵衝向這裏。M6雖然待在原地不動,但是頭部則確實地注視着這個方向。
開車穿過被飯店與購物中心三面圍繞的廣大公園前方。
「我──」
『譁……』
「…………」
「宗介?」
廂型車車身則彷彿被踹起來一般蹦向右方,以側面打滑,地面上碎裂物四散。
看來南中國軍的士兵們已完全不再關心毛他們的狀況。
「是呀,竟然在兩軍都這麼喫得開。哎呀,我想他也不只經營正經的買賣而已吧!」
「看來杭特還真是個大人物。」
毛以無比歉疚的聲調朝衝過來的士兵喊着話:
毛重新發動引擎時說道:
「劇毒」將拔下的M6頭部隨手扔到路邊,被壓扁的感應器與機關槍的機件落在停置於附近的賓士車上,壓爛了車頂與引擎蓋。接着從背後拿出突擊步槍,對準仍繼續扭動的M6,在零距離下進行全自動射擊,無能爲力的M6被射得手腳四分五裂,然後爆炸。
和平的東京、和平的學校、和平的教室,以及──
是「劇毒」!
「……居然無視燈號行駛,你真是沒救了。」
「如果那玩意突然跳出來的話,該怎麼辦呢?」
於是毛喊住其中一人,那個人喋喋不休地應對後,便慌慌張張地走向燃燒起來的M6。她再轉身對司機說話,指指寫着杭特公司名稱的廂型車,司機雖然露出有點不滿意的表情,但待毛又說了一些什麼之後,才一副可以接受的模樣回到自己的車旁。
輕易地以步槍擊倒剛出現的M6後,「劇毒」便往他們的位置高速衝過來,有人因此發出絕望的吶喊。灰色的機體奔馳逼近,在抵達他們正前方時一躍而起。柏油路面在宛如爆炸的衝擊下龜裂粉碎,「劇毒」則失去了蹤影。
我到底……在幹什麼?
「提高警覺,快要抵達南軍的通關口了。」
「不要緊嗎?」
「……不,沒什麼。」
發生交通事故與目擊「劇毒」──這些意料外的事接踵而來,讓宗介產生了動搖。這些事造成的震撼,跟被解除護衛小要的任務以及與克魯佐對決的慘敗──足以相提並論。
士兵們扣住毛的肩膀,強迫她趴到地面,接着又將宗介揪出駕駛座。另一方面計程車司機也遭受同樣的對待。司機對士兵發出哀求聲,還以一副責難似的態度指着宗介他們。
「不怎麼辦,反正我平常就有這種心理準備。」
他沉默不語,毛突然揪起他的胸襟扯過來:
「…………」
「你說得沒錯……」
「真意外……」
爆炸中傳出陣陣來不及反應的士兵慘叫聲,炸裂的碎片也紛紛掉落於毛與宗介四周。
「是啊,我知道。」
「等……」
然而,毛這些正確的言論,對現在的宗介來說卻怎麼聽都很刺耳。
「…………嘖!」
「嗯……總之,交給我來處理,你給我保持安靜。」
「……?」
「差不多到了,就在這帶。」
「相良同學」……?
驚人的爆炸聲、熱風與衝擊波甚至波及到宗介等人所在的十字路口。毛衝向司機,強行將他撲倒在地。隨後她發現宗介竟然呆然地站在原地不動,讓她不禁瞠目結舌。
睥睨環視附近一帶之後,「劇毒」轉過身,啓動ECS系統。灰色的機體進行透明化程序的同時,便從屋頂上離去。
彷彿四肢萎縮般的無力感開始侵蝕他的身心。如今宗介已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似乎是叫她「閉嘴」。
位於副駕駛座的毛轉過發青的臉孔看向他,由於驚魂未定,以致於連罵都罵不出口。
「我們走吧!」
宗介他們的車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這在諷刺什麼?
這是ECS系統的不可視模式!
這諷刺着他,完全無法控制眼前的現實。
宗介駕駛的廂型車,闖越了十字路口的紅燈。
南中國軍的AS正在公園的入口執行警戒。此處的M6〈Bushnell〉初期型爲沒有配備ECS的外銷機種,而AS旁就停了一輛英國制的電源車,由於需要長時間待命,因此必須有經濟便利的動力連結來源。
宗介他們的車子駛上叢聚着現代化飯店的街道。在這附近有一個名列清單的候補地點,是棟足以讓AS潛伏其中,尚在施工階段的貿易中心。這個建設工程是由在香港沒有顯著業績的馬來西亞業者承包,相關資料中在各方面也有很多可疑之處。
煙霧瀰漫的十字路口上,被彈射的碎裂物傷及手臂的士兵正誇張地喧鬧着。另一名士兵在看過他的傷口之後,便以機關槍掃射般的速度碎碎唸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四人中看起來經驗最豐富的一名男子對着無線電高聲大喝,剩餘的最後一名士兵則茫然地佇立在十字路口中央。
(那輛電源車……)
「請你繼續執行任務。」
他走下廂型車,獨自走向建材瓦礫四處散亂的街道。當然,他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儘管毛在他背後喊叫些什麼,卻一點兒都傳不進他的耳裏。
怎樣都行!〈米斯里魯〉的任務也好,「劇毒」也罷,〈強弩兵〉或「R」都好,這個城市的命運也一樣,這一切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一○月二二日 一五五三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香港島特別區 上環
跟毛與宗介分頭行動後,已經過了三小時。
這段期間,楊伍長與吳上等兵拍檔清查了十一個清單上的潛伏地點,但都沒有成果。
楊駕駛着廂型車,緩緩地行駛於上環一處高樓住宅林立的地區。位於維多利亞山坡面上所建設的城鎮裏,有許多斜坡與險急的彎道。
「……好想跑跑看。」
一開上這種路段,當初在老家大邱的郊區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去攻頂的熱血便開始鼓譟起來,而且總是會興起「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當什麼鬼傭兵呢?」這類疑問。
而答案就是,因爲他沒有錢。他身爲一個小小汽車修理廠的三男,根本就沒有以賽車手爲目標發展的充裕經濟環境,而更爲諷刺的是,比起開車的天分,他更受惠于軍事的才能。徵兵時不情不願地進入陸軍,不情不願地完成訓練,還被基地長官的注目,將空降部隊的推薦函塞給了他。後來又不曉得出了什麼差錯,捲入了至今仍被本國視爲極機密的「實戰」──這就是隻顧眼前不計後果。
所以自己如今還在這裏。在這輛廂型車裏,坐在這張駕駛座上。
「不可以啦,伍長。」
吳從旁警告他:
「請你自重,要是出了什麼差池,我們不是被敵人宰掉,而是會死在上士手裏的。」
「……我知道啦,這不是到了嗎,就是這裏。」
他們停車的位置,位在建設中的大樓公寓前方。這個地點正好符合設有地下停車場以及由沒有實際業績的外商業者承包工程的兩大條件,非常有利於藏匿AS。
「野牛9號呼叫全員,現在開始清洗地點28。若是在十五分鐘後沒有聯絡的話,就請縮小搜索範圍。」
『野牛2號收到。』
從無線電傳來毛冷淡的聲調。不知爲何,迄今爲止從未由宗介回應過。聽說「劇毒」又在九龍半島那裏出現,該不會是出現什麼麻煩了呢?
報告來自在香港的毛。
打不起精神做任何事。如果他的身體是AS的話,真想將操縱權讓給別人。就跟厭惡那架白色的AS一樣,他現在對自己的存在也感到厭煩了。
「噓……!」
「或許吧!或許是回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被突然遇見的某人給槍殺了……感覺像是這樣……真慘。大概……死了兩天左右吧?」
「巴達赫尚」位於阿富汗的東北部,「尖沙嘴」是九龍半島的市中心,而「哈米多拉」則是常見的阿拉伯名字。嘗試搜尋定居香港名爲「哈米多拉」的人,找到了四名符合條件的人,於是請求情報部下達找出這四個人的指示。
她在兩個月前的劫船事件,〈強弩兵〉的任務記錄上聽過這個名字。
楊伍長髮現了奇怪的留言與屍體。情報部的偵察小組也發現兩件出現在不同地點,內容卻一樣的留言。但留言不是寫在屍體上,而是刻寫在牆壁與地板上。另外,當地報紙上也有三件,聽說是以三行廣告刊登,內容相同的留言。
「我知道啦……」
「聯絡作戰總部,用G3連線。」
「是。我也跟他交手過好幾次,爲了消滅這頭『巴達赫尚之虎』,當時的蘇聯不斷派遣暗殺者前往他的勢力範圍,暗殺者之中甚至還包括未滿八歲的孩子。可是,暗殺的計謀一一以失敗告終。慈悲爲懷的他,將俘虜到的年幼暗殺者當作自己的孩子,還給了他一個新名字,那個名字就是──」
「無所謂,請快一點。」
『很抱歉,野牛7號……不在這裏。』
楊聳聳肩,按下無線電的開關。
兩人下了車,逐步接近建設中的公寓,
這是杭特的聲音。
九龍半島特別區(「民主連合」區) 佐敦
北中國軍幾乎已開始相信「劇毒」的破壞工作是南中國軍所爲。即使南軍部分區域也遭逢損害,北軍卻懷疑那是對方「自導自演」。北京政府(人民解放委員會)的楊小昆委員長髮表聲明:「廣州傀儡勢力若再繼續冒險性的挑釁行爲,爲了保護中華人民的權益,我方會發動必要的軍事行動。」而〈米斯里魯〉的偵察衛星所探測到北中國軍的情況也清楚顯示這聲明並非只是威脅。
兩人展開全方位的警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位置。
「就是陷阱啦!譬如以炸彈來替代警報。」
「阿富汗……?」
上方正處於大塞車狀態。
「太快了呀,怎麼這樣……」
根據杭特的情報,這棟大樓好像在三天前停工。表面上說是因爲「勞資糾紛」,但實際狀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泰莎讓船艦宛如爬行般在接近海底的深處前進。如果拙劣地上浮至潛望鏡深度,反而會產生與海面上的商船相撞的危險性。以高週波聲納謹慎地探索海底地形,宛如巨鯨起舞般徐緩前進,雖然是一種既費時又耗損精神的方式,然而和被巡邏中的南中國軍發現比起來還是好多了。
也就是說,內戰再起,許多人都會被捲入戰火而死去。
《是的,長官。》
「唔……是這裏的職員嗎?」
「就是『卡西姆』。」
「原來如此……這裏就是敵人的老巢嗎?」
廣州政府(中華民主連合)的張高樓事務總長也在西方的媒體前露面,並且譴責北中國軍的對應措施,他說道:「北京利用這個事件,策劃將三峽大壩的支配權納入其手中,我們民主政府不會屈服於北軍任何形式的軍事恐嚇。」在中國全領土上的南中國軍部隊也進入即時應對體制。
《給巴達赫尚的虎之子,在尖沙嘴的哈米多拉見面》
南中國海 〈Tuatha De Danann〉
將視線從屍體上轉開後,吳問道。
卡力林噤口頓了一下,然後說道:
「上校,可以請相良中士來聽嗎?」
「怎麼可能,一點也不懂。」
狀況變得有點糟糕了。
泰莎曾聽過「巴達赫尚」這個地名。雖然已經過了四個月之久,但是與這個地名有深厚關連的人物,在自己身邊就有兩人。
「收到。可是……那個…伍長果然不愧是SRT啊!」
「怎麼了嗎?」
無數的招牌、商店,這個地區平常應該有許多南來北往,來此購物的顧客與汽車吧!
楊也注意到了那個部分。屍體身着工作服裏的T恤上,看得到不自然的污漬。一開始以爲是沾上血跡後變色的痕跡,但好像又不是那樣。他一面注意有沒有陷阱,一面小心翼翼地拉下工作服的拉鍊。
噪音另一頭傳來了毛不知爲何吞吞吐吐的聲音。
泰莎看看時鐘,現在是一六三一時,只剩下不到五小時半。
母艦AI〈Danann〉報告。這是透過上浮至水面的〈海龜〉天線取得的通訊。泰莎將船艦指揮委任馬德加斯,以艦內電話請卡力林少校過來後,快速地閱覽那份資料。
是的,太快了!只要再等八小時的話,就能設法解決「劇毒」了。毛等人與情報部的偵察作戰就是依這樣的充裕時間而策定的啊!
這時候,卡力林從停機庫過來了。
「……卡西姆。」
看完顯示在螢幕上的留言後,他眉間的皺紋又加深了一層。
「?」
「不要緊啦,只要不碰我沒碰過的東西就行了,懂了嗎?」
「是啊。」
他也曾考慮回東京。
年約四十歲,身上的工作服有點髒,頭部被射穿。
橫躺在那裏的,是一名被射殺的男人。
一○月二二日 一六一四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楊掏出裝置消音器的自動手槍。目前沒察覺有人的跡象,他小心地不弄出聲音,謹慎地走下樓梯,看到停車場的入口還沒裝上門,便先在空無一物的門口前面豎耳細聽,以眼神與手勢向吳打信號後,悄然無聲地走進了地下停車場。
《遵命,長官……另外,G1連線來訊,是野牛2號。》
「上囉,不要掉以輕心哦!吳!」
《G3連線恐怕會有遭攔截竊聽的顧慮。》
這次是直接來自香港的聯絡,真是忙翻天了。
〈米斯里魯〉大概不會再信任放棄任務的自己了吧!一想到同伴失望的表情及輕蔑的眼神,他更是打從心底感到沉重。就算自己能操縱〈強弩兵〉,他們也不會再覺得自己值得信賴了吧?
「少校你來得正好,請看看這個。」
「……一部分。『巴達赫尚之虎』,指的是一名阿富汗游擊隊傳奇司令官的別名。」
一○月二二日 一七○八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除了一片空蕩蕩的水泥空間外,沒有車,只堆積了一堆施工耗材。
「『給巴達赫尚的虎之子』……?」
穿過鷹架與安全網後,兩人進入昏暗的建築內。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想應該不是……干擾或假動作。」
《艦長,情報部的情報訊息。》
「這是由死後僵硬開始軟化的狀態與屍體開始腐敗來判斷的。其他的判斷要素還有黏膜的乾燥程度、眼窩的狀態、屍斑的顏色……就是這幾個地方吧,不過正確的時間要等驗屍解剖後才能知道。」
一陣清風吹來,紙屑在馬路上滾動。
『王府HQ收到,請小心。』
接下來打算去什麼地方呢?宗介自己也不知道。
隨意擺置於停車場角落的水泥袋小山後方,發現了一隻腳,有人躺在後面。吳也注意到這光景,立刻閉上了嘴。
泰莎聽到留言內容,皺了皺眉。
「又沒中吶,這已經是第八件──」
然而他已經不是那所學校的學生了,也沒有住處,更沒有保護千鳥的任務。何況──他無法在那個城市生存。因爲沒有戰爭,而自己唯一的長處就是戰鬥,其他什麼都不懂。
真是不尋常的景色,宗介想着。
馬德加斯說道。
「……你看得懂是什麼意思嗎?」
北軍指定的時限是今天的二二○○時。如果到那時候香港的情勢沒有收斂,或是南軍沒有展現其誠意的話,他們將不負責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楊冷靜地來回翻查屍體說道。他徒手拉開湧出蛆的嘴巴,檢查口腔內部,看來似乎沒有設置爆裂物之類的機關。
吳一副有些不太鎮定的模樣,四處東張西望。
「接過來。」
雖然以母艦的AI分析留言,但是無論採用哪種已知的密碼解讀系統,都無法推測出留言的內容。
『這裏是野牛2號,那個……』
由於禁止進港,香港前方有許多動彈不得的船隻正在等待。因爲是平常料想不到的船舶數量,從這艘船艦出航以來,聲納室與目標運動解析系統 (TMA)第一次如此繁忙。
就只有這句話。
「卡力林,你知道什麼嗎?」
這不是污漬,而是用黑色麥克筆寫的英文。
如今卻宛如廢墟。
〈米斯里魯〉的上級到底在幹什麼?不利用本身的情報網說服南北兩軍的話,只靠自己的部隊能夠有什麼作爲呢?難道想將一切問題都交付給十六歲的指揮官與區區兩百人的戰隊去解決嗎?
「好的……TDDHQ呼叫野牛2號,請轉給野牛7號。」
「不,沒事……對了,那個大叔的胸口……」
「不知道。只是,就算曾做爲藏身處之一,敵人應該也不會再接近這裏了吧?比起這個,重要的是要小心犯人留下的『土產』啦!」
「你對死亡時間還真清楚。」
「報告。」
「土產?」
說不定也可以從這條街北上前往中國大陸。以手邊現有的金錢前往北部或西部,就可以抵達某個紛爭地帶,應該到處都找得到傭兵的工作吧!沒有思想及主張,日復一日地戰鬥然後活下去,就像加入〈米斯里魯〉之前的生活,於是,總有一天他會死在路邊。
總覺得這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方案。
如果是其他人處於這種精神狀態時會怎麼做呢?加入〈米斯里魯〉前認識的傭兵們通常都會喝酒,像是在潑水一樣地大喝大鬧,打架鬥毆,然後吐出一堆穢物。雖然他實在看不出來那有什麼好樂的,即使如此卻好像能夠忘記一切。他覺得所謂酒就是這種東西。
(酒……嗎?)
那就喝喝看吧!依照老戰士耶科布的教誨,喝酒是種愚昧的行爲。然而此時也用不着管什麼教誨了,反正耶科布早已經死了。
7–11還在繼續營業。他有點欽佩地走進店內,發現食品架上幾乎空空如也,八成是因爲最近的騷動,附近的居民都買回家囤積去了吧!
拿起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與英文報紙前往櫃檯結帳。當他拿出五百元美金結帳時,中年女性店員便擺出一副明顯的不悅表情,將一堆零錢塞給他。
走到隔一條街的小公園後,他打開了威士忌的瓶蓋。
毫不遲疑便一口灌下去後,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灼燒着喉嚨的火熱立即衝上來,他不禁嗆了出來,拚命猛咳。
真是可怕的味道!爲什麼大家都一臉很美味的樣子喝着這種東西呢?耶科布說得真是一點也沒錯。
將酒瓶整罐扔到垃圾桶後,他翻開報紙。
全都是與「劇毒」有關的報導,不過他們當然不曉得「劇毒」這個代號。寫了一連串關於謎之AS的各種情報、各種猜測,軍事評論家的評論也一篇篇地列在上面,像是驚慌的市民,避難路線的混亂,對經濟的影響,不管哪個部分的狀態都很混亂。
就在此時──他的視線忽然地停留在一欄小小的三行廣告上。
《給巴達赫尚的虎之子,在尖沙嘴的哈米多拉見面》
宗介一看就明白,這條留言恐怕是針對自己所寫的──而且看得懂留言意義的人,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本人。
從佐敦到尖沙嘴的邊界,步行只需短短的十分鐘。
他的腦袋有點茫然,感覺視野彷彿變狹窄了。看來是剛纔那一口酒開始起作用了吧!
他進入一家遠離其他商家,專門做觀光客生意的照相館,向店員詢問各種資訊。
「聚集阿拉伯商店的雜居樓房就在這附近喔!」
店員以流暢的英語回答他。宗介道謝後,便往雜居樓房前進。
道路的交叉路口,果不其然大都是阿拉伯裔的男人,應該是遠道而來賺錢討生活的勞工們吧!伊朗人的數量最多,而從非洲來的黑人也不少。
『已經沒有充裕的時間讓你們悠閒地進行偵察行動了,夜襲計劃中止。』
『南北兩軍的緊張狀態已經到達極限了,而且「劇毒」每次出現都會造成人員大量死傷,我們無法容許損害繼續出現,你打算還要「等」多少人死亡呢?』
「那是──」
「是……」
老人露出不悅的表情,伸出左手將摺疊得很小的紙片遞給他:
這家店的老闆也不推銷自己的商品,直接指着狹窄通道的前方,然後扯開牙齒已鬆脫的嘴,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泰莎從艦長席挺身提出抗議:
「……收到。」
與冷清的大馬路比起來,這裏擠滿了大批來客。各式各樣的商品彷彿要侵吞掉這僅僅一條的狹窄通道一樣──衣服、食物、電器、錄影帶等全都陳列在道路上。某處正熱鬧地播放着熱門歌曲,人們大聲地討價還價,看起來沒事幹的男人們則天南地北東聊西聊。看起來對於雜居樓房的人們而言,「劇毒」的威脅似乎與他們無緣。
「我的部下們對付『劇毒』的策略還不夠完全!以目前的情況斷然出擊,不知道會造成多大的損害!至少再給我們兩小時。」
「就是我們!如果我有說錯的話,請你糾正我!」
『你說「劇毒」的弱點在於運作時限,只能針對這部分趁其不備了!我相信你的部下辦得到,因爲他們就是爲此而挑選出來的最精銳人員。』
『就是這樣,那麼請執行任務吧!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
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大嘴半開呆呆地盯着宗介。
『有阿富汗人開的水電行嗎?塔吉克人開的也可以。』
雜居樓房中到處都充塞着小型店舖,幾乎就像個市集一樣。
「不,這次我絕不能保持沉默。您因爲私人情感而扭曲了上級的命令!您把組織與軍規當做什麼呢?竟然對一個拋棄任務的下士官施以特別待遇!真是太不可取了!」
直到三年前,宗介還是那個游擊隊的一分子,而「卡西姆」這個名字,也是馬吉德賜予的。當戰況還很有利的時候,馬吉德將卡西姆寄託給他所信賴的老戰士耶科布,命令他教導卡西姆戰鬥的技術與慈悲的心腸。
「我就如你所願承認吧!我是喜歡他,但是我的判斷與個人情感沒有關係,我可以發誓,他一定還會回來繼續執行任務,他絕不可能捨我們而去,不管他現在有多麼無力,人的本性是不會改變的,因爲他──既強悍又溫柔。」
接着低頭對馬德加斯說道:
『第三個轉角往右彎,最裏面的招牌就是。』
她毅然決然地說道。
這家水電行位於昏暗通道的最深處,沒什麼人來。他從工作服下面隨時準備拿出手槍,察看有無監視的人。不過留意有沒有人跟蹤只是單純的習慣,隨後他就覺得自己的行爲很沒意義。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任務,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不會。」
地圖上,離這裏數百公尺遠的九龍公園噴水池上,有用紅筆圈起來的標記。
『下令TDD—1的所有M9都出擊吧!當下一次「劇毒」出現時,集結起來給他致命的一擊。但是,禁止使用〈強弩兵〉,我不希望那架機體暴露在危險中。』
「……是的,正如您所說。」
一個老舊霓虹招牌,顯示着這是一家水電行。
「…………」
理查•馬德加斯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着,接着說道:
「說啊!是誰?」
「艦長,請恕我多言。我們只能認爲相良已經放棄任務,寄望那架AS與那個男人很明顯地是錯誤的。」
『一個香港男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拿了就快給我滾。』
《給巴達赫尚的虎之子,在尖沙嘴的哈米多拉見面》
難道是殘存的同伴在那裏等他嗎?不,不是那樣,因爲他曾親眼看過他們的亡骸。
「收到,〈強弩兵〉待命!」
打開紙片,是香港觀光地圖的一部分。
「既強悍……又溫柔?」
「它至少還能發揮誘餌的功能,我希望能夠多少降低每一位M9操縱兵的危險,更何況……相良也還沒……」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馬德加斯再度開口說道:
『是誰?』
大部分的路人確實是以「那種」眼光在看着宗介。因爲他是個既無鬍子也沒有體味,而且皮膚細緻的十六歲東方人,無可奈何。以前與其他集團的游擊隊一起行動時,也必然會受到異常親切的對待,而且還發生過好幾次差點被夜襲的事。
爲了節省時間,使用即時處理的G連線與作戰總部通訊,因爲事態已逐漸難以收拾。
「很好。那麼總是將超出常理的重責大任推給一名下士官的是誰?」
那麼,是那些同伴的朋友或親戚嗎……?
南中國海 〈Tuatha De Danann〉
『不行!這是馬羅林卿的指示。』
「謝謝你。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地歸來。」
『與你無關。找我有什麼事?』
「請…請等一下!」
「您變得更堅強了吶……」
這有可能,但若是如此,他們又是如何得知自己來到香港了呢?難道說真的與「劇毒」引起的動亂有關……?
於是他便沿着線索一路來到這裏。
「這可不是學校的社團活動!」
很快地找到了目標的店家。
『我知道。』
『有人要我將這個交給你。』
「沒錯,既然如此你還會怪罪他嗎?還認定他是膽小鬼嗎?」
這跟平常的任務不一樣,駕駛M9出擊的操縱兵說不定會有人再也回不來。這個出擊命令也是基於理解這個後果而下達的。
這是個喧鬧的地方。
這句殘酷的話,讓泰莎無力反駁將軍的指責。
「…………」
直到九○年代初期,他麾下的游擊隊可說是所向無敵。然而當蘇聯正式將AS送進阿富汗後,情況遽變。這種稱爲AS的人型兵器與以往的陸戰兵器不同,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艱險的山嶽地帶移動,肉身的游擊隊根本就對這種新型兵器束手無策,馬吉德的部隊雖然驍勇善戰,但幾年來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後實質上已經消滅了。
「我知道,你現在是想對我說教嗎?」
『酒臭味……不知好歹的死小孩,你想要玷污巴達赫尚之虎的名聲嗎?』
「六個月前在敵軍遍佈的機場,不顧個人安危而獲取珍貴情報的人是誰?四個月前,臨時上陣對抗〈Behemoth〉等實力懸殊的強力敵機,並且擊潰他們的人是誰?兩個月前,賣命守護這艘船艦的又是誰?」
又開口問了一次,然而男人還是毫無反應。
只有資深軍官才喊得出這種令人不禁瑟縮的嚴厲聲調,但泰莎仍然毫不退縮:
宗介以阿富汗方言中的波斯語向T恤店裏看起來很閒的伊朗人問道。這發音卻生澀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地步。
「上浮到潛望鏡深度,下令所有待命中的M9從水中出發。還有,在ARX—7上裝備緊急展開推進器,配備〈Boxer〉散彈炮後在升降梯中待命。」
一○月二二日 一八○九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馬吉德在那之後行蹤不明,就連宗介也不曉得他是生是死。
「艦長,您覺得這樣就能讓我認同嗎?」
狹小的入口有幾個黑褐肌膚蓄鬍的青年圍在一塊,雖然直盯着宗介看,卻沒有絲毫要喊住他的意思。
是陷阱嗎?還是求助呢?他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勸你事情辦完還是快點離開這地方。你在這裏看起來就像個可愛的少女。』
通訊一結束,她便拿下耳機。
他只好死心,向隔壁的唱片行老闆詢問。
「哈米多拉」是宗介已經去世的同伴的名字。他原本在喀布爾市做水電,因爲內戰而失去店鋪,於是加入了游擊隊。後來修理好半毀的AS以便讓宗介使用的人,也是這位哈米多拉。卡力林少校曾與哈米多拉碰過面,但是應該不會知道他的名字與職業,所以卡力林也不會了解這些符號的意義,看得懂的人只有自己,以及死去的游擊隊同伴。
「現在不是這個問題吧?你到底是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呢?你究竟相不相信直到此時此刻──一直努力至今的我呢?請你做出抉擇!」
「艦長,但是剛纔已經下令禁止使用〈強弩兵〉……?」
『沒錯。』
波達將軍說道,語調帶着苦澀:
這個留言對宗介而言,是非常單純的符號。
這道留言,根本就是表示「給相良宗介:在尖沙嘴阿富汗人開的水電行見面」,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意義了。
『很痛苦吧!泰蕾莎。不過我應該說過,你所走的路既漫長又危險,而你也清楚這件事,所以才無法離開現在的崗位,難道不是嗎?』
泰莎的低喃讓馬德加斯冒出細微的感嘆:
「……是相良中士。」
宗介收下紙片,連聲謝字也沒說就離開了。
『你是馬吉德的兒子卡西姆嗎?』
艦長與副艦長的聲音響徹整間司令室,乘員們均面露驚色地注視這兩人。馬德加斯察覺這些視線後遲疑了一下,即使如此還是下定決心繼續提出諫言:
窺看店內的情形,裏頭有個老人獨自坐着,是個沒看過的生面孔。他走到老人附近打算喊他,但老人卻比他早一步開口問道:
副艦長轉身背向艦長,取下帽子。他低頭看着這頂很久以前別人送給他當紀念品的帽子,大拇指劃過刺繡的部分。
「可是──」
一片寂靜籠罩了整個司令室。副艦長馬德加斯一時之間驚愕無語,接着才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句話: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當作沒有看到。
泰莎微低着頭說道。
「巴達赫尚之虎」指的就是過去率領阿富汗游擊隊而英名遠播的男人,他叫馬吉德,而這就是他的別名。他是在山嶽地帶的戰鬥上無人能及的戰術家,也是個詩人,同時更是一位建築學者。
「那還不一定。」
因此「巴達赫尚的虎之子」指的其實就是宗介。雖說馬吉德還有好幾個兒子,但是接着讀完下一段後,這種可能性就不高了。
事實上,他們的爭執經由不知爲何開啓着的艦內連線,一字不漏地傳進待命中的M9操縱兵們的耳裏了。
「……我說,到底是誰隨便打開艦內連線的啊?是哪個人故意要讓我們聽到剛纔司令室裏的對話嗎?」
克魯茲以獨立連線詢問其他四名操縱兵。
『這……我不知道。』
克魯佐中尉回應。
「會是少校嗎?」
『誰知道。』
『姑且不論是誰,倒是他剛剛說放棄任務……是真的嗎?相良居然會這麼做?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
代號「野牛8號」的史派克伍長說道。
「只有中校這麼說吧?別聽他胡說八道。」
『克魯佐中尉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啊?』
『我有聽說事情經過,不過只有那樣無法判斷,卡力林少校也有同樣的想法。不過無論如何,相良與〈強弩兵〉都不計算在戰力中。』
『羅傑你怎麼想?』
『…………我雖然不是很瞭解相良的本質,不過上校說的也有道理,雄鷹至死也不改雄鷹本色。』
『不改雄鷹本色……啊。』
陳述彼此的感想後,這羣身爲SRT的男人又開始進行各自機體的檢查。
「不管怎麼說,泰莎竟然會跟副艦長那麼激烈地爭辯吶……」
『因爲她喜歡相良吧?同樣年紀嘛!』
「不只這個吧?」
克魯茲頗有意見地回應:
「野牛3號」凱斯洛中尉也如是說。
九龍寨城?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以電子合成音說着。這是人工聲帶的聲音:
爲什麼沒發現呢?不,應該是爲什麼發現了,卻沒去思考過呢?甚至──明明對方還知道自己叫「卡西姆」。而知曉哈米多拉與自己的事的人,除了卡力林之外也只有他了。
「……也就是說,『時間到』的意思嗎?」
就在這時,司令室從正式的連線對所有機體發佈了出擊命令。
只說了這些,電話就切斷了。宗介動作遲緩地起身走向北面出口。
不──九龍。
『可不能讓我們的公主傷心難過吶!』
迴歸靜謐之夜所籠罩的商業街,灰色的天空覆蓋住所有的招牌。
臉也很悽慘。
「先生?你指誰?」
這個男人躺在乾淨的牀上,看起來很開心似地以唯一的一隻眼睛看着宗介。
「這次一定要超渡你。」
『竟然讓她如此擔心我們啊!要怎麼說呢?該老實地表達感激之意吧?』
『我原本就這麼打算。』
『野牛1號呼叫全員。聽好了,到現場與野牛2號會合之後,以即時應對體制待命,由卡力林少校在上空進行這次行動的全體指揮。大家既然都是專業人士,就要盡全力達成她對我們的期待,我不出錯,你們也都別出錯,這麼一來所有事情就都能夠圓滿解決!大家做得到吧?』
『是相良•宗介嗎?』
男人說道。而從電話那頭髮出了發電機低鳴的聲音。
『真高興看到你啊,卡西姆。』
廣東話的方言中,「Kowloon」的發音就是九龍。
雖這麼想,但他卻止不住腳步。
少女氣勢逼人地衝近杭特,高聲大喊着。
左半部剝了一層皮,變得像是蟹足腫的疤腫。左眼凹陷,原本容納眼球的空間只剩下虛無的洞,而痙攣收縮的牙齦與牙齒向外翻露,朝自己展現笑容。
「我是。」
「九龍……」
《九龍寨城》
與衝擊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作戰變更命令一樣,相同的內容也由情報部部長阿米特將軍傳話給杭特。
『附近偶然有漁船經過,不過身體大半都已經變成魚餌啦!大海還真是深不可測呀,對吧!變得半死不活,真過分吶!』
「在那種暴風雨中,你是怎麼……」
走出公園後,看見一輛計程車停在便利商店前,此外就沒有其他的車輛了。除此之外只聽得到從很遠的方向傳來救護車的警鳴聲。
「有訪客。從剛纔一直說有急事,希望能跟您會面……」
拿起電話後按下接通鍵。
『一點也沒錯,再來就交給作戰部處理。』
九龍半島,九龍公園,九龍城。
這個男人好小。
街道燈火通明,甚至看得到遠方的高樓,那裏最少也有五個狙擊這裏的絕佳地點。
『公園的北面出口有輛計程車在等你,帶着電話去搭車。』
他萎靡不振的身子多多少少回覆了些緊張感。以鑰匙打開門後,裏面是一間狹窄的公寓,客廳比東京的公寓還要窄,而且幾乎沒有傢俱。
「我…我知道了!」
一旁的垃圾桶傳來電子合成音。靠近後朝裏面瞄一眼,在零食包裝袋的下面有一支正響着來電鈴聲的手機。
『「我還活着」嗎?這已經是問第三次啦,不過你放心,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時手上的手機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響起。
「九龍……」
計程車開走了。
「沒錯。」
九龍半島特別區(「民主連合」區) 九龍公園
來到寢室。窗頭透射進光線,房間內深沉的黑暗中有張牀鋪,而牀上正躺着某個人。
公園裏有個已經停止噴水的噴水池,這裏就是地圖上做了記號的地點。他毫不警戒地坐在旁邊的長凳上。總覺得去察看周遭環境之類的舉動很麻煩,非常沒幹勁。有誰想殺他的話就來吧,那樣還比較輕鬆。
計程車開到拉下卷門的五金行前停下。司機轉過身要他「下車」,看來不用付錢。
『我等你很久啦,卡西姆。』
「給我回絕掉。我現在非常不爽!我可不知道會對那位客人做出多沒禮貌的舉動喔!」
「我說,大叔呀!你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啦?」
宗介將自動手槍舉向對方的頭部。
香港島特別區(「人民委員會」區) 〈米斯里魯〉情報部香港分局
一○月二二日 一八二四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過了五分鐘,還是沒有任何人過來。
『她是個好長官!』
『回想一下這裏的地名吧!』
克魯佐答道。
『旁邊有樓梯,上二樓後有條通道,打開第五扇門,「先生」在那裏等你。』
話說到此,電話就掛掉了。
阿米特的身影從螢幕上消失後,杭特立刻放聲大罵:
電子合成音迴盪在漆黑的房間中,而且是──日語。
然而,一切卻連貫起來了。
可是,這個男人應該已經死了纔對。
「野牛5號」羅傑•桑達拉普達中士最後總結。
當他一眼看到那張──面目全非、慘不忍睹的容貌時,宗介低喃出聲:
史派克伍長說。
都已經走到這裏,也無法再回頭了。宗介依手機的指示取出郵箱中的鑰匙,從五金行旁邊的樓梯走上去。穿過公用住宅的通道後,在第五扇門前停下腳步。
『你一個人嗎?』
「混帳東西!」
『要不要喝點什麼呢?很不巧,這裏只有自助式服務。』
「她可是有說到『希望大家平安歸來』。各位紳士……作何感想啊?」
『你忘了嗎?真傷腦筋。我的「柯達爾」有裝置Λ式驅動儀嘛!在緊要關頭從自爆中保護操縱者也很合理啊……哎呀,不過說起來有保護還不是變成這種德行……哼哼哼!』
『收到!』
難道……怎麼會……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每個人都陷入沉思。對於明明就有過達尼剛與關的前車之鑑後,卻還能無條件相信他們的泰莎,他們全都感激不已,卻也覺得她十分冒險。
身爲香港人的祕書進入他的辦公室請示着。
「爲什麼你還──」
「…………」
到處都是樓房的九龍半島中,有個彷彿綠色孤島般離羣索居的地點──就是這個九龍公園,整體感覺十分類似新宿的中央公園。
坐進計程車後,司機對他說了些什麼後就發動車子。對方好像聽不懂英文,不管問什麼都沒用。由主要大道北上後又駛向凌亂的商業街,無論走到哪都幾乎不見人影。
「收到。」
「幹什麼?」
宗介環視周圍,身旁有個公車站牌,上面標示着──
宗介慢慢地走進昏暗的房間中。他發覺自己無意識地搜索着鋼線、雷射之類的陷阱,而且不知何時還拔出了自動手槍。做什麼蠢事,這是個陷阱,而他正從正面走入陷阱。
許多點滴與導管,以及好幾條電線連接到醫療器材上,發出低沉的鳴響。看起來恐怕是光靠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存活更生的狀態。
一個沒聽過的男人聲音問道。
宗介手拿觀光地圖,走入毫無人煙的公園。
經過窗外的汽車燈光反射進來,一瞬間照亮了躺在牀上男人的臉。
一○月二二日 一八三一時(中國東部標準時間)
乾燥沙啞的雜音在房間內響起,大概是他正在笑吧!
『那裏應該有個黃色招牌,從裏面的十三號房郵箱拿走鑰匙。』
沒有手,也沒有腳。只剩下右大腿與左上臂的部分──其餘肢體斷得一乾二淨。
祕書行個禮打算退出門,但是兩名客人卻將祕書推到一旁,邁步踏進他的辦公室。其中一名是老交情的情報部部員,另一個則是──看都沒看過的東方人。
接受梅莉莎•毛與她上司的請託撥出貴重的人力,好不容易揪住敵人的尾巴,正要展開行動的關頭……至少──再等兩小時,這麼一來說不定就能夠在毫無紛爭下了事了啊!
『很好。』
『嗨……』
「老闆……那個……杭特老闆?」
『那還真是多謝了,可是,你看看我的慘樣,我想你也沒必要那麼急嘛!』
「……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啊!』
「開什麼玩笑!」
『真的啦!呵呵……如你所見,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我才得安排這一連串複雜的舉動。我的想法是,用從組織裏摸出來的〈柯達爾m〉在這個城市制造動亂,如此一來就能把那架白色AS和你引出來。同時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四處散播那個留言,譬如你們可能會去調查的地方,可能會注意到的媒體。就是這些手腳。』
宗介看到的三行廣告就是他所散佈的訊息之一吧!毛與楊他們說不定也找到了那個留言,但是,他們應該不會了解留言的意義。
『如我所願,你來到這裏了。本來以爲你八成會帶同伴一起過來……沒想到只有你一個人啊?這可真是難得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干你的事。」
他強裝鎮定地說,但是九龍卻好像感受到些微紊亂的氣息,冒出陰氣沉沉的笑聲:
『哼?你也差不多到了快待不下去的時候啊?……哼哼哼。』
「什麼?」
『我是說〈米斯里魯〉啦!待在那種自以爲正義使者的部隊裏──任誰都會覺得煩躁吧?尤其是像你這種男人吶!』
煩躁──宗介無法否定這句話。在不想碰觸這個話題的心情使然下,宗介單方面地轉開了話題。
「談談你背後的組織吧!」
『即使如此你還是把工作看得很重要啊?哼哼哼……』
「…………」
『好吧!接下來是免費大放送啊!這也算是報復「他們」吧!』
乾脆地回應後,九龍開始七嘴八舌地說明起來:
『僱用我的組織是〈阿瑪爾幹〉。主要目的是研究開發最新兵器與進行實戰測試,爲了這個目的,也常與恐怖分子及地區紛爭掛勾。〈阿瑪爾幹〉也有大量的同黨滲透至各國的主戰派,因爲想要維持冷戰體系與軍需的傢伙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都很多,像第五次的中東紛爭、中華南北戰爭、蘇聯內戰……全都與〈阿瑪爾幹〉扯上關係。』
「也包括這次香港的騷動嗎?」
『我不可能說吧?你的揹包裏有什麼?答案是──通訊器。我可沒那麼癡呆啦!』
『可是那樣的你──如今卻變成了這種不堪入目的表情啊?』
『是飛鷲嗎?』
宗介扣下扳機。
『哼哼哼……不要得寸進尺問個不停啊,提示是「Badham」』。
『這就對了,就是該問這種問題。答案是Yes,而且還是主要成員之一,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孩,不過卻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
「卡西姆。」
九龍的笑聲戛然而止,如此說道。
「他們藏在什麼地方?」
這就是他們短暫的相遇。
宗介只能以逐漸虛無的聲音應對。臉好熱,呼吸悶窒,背後則因汗水而完全溼透了。
「那又……怎樣?」
是「劇毒」。
『那個指揮官也是個瘋子呢!憑你的「同伴」是絕對打不過他的啦!只要一碰面,立刻就會被殺個精光!哎呀,不過那樣好像也挺不錯呢?……哼哼哼。』
「快說!」
「他們現在也還操縱『劇毒』……?」
「既然已經有了〈傾聽者〉,爲什麼要狙擊千鳥要?已經沒有必要了吧?」
「你可真有活力吶!小朋友,這些全都是你殺的嗎?」
『我在你那個年紀時,人在柬埔寨,每天自然也是默默地整理被波布
㊟
那羣人虐殺的屍體,所以看到你時,我總覺得你是自己人……呵呵!』
可能是潛藏在附近某處吧?菱形的頭部透過四方形的窗口窺視着宗介與九龍。
『回答我啊!快!我問你,跟那羣軟弱的傢伙聚在一起快樂嗎?怎樣啊? 』
『不~要,我偏要說!你就是碰上了〈米斯里魯〉和學校的同學纔會變得這麼無趣!你被那羣跟屁一樣超弱、超天真的人牽着鼻子走,變得愈來愈無聊了。我剛纔不是說你覺得煩躁嗎?就是這羣人害的啦!說到人道主義啊,別名就是弱者的羨憎情結
㊟
,一點也不適合那個殺人聖徒卡西姆!你被那羣人矇蔽了啦!聽懂了沒?弱者會寄生於強者,散播什麼天真的「同伴」、「信賴」之類的思想,把強者的力量從裏到外徹底吸乾!』
「你這是轉移問題焦點。」
此時,窗外劃過一道巨大黑影。
「沒錯。」
如此而已。
那個跟一塊坐墊大小差不多的男人,在牀上激烈地顫動着,發出令人驚悚的謔笑聲。這畫面看來不但陰慘,甚至令觀者爲之戰慄。
「〈阿瑪爾幹〉的據點在哪裏?主要成員是哪些人?」
『那個飛鷲──會跟〈米斯里魯〉對決而死吧!再不然就是──被〈阿瑪爾幹〉的執行部隊殺死。』
右拳覆在左拳上行禮後,「劇毒」翻過身子跳躍出去。灰色的AS輕鬆自如地越過招牌與公寓,朝市中心的方位離開了。機體行動時留下的強風,讓窗子繼續頻頻震動。
「卡西姆,你們在這裏的戰爭馬上就要輸了,要不要到我的營區來?有飯、有彈藥、也有AS的零件喔!」
『你是連靈魂都賣給那個可疑的〈米斯里魯〉了嗎?』
最初的那一句話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Badham?」
「我叫你閉嘴,你聽不懂嗎!」
『就連殺敵的霸氣都沒有了嗎?』
那已經是五年多前的事了。
「若是這樣的話,我真期待你的將來啊!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明明是同類人,你幹麼擺出一副想當個普通人般的表情?看得我都想吐啦! 』
『沒錯,哼哼……接下來就進入正題了。』
第一次遇到九龍,是卡西姆剛消滅一個蘇聯的AS小隊,正在整理敵兵的屍體之時。
「劇毒」從外部擴音器回應他,跟撥打手機給他的聲音一樣。
『你默默地整理那堆焦黑的屍體。』
牀頭的黑暗深處,彷彿有種無形的誘惑正對他招着手。
九龍離開了,卡西姆則繼續整理屍體。
九龍露出跟現在一樣心機陰沉的笑容,對他說道:
「…………」
(注:源自尼采的「Ressentiment」,指一種羨幕與憎惡交雜的情結)

『回想起來吧!第一次見到我時,你在幹些什麼?』
「這樣啊?那你就好好幹吧!」
是從加入〈米斯里魯〉,進入陣代高中,然後與她相遇之後。
「哪裏可疑……」
『你想想吧,那可是投注好幾十億美金在那種潛艦上的組織喔?雖然由我來說這種話有點不好意思啦,但是同樣的金錢,能夠拯救幾十萬貧窮的人不是嗎?……阻止區域紛爭?實踐和平?喂喂!別開玩笑了!這跟〈阿瑪爾幹〉哪裏不一樣?在那之前先去貧窮國家的貧窮村莊挖口井如何?你不這麼覺得嗎?』
「執行部隊……?」
『看來她是〈傾聽者〉這點是不會錯的……可是啊,倒是沒聽說她是哪種領域的「專家」。照〈阿瑪爾幹〉的意思是要「靜觀其變」啦,明明只要再把她綁過來調查一下就知道啦!理由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那結果呢?」
九龍擔任阿富汗境內某個傭兵訓練營的教官,卡西姆則身在營區鄰近山地與蘇聯軍戰鬥的游擊隊中。卡西姆與九龍的相遇十分偶然,而且那個時候兩人也並非相互爲敵,當然也不是同夥,只是在利害關係上沒有特殊衝突。
『喂喂!你想我會捨不得這條命嗎?連你都變得癡呆啦!喂!』
『那個時候的你,有一雙非常棒的眼神。沒有任何煩惱、任何困惑,甚至任何痛苦,彷彿野生動物般──不,那是聖人般的眼神。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感到驚訝,殺人就像呼吸一樣,不否定也不肯定生命的存在,那是種可以稱之爲「美麗」的眼神吧!你懂嗎?換句話說就是一致性,沒有矛盾。吶!我也很有哲學氣息嘛?」
『如果你是指〈柯達爾m〉的話,答案是……Yes。』
(注:柬埔寨共產赤柬政權的領導者,發動了殘害人民的大屠殺)
「…………」
「拜託你,告訴我。」
可是──自己確實變弱了,真的變弱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弱的呢?
『跟那種隨處可見,蟲渣般的小鬼完全相同的蠢臉!你在煩惱什麼?你在迷惑什麼?那個像聖人一樣的你到哪去了?真令人失望!反正就是被無聊至極、毫無價值般的瑣事給絆住了嘛!現在的你充滿了矛盾,醜斃了,比我還醜陋!完全沒有殺你的價值!』
槍聲在室內迴盪。子彈射到九龍的枕頭上,冒出細微的焦煙。
宗介無可奈何地放下槍:
「唔……」
以手槍指着他,九龍卻只是笑了笑:
「閉嘴!」
卡西姆回答他,眺望着四周散亂的AS與裝甲車的殘骸,以及焦黑燒燬的屍體。其中跪着一架自己的Rk—92。
他猜想對方一定會很高興吧?宗介咬着牙等待答覆。
九龍說道。
『……哼哼哼,這次純粹是我個人獨斷的作爲。這時候〈阿瑪爾幹〉應該也難得感到驚慌無措吧!我以前曾收養一對與你遭遇類似的兄弟,我命令那兩人引起這次的騷動。你看看!這個乾淨的牀單!醫療器材也是最高級的,他們的忠誠心讓我感動到流淚吶!』
『再見了,先生。』
『因爲還不完整嘛!據說〈傾聽者〉持有的知識會因爲不同個體而有所差異。不但有擅長Λ式驅動儀技術理論的個體,也有隻能提供潛艦技術的個體,知識領域的分佈相當廣泛。所以只要發現新的〈傾聽者〉,首先必須確定個體擅長哪一種領域。而在順安對那個女孩所做的檢查,好像就是要調查出那女孩是不是真的〈傾聽者〉──以及那女孩是哪一種〈傾聽者〉──如此而已。」
「什麼?」
「…………你剛剛說到〈阿瑪爾幹〉,這個組織裏有所謂的〈傾聽者〉嗎?」
『你說:「拜託」?聽到這種話從你嘴巴里說出來,我都要吐了。』
『差不多該出發了。』
宗介再次舉起槍口對準九龍。
這些話喚起了他加入〈米斯里魯〉前的記憶。
「我拒絕。」
「其他的就不告訴你啦。這個話題我已經差不多膩了,雖然說出來也無所謂啦,可是內容太無聊了──而且這也不是我想說的主要話題。」
「什麼……?」
『在順安再次遇到你時,我真的非常高興啊……哼哼。哎呀,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有着一雙非常棒的眼神,對人命毫不關切。我曾經想過,親手殺死那樣的你感覺還挺不錯的。也想過把你的屍體從AS拖出來,狠狠地操你一把……不是啦!這是開玩笑啦……哼哼……嘿────嘿嘿嘿!其…其實我真的想過啦!」
「我叫你閉嘴!」
「少囉唆……」
經過這裏的九龍在大道旁停下吉普車說道。那時的他四肢仍健全,額頭也沒有傷。
『而你現在卻待在那個〈米斯里魯〉裏,在我看來,現在的你實在非常不自然。那個卡西姆應該是連自己的生命都毫不在意,彷彿人偶一樣毫無情緒,而且像一條忠實的家犬般持續殺敵的那個卡西姆啊!』
『你說實話!跟那羣軟弱的傢伙聚在一起快樂嗎?』
『正是如此。但是這仍無法抹除〈米斯里魯〉的可疑之處。所以達尼剛與關纔會背叛嘛,哎呀,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啊,好好幹啊!』
九龍說着:
九龍露出淺淺冷笑說着。
九龍乾咳幾聲,開始說道:
但是,九龍卻一點也不高興。
宗介靜靜地低頭看着,九龍糾結緊繃的臉彷彿很可笑似地說着。縱然只是想着要對這個男人稍微低頭屈服就會感到噁心反胃──即使如此宗介還是這麼說了:
他不想聽。他不得不認爲這個男人所說的是正確的,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事?竟然只有眼前的這個仇敵,正確地說中了自己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態的最大原因。
而且還露骨地表現出輕蔑,甚至對宗介投出不耐煩的視線。
「…………」
『我就快要翹辮子啦!』
九龍仰望着天花板,以不見一絲悲壯的聲音說着:
『既然要翹了,就想多帶一點人同行,因爲這是我的風格嘛!我命令飛鷲從現在開始持續作亂,直到香港變成一片火海爲止。至於另一個人──飛鴻,我命令他去殺掉讓你變得無趣的那個「最大的癌」了。』
「最大的……癌?」
九龍揚起了最後的笑臉,打從心底感到歡欣而笑容滿面。
『就是「女人」啦!卡西姆!你還沒接到通知嗎?』
「……!」
『我知道從頭到尾的情形喔!那身可愛的制服被弄得破破爛爛啦!聽說她性子很硬,始終沒有求饒,最後一句話好像是「對不起……」這是要對誰說的啊?啊~好想哭呀!』
「騙…騙人!」
『真的嘛~我原本要讓你在這裏看看那個女孩屍體的照片,好看看你那受到絕望療法後的表情──哎呀,但我還是忍下來啦!因爲啊,卡西姆看起來已經受到很大的打擊啦?東京的~~女孩呀~~已經來不及啦~~啊……好可憐唷~~~小要~~~要!這麼乖巧的孩子竟然死得這麼慘啊~~~』
宗介的槍口筆直地對着九龍,不見絲毫顫抖。
「九龍……!」
『很好!殺掉我吧!來吧!憎恨我!』
此時的宗介絲毫沒有半點遲疑,拿起手槍瞄準九龍的胸口,連續射出六發子彈。九龍的身體頻頻振動,牀單上鮮血飛散。
醫療器材的心電圖上,響起單調空虛的鳴音。
九龍的臉上還是浮着僵硬緊繃的笑臉,不過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眼睛睜得偌大,一直看着不久之前宗介槍口所在的位置。
「……怎麼可能……」
他的腦中冒出一陣尖鳴。
小要穿着陣代高中的制服,右肩揹着波士頓包,從頭到腳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樣。不──仔細瞧的話,修長的潔白雙腿東一塊西一塊地貼着藥膏,右膝套着護膝,額頭上也平整地貼了一塊OK繃。
抬頭望向被無數招牌覆蓋的狹隘天空,看見一隻白鳥出現在南方。
「…………怎…?」
此時,兩個男人衝到玻璃四散的路面。穿着便服一時認不出來,原來他們是杭特部下的情報部部員。
「是情報部的人帶我來的啦,好像叫〈幽魂〉的樣子?」
那是一陣「嗶…………嗶……嗶…嗶嗶嗶嗶」愈發尖銳的電子音,並非醫療器具的聲音,而且是從別的地方──對了,是從牀下傳出──
完全沒有真實感。
什麼未來,本來就不存在。
怎樣都無所謂了,他沒興趣,發生什麼事都與他無關。
脫離降落傘的白色巨人貫穿無數招牌降落至無人的道路上,柏油路應聲粉碎,與支離破碎的招牌一併在路面上彈跳。即使如此仍停不下衝勢,〈強弩兵〉姿勢一垮往前傾倒朝他衝過來。由於市區狹窄,着陸失敗了。
「大致上算是啦!」
「『怎』什麼『怎』啦!」
近乎一片空白的腦袋一隅警告着自己。
「你說什麼……?」
這不是幻覺,她還活着。
九龍藉由殺死千鳥要來剝奪自己的希望與未來。如果那個男人的企圖確實是如此的話,那麼他的詛咒成功了。
「這一記是我靈魂的疼痛啦!」
(反正不管誰死了都無所謂吧?克魯茲與毛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你無關。反正大家早晚都會翹辮子,就跟千鳥要一樣,阿富汗的同伴也是如此。大家都會死,你也是,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死心吧!)
「不是,等一下!那個……有話好好說──」
小要……死了?
(我知道你討厭我,我也討厭你,所以就這樣把我留下離開這裏最好,也就是說,我也沒有幹勁,已經夠了,這樣也不錯吧?)
鐵拳朝下巴一揮。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冷冽的風灌進空蕩蕩的胸口。他不關心自己,不關心生命,縱然有誰死去,也無法在他內心引起波瀾。
上方的大火繼續猛烈燃燒。
「是受你們那裏的少校之託,尾隨你來的。」
宗介以冷冽無比的空虛語調低喃着:
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步履蹣跚地走近小要身邊。
「這一記是我身體的疼痛!還有!」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電子合成音。
「是嗎……」
「……你就在這裏生鏽腐朽吧!」
「千鳥……你平安……無事嗎?」
「……說得也是。」
被留下來的宗介只能佇立在一片靜謐中。
「…………」
「喔呃……」
「詳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們等一下要去『劇毒』的巢穴找出遺留物品,總之你就待在這裏別走。我確實傳話給你啦!」
小要對着腳軟屈膝的宗介,伸出彷彿李小龍姿勢般的拳頭,怒火難息地顫抖着。
並非如此,九龍是在考驗他。那一瞬間,如果他已經心灰意冷而無法動彈的話,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即使致命性地喪失某種存在,自己仍是運動自如。九龍是在嘲笑他的習性嗎?是想對他說「我雖然死了,但你卻會更加痛苦」嗎?
一轉身──
隨後,房間爆炸了。
巨大的機體逼近,以千鈞一髮的距離擦過宗介身邊,胸口全力撞上燃燒中的公寓。強風吹打着宗介的頭髮與工作服,他卻不爲所動。白色機體右腹朝下叩倒,燃燒的建材由於衝撞而四分五裂,散落在機體周圍。
眼淚流不出來。只是,很久沒有體會到的憂鬱感覺回來了。
〈強弩兵〉的眼睛對他如此表示:
緊急展開推進器的側翼在夜空中滑翔,朝這裏筆直前來。側翼在推進器燃燒完畢後分離,並開啓了降落傘。
「…………唔。」
真難看的着陸。好差勁,就跟自己一模一樣。
不是鳥,是〈強弩兵〉。
(我們是最糟糕的組合。)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到這裏的?」
小要死了……
但是,他已經不可能再操作那架機體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架操弄自己命運的AS。他想跟〈De Danann〉聯絡說:「沒用的!別送來了。」不過放有通訊器的揹包已經跟九龍一起炸飛了。
「會痛嗎?會痛吧?這一記是我內心的疼痛!然後這是……!」
情報部部員說完後,就從宗介面前走掉了。
(九龍……)
「啊呃……」
情報部部員仰視着如今仍冒着熊熊烈火的公寓二樓說道。
「真慘啊,中士。」
但是他感覺得到,殘存在他內心的微薄光芒……微薄的溫暖消失了。至今爲止看過許許多多的死亡,而她最後也加入了這本亡者的相簿,成爲過往同伴的一員。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有種彷彿被嘲笑,彷彿被戲弄,彷彿被區區一臺機體輕蔑的感覺。
沒有人的城市裏,他是昏暗的房間中唯一的一個人。這一瞬間,宗介真的覺得世界上只剩他一人。
至少,宗介認爲〈強弩兵〉是想這麼說的。
「囉哩叭唆!」
不,不是南中國軍。那種聽慣的速射悶音,是奧瑞崗康特華公司製造的GEC—B步槍的炮聲,但是南中國軍並沒有裝備那種步槍。
不管怎麼看、怎麼瞧都像是千鳥要的少女,癟着臉說道。
憑空冒出一陣女子的聲音以日語說道:
碰地一聲,波士頓包敲上他的側臉,宗介大步地踩了個踉蹌。
裝設在牀鋪下的高性能炸藥炸裂,爆風震動着公寓,火焰風暴從一扇又一扇的窗子噴出。爆炸的衝擊就連附近的窗戶也應聲而碎,大量的碎裂物噴發到空無一人的道路上。
但是她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知道自己的去處?
身體的動作比反駁還要迅速!他甚至來不及問自己──爲什麼都到了這種時候自己還動得起來?他腳一蹬地板,立刻用肩膀撞破旁邊的窗戶。
「……我以爲……你死了。千──」
從上空傳來轟然巨響。
「是你同伴的M9在作戰。」
手刀往後頸一切。
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自己又是誰。眼前屍體意謂着什麼?遙遠的地方有誰死了?
「唔呃……」
路上四面八方都是散落的碎裂物……宗介晃着身子站起來,無神地望着各式各樣的建材逐漸冒出小型火勢。
正當他準備要離去之時──
宗介盡力勾住眼前橫向突出的招牌,口中溢出呻吟。接着手一滑,掉落到五金行前面的步道上。
只能說他們是有勇無謀。沒有〈強弩兵〉,他們打算如何對抗「劇毒」呢?那根本就是自殺的行爲。
小要一氣之下大吼大叫:
「你幹嘛站在那裏發呆,還說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呀?」
應該就是如此吧!
開始減速,但仍不夠。二次開傘,持續減速。
「這附近有個九龍城址博物館,『劇毒』好像就潛藏在博物館中庭,原本打算……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就在剛纔收到了那邊發來的無線電,說你的AS已經在從〈Tuatha De Danann〉被送來這裏的路上了。」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生氣。
千鳥要以威風凜凜的英姿佇立於馬路中央。
「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這裏,什麼叫做『我以爲你死了』?我剛剛本來還在想,見到你的話要飛奔上前給你一個擁抱──那個……我還覺得那麼感動的!真是的~現在已經一點興致也沒有了啦!你打算怎麼辦?呃?你要怎麼負起責任啦?」
結果是這樣。
不。
「……千鳥?」
如果在爆炸前再晚一秒反應的話,自己就會死在那個房間中吧!那個男人果然也打算殺掉自己,帶他一起死嗎……?
小要飛身躍起,膝蓋朝宗介的心窩一頂。
大火中,全身無力倒地不動的機體,頭部的雙眼茫然地注視着自己。
「『怎』什麼『怎』啦!」
(〈強弩兵〉被送來這裏……?)
「什麼?」
從市中心冒出炮聲,表示「劇毒」正在作亂。又是一陣炮聲隆隆,看來南中國軍的AS開始與其交戰了。
「怎…………」
「聽說是已經沒時間了,所以打算正面迎擊『劇毒』,一決勝負。」
她鼻子一哼,說道:
「我威脅他,如果不想被我爆出因爲他捅簍子害我差點被殺的話,就帶我來這裏。因爲新聞有播出那個叫九龍的傢伙搭過的AS,於是我靈機一動認爲你絕對在這個城市。」
「但……但是,這裏是戰爭前線啊,太危險了。」
「我知道呀,因爲幾乎沒有班機,所以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抵達這裏,真的是費盡千辛萬苦耶!」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要來這裏?還冒了這麼大的危險。宗介想不出她這麼做的理由。
「那是因爲──」
小要仰頭一瞥轉開視線,像個把過錯推給別人的小朋友似地說道:
「因爲,怎麼能以那種方式結束……那個……」
「咦……?」
「沒什麼啦!都…都是因爲你啦……擅自退學,不知道跑到哪裏去,害我氣個半死!所以我就算用挖的也要把你找出來!用拖的也要把你拖回去!因爲我──」
小要握緊拳頭,準備說出重大發言:
「我──」
「你?」
她爲了激勵自己,拍了拍自己的頭,鼓起勇氣──但最後還是這麼說了:
「因爲我──我是班長啦!」
「…………?」
宗介一愣,小要則在他面前嘆了一大口氣,沒頭沒腦的說道:「果然,過了一天決心就縮水了……」之類不明所以的話。
「所以,那是什麼意思?」
「囉唆!我…我纔想要問你在這裏幹什麼啦?現在是摸魚的時候嗎?壞蛋現在正跑到大街上作亂耶?」
然而在這之前,一定要盡力逃出「劇毒」的魔掌。
『你搞得可真盛大啊!飛鷲?』
也不管從後方直追而上的「劇毒」,克魯佐在空曠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
「看到了,剛纔──」
「不,那是……」
「對呀,你非常膽小,可是卻很強悍,很厲害。你也非常溫柔,雖然是個成不了事的傢伙,但卻總是會盡力而爲。我想這就是……真正的宗介。」
克魯佐靈活自如地恢復機體的姿勢,同時踹出旋風般的一記迴旋踢。「劇毒」的頭部在M9的腳踝重擊下,腳步些微搖晃。接着又是一記膝蹴!再一記肘擊!正當克魯佐把握機會要拔出腰上的單分子刀時──右臂卻沒有反應。不,是右肩以下早已空無一物。
『伯斯1號呼叫野牛1號,報告損傷情況。』
「其實,剛纔在無線電裏毛告訴我了。她說宗介快撐不下去了,說你連幹勁……甚至是『加油!』這類的心情都沒有了……」
這樣的時刻正在眼前,多麼諷刺啊!他得到這種機會的次數早已多到數不清了。
『又被彈開了!這傢伙還真像一隻打不死的蟑螂!混帳!』
捂起嘴後,小要繼續吞吞吐吐地說着:
『這裏是野牛6號,我從這裏也看到了,真的……有五架。』
『害我與小弟失去故鄉的事件,〈阿瑪爾幹〉似乎也有一份吧!我們真正的願望是將你們一舉殲滅!』
『野牛6號向西移動。現在傳送資料,以圖上的十字路口爲射擊區待命,等「劇毒」跳進去後射擊約一彈匣,然後朝西方逃離。」
「『劇毒』──」
「劇毒」毫不遲疑地逼近,朝克魯佐揮起手刀。
『發生了什麼事?野牛1號?』
「可是什麼啦?不要只是呆呆站在這裏看着那架AS!你剛剛那張臉是怎樣?就好像以前的你一樣!」
「……對不起。」
『我知道了。向南退避三個街區之後,那裏有一條三叉路,在那裏轉向南西方,將對方引誘進11A地區。』
白色AS的雙眼正對他如此說道:
「就是我叫你『相良同學』的那個時候呀!感覺上好像……對自己的事毫不在意,非常冷淡,然後很悲傷、很悲傷……啊~我在說什麼啦!也就是說?那個……」
明知道你只信賴我一人,我卻還是棄你而去,就爲了服從區區的無聊「命令」。對於那樣的我,你──
「──打掃乾淨啦!」
(來吧,你要怎麼做呢?)
卡力林始終保持冷靜,下達明確的指示。
「這裏是野牛1號,穿過三叉路,就快到達十字路口前……?」
「劇毒」衝過來揮出了拳頭,克魯佐在轉眼之間彎下了身體。劃破天際的拳頭以及旋繞於拳頭四周的歪斜,將M9的右肩與機體背後的大樓一併打飛了。
「多謝了,野牛6號。」
小要羞澀地笑着,彷彿魔法般地微笑說道:
『這樣一來你就欠我兩次啦,中尉。』
領頭的劇毒輕巧地伸出右手,機體的指尖上拎着一個以人類的比例來說,宛如鵪鶉蛋般大小的物體。
五架中的其中一架以外部擴音器說着。這是令人聯想到烏鴉的高亢男聲,他宛若無視於克魯佐的存在似地說道:
克魯佐等人操縱的六架M9,對纔剛擊毀一架南中國軍M6的「劇毒」緊追不捨地進行包圍與追擊。
「轟──」的一聲,敵機射出對戰車短刀,其爆發力在零距離下衝襲而來。
「……沒錯吧?」
而現在,這時刻又再度來到眼前。
『哼……小弟嗎,就讓你們在這裏見面吧?』
『野牛1號,朝你那邊過去囉!』
「這裏是……野牛1號。右臂無法使用,武器喪失,操縱者輕傷,冷卻系統也失控,似乎無法長時間行動。」
「可是呀,大家遇到麻煩的時候,你不會放手不管吧?」
追上克魯佐的最初那架「劇毒」也在十字口前停了下來,赤紅感應器的視線並未朝向克魯佐,而是筆直地投向那五架機體。
她筆直地指向市中心湧起的戰火──
「…………嘖!」
『竟然強行搶奪組織的「m型」,甚至還在計劃外的地區引起這些騷動。你瘋了嗎?』
「對。」
「劇毒」從炙熱燃燒的火焰另一頭朝這裏迫近。克魯佐的M9背倚大廈,扣下步槍射擊。白色的炮彈反彈,朝四面八方胡亂彈射出去,大廈建材的碎裂殘餘如雨傾注。
戰鬥開始後的三十秒內,史派克伍長的M9便慘遭「劇毒」吞噬。由於複雜的市街道路與大量的招牌而誤認退路,才使得敵人有機可趁。史派克的機體在承受了Λ式驅動儀的衝擊波之後,便陷入完全的沉默。在戰鬥的紊亂狀態下,根本沒有時間去確認損傷狀況與操縱員的生死。
就連克魯茲的聲音也不禁僵硬起來。
『什麼?』
小要使盡全力,對他大聲喝叱。
『野牛1號?』
沒錯。
在那炙熱火焰的另一邊,同伴正等着他。
宗介低下頭,彷彿儲備力量似地,緩緩開口說道:
『伯斯1號呼叫各位,情報部傳來消息,野牛8號還活着,正進行回收作業中。戰鬥開始至此已經過三○○秒,只要再撐一○○秒,戰勢就會轉向我們。』
「膽小……」
「真是的……你還真是膽小。」
「囉哩叭唆!已經沒有時間了吧?更何況啊!你的世界史學分有危險啦?補考是明天的第五節課!還來得及,快點去給我──」
「有五架……『劇毒』。」
『不要動,野牛1號。』
「什麼……?」
「!」
『什麼?』
九龍說自己是「強者」。
克魯佐也判斷得出來卡力林的見解十分正確。雖然我方嚴重受創,但「劇毒」的動作和一開始比起來正逐漸緩慢下來。雖然不清楚是能源或操縱者的問題,但是敵人的確正漸漸消耗中。
「你在『千鳥……我』個什──│麼勁啊!」
『野牛1號,快說明狀況!』
「我……?」
克魯佐的機體反覆持續小幅度的跳躍,在狹窄的道路上衝刺前進。AI發出機體動力系統失控的警告,看來已經無法運作太久。
「…………」
「怎麼可能……」
這就像是獵捕猛獸般危險的遊戲。
但那是──錯誤的。自己很弱,就是因爲很弱,所以纔要努力變強。無法忍受自己是膽小鬼,是因爲想變強就必須如此──理由就只是這樣。一切都只是因爲,以前的他不知道要保護的東西有多麼沉重。
碰!
「不,可是──」
灰色的「劇毒」首次開口說了話:
「可是,不是已經沒事了嗎!因爲我還能像這樣見到你……我也知道啦,因爲你不能跟我說吧?」
從上空的直升機進行指揮的卡力林少校透過無線電說道。
「但是千鳥,我…我對你……不告而別……」
這樣的男人,是否真的夠格當一個戰士呢?
是五架AS──五架「劇毒」的身影!
右臂湧現灼傷般的疼痛,好似被火燒傷的感覺。這也是Λ式驅動儀導致的嗎……?
「怎麼──」
毛迅速向克魯佐提出警告。
笨拙至極的話語消除了男人的詛咒。讓人爲之一驚般地消除得一乾二淨,感覺就像一瓢清水沖洗掉黏附全身上下暗紅沉澱物的心情。
可以!
是克魯茲的聲音。遠距離的狙擊在「劇毒」身上造成爆炸,敵機彷彿側腹被揍了一拳般地彈飛。克魯佐的M9趁機迅速跳躍出去,拉開與「劇毒」的距離。如果是一般操縱兵的話,也許連逃都逃不掉吧!
「野牛1號收到!」
五架外殼均爲暗紅色的「劇毒」,以各自的赤紅獨眼俯視着克魯佐。
接着,她又指向仍橫躺着的〈強弩兵〉。
小要踢腿拉臂一絆,宗介一嘴親上香港的土地。
辦得到。雖然現在放心還太早,但如果沒有其他麻煩的話,再過不久就能將「劇毒」加以包圍殲滅。我方就能靠戰術取得勝利!
「千鳥……我──」
『說到瘋狂……我們彼此彼此,Mr. K (鉀)。』
在劇烈的衝擊與尖銳的大氣摩擦聲下,克魯佐一瞬間頓感意識模糊。
克魯佐停佇的十字路口對角──霓虹燈熄滅的購物中心屋頂上,出現了五道身影。
至今爲止的人生──自己難道沒有任何對抗陰暗憂鬱命運的手段嗎?戰鬥不就是他面對命運的方法嗎?
他是個充滿矛盾的弱小存在。
膽小。
『野牛6號收到!』
自己既不是英雄,也無法拯救這個世界。不過就是個──想着能救助多少周遭的人的無聊男子罷了。
是一顆人頭。
『嗚……!』
『這是拜託Mr. Ag轉讓給我們的東西,他是希望我們埋掉這個吶!不過我本人可不允許,反叛者只配曝屍在骯髒的街角!』
如此說着,紅色「劇毒」將人頭隨手一扔,人頭高高地劃出一道拋物線,墜落到遙遠另一頭的大樓上。
『啊啊,真可憐,喔呼呼呼!』
『你這傢伙……!』
灰色「劇毒」一躍而上,飛越克魯佐的M9,猛地朝五架機體直奔而去。
『你也一樣……太可悲了。』
下一刻,五架機體同時行動。
長槍、太刀、大型刀刃──各式武器一同襲向灰色的「劇毒」。他們所在的空間形成劇烈的歪斜,購物中心的大樓外牆頓時碎裂。
「嗚……」
克魯佐操縱機體向後跳,細微的碎片噴到他的裝甲上,冒出清脆的聲響。煙霧驅散後,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的購物中心上空,灰色「劇毒」全身慘遭穿刺,彷彿一隻刺蝟。
五架「劇毒」一放手,墜落至路面的灰色機體在一陣焦煙火光四迸後便動也不動了。
如此讓他們束手無策的敵機,竟在一瞬間就倒地。
那五架機體也毫無例外地全都裝備着Λ式驅動儀……?
『班?』
毛的M9衝向前來協助克魯佐。
『聽得見嗎?野牛1號,作戰中止!立刻撤退!』
卡力林開口警告。
「不行,動力失控……只能從事最低限度的操作。」
「…………」
應該贏得了。
《收到!》
由於射擊姿勢過於勉強,槍彈只射穿了敵機的左肩。〈強弩兵〉輕鬆自如地弓身跳躍起身,雙腳踏開後,瞄準剛着陸的敵機再次開槍。
〈強弩兵〉以幾乎貼地的姿勢在無人的大街上自在穿梭。機體感受的馭風而行滋味,也傳上了他的肌膚。
「看來你比我還會說笑。」
『怎──』
這就是這架機體,這就是我,對吧!千鳥?
部下輕而易舉地遭到擊毀,指揮官機驚愕之餘下令全體散開。
『你們是〈米斯里魯〉的士兵吧?』
他深吸一大口氣。
命中胸部正中央,「劇毒」機體一仰,向後飛了出去。
頭部向着地面而下,槍口則對着眼下的五架機體,首先是右邊──
『怎…怎麼回事……?』
五架機體要從那裏跳過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吧?根本沒有餘暇打開艙門、離開機體、再讓毛運走。
『雖然並不是特地來找你們……不過才幹掉一架實在不太滿足。剛好可以當作實戰訓練,就順便把你們全都宰了吧?』
『對了,還有你們。』
「不要搶我的話!」
在這窮途末路之際,克魯茲的聲音聽起來卻莫名開心:
沒錯!他可以去任何地方!誰都不能阻止他!
跳躍起身。他越過重重彈幕,以橫出馬路的招牌爲跳板。無視於自機九噸的重量,招牌卻也未受折損,原因就先擱在一邊吧!
克魯佐大喊。
『不…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在充斥着轟鳴聲的駕駛艙中,宗介低喃道:
不,不只如此!如此輕盈的身體,好像可以奔馳到任何地方似地舒適!
『那麼,接下來就隨你高興吧!』
只要有我與這架機體。雖然我們是最糟糕的組合──即使如此,我們至今爲止都堅持過來了,就算抱怨個性不合也無濟於事。
利用開槍的反動力,宗介的身體姿勢在翻轉一百八十度之後以腳着陸,柏油路受壓迸裂,全身的驅動系統則排出衝擊吸收劑。
應該配備有Λ式驅動儀的「劇毒」竟然中彈了。
『四架……!』
『救…救救我……』
真是不可思議。
《四點鐘方向,接近警報!》
卡力林傳來簡短的信息:
『什……?』
在面對五架「劇毒」,特別高聳的屋頂上站着一架AS。朦朧的街道餘光映襯出機體的潔白身影。
M6的控制系統看來已遭破壞,雙臂都無法動彈。該怎麼辦呢?不,還可以使用那一招,就是在貝里爾道卜島時,毛被重創的那一擊。
「是的,伯斯1號。」
角度一轉,發現了指揮官機。以偶然經過的倒楣南中國軍M6作爲肉盾,「劇毒」以巨型的格林炮開炮射擊。
敵機雙臂交叉想要阻擋加農炮的炮彈。然而虹彩子彈仍舊連同敵機的雙臂一起,貫穿了「劇毒」,軀體幾乎一分爲二,暗紅色的機體叩撞地面。
上方的招牌被應聲打飛,〈強弩兵〉則朝半空一躍而起,這是超越各式機種極限的大幅跳躍,超長的跳躍距離甚至跨越了指揮官機。
「連討人厭的說話方式也是……吶!」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那麼,永別──』
五架對手。贏得了嗎?對方並不是舊型的機種──〈野蠻人〉,而是隻要出現一架就十分棘手的「劇毒」!
一面翻轉,一面開槍。
『野牛7號呼叫全員──』
在監視器裏,看見「劇毒」都抬頭望向這裏。
重新握好控制桿,輕巧地晃動。機體反應操縱者的動作,朝左右強力地伸展出雙臂。
若是現在的我們,一定辦得到。
《我也這麼認爲。》
雖然是個成不了事的傢伙,還是要盡力而爲。
『我會殺掉操縱員喔?別靠近!不準動!』
〈強弩兵〉手上拿着愛用的加農炮睨視五架「劇毒」:
從「巡航」提高爲「戰鬥」,接着更調整至「最大」。
身軀一閃,迴避攻擊。
緊接着,站在前面的其中一架機體右肩遭到不知何處飛射而來的炮彈射中。紅色裝甲脫落,冒着焦煙朝後方飛出去。
在成爲一座瓦礫碎山的購物中心屋頂,五架機體以遊刃有餘的動作擺好架式,接着筆直地舉起各自的武器,進入跳躍的預備姿勢。
《是的。》
也可以說是全能感。壓倒性的──全盤壓倒性的力量現在正隨心所欲地任他發揮着。這架機體就等於是宗介的身體,曾經如此憎惡的這個身體,他想──其實也沒那麼差──還算有點可取之處!
開槍!
正中央的「劇毒」朝克魯佐與毛兩人說道。那口吻聽起來,彷彿是頭一次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一般。
一腳踏出屋緣,〈強弩兵〉彷彿飄然乘風而起,自虛空降下。
穿甲彈從加農炮射出,拖着炫目的虹彩戳刺進「劇毒」的軀體,裝甲與零件的碎片以背部爲中心爆裂潰散。
『不,我纔剛準備要開槍而已。看樣子……他終於來了。』
左手抽出掛在腰部的單分子刀,砍斷了敵機的長斧,再一回刀朝劇毒斜砍而下。無數火花迸射,敵機跪落地面。接着又伸出右手的加農炮,開槍!劇毒爆炸,刺眼的七色火焰熊熊燃燒。
「…………有時能用;有時又不能用,還真是個靠不住的裝置啊!」
宗介與「R」同時開口。
『再重複一次,伯斯1號呼叫全員,快撤退!以最快速度!』
第四架「劇毒」一面舉起步槍掃射,一面從樓層上方一躍而下。此時,宗介操縱機體翩然往前一翻。
「什麼……」
朝右!朝左!〈強弩兵〉閃過「劇毒」的射擊,在半空中凌空翻轉,發現一架「劇毒」恰好進入絕佳位置!
「收到。」
「?」
『咦……?』
『捨棄機體,以最快速度脫離──』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快逃!」
左右分開的「劇毒」拔槍射擊。宗介踩出輕盈的步伐,〈強弩兵〉一個翻身捲起一道旋風,大量的槍彈在其四周起舞旋轉。
「夠了,你快逃吧!毛!」
『看來是如此。』
在指揮官機背後着地,劇毒狼狽不堪地朝宗介舉起格林炮。左手一閃,單分子刀已將格林炮一分爲二。
開槍!
「R」回應。
他想。
五架「劇毒」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對角線上某座大樓的屋頂。
是那位中士的聲音。
僅僅一擊。
「兩架!」

AS操縱者有時會感覺到這種完整的一體感。
『伯斯1號呼叫野牛7號,狀況回覆了嗎?』
《是的,中士。Λ式驅動儀確實啓動了。》
《第三架!》
「剛剛的確啓動了吧?」
最後一架「劇毒」甩開格林炮,將手槍指向作爲肉盾的M6駕駛艙。
「要上囉……!」
照他的意願──照他的心思運動自如的機體。
提升機體的能源。
『〈米…米斯里魯〉的Λ式驅動儀不是尚未完成嗎?不,而且還厲害到這種程度──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你到底……是什麼人?』
「誰射的?是威巴嗎?」
警告音響起。一架「劇毒」朝大樓住宅的牆壁一踢,從右後方追上,揮下長斧型的單分子刀,高舉直落!
『而且……你啊……竟然挑這種時機出現,太會揀甜頭了吧?──宗介?』
「想要我告訴你嗎……?」
宗介扔下加農炮。
自己到底是誰?沒錯,我是──
「我是陣代高中二年四班,座號41號,兩學期都擔任衛生股長的──」
虹彩熱氣從他的右拳放出,同時鳴起異樣的壓縮聲響。
「──相良……宗介!」
『嗚…嗚啊啊啊……!』
劇毒舉起手槍朝他開槍。宗介──〈強弩兵〉輕易地反彈這發炮彈,一記直拳朝着被做爲肉盾的「M6」胸口揍了下去。
大地震動,街道嘶吼。
那聲音──宛如數百猛獸高聲咆哮。彷彿能扭曲重力的驚人力量,自〈強弩兵〉的拳頭脫繮而出。這道力量無視於M6的存在,穿透它的身軀對後方的敵機張開殘暴的爪牙。
一瞬間,「劇毒」全身粉碎,包括裝甲、外殼、電磁肌肉等零件無一倖免,全都四分五裂地飛散。支離破碎的碎裂物混雜在大廈的玻璃碎片裏,零散分落於街道上。
身爲肉盾的M6則毫髮無傷,只是腳一軟當場滑坐在地,茫然地仰望着〈強弩兵〉。
「快走。」
他指着道路的另一頭,M6含糊不清地低語幾聲,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過了一會兒,「R」開口說道:
《全部目標確認擊潰,要切換成索敵模式嗎?》
「隨你便。」
《收到。》
按下控制桿的開關後,打開通訊連線:
「……野牛7號呼叫全員,所有『劇毒』都已擊毀。」
「聽好了,將軍。」
「你愈來愈有男子氣概了。」
《中士,還沒有進行作戰完畢的各項手續──》
「……因爲問題已經解決了!就是這麼回事。」
『伯爵?』
「不,我的部下最棒了。」
宗介完全不退縮,無畏地說着:
這個城市的麻煩事已經處理完畢,接下來只等運輸直升機來回收,就回到〈Tuatha De Danann〉,這是平常的程序。
「我所提出的議案只是變更契約內容而已,如果您對這個提案不滿意,我也只能支付違約金離開這個部隊。」
『我收到了雷明的報告,以研究部的立場來說,相良中士是今後L•D的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如果您擔心這件事,可以進行適當的處置。不巧的是──我並沒有乖乖地被拘捕或監禁的打算。」
『我就記下你的名字吧,這個議題到此爲止。那麼,祝各位順心。』
『我不能遵從您的命令。至少,也要等到明天下午以後。』
但是,這種程序──
「是的。現在立刻回TDD—1……」
「首先要說聲辛苦你了,可是啊……中士,請不要讓我太過提心吊膽,說實話,我可是冷汗直流呢?」
泰莎的位子旁,站着馬德加斯、卡力林以及宗介。宗介也不過是在三十分鐘前,才從東京返回美利達島。
「不必了,作戰已經結束了。」
說完這句話,宗介便離開〈強弩兵〉的駕駛艙走出機體外。跳至地面後,加緊腳步奔離至今仍持續燃燒的敵機碎片堆之中。
馬羅林卿的視線朝向研究部部長──裴因羅茲博士。
『因爲星期六有漢語課,我的學分很危險。』
『沒你說話的份,上校。區區一箇中士──一個毛還沒長齊的下士官竟然反抗上級的決定,甚至是以幾近脅迫的作法,你以爲用這種方式就能讓我同意嗎?』
一面想着,要提出這種報告得有些膽量。
一○月二五日 一一二一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但是,能夠操作〈強弩兵〉的只有他。」
『你說什麼……?』
《剛纔的戰鬥從各種層面看來,都是過去以來的最佳戰鬥。若以人類的講法來說──真是驚人的戰果。可能的話,可以請你告訴我原因嗎?》
*
馬羅林卿詢問圍坐着桌子的所有高級官員,高級官員們都無話可說。
「是我們的問題……吧!」
『我從未如此憤怒過。』
離開香港近海一天後,〈Tuatha De Danann〉才得知相良宗介的去向。訊息來自於本人的通訊與情報部獲得的資訊。
泰莎一問,只見宗介態度坦然地回答:
宗介想了一下。
『很好。還有其他的反對意見嗎?』
泰莎堅定地回應後,馬羅林卿又笑了:
宗介仍是一副謹慎嚴正的態度,但是卻如此回覆:
如同往常般立體影像圍成一圈。
『呵……呵哈哈哈……!』
相良宗介丟下〈強弩兵〉後便失去行蹤──聽到這個報告,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想着「啊啊……果然如此……」
「是。」
接着卡力林又對他說:
但是,問題姑且算是圓滿收場。
『另外,中士,你的名字……是相良•宗介吧?』
泰莎一說完,阿米特將軍不屑地哼聲:
美利達島基地的第一會議室裏,聚集了一羣〈米斯里魯〉的幹部。
「我並沒有脅迫,也沒有反抗的意思。」
『哈哈哈……看情形是你輸了呢,將軍。前幾天在這種場合說出「SRT的傭兵無法馴化」的人是誰呢?』
『看來結論就是這樣了,泰絲塔羅莎上校。周遭全是些有怪癖的部下也挺辛苦的,雖然有點失禮,不過我還真同情你啊!』
話題丟了出去,立體影像之一──作戰部部長波達將軍擺出一副稍微思慮的模樣。他聳聳肩,語氣平淡地回應:
詢問情報部的蓋文•杭特,知道千鳥要也在那之後失去聯絡。根據隨後杭特的情報網顯示,三小時後啓德機場的監視器似乎有拍到類似兩人的少年少女。
而且,自己無論什麼地方都能來去自如了!
半毀的M9、史派克伍長以及〈強弩兵〉總算平安無事地回收。在回收的過程中,部屬們費盡一番心力安撫南中國軍,還要避開他們的視線。而要返回〈Tuatha De Danann〉時也發生了許多麻煩事。
「我之後再請你一頓吧,九龍的事就到那個時候再聽你說。」
「什麼?」
《收到……還有一個問題。》
『爲什麼?』
『……?野牛7號,我不太清楚,你說的「下一個任務」是──』
阿米特將軍的立體影像挺起上半身,瞪視着宗介的臉:
宗介說到一半,念頭一轉。
『萬一你泄漏機密的話該怎麼辦?』
『還真敢說啊!中士!你難道認爲與我爲敵,還能過你想過的生活嗎……?』
「是……?」
『沒錯,是你喔,將軍。這個麻煩的資深SRT說只要一半的佣金就會照往常一樣執行任務,我們應該感謝他,而不是對他動怒吧?你不這麼覺得嗎?將軍?』
『裴因羅茲博士呢?』
線上會議結束後,馬德加斯立即對宗介說:
「通話完畢!」
「我不記得我連靈魂也賣給了〈米斯里魯〉,假使你們的作法怪異,我就會貫徹我自己的作法,僅此而已。從今以後,我還是會駕駛〈強弩兵〉,也會爲了同伴不惜賣命,並且──去那所高中上學。所有的事情都跟以往一樣,在東京的時候,甚至也可以不用付我佣金,這樣子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更正……野牛7號呼叫。敵機確實已全部擊毀,從現在起野牛7號要移動到下一個任務。〈強弩兵〉就留在這裏,請回收,不快一點的話就會被南中國軍拿走喔!」
「中士?我只是一名區區的傭兵,對居無定所的候鳥說這種話有什麼用,誰管你什麼階級啊?這種臺詞,請去對您自己豢養的家犬說吧!」
〈米斯里魯〉美利達島基地 第一會議室
宗介敲了敲操縱檯的控制板。
「是,總是讓您操煩了,中校。」
『──這裏是野牛1號,你說全部的敵機……都擊倒了?』
「是。」
「R」說道。
『注意你說話的口氣!中士!』
切斷無線電後,宗介讓〈強弩兵〉跪下,並且操作控制桿下方的艙門開關。高壓氣體的力量徐徐地開啓了頭上的艙門。
「……謝謝。」
宗介直率地行個禮後,馬德加斯才嘆了口氣,走出會議室。
『……!』
馬德加斯大冒肝火地怒罵:「現在立刻給我返回美利達島!」
情報部部長阿米特將軍冒出低沉的發言。
《是指……你的問題嗎?》
還有人在等他。
「那麼我想請問您,將軍。您難道認爲我對此決定,沒有作好相應的心理準備嗎?」
戴着單片眼鏡的馬羅林卿原本靜靜地聽着兩人對話,看來還是禁不住笑出聲。
「是,這是我們的榮幸。」
立於一旁的卡力林聽到這句回覆,難得地──真的十分難得地放聲大笑起來。
他的通訊是從位於東京的高中傳來的。
『哎呀……說不定真是如此呢,雖然是不太方便公開的事。』
大量地回收了「劇毒」的殘骸,而南北兩軍在千鈞一髮之際止住紛爭,避難的市民也都陸續回到香港的市中心。
「心情暢快了嗎?」
宗介以立正的站姿說着:
『嗯,這意思是指,西太平洋戰隊以後也依然能順利遂行任務吧!我很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哦!』
看來在偵察任務時交給他的假護照派上了用場。
《我不懂你答覆的意思。》
「不。」
『那是……』
「你好好想一想吧,『夥伴』。」
卡力林用資料夾拍了拍宗介的後背,離開了會議室。這態度實在不像平常的少校。
於是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裏,只剩下宗介與泰莎。
「那個……」
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她躊躇不已地開口說道:
「我還沒跟你說呢……關於那時候的事,非常對不起!」
「那時候?」
「真是……就是在香港作戰前,我跟相良不是大吵一架嗎?」
「……是,不。」
宗介不知道如何回答,吐出這種模擬兩可的回應。
「我才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那個時候……因爲太羨慕小要,所以有點氣從中來……」
「上校……」
「應該也有點撒嬌耍賴……因爲對象是相良嘛。但是我想,那果然還是不太好……就是……我沒有將界線劃分清楚。但是……所以……」
泰莎約略低下頭,抬眼偷瞥宗介。
「我們…還是朋友吧……?」
她吐出一股揪心的聲調。
而此時,宗介終於瞭解了。
雖然要完全理解她那時候的眼淚,以及宛若烈炎般憤怒的意義還有點勉強,但至少他終於察覺到自己至今爲止的誤解。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並不是女神。
既非全能,也不神聖,更不是偶像。有時會說些毫無道理的話,也會因爲自己無心的一言而受傷、生氣、大聲嚎哭。她與在那間高中上學的學生或千鳥要沒什麼差別。仔細想想,這種事到目前爲止明明就發生過很多次,爲什麼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呢?
「當然,上校。」
宗介無法繼續面對她的表情,逃出了會議室。
而且,她──甚至還肩負着跟自己相較起來無可比擬的重責大任。
當他察覺到時,自己已經開口:
試着說出口後,這些不自然的臺詞也讓他感到愕然。
泰莎微微僵起身子作好準備。
「泰莎…我很對不起你。」
「咦……?」
深呼吸一大口後,宗介說道:
我是笨蛋嗎?竟然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對她說這種話,太得寸進尺了,不管怎麼說,這實在是太輕率了點吧……?啊啊!糟糕了!
講出這句話,比向阿米特將軍大言不慚時還要緊張許多。
快,快說吧!相良宗介!在這種時候,如果是學校朋友的話,他會怎麼說?他應該知道纔對,如果是朋友的話,會用什麼態度說出來?
「我總是讓你……感到困擾。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說不定早就被沉重的負擔壓垮了。所以……泰莎,我真的很尊敬你。對我來說,你不僅僅是長官,也是我重要的同伴。如果有任何問題的話……那個,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協助你。」
慌張逃離的宗介根本沒聽到背後傳出一陣難以置信的歡呼及跳上跳下的皮鞋聲,緊接着還有椅子倒地的巨響。
「對…對不起!不過我是真心誠意的……那個……我先告退了!」
「如果您認同我是朋友的話,可以請您容許我提出一點逾越分寸的發言嗎?」
泰莎陷入持續的恍惚狀態。
「咦……?可以……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