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極北的呼聲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4萬 字
你相信神嗎?
若有人如此詢問,我──安德魯•S•卡力林只會這麼回覆:
「以前不相信,再來嘗試相信,之後又不信了。」
在無神論者的社會受教育成長,仍在其中學會值得去愛的種種事物,而這一切卻又全被奪走。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你相信命運嗎?
若有人如此詢問,我的答覆則恰恰相反:
「過去相信,再來學會抵抗,之後還是信了。」
神或命運,探究到底其實是類似的概念,幾乎可說是相等。對類似的概念卻秉持完全相反立場的我是否很矛盾呢?也不能一味如此判定,矛盾正是走遍世界立於壓倒性地位的真理,更是人類之所以爲人類的要素之一。
部屬視我爲「
審慎的樂觀主義者
」,認爲我與泰絲塔羅莎上校、馬德加斯中校屬於同類──擁有領導者必然且不可欠缺資質的人。
這類人無論處於如何苛刻的情況都不會敗給悲觀的誘惑,但也不會抱希望性的觀測,僅是默默地爲其所能爲。聖雄甘地、曼德拉、達賴喇嘛與德蕾莎修女,他們都是「審慎的樂觀主義者」。部屬當然不認爲我是如此偉大的人物,卻覺得我應該也是這類人之一。
但他們錯了,並非如此。
真實的我──當下的我已臣服於命運,不過是一名在湍急河流中竭盡力氣,費盡千辛萬苦才抓住突出岸邊枯枝的男人。
命運──
這是超越人類智慧,狂暴地推動一切的傲慢意志,甚至或許是完全相反的意志。那名少年也模糊地察覺這一點而開始與之對抗。
他與我之間除了偶然之外應該也隱含着什麼,但有這種感覺的恐怕只有我吧……
*
我與他初次相遇是在比冰凍大地更北,被呼嘯不絕冰點下寒氣所支配的大海中央。
北極海的海中。
那大約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當時是美利堅合衆國與蘇維埃聯邦的關係再度重燃──或正處於冷卻的時代。數千發戰略核子武器將全人類燃燒殆盡的危險性遠比七○年代高漲,世界成爲東、西兩陣營的寂靜戰場,連無人居住的海域也不例外──不,這種地帶甚至反倒往往成爲最前線。
冰冷戰爭的寒冷舞臺,看不見任何人的作戰。
但就我所知的通訊記錄來看,那艘MUS113班機應該飛行得很順利。但接着異變就發生了,第三引擎突如其來地起火,左方主翼大半脫落。安全性設計周密的B747機型擁有即便如此仍能繼續飛行下去的設計,但是厄運卻接二連三,就連左側的水平尾翼也失去機能。
唯一的政治軍官──由於他的職責所在,怪罪他也沒道理──自然反對。K─244正在極機密的情報蒐集任務途中,被視爲不存在於此海域,並基於北海艦隊司令部的指示被命令禁止通訊。
應該沒必要詳細說明空難屍體的慘狀。數百公里時速的衝撞毫不留情地毀壞了脆弱易逝的人體,面對這殘忍無情的破壞,任何感傷也無法成形。我還是新兵時也看過一樣──不,更悽慘的屍體,而受到強大沖擊。我當然吐了,並且好幾年都在惡夢中呻吟。
在阿富汗時也是如此,被當地使用美製刺針飛彈的游擊隊擊墜的蘇聯軍直升機或運輸機,前艙飛行員得救的個案稀少,但後半部人員倖存的案例倒是時有所見──話說回來,倖存的機員之後大多被游擊隊抓走,迎向更殘酷的生命終點。
哈伐洛夫艦長首先讓潛艦上浮,儘可能接近冰層再伸出潛望鏡,然後對默默待在司令室一角的我招手──
在激烈的暴風雪下非常不鮮明,但黑色團塊確實是波音公司的B747型客機。看來沒釀成火災,而好不容易纔看清的機殼上印着「MUSASI AIRLINE」的文字。
這樣的每一天不斷持續着。
折斷的機體前半,有部分摔爛到看不出原狀,只能抱持悲觀的態度。可是後半或許還有希望。除了失去尾翼,相比之下看來損傷較輕,最重要的客艙也還在。多數空難中,生還者較多的部分其實在機體後半,因爲那是受到緊急迫降與墜落衝擊最輕微的部分,乘客得救的可能性也提高。
身着完全防寒配備之後鑽出狹窄的艙門,費上三人份的力氣拖出橡膠艇,實在是相當折騰人的作業。
這是一份高度危險卻乏味的工作。
另外還有一項娛樂。
接近一看才知道,113班機比預料的情況更慘烈。機體後半面朝我們的外殼破裂,寒風也灌進客艙。
機體前方損傷慘重,屍橫遍野,屍體因溫度低於冰點而結冰,幾乎未散發屍臭,算是幫了大忙。即便如此,其中一名水手似乎仍無法忍受地摘下面罩,在現場頻頻嘔吐,而就連嘔吐物也在地面迅速結凍。
然而很遺憾,全世界在惡劣天候下能收到他發出之通訊的唯有K─244(更加抱憾的是,依據克林姆林宮的決定,該記錄被視爲永久性機密)。在後述情況下,該事件因黑盒子無法回收,永遠無人知道正確原因便終結了,正如哈伐洛夫艦長說到一半便收口的,關於尼古拉二世藏匿財產的所在地一樣,成爲歷史的謎團消失無蹤。
機體後頭情況還好,每個座位上都是像睡着般一動也不動的乘客。
我透過無線電紀錄,直接聽到盡力保持冷靜,並壓抑自己語氣顫抖的113班機機長的聲音。
艦長摘下帽子摸摸頭頂說着:
(先搜索後半部。)
(怎麼調倍率?)
原速前進,右舷,航道030。
(你認爲會有生還者嗎?)
哈伐洛夫艦長有時會找我一起用餐,述說各種經驗談。對陸軍出身的我而言或許很諷刺,但如今我身爲軍官的氣度有部分是從海軍的他身上學來的。
熟知西方通訊儀器且擅長多種西方語言的我,也常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受命與潛艦的情報收集任務同行。
堀田在這場事故中最後未能生還,還被不負責任的日本媒體描繪得像意外的主謀。然而意外發生後他的操縱表現可說是英雄。原本就算在空中解體也不奇怪的客機,從幾乎無法操縱的狀態成功回到可稱爲「緊急迫降」的程度。
我們隨口漫談着最後的俄羅斯皇帝尼古拉二世的傳說──他留下的黃金的閒話。或許是因爲處在革命後的混亂時代,尼古拉二世有各式各樣的謎團與真僞不明的傳說。根據歷史記載,尼古拉已與家人被新政府執行死刑,但事實上他有個美麗的女兒倖存下來,不知是遠渡德國、法國還是美國過着動亂的生涯……類似諸如此類的說法。
那名水手確實是這麼說的。
在數幾星期的艦內生活中,我大致掌握了主要船員的能力與經驗,因此並未耗上太多時間挑人選。
(聲納室送來報告,北東十公里處冰上似乎有架類似大客機的機體緊急迫降──)
他踢到的東西是結凍的人體下半身。
理由不明。究竟是炸飛的主翼殘骸撞上尾翼區域造成,或是因爲油壓系統受到無法輕忽的損傷呢?
該客機──MUS113班機是波音747型,屬於日本最大航空公司武藏航空的財產,是沿着從東京國際機場飛向安克拉治再前往倫敦路線的班機。當時的國際線客機大多仍無法以中途不加油的方式從極東飛往歐洲。
K─244抵達事故海域時,約爲九○分鐘後。
或許有相同感想,一名水手吐露着內心不安,迂迴地對我說:「也許回頭比較好。」但奧斯基則開口:「別說蠢話,快前進──」並拍拍水手的背。
在不分晝夜的潛艦內生活起居,每隔三十分鐘一次集合情報收集的儀器整理記錄,與無趣的政治軍官針對黨綱進行空泛的討論。而身爲陸地下級士官的我自然不可能被分到高級的單人房,狹小的上舖就是我的個人空間。
(按這個鈕。)
這艘潛艦擔任類似美國「攻擊型核潛」的職責。雖沒有攻擊美國本土的核彈,卻負有護衛搭載戰略核彈的核能潛艦,兼任監視與追蹤敵艦,必要時攻擊使其無力化的任務。
就連當事者也無法實際目睹這場戰鬥的戰場,而我湊巧處於這個現場。
艦長無視司令部的命令選擇前往救援。這項決定將對他的軍旅生涯造成多麼深刻的傷害──他明知這一點仍下此決定。
我隨即離開司令室。
「K─244」。
在潛航下將天線探出海面蒐集通訊與電子情報。分析美軍平日使用的電子儀器於環境殘留的痕跡,可做爲比對潛入美國五角大廈與美國國家安全局之蘇聯間諜帶回的情報是否一致無誤的線索。此任務現在也作爲經常性任務被執行着。
無人知曉客機墜落的原因。就連能掌握該空域一切通訊的我也只能逕自推測。
我第一次透過潛艦的潛望鏡觀察外界,但自然稱不上愉快。眼裏所見的冰上景觀是昏暗的鉛灰色天空與呼嘯的暴風雪,以及遠方朦朧漂浮着的某個漆黑塊狀物。當時明明是大白天,卻幾乎一片漆黑。
稍微花點時間安撫輕微驚慌的水手,打了幾巴掌喝叱幾聲,好不容易纔讓他聽進我與奧斯基的話。之後觀察機體周遭,以登山繩從機體被切開的圓筒狀斷面部分進入客艙。
又名「671RTM計劃艦」或「鯊魚級核能水中巡洋艦」,在西方國家陣營也稱「Victor III」。
由於外頭的風雪劇烈,寒氣自長靴與護目鏡的縫隙竄進來。若停留在這種天氣中兩小時以上,就算是毫髮無傷的人應該也很難活下來。
任務可能數天就結束,也可能長達數個月。
客艙內根本就是地獄。
(你選吧,找兩位力氣大的水手與一位經驗豐富的士官。)
甚至還記得當時的話題。
此外,機內甚至還有殘存生還者的可能性。
耗費一番氣力離開K─244移動到冰面,我們徒步走向墜機機體的後半部。立足點惡劣,風雪中還看不清楚走在最後的奧斯基身影。天氣似乎比從潛望鏡觀察時更惡化。
對我這名出身陸軍特種部隊的下級士官來說,被關在潛行於冰點海域,直徑數十公尺的鋼鐵罐中幾個星期,絕非一件愉快的工作。
(裏面情況恐怕很悽慘,需要見慣屍體的人,你可以去嗎?)
(果然還是沒救了。)
哈伐洛夫艦長收起潛望鏡,沉思一陣後下令讓潛艦接近至客機後半並破冰上浮。
機長的名字是堀田。
首先帶上輪機部的奧斯基上士。奧斯基出身於斯維爾德洛夫斯克
㊟
的礦工家庭,登山經驗也很豐富,頭腦聰明並富有觀察力。與他商量再選出最後兩名水手,迅速整裝後,我們便離開浮出水面的K─244。
之後才知道,正確位置是北北東,方位○三二,距離約十一公里。
總之,或許仍有生還者。
在那一天時,我也受邀與哈伐洛夫艦長一同午餐。
我立刻答應。
可是,緊急迫降的113班機周圍數十公里,只有我們K─244的船員。
哈伐洛夫艦長的話正來到高潮,水手卻走上前打斷我們對話,因此至今我仍不知道黃金的藏匿地點。接下來,我與艦長受到突然事態的影響,完全沒有時間悠閒地談話。
在艦長手指的引導下,我切換了潛望鏡的倍率。
那就是與K─244的艦長──賽格•哈伐洛夫中校對話。哈伐洛夫艦長當時年約四十五,是個豪爽的大胃王。
我不太清楚如何操作潛望鏡,便詢問艦長:
(人選呢?)
(知道了。)
(是,但似乎未發生嚴重火災。)
繼續回到意外當時。
(注:現在的凱薩琳堡)
記得那時北極海海面的天候惡劣,但我不認爲遙遙一萬兩千哩高空上的國際航班高度會受到嚴重影響。當時西方媒體散播出機體維護不良與機長有精神疾病的說法,至於這是否爲直接理由,並非航空事故專家的我無法予以評論。
五分鐘左右的討論後,哈伐洛夫艦長對船員如此宣佈:
(先派四人過去,有危險就立刻回來。)
美國或加拿大的救援隊伍應該已朝現場出發,但無法預測他們何時纔會抵達。話說回來,那時西方諸國應該也未掌握客機是否墜機,或是意外發生地點在哪裏。
黃金的話題也是這類傳說之一,據說尼古拉被處刑前夕,將其莫大資產的藏匿場所交付給忠誠的近衛兵。
(是。)
水手的本意是悄悄稟告艦長,但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如我承父之名「賽格維奇」所示,我的父親也叫賽格,加上與他乘艦第一天還聊到,原來兩人是列寧格勒出身的同鄉。據說他有一名獨子出征阿富汗,想詳細詢問半年前仍在那裏作戰的我該地的現狀,我也在能回答的範圍內告訴艦長阿富汗的情況。
離開潛望鏡後,我便告訴艦長心中的想法。
艦長聲音一沉。
(是真的,同志。常聽到類似的說法,但我覺得這個的可信度很高喔。)
(比想像得還嚴重。)
哈伐洛夫一臉正經八百地對我說。我根本一點都不相信,但還是問他──「那麼,黃金究竟藏在哪裏呢?」
好,說到藏匿的財產到底被藏在哪裏──
(上士,你來看看。)
K─244雖是新銳,但也不過是一般船艦,不像〈Tuatha De Danann〉這等以超級AI控制,能幾乎無聲地以五十節速力前進的超級潛艦。在美軍掌握制海權的海中光是移動十哩就需要麻煩的警戒與機動,改變收集情報的天線方向就耗上大半天也不稀奇。
我記得很清楚。
由於「K─244」是極度靜肅、高速,索敵性能也很優越的新銳潛艦,因此常被交派特殊任務──橫渡北極海,接近北美大陸的沿岸地區,在該區域收集種種情報。
雖位於北極海,但意外發生的地點冰層並不怎麼厚,若放置不管,客機有沉入海中的危險。就算不沉沒,也能輕易想見海面的惡劣天氣──冰點下的風暴──將會殘酷地給予或許受傷生還的人們致命一擊。
潛艦的資深軍官均主張前往救援。就算沒有幸存者,也應該儘可能蒐集情報。
我與資深聲納員比對彼此的情報後,做出113班機仍在北極海冰上的結論。因爲緊急迫降劇烈,卻無大爆炸的紀錄,也未觀測到客機破冰沒入海中的聲音。
後方水手不小心絆到某個堅硬物體摔跤,他本想咒罵,卻冒出低聲慘叫。
我爲數極少的娛樂不過是寫寫回國後打算交給妻子的信,以及私下偷偷閱讀威廉•布雷克的詩集。寫給妻子的書信要接受檢查,而攜帶布雷克──英國人──的詩集這件事倒有點算是瀆職行爲。
(我知道了。)
113班機的機體自主翼後方一分爲二,前半以朝右舷傾斜的模樣大半沒入冰層,而從潛艦以目測觀察,後半則落在與前半部相隔四百公尺遠的位置。脫落的引擎與大量機體殘骸散佈在周遭。
艦長開口催促我去看潛望鏡。我明白艦長叫我觀察的理由──因爲這艘潛艦中,從阿富汗回來的我擁有最多目擊「墜機」的經歷。
這是我所搭乘的潛艦名。
奧斯基沉重地說:
(沒有生還者,要去客機前半部搜索嗎?)
我希望儘可能有成果,譬如生還者或通話記錄器。是否能找出這些,也關係到能否協助違反北海艦隊司令部的命令上浮潛艦的哈伐洛夫艦長。就算扣除人道理由,也能成爲祖國應對西方政府政治人情的材料。
但以手電筒探照的客艙,是唯有風聲颯颯作響的死亡世界。
不。
我在這片死亡世界看到生命的跡象。我注意到後方客艙右舷有一排空位,是三人座。稍作察看,沒有機內雜誌,且兩個座位的椅背傾倒,另一個位子則殘留微微血跡。
或許有幾個人在緊急迫降後離開了座椅。
我們更加滴水不漏地尋遍客艙,以不輸風聲的音量不斷叫喚:「有沒有人啊──」沒有回應。就算這樣,依然不死心地搜查客艙下方的貨艙。貨艙因激烈衝擊而扭曲變形,衣着厚重的我們要穿門而入因而狹隘難行,不過運用隨身斧與油壓千斤頂後勉強鑽了進去。
(同志,這裏……)
(是,風力弱下來了。)
放眼望去都是壓爛貨櫃的區域與外頭的風暴隔絕,冷凍庫般的環境雖相差無幾,但體感溫度好歹也接近二十度。
而他們就在貨艙裏頭。
成人男性、女性,以及孩童。這三人裹着儘可能蒐集到的毛毯與衣物,包成一團。
男人已經喪命,腹部受了重傷且似乎大量出血,是二十餘歲的東方人,死因恐怕是出血與失溫,應該是負傷帶上其他兩人移動到這個能避寒的貨艙。
東方裔女性與孩童仍一息尚存。不知道他們是死去男人的妻兒,或只是偶然並坐的陌生人,不過,女子與孩童看來是受到男人掩護而窩在貨艙角落。
女子也還年輕,看起來是二十餘歲。
後來回想,她應該是母親,在變得冰冷的男人下方保護孩子似地蜷縮着。她是有一頭烏黑長髮的美麗女子,當我用英文問她:「還好嗎?」她只回答:「救救孩子。」從語調聽起來,我判斷她是日本人,所以接着用日語說道:
(沒錯,我們來救你們了。)
自加入特種部隊起,我在
總參謀部情報總局
學過多國語言。
日語也是其中之一。
奧斯基以俄語說着,連同毛毯抱起裹在其中的孩子。被帶離母親身邊而害怕的孩子突然哭出來,在奧斯基手中手腳並用地掙扎。
她隨後便被黑暗吞噬,再也沒有浮起來。
無論如何,我做了選擇。
我如此回覆,並對少年開口說話感到喫驚。
(雖然得救──)
「さがらそうすけ(SAGARA SOUSUKE)。」
(你的母親……)
──有想要的東西嗎?
(喝吧,你的表情跟死人一樣。)
我頓時支吾。該怎麼告訴他呢?我不知道──
(你也不要緊嗎?)

已經不允許片刻的猶豫。
只有這些。
跳到搖搖晃晃的冰面後仍無法安心。如果磨磨蹭蹭,我們踏的冰也會粉碎,最後甚至與機體一起被拖入海中。
艦長拍拍我的背說。
(是,不要緊。)
(注:日文「去吧」和「活下去」的讀音相同但漢字不同)
軍醫聳聳肩看向我。
(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嗎?)
孩子以日語大叫。
我照他吩咐直接對瓶豪飲一口。火熱的液體從喉嚨直奔胃部,好不容易纔吐出像個人類的嘆息──
(是。)
失去血色的脣瓣虛弱地活動,她說了些什麼──
他並未立刻哭出來。
(沒錯,死了。)
初次聽到他完整說話,是在救援行動後第四天的早晨。我一如往常嘗試制式化的詢問與叫喚:
她並未看我,而是後方更遙遠的奧斯基他們。她注視奧斯基懷中少年的眼眸。
(應該是。)
說完,艦長將手上的整瓶伏特加塞給我:
少年仍然沒有笑,他眼神專注地盯着聳肩自嘲的我說:「不要緊嗎?」
(機體似乎完全沉沒了。)
一開始還很微弱,彷彿汽水的冒氣聲,內心只稍稍懷疑一下那是由於處於異常環境,自己耳朵產生的幻聽,但聲音終於變大而宏亮,不知不覺間宛如響徹演奏廳的掌聲。
孩童約四、五歲,最初以爲是女孩,但後來發現是個男孩。他抱着頭戴禮帽看似胖嘟嘟老鼠的玩偶,忐忑不安地盯着我與奧斯基。
七○年代曾有在東京蘇聯大使館值勤一年的經驗,也從事一些非法活動。根據能自在運用日語的KGB情報員所說,我的日語發音幾乎完美到接近當地口音,但用詞僵硬,完全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人。
我沒辦法擔任安慰水手的角色,於是在奧斯基耳邊悄聲說:「他就交給你了。」之後離開甲板前往相鄰的隔間,直到接近醫務室,發現哈伐洛夫艦長正巧從通道走過來。
(我正要去探視,一起來吧。)
若要更正確地重現我當時說的話,其實是這樣──

這些就是表示他身分的一切。
只有三秒而已。
「奮戰吧──」
(死了嗎?)
雖是這種遣詞用字,仍讓她吐出安心的嘆息。她遞出在酷寒中虛弱到極點的孩童,再度以日語說:「請救救孩子。」
(不要哭,去吧!)
(媽媽──!)
(全部就那些。)
(同志!動作快!)
天花板變形撕裂,機體開始沉入冰點下的海。大量螺絲髮出激烈的異常聲響,我們腳步蹣跚,跌跌撞撞,匍匐似地脫離墜機的機體。
甚至無法好好看沉沒的機體一眼,只聽見聲響,不禁讓人感覺彷彿某個掌管死亡的恐怖異界巨人就在我們背後激動地痛苦掙扎,以劇烈的音量朝我們詛咒。
只有其中一人。
日語很難,有時總會透露預料不到的深奧,例如現在。她是指「去」,還是「活下去」呢?我不懂,八成兩者都有。
㊟
在帶着唯一生還的少年返回K─244的期間,相隔幾百公尺外的機體前半部也開始傾斜,當我們抵達潛艦時便發出巨響沉入北極海。
緊擁破破爛爛的玩偶,一時之間似乎正將我說的話轉換成幼童的語言,緩慢反芻。
沉默應該持續了數十秒吧。無能爲力,最後我老實承認:
在我看來,她是這麼說的。
──不用擔心。
結論是,我將手伸向水手。相距約兩英尺的他比較近,而且他是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與這次意外並無直接關聯,回鄉後也有等着他的情人、家人。另一方面,那名母親腹部遭受強烈擦撞,從症狀看來似乎諸多內臟受損,加上失溫,即便犧牲水手帶她回去,艦內的醫療設施是否能保住她一命也很難說。
(請讓我看看他的攜帶物品。)
要從一名成人便不易通過的貨艙帶回負傷者更是辛苦,三人以登山繩將母親拉出開始傾斜的貨艙,而當抱着孩子的奧斯基爬出去時,宛如鼓掌般的聲音已成更響亮的轟聲。
聲納員又宣佈英國新型潛艦正在追蹤我艦,這已是習以爲常的遊戲。事實上,當K─244接近巴倫支海時,他們便中斷追蹤,返回斯瓦爾巴特諸島近海的海域(雖然也探測到擦身而過的我方最新銳潛艦出擊的跡象,此情報至今仍視爲最高機密,聽說該新銳潛艦在那次航海中因「意外事故」而沉沒)。
(拋棄了她──)
兩人滑進冰層裂縫,隨時會被冰冷海水吞噬。水手恐慌並拚命叫喚,卻因轟聲隆隆加上說的是家鄉的烏克蘭語,我聽不懂。母親則連慘叫的力氣也不剩,僅無力地仰望我。
(孩子的情況怎樣?)
這是裂冰聲,客機就要沉沒。
(夠了,做得很好。)
一開始,少年幾乎不回應我的呼喚。大概是感到害怕,我想墜機事故的衝擊果然仍對他造成心理創傷。
──很快就能回家喔。
──餓了嗎?
奧斯基他們呼喊着並將登山繩丟了過來,我這纔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危在旦夕,哪裏還有餘力祈求她瞑目。我們拚命從逐漸沉沒的機體中逃生。
少年還是毫無反應。我幾乎是「舉雙手」投降地搖搖頭,打算去醫務室另一側的摺椅坐下。但由於連續熬夜整理竊聽的通訊情報而累積不少疲憊,我那時在潮溼的地板上失足滑倒,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桌子避免跌跤的樣子,從旁看來應該很滑稽。
抓住掙扎水手的袖子,費力撐起對方身體的我越過水手看着她,看着滑進破裂冰層並被吸入開着漆黑大口冰海的她。她大概本來便無體力殘存,但既未慘叫,也未流露恐懼與絕望,而是從容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墜入深沉的黑暗。她的身影散發某種虛幻與美麗。
他的一言一語戳刺着我的內心。應該被苛責的不是他,而是做出選擇的我。
總之,艦內唯一會說日語的我兼任軍醫與他之間的翻譯,照顧起那名幼弱的少年──SAGARA•SOUSUKE。
我當場順勢反問,少年也回問:
而我的擔心成爲現實。
K─244潛艦於兩天後踏上了前往北海艦隊司令部基地的回程航道。我對軍方與共產黨將怎麼判斷我們違反命令前往執行救援之事感到憂心忡忡,不過航海過程本身則是一片平穩。
若伸手,還能救起兩人之一。
即便處於冰點下的暴風雪中,冰層仍無法承受墜落機體的重量。
我出聲請求後,軍醫便以下齶點向放在桌面的少年衣物與玩偶:
(是日本人嗎?)
讓抱着孩子的奧斯基先走一步,我與另一名水手撐住母親,意圖跳越冰層的裂縫,此時,我們所站的位置大幅傾斜裂成兩半。這時冒出一聲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惡魔哀嚎,後方響起墜落機體逐漸被拖進黑暗中的聲音。
少年凍傷的程度似乎很輕微,無須擔心指頭因凍傷壞死一類的狀況,據說現在正安穩地沉睡着。
我好不容易將冰斧插進冰層,免於摔入漆黑的裂縫中。
但水手與母親則相反。
(是。)
母親則不顧己身的衰弱,以在貨艙內都能清晰聽見的音量對自己的孩子說:
處於看不清對方臉孔的昏暗與激烈晃動的視野中,我最多隻有三秒的時間。
(沒事了,小朋友。跟叔叔一起去溫暖的地方。)
從艙門進入潛艦,並將少年交給軍醫之後,我才脫下防寒裝備。未能救起母親讓我們意志消沉,我也感到強烈疲憊,全身也因寒冷而僵硬。取代母親被救起的水手陷入輕微驚嚇的狀態,如發出囈語般呢喃着自責的話:
(我死了算了──)
結果,最後也沒能搜索機體的前半部。
(媽媽在哪裏?)
而緊接着,冒出那道聲響。
衣物在醫務室因無法脫下而被剪開,變得支離破碎。翻查一番,及膝短褲的內裏留有文字,我想應該是姓名。簽字筆的文字滲進布料,很難看懂,但仍能看出是平假名──
進入醫務室後,我默默旁聽艦長與軍醫的對話。
(只救出一個人。)
(是,救援來了。)
(我也要死,媽媽好可憐。)
他最後如此低語,開始滴滴答答地流淚哭泣。我當場佇立難行,只能低垂着頭。想出幾句陳腐的安慰話語,卻說不出口,因爲讓他的「媽媽」遠去的人正是我。
如今客觀地思考,我的決定仍是無可奈何的作法,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即便如此,幼小少年的話語仍在我的內心烙下陰影。
或許我還能多做些什麼努力。
這個事實常不斷責備我,對他感到無能爲力的愧疚。自然,他絲毫不知道這些事。
至今我還是無法告訴他當時的真相,他甚至不知道當時那些人之中有我。
我甘心接受不誠實的指責。
但就是說不出口。
人們都誤解了我。
即使擁有身爲戰士與指揮官的相稱技能與經驗,我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男人。
而在抵達港灣前,我與他共度大多數的時光。
他所居住的城鎮。
他的母親製作的料理。
生活在附近的貓。
聊着這些片段的點點滴滴,他具體的居住地點以及生長在哪種家庭雖然都不明,但仍想像得出他受到雙親深厚的疼愛。
他叫我「安大叔」,我則叫他「SOUSUKE」。再想到現在與他的關係甚至令人覺得頗幽默,我也曾說了些自己的往事,但就與其他大部分對話一樣,他應該都不記得了。
他說什麼就是不放開懷中的玩偶。靠岸前,我指着玩偶取笑他:「跟小女生一樣。」他依然不放掉玩偶,只是瞪着我說:
(沒關係,它由我來保護。)

我至今也認爲塑成人類性格的是誕生後的過程與經驗,但他肯定是天性向善的生物。
他絕對不強大,內心也恐懼着動亂與戰爭。
第一次是在攻擊阿富汗開始前後。我參加暗殺當時阿富汗掌權的阿敏議長的任務,擔任鎮壓宅邸任務的一員。當時年紀尚輕,我真心相信這一切都是爲了國家。
應該是聽到新兵器傳聞的半年後吧?我部隊所屬的連隊也分配到嶄新的AS──〈
暴風
〉,就是在西方國家的NATO代號爲Rk─91〈野蠻人〉的機體。此機種與現代最新型的AS相較之下顯得有些遲鈍笨重,但是對肉身的步兵來說仍是無敵的存在。
副官格林威克中尉說道:
「
刀
」。
相較於有險惡地形爲伴而進行埋伏攻擊與夜襲的頑強游擊隊,配備普通裝備的正規軍十分脆弱。一直無望突破的戰局,讓蘇聯軍的軍官與士兵皆疲倦至極。
至今從未獲知敵方游擊隊備有AS的情報,首先想到的是游擊隊接受美國政府供給西方AS的可能性。之前美國也曾提供游擊隊地對空刺針飛彈等武器,AS也是──以其預算與規模來說應該並非難事──不是絕無可能。
她──伊林娜•卡力林娜當時已是知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或許由於公演的關係,她常在西方諸國走動,可說是走在時代先端且優雅高尚的女性,頭腦聰慧,言談風趣,更是喜愛孩子的浪漫主義者。我們在二十歲出頭相識,認識一天便墜入愛河,相愛一年便結婚。
敵我雙方都是。
然而,特地帶走輕微損毀機體的理由只有一個。
實際移動到現場調查留下的足跡與彈藥空殼,當下便確定對方並非美製AS。
我雖然知道這是基於單純的地緣政治學的侵略戰爭,但是卻仍多少相信着祖國的理想與大義。
我令原有的偵察部隊與AS部隊聯手,一一策劃出有效攻克敵方游擊隊的戰術。戰果亮麗,我們僅花一個月便成倍擴展支配區域,損害也明顯減少。
聽說哈伐洛夫中校就此被解除艦長職務,並調到極東艦隊──但肯定並非如此,八成是被下放到西伯利亞過着艱辛的生活。
而阿富汗也真是個地獄。
許多人死了。
僅僅如此,我的直覺便告訴我──
隨着審問進行,我隱約察覺哈伐洛夫艦長解釋這次行動爲「一切都是自己的獨斷,包括卡力林在內的船員毫無責任。」這就是他的用意。我一直模棱兩可地回答,三天後便被釋放。蘇聯特種部隊的審問訓練教官,要比他們來得難對付多了。
不清楚正確的時期,回過神來才發現,曾幾何時就變成這樣了。
甚至連睡眠也不被允許的狀況下,不知名軍官的質詢一直持續着。
那時期,我的敵人是在巴達赫尚地方中心的潘傑希爾高原,號稱無敵的馬吉德將軍指揮的游擊隊部隊。至此爲止,蘇聯軍對他率領的游擊隊感到如燙手山芋,因此才命令我與部屬前去參戰。
伊林娜殷切盼望懷孕生子,但我與她的職業卻不怎麼容許。她因公演而飛行走訪全世界,我則是因爲「連家人都不能說明的工作」往來全世界。雖然是夫妻,相見約會的時間卻極度有限。一回家,妻子便在家裏等着──這種情境並非理所當然。
掌握到線索,是在四年後。
解體三架機體以貨車運送,組裝能用的零件──沒錯,恐怕要組成一架完成品並非不可能。雖不認爲敵方游擊隊具有AS的專門知識,但他們之中應該有在內戰前就讀工科大學的學生或技師。
至今在此地區有三架〈野蠻人〉在戰鬥中喪失,且均未回收。兩架分別成爲對戰車地雷與對戰車飛彈的誘餌,一架則因驅動系統的問題而被丟在戰場上。
我所信賴的祖國,將那名溫柔孱弱的少年培養成了暗殺者。
進行了無數作戰,我方得救的人員數也數不清,但我也寫過數十封書信給因作戰而喪生部下的家屬。
(可能想拿取零件吧?)
而且他們不怕死,堅信阿拉的上意是即使僅有一人也要殺死大量侵略者──也就是蘇聯軍,而且是透過儘可能殘虐的方式。
不知道原始名稱爲何,但一般都如此稱呼該部門。
艦內有誰同意這個行動?
真的沒有其他生還者嗎?
趁艦長不在,有軍官帶着幾名士兵造訪潛艦帶走SOUSUKE。擅長日語的KGB軍官也與之同行,以刻意的輕柔安撫聲對他說:「來,過來。」
但有一點肯定不會錯──
他們光靠粗糙的麪包與水,便能持續行走於險峻的高山地帶數十公里。
回到列寧格勒的家之後,我一如往常地忍耐妻子的挖苦,然後嘗試蒐集自己所能找到的相關新聞。
*
SAGARA•SOUSUKE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哈伐洛夫艦長並未返回潛艦。
阿富汗的區域紛爭最後雖以蘇聯軍的完全勝利告終,但是當時卻每每被評爲「蘇聯的越戰」。蘇聯軍的戰役可說是到達那種程度的艱辛,且一片如毫無勝算之泥沼般的戰況。
原本應該如此。
艦長當時如何應對?
然而卻未被允許離艦。包括我在內所有船員均受命於靠港的潛艦內待機,唯獨哈伐洛夫艦長因先被傳喚前往司令部而離開潛艦。
副官格林威克中尉報告這件事,是在我得知妻子喜訊隔週的早晨。同連隊的混合小隊在攻略中的城鎮近郊被敵人反擊而全滅,而且是被敵人的AS擊敗。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僅如此,我也無法與艦長再次見面。在港口待命的第二天,帶走哈伐洛夫艦長的同一批人馬將我傳喚出來,走出鉛灰色天際的軍港。到達司令部之後,毫無慰勞之詞便遭受嚴格的審問。
有效打擊游擊隊的對策,是名爲〈雌鹿〉的攻擊直升機。
第二次是K─244事件之前的幾年間。
但用不着多長時間,我便認知到這些是空虛的理想,且逐漸滋生對祖國的不信任。當我第三次以指揮官的身分前往阿富汗時,就連戰爭的意義也不明白了。
第三次是「二度攻擊」起,至阿富汗「解放」前的幾年間。
打開戰況僵局的是新兵器──Arm slave。
爲何放棄任務?
結果我總共十二年都涉足阿富汗的戰役。這十二年間我晉升至上尉,升至這種階級後一般是擔任指揮百人規模的中隊,我的部隊卻以強襲偵察與破壞工作爲主要任務,因此實質上大多從事小隊等級的軍務。
游擊隊擄走連正規整備兵都不知所措的最新兵器並加以運用?
(敵人或許是要修理並應用從我軍擄獲的AS。)
我在阿富汗從事作戰行動的時期大致劃分爲三次。
我指揮的AS部隊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蹂躪這名大敵。這絕非愉快的工作,但多虧於此壓低了我方損害,沒有其他選擇餘地,手下留情更不在討論範圍內。
KGB的某單位有一個非常特別的部門,據說是蒐集年幼的外國人孩童,將他們培育成暗殺者的機構。
阿富汗的主戰場在險峻的山嶽地帶。
無視於我們至少盡力救出一名生還者,也完全未被讚賞。受到同樣審問的K─244船員爲此大受打擊。
衆所皆知,AS是模擬人體的步行式機甲系統。這架具有凌駕攻擊直升機的攻擊力與堅韌,以及能夠橫越任何地形的機動人型兵器解決了我們一切的問題,AS恰好有能力掃蕩配備舊時代裝備的游擊隊。
這些阿富汗游擊隊的頑強、勇猛與冷酷,千言萬語道不盡。我們的敵人是值得讚歎的戰士,是耐力堅強的運動家,更是令人畏懼的死神化身。
從最前線返回祖國休假的兩個月後,當我收到她懷了孩子的信息時,我相信「從此即將好轉,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進行」。而達成此心願的手段很單純,便是專心處理眼前的任務,儘快引導戰爭朝祖國的勝利邁進,只要光榮返國就可以了,活下來就可以了。而且,這也變得沒有以前所想的那麼困難。
當時也發生關於妻子的事。
爲何不反對艦長?
回想起來,我因爲那場戰爭,不知不覺中對所謂的人生感到徹底疲倦。接近白金色澤的金髮變成枯萎般的灰色,也是那時期的事。
對敵人來說卻是不幸的事。
如此看不見盡頭的戰爭終於出現曙光,同時,我的家庭生活也傳來喜訊。
也被稱爲〈巴達赫尚之虎〉的馬吉德部隊,在爲數衆多的阿富汗游擊隊中特別精悍且領導有方,加上該部隊對待俘虜也廣爲人知地仁慈。雖然立場敵對,但是對同以作戰爲職業的人來說,我對他的勇氣與耐性總是心懷讚歎與敬意。
那時我身爲特種部隊的軍官,率領少數部下奔走於主要分佈於阿富汗北東區域的游擊隊掃蕩作戰。這個時期,排斥反彈親蘇政權與蘇聯軍的伊斯蘭聖戰士──Mujahedeen開始從龐大損害中培育起真正有能力,作戰經驗豐富的士兵。最初只拿着舊式手槍的外行人集團的游擊隊,短短數年內便逐漸改頭換面成爲實戰經驗豐富且令人畏懼的強大團體。
伊林娜懷孕了。
那位KGB軍官說在「刀」的訓練所也有看到日本孩子。有個在四年前某天被與海軍關係深厚的KGB軍官帶來的孩子──現在正好八歲左右的少年,獲得非常優秀的成績。
他們熟知以落伍的武器扳倒我們近代裝備的方法。
少年由於大國的政治方便,就這樣被視爲死亡,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得知他之後的情況。
敵方游擊隊使用的AS跟我們一樣同爲〈野蠻人〉。
墜落的武藏航空客機仍於北極海行蹤成謎。機組員、乘客等人員──毫無倖免,所有人均無生還希望,空難原因與緊急迫降地點均不明。
剛開始我也與大多數將領、士兵一樣,對該兵器的性能與效果秉持懷疑的立場。然而在嘗試與錯誤中開始運用幾星期,我們便對其重新評價。
總之機上沒有名叫「SAGARA•SOUSUKE」的乘客,想尋找他家人的嘗試也因此變得幾乎不可能(而且到我能自由前往日本時,該事故也因時間久遠而在人們記憶中淡薄了)。
不認爲這是重大的反叛行爲嗎?
我方裝甲車與戰車能移動的區域,只有匍匐山嶽間的狹長道路。將此路線鋪設地雷且當作理想的埋伏地點有多麼簡單,甚至無須對受過基礎訓練的人說明。相對於防衛我方的據點,要發現趁地形與黑夜接近的敵方游擊隊有多困難──應該也無須說明。
但即使如此,原本還算過得去。
蘇聯政府無意公開事故時海軍潛艦正處於事故地點一事。船員均被下達緘口令,K─244的航海任務被當作不存在,自然,SAGARA•SOUSUKE生還也完全不爲人知。
戰爭期間持續書信往來,但我也察覺她日漸增加的疲憊。她很清楚我的個性,無論在信中說多少次「是安全的任務」,伊林娜都不會相信。畢竟我說的是天大的謊言,那些任務都遠稱不上安全。
日後我找到當時的日本新聞,並在死者中尋找「SAGARA」的姓氏,但很奇怪,沒有任何名叫「SAGARA」的乘客。
是雙親離婚,或是私生子?還是說衣物上的名字原本就是錯的,然而年幼的他並未糾正我?一切都不清楚,
即便如此,部屬仍將我當作值得信賴的軍官仰慕,跟隨着我。從新兵眼中看來,我是個堅如磐石而不屈服於任何事物,經驗豐富的戰士。確實,我展現出如此的舉止,且帶來足以滿足如此評價的戰果。不知恐懼爲何物的伊斯蘭聖戰士若知道該作戰區域的敵人是我的部隊,也會慎重應戰。
說明當初被指派的任務是什麼。
我再度出征阿富汗,在與當地認識的KGB情報軍官閒聊無意提及的對話中,我得知了一件事。
我當然沒有上前制止的資格,而且我認爲自己犧牲奉獻的黨部與軍隊應該不會使小孩受苦。我只揮揮手說:「沒事的,好好照顧自己。」目送不安的少年離開潛艦。
得知K─244救回的少年被培育成暗殺者,就是在此第三次出征的途中,但日復一日的忙碌不容我進一步追尋,而我也不能僅憑KGB軍官那一番話便確信該說法。再說,只能拚命讓最前線部屬殘存下來的我,果真有能力干預屬於國家最高機密(更何況是非人道)的計劃嗎?
在前方等待着以「解放」腐敗舊政權下之人民爲名前往他國領地的我蘇聯軍的,是不同意無神論者支配的游擊隊──伊斯蘭聖戰士的激烈抵抗。
K─244的事件後,我進修了一些訓練課程成爲軍官。在軍中慢性缺乏詳知戰爭現場,同時接受過充分教育的人才。再怎麼委婉也算不上熱衷黨內活動的我,能成爲尉官應該也是由於這個緣故。
此外,敵方使我方〈野蠻人〉停止運作後,還將其搬到其他地方。冷靜觀察足跡,發現敵方AS仍有些動作幼稚拙劣的部分──多餘的腳步與無效率的步行路線,還看出頻頻跌倒的跡象,射擊也有許多彈藥遭到白白浪費。
如何說服反對的政治軍官?
但〈雌鹿〉對美軍提供游擊隊的攜帶式對空飛彈──〈刺針〉非常脆弱,作戰行動也大幅受天候影響,遠稱不上萬能。
而以她的公演爲託辭,以丈夫的身分同行至西方諸國也時而有之,但這時候大多是因爲我同時收到GRU的密令。即便都是些與當地幹員接觸,或使用通訊器材等低調任務,妻子仍模糊感覺出這些事,並因此強烈地指責我。
然而──
K─244抵達司令部基地之後,我的任務也結束了。
實在難以置信,但種種情況均闡明這個事實。
高階的愚蠢軍官瞧不起阿富汗的游擊隊,認爲他們不過是缺乏知識與教養的野蠻人。然而事實上卻正好完全相反,他們同時具有由耆老傳承下來的傳統智慧,以及恰到好處的科學知識。
若非如此,便不可能以當時仍難以操縱的刺針飛彈,造成蘇聯軍直升機與運輸機如此嚴重的損害。他們在考量到各架航空機的飛行路線與天候的影響,紅外線的放射性與大氣狀態等所有因素考量下,才低語着「真主阿拉」發射飛彈,而絕非僅是仰賴神助,胡搞瞎搞地隨意發射武器。
游擊隊擁有充足的知識與教養,缺乏的只有物資。我們相信的「現代化軍隊」與他們的差異,不過就是如此。
我軍耗費一段時間才察覺這個事實。無視我提出的警告,連隊總部持續一貫不變的作戰而徒增損害,參與掃蕩游擊隊的AS遭到敵方同型AS埋伏而擊毀,毫無防備的步兵則被敵方AS與步兵部隊打得一敗塗地。
那一次我趕到現場,細心觀察敵方AS留下的痕跡。
不一會兒,我便發覺敵方蹣跚的足跡與浪費的彈藥顯著減少。襲擊後的撤退路線也經過縝密思考,利用河川與道路而使得追蹤極爲困難。
他們正在進步。
敵軍AS的操縱兵透過實戰迅速磨練技巧。
這原本就是剛出產的新兵器,我方操縱兵也不可能有多麼豐富的經驗,事到如今,敵方操縱兵與我方操縱兵的熟練程度幾乎接近同等級,不,應該是超越其上。敵方操縱兵熟知地形,步兵方面也採取漂亮的連動,將我方AS確實地一一擊破。
不難想像這種敵人總有一天將會變得難以應付。
我被連隊長傳喚並下令──「擊毀敵軍AS,確實擊毀。」我率領三架〈野蠻人〉、兩個步兵小隊以及兩架攻擊直升機〈雌鹿〉,前往潘傑希爾高原的戰場。
關於當時掃蕩敵軍的作戰,一名男人以當地情報提供者身分被KGB介紹而來。
男人是名爲九龍的東方裔傭兵。
九龍擔任位於阿富汗,將世界各地聚集的反美主義者培育成戰士之訓練營的教官。「反美戰士」說起來好聽,換句話說就是執行西方國家破壞工作的恐怖分子儲備軍,而KGB從以前便支援且資助這個訓練營。
我從一開始便無法對這個叫九龍的男人有好感。他秉持西方的思維方式,另一方面卻又對物質文明與人道主義有某種輕蔑與憎惡。
在我們的戰爭面前營運恐怖分子訓練營也令人不悅。九龍似乎頻頻攻擊阿富汗游擊隊以作爲「訓練」的一環,當我指出這一點,他露出陰沉的微笑,以流暢的俄語答道:
(喂喂,我可是無償地協助你們驅除害蟲,希望你至少也心懷感恩,上尉。)
即使有這些不快的部分,我也不得不承認九龍是很有才幹的男人。
那個男人──對,就像頭獅子。有時感覺他懶洋洋的,卻又突然爆發出猛烈的暴力。他擁有東方人罕見的高大體格,思考迅速,惡魔般詭計多端。眼睛彷彿看透一切人類生來的弱點。要讓這男人屈服絕非易事,事實上,我之後也從未在他身上取得完全勝利。
說着,我將自己妻子的照片遞給他,SOUSUKE彷彿回想起懷念的事一般,着迷地注視着照片──
就是我在北極海救出,後來據說被鍛鍊成暗殺者──K─244上的那名少年。
(關於游擊隊的AS啊,建議你儘量生擒操縱兵,一定會見識到有意思的事。)
死亡是多麼偉大的大義──還有虔信着對意識形態或神之教誨殉教的人。他們纔是真正地不畏死亡,若目的是想維持精神穩定,成爲停止思考的狂信者也是正確的抉擇。
即便撤離所有部屬,只剩下兩人,少年兵還是一言不發。
他八成受派執行此暗殺作戰。選擇東方人的他參與阿富汗作戰的理由,單純是因爲他成績優秀,並且能以馬吉德營隊中東方少數民族哈札拉人難民的身分混入。馬吉德屬於塔吉克民族的一支,但據說也十分厚待其他民族的女性與孩童。
沒必要等他回答。在那時點我已經能大致推測出來,後來也證實我的臆測無誤。
(孤兒院沒有警衛。但如果打算逃跑,也可能將你隔離到更遠的地方。)
光是這個事實便足以讓我驚訝,但還不僅如此。
當我說出這名字,他才露出像是喫驚的模樣。
(幾乎沒人知道那個名字。)
(啊,對了。)
其他還有種種適應型態,但大致上就是這三類。在〈米斯里魯〉和我共同作戰的人多屬第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類型,我也一樣,SAGARA•SOUSUKE也是。
就算是我,也無法想像他至今爲止度過多麼嚴酷的時光。
就算我自報姓名他也不答,只低頭盯着夜間探照燈穿過生鏽鐵窗映在桌面的光影。
爲什麼?極端地說,這是適應的問題。
他打算一被收容就逃走。我無奈地說:
他的眼裏亮起強烈的警戒色彩。
(沒錯,她明年也會生下孩子,到時候就四人一起生活。在那裏──跟我一起學習像人的生活,音樂與料理,或者會歡樂與會哭泣的種種事情。)
敵方AS終於出現在預定的巖原,我直接指揮的AS小隊發動攻擊。
(那間孤兒院配置了多少警衛?)
聽到這裏他猶豫了。並不是當下立刻開口拒絕,這就夠了。我想他內心還存留着情感的殘渣,還餘留着從殺手的人生回覆至正常人類的希望。
無視面前完美的奇襲,敵軍AS冷靜地迴避閃躲並嘗試反擊,接着又利用地盤松軟的地點造成岩層崩塌,使我方一架AS失去行動能力。我方另一架AS的機關部也受擊而全毀,最後一架半毀──但總算也給敵機一記令其無法動彈的損傷。
他無意回覆。
(要不要當我的養子呢?我的妻子也很贊成,她是很棒的女人喔。)
此時那名少女──千鳥要出現了。
那時我還不懂。
在潛艦醫務室抱着破爛玩偶,溫柔幼童的眼眸完全失去純真無垢的光輝,已經轉變成毫無情感波動的殺手眼眸。
SAGARA•SOUSUKE。
(應該不是逃走的。那麼……是任務嗎?被派去暗殺馬吉德將軍,失敗後便這樣跟在他身旁。我有說錯嗎?)
我告訴他──「你應該會被送到喀布爾的孤兒院」時,他這麼說:
我立刻籌備作戰,對敵人設置重重誘餌與陷阱。在地形與氣象條件方面的知識是對方佔優勢,但我部屬們的經驗也不落人後,攻擊直升機集中壓制敵方前鋒,並使步兵部隊專注於限制敵方游擊隊的移動。
但是──
九龍說畢,便開槍殺掉失去用處的最後一名俘虜,聳聳肩離開我們眼前。
抵達現場後,九龍不到一天便在未經允許下抓住留守該地,不知哪來的三名俘虜。

(好像是叫少年暗殺者的培訓組織──「刀」吧?你是來自那裏嗎?……既然是那裏的學生,爲何要與蘇聯爲敵?)
九龍建議我生擒,但我卻完全未對部屬如此下令。哪裏有放水擄敵的餘力?敵方AS操縱兵未身亡,是他自身反擊的結果,當他的AS不能行動時,我方AS也已經失去攻擊能力……僅是如此。
就在責備他獨斷獨行的作爲而質問──「這是怎麼回事?」的我面前,他挑出三名俘虜中看起來最頑固的游擊隊領隊,隨手射殺示衆。
若以任務的形式,便能讓他於日本的學校就讀,也應該能透過最低限度的壓力,努力習慣當地的生活。自然,或許多少會對當地人造成困擾──但是如果要讓他適應和平,沒有比透過任務往來「學校」與「部隊」之間生活更有效的辦法了吧?
有別於此,也存在滿心堅信「我不可能死」的人。這是英雄性格的一種,經驗上來說大多是擁有異常強運的人。但這種人因爲無法理解凡人的恐懼與脆弱,某方面來說欠缺想像力,而且若陷入真正的困境就無法發揮本身的實力,無法做出合乎理性的行動,勇於赴死,且傾向讓部屬與同伴不斷白白送死。
他已經不再擁着曾說「它由我來保護」的玩偶,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仍有餘熱且用盡彈藥的AK步槍。
孤立敵軍AS──這就是我的目的。只要有妥善準備,以我軍數架AS給予對方致命攻擊是輕而易舉的事。
(抱歉啦,上尉,不過很省事吧?就這樣,之後交給你了。)
還有一架。
九龍最後又回頭對我說了一句:
他總是處在備戰狀態。有危險纔是理所當然,不存威脅反倒感到壓力。一般人可能難以想像,其實比起適應危險,適應和平更爲困難。大致上說來,與和平社會的人相處之間造成問題,若非遭受排斥,就是精神症狀更加重,孤獨一人隱居某地。
並沒有士兵因同伴被殺而憎恨他──但是更單純的動搖與悲哀之情籠罩着我們。這個戰爭實在太瘋狂,我們只想儘快返國。
機關炮轟聲劃破冰冷的風聲。
他似乎不明白我話中的含意。
十歲左右的東方少年。
以從我方擄獲的〈野蠻人〉數量來計算,曾以爲最多共預備三架機體,但卻非如此。之後才明白,游擊隊保存着AS,似乎將未出戰的機體作爲訓練專用,看來極爲有限的燃料與彈藥也是問題。
(到哪裏?)
(我有戰友。)
(好漂亮的人。)
我們拘禁少年帶到基地。在這期間,他數度嘗試找機會加以抵抗,所以不得不粗暴地加以對待。返回基地完成對連隊長的報告後,我便將他帶到審問室進行偵訊。
直到處分判決之前,我儘可能地與他碰面。
是那個孩子──
但他適應過度了。
引擎聲在黃昏的暗沉中低吼。
才半年,他就首次以自己的意願說出「我要上學」。他終究會變成普通的年輕人。
然而突然將他丟進安全的單位,因爲前述的理由,我知道結局也不會多好。
橫躺在凹凸不平的巖原與傾倒的機體間,對我們舉着用盡彈藥手槍的「操縱兵」──能想像當我看見「他」的樣子時有多驚訝嗎?
爲什麼馬吉德不將他安置在婦孺羣中以遠離殘忍的戰爭呢?若對少年心存仁慈,按常理應該會這麼做。
時至黃昏,有利於游擊隊的暗夜悄悄接近。
SOUSUKE企圖暗殺馬吉德,此舉恐怕失敗而被捕。因爲對象是慈悲爲懷的英雄,馬吉德八成是憐憫少年,將小小暗殺者託付給信賴的部下,讓他協助游擊隊。
總之,當時曾是最大威脅的游擊隊AS,因操縱兵──年幼的他被俘擄而解決。
SOUSUKE的處分到頭來必須基於當地的法律來執行。若是成年的游擊隊成員,將會以親蘇政權反抗者的身分被處死或判長期徒刑,但他還是孩子,應該會被送到首都喀布爾的戰難孤兒院。
任誰都這麼希望。
(我是安德魯•卡力林上尉,你的名字呢?)
最初幾乎不曾回應像樣對話的他──逐漸變得會對我的閒聊反應一兩句,完全就跟在那艘潛艦的醫務室時一樣。他並未發覺我就是在那艘K─244時相遇的「安大叔」,因此大概認爲我的態度很不可思議。
而且──啊,神吶!
(並非如此,我在KGB也有熟人。)
話題回到阿富汗時期。
(同伴叫我卡西姆。)
抓到他之後數週,一天又一天過着未發生大作戰的生活。也許由於失去AS,敵方游擊隊放棄積極抵抗,轉換成有組織地拖延戰術。因爲冬天即將來臨,冬天一到,這個戰場的戰鬥將不分由說地出現一陣緩和狀態。
我的計劃達成超乎預料的成功。
對方只是個年幼的少年。
作戰大致上照目標進行。敵軍的確有實力,總是能看穿我二、三步後的行動,但是,佈下第四步後的計謀對我來說也非難事。
一般的士兵在確定安全後便能返回「普通的人類」。大喫、大喝、歡笑、高歌、擁抱女人,享受應當的和平,可是他卻回不來。或許由於幼時遭受太過瀕臨極限的高壓,他不知道回覆和平生活的方法。在各種戰爭的返國軍人中也有衆多得到相同病症的人存在,大致上,極度優秀的士兵罹患此症者爲多,我的症狀雖不嚴重,但也苦於類似的問題。
最極端的切換方式,就是漠不關心地捨棄自己的生命,若切換成功,就算自己在一分鐘後死去,也能──「啊,好吧」地接受。無論處於哪種苦境也不會陷入恐慌,進行非常現實的觀察與行動,如此──雖然諷刺──生存的可能性也會大增。
操縱兵從擱置地面的AS後再繼續以步槍反擊。
面對生命暴露於危險且精神遭受高壓的環境,無論任何勇士均無法正常面對。能適應戰爭這種異常狀況的人,都會在適應的過程中改造本身的精神構造。
暗夜下看不清敵方身影。步槍彈藥用盡後,他又接着拿出手槍射擊,應該是已經明白自己被我們包圍住了。
結果是我帶着經驗豐富的士官逼近毀損的AS,成功逮捕操縱兵。
蘇聯軍感到馬吉德將軍所率領的游擊隊特別難對付,我也大略知道軍方上級與KGB曾嘗試以「外科手術方式」除去馬吉德。
經歷一番波折,但九龍問出的情報確實很重要,從俘虜的話而能大致掌握敵方游擊隊的配置狀況,也知道了敵軍AS的數量。
即便經過五年以上,我仍立刻認出,用輪廓或眼鼻特徵也解釋不盡的直覺斷定──
這是非常合理卻使人不愉快的作法。但是我與九龍的對決是發生在不久之後,當時立場仍爲己方──就是同爲蘇聯工作的同志。
(沒錯吧?)
他說完又補充道:
(SAGARA•SOUSUKE。)
(列寧格勒,我家在那裏。)
季節逢秋,對兩軍而言作戰行動均會變得困難的冬季即將來臨。
當他偶然進入〈米斯里魯〉時,我其實能派給他更安全的工作,安排他到研究部鑽研機械,使他慢慢忘卻身爲士兵的事也不是不可行。我可沒麻木到讓一名年僅十六歲左右的少年繼續當殺手還感覺不痛不癢。
但現在我懂了。日後──於〈米斯里魯〉重逢,我也以與馬吉德相同的想法對他。
也就是暗殺。
接着以另一把手槍指向意圖制止的格林威克中尉,同時再度射殺一名俘虜,最後一人──感覺最膽小的男人,哭着滔滔不絕地說出九龍需要的情資。
(我知道。)
(哈米多拉他們若沒有我會很困擾,會使用AS的只有我。)
(你這麼說,是還想跟我作戰嗎?)
他低下頭,什麼話也沒說。
(曾經作戰過應該就明白,你贏不了我。在你出生更早之前,我便開始鍛鍊「戰鬥的技術」。更重要的是,你應該考慮活下來的事,一次也好,跟我的家人見個面……)
此時他仰起頭,眼底映着一片空洞,沒有希望,沒有絕望。只是存在於此──身爲僅僅如此存在的生物,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聽不太懂你說的事。除了作戰赴死以外還有什麼?你爲什麼不在那裏殺掉我,卻帶我到這種地方,還告訴我這些話呢?)
我隱隱感到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以爲少年心中仍殘留着人性的我突然頓失自信,因爲他看來真的不懂我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那是非常純粹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疑問──就好像機械與昆蟲之類心懷無法對人類述說的疑問。
(這跟戰爭沒關係,因爲對你是必須的。)
只能如此回答。我再度對他說「你考慮看看──」便離開乾淨的單人囚室。
無論怎麼說,他對我方來說是個危險的存在。我不想讓他回到游擊隊的陣營,而且重點是,我認爲游擊隊不再需要借重他的力量的日子已經不遠。
水面下的停戰交涉開始了,以馬吉德爲中心的反政府游擊隊以及阿富汗的親蘇政權,還有蘇聯、美國、巴基斯坦、伊朗之間的交涉。各勢力間事務層級的協議從幾個月前持續進行,摸索游擊隊與政府軍之間的妥協點。
這並非壞事。在這個戰況大幅變動的時期,停戰是非常現實的趨勢。
阿富汗北方已經完全入冬。
與游擊隊之間的戰爭也趨緩和,部屬們也過着相對安穩的日子。
少年的態度不變,我仍將他留在基地,耐性十足地不斷勸說。連隊長與副官對此頗有微詞,不過無所謂,管他是否會損害我的立場。因爲我打算將這場戰爭當作退出軍隊的最後一戰,轉行到某個工廠做行政工作也好,對軍人的生涯毫無留戀。
我不久也要成爲父親,沒道理一直從事這種危險的工作。每個禮拜收到伊林娜的信,我不厭其煩地反覆翻閱關於她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長大茁壯的信件內容。
我也讓SOUSUKE看了照片與信件。他一臉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說:「爲什麼要讓我看這些?」但那絕對並非不愉快。
在停戰交涉進行到最後階段的十二月,伊林娜寄來讓我掛心的信。
即便是馬吉德也頗感意外地揚眉。
我已經懂了。這次停戰交涉本身就是誘餌,也是出鬧劇。從春天起大舉投入AS就已經是爲了徹底殲滅游擊隊的佈局。「打破停戰交涉的是游擊隊。令人悲傷的是,游擊隊無情地殺害停戰派的阿爾克斯尼斯先生。如果他們不期望和平,那便無話可說,這場作戰只能堅決持續到最後。」……事件就是這般發展。
(我會跟隨你上機,請你與我同行至我的基地。身爲敵人的我這麼說也許很怪異──你還應該活下去。)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
我如此說完,便重新看向機場一帶的地圖。中尉的聲音莫名微弱:
我完全無心返回原本的部隊。因爲祖國背叛我,而我也背叛了祖國,而且就算回去,有誰會歡迎我嗎?
首長層級VIP聚集的最終階段交涉會議,在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舉辦。照慣例,這種停戰交涉一般是在無利害關係的第三國舉行,這方式使彼此保有面子,警備與出入境都能順利進展。至於地點──應該會選擇瑞士、瑞典或日本一帶。但現狀並非如此。雖不明白水面下協議的來龍去脈,但是游擊隊也同意舉行的地點,馬吉德將軍本人也會出席停戰交涉會議。
(等一下再說。)
(該怎麼做呢?總部說要立即擊斃。)
我位處的機場很接近鬥毆場所,僅片段聽到無線電通訊內容與襲擊手法便看穿「游擊隊」的身分。兇手並非游擊隊,而是受KGB特種部隊訓練的阿富汗親蘇政權士兵。
以格林威克中尉爲首的部屬幾乎都留在喀布爾。我希望將這舉動從頭到尾都當作是我的獨斷獨行。
因爲我已經懂了。
春天終於到來,蘇聯軍開始正式攻勢,馬吉德軍在AS面前慘遭蹂躪。就在那一年內,阿富汗紛爭以蘇聯軍的勝利告終,我也打算死在那裏,但命運卻不容許。
我話一說完,他立刻明白一切而聳肩微笑:
我被連隊派到喀布爾擔任機場的警備工作。當時喀布爾已在蘇聯軍的完全控制下,但仍有反對停戰的游擊隊混入首都內,還是很危險。
之後的過程就在片刻之間。
(太好了。)
瞞混過連隊長的質問,我偷偷以運輸直升機送出馬吉德將軍。也帶卡西姆離開單人刑房與馬吉德同行。
醫療意外。
(沒錯。)
她說感到身體沉重,食慾不振,關節腫大,而且下腹部抽痛。
最後,我命令部下待命,獨自去找躲在俄羅斯航空櫃檯的馬吉德等人談話。
客觀來看這可說是完全的偶然,然而我傾向認爲這是某種必然,某種命運。
(你是卡力林上尉啊。)
(上尉。)
雖然關切伊林娜與SOUSUKE的事,但是工作也很重要。與游擊隊的戰鬥雖然已平息下來,但還是必須進行停戰交涉的警備任務。
那時,我得知了那件消息。
我與SOUSUKE一起逃離阿富汗的地獄,以傭兵的身分輾轉各地戰場。
我不明白,而他也尚未明瞭。
在這期間,我教導他許多事,包括多種語言與關於戰術的知識。也教他日語,將他只知道平假名的名字配上相應漢字──「相良宗介」的也是我。
就是這樣。
我的部屬若毫無能力,事態說不定還有救,但是並非如此。他們發現打算從混亂的喀布爾逃脫的馬吉德,以優秀的手腕將他逼迫至機場大廳一角。
他抽出手槍的彈匣,並將藥室的彈藥彈出:
我這麼認爲,一直抱着這想法。
副官格林威克中尉詢問我。
[完]
這是幾年來未曾出現過的大暴動。如此的規模、裝備與組織能力,即使假設我方指揮官極度無能,要執行如此襲擊也應該非常困難。
身體似乎變得支離破碎。若非服侍馬吉德的高明醫生的細心照料,我早該死了。那名醫生以柔和的聲音對我說:「這是奇蹟。」
似乎是酒醉的醫生主治,也沒有充足的醫療藥品。那只是非常普通的症狀,若是西方國家醫院的稱職醫生一定能治好。連能拯救的生命都救不了,在一切都不合常理的狀況下──伊林娜與我的孩子死了。不,是被殺了,就在我所信賴祖國的惡劣醫療環境中。
停戰交涉當日,市內的「游擊隊」掀起暴動。
但我並不期盼這種奇蹟。若能就那樣死去,我就不會感到痛苦了。
當我再度睜眼,人已在馬吉德的營隊中。自墜機已經過了兩星期。
根據片段聽來的說詞是這個原因。健康狀況惡化的伊林娜在送信一週後身體終於出事,在深夜被送到市內醫院。
他正好與我同樣年長──一樣蓄有鬍髭,一樣是隱隱對戰爭疲倦的男人。有智慧且態度沉靜,還是個內心潛藏堅定意志的男人。
我非常清楚救了他代表什麼意思,反正我也再也見不到伊林娜了。
康復後,我到SOUSUKE的部隊傳授他戰鬥的技術。若能授與他這些技術──對,如果他能繼續活下去,或許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成爲我部下的美國人──梅莉莎•毛將「相良宗介」帶進部隊,是一年前的事。
(從你來到我的地盤,我就一直綁手綁腳地伸展不開呢。卡西姆──那個年幼的AS操縱兵怎麼了?)
(知道了,說。)
我一度回頭看向部下。他們的臉上一致表露出深深的苦惱──不過格林威克中尉輕輕搖頭,其他人也表現出同樣的態度。每個人都這麼說着:
「請別這麼做,上尉。」
我大概煩惱了數十秒吧。
卡西姆──SAGARA•SOUSUKE回到本來的游擊隊。他曾來探病過一次,返還我借他的伊林娜照片,並告訴我:「對不起,我要在這裏戰死。」
某位負責警備的中校與我取得聯繫並下令:「不準任何人進入機場,尤其是馬吉德,看到就立刻擊斃,他是這次暴動的主謀。」事件發生還不到一小時,馬吉德將軍便立刻被視爲主謀者。
絕對不是張着寄生於腐化國家污穢陰謀家的爪牙,大志未竟而死有餘辜的男人。
巨大的衝擊席捲而來,我就此失去意識──
然後加入了〈米斯里魯〉。
中尉對將手放在桌面的地圖上,佇立不動的我建議:「我代替您指揮吧?」
飛彈在極近距離下爆炸,運輸直升機受到嚴重創傷,碎片飛濺,引擎發出異常聲響,外在景色天旋地轉,白色山脈迅速逼近。
而且──還有另一個事件。
(您的夫人去世了,胎兒也一起走了。)
我們經由空路帶馬吉德離開喀布爾,悄悄將他送至潘傑希爾附近的前線基地。
馬吉德來探訪的次數更爲頻繁,並祈求上天祝我康復,但他說的話也與SOUSUKE一樣──已無停戰的希望,我們應該會戰死在這裏。
直到我能正常走路,足足費了兩個月。
是神的意志嗎?是傲慢的命運嗎?
結果我依舊是個不中用的人。我立即搖頭說:「不」,並告訴中尉由自己繼續掌控警備的指揮,至於失去伊林娜與孩子的事,深思的部分等事後再進行。
我就是被如此訓練的。
(他活着,還在我的基地。)
從連隊總部傳來無線電的電報。我專注於警備任務並接二連三地下達指示,格林威克中尉猶豫不決地從背後叫住我:
由於「游擊隊」的暴動,住宿在混亂市內飯店的阿爾克斯尼斯也遭殺害。奇妙的是,護衛的蘇聯士兵幾乎未駐守於飯店,襲擊者殺掉他之後便輕易逃離現場。
蘇聯內部推動停戰的是在戈巴契夫被暗殺後的共產黨政權中,于軍方內部擁有相當發言權的男人──阿爾克斯尼斯。原本身爲空軍上校的阿爾克斯尼斯被西方媒體報導爲鷹派的激進男人,實際上,他是個十分具現實性思維,真才實幹的政治家,也擅長外交。若有必要,他會貫徹主張繼續戰爭,但正確認知到阿富汗的戰爭已經缺少持續下去的益處,更重要的是理解在前線流血流汗的士兵心情,而且也獲得大多數軍方人士的支持。

他絕對不是──
(終於親眼看到本人,閣下,真是我的榮幸。)
如我所想,他無畏無懼,甚至並未舉槍指着逐漸接近的我。
在如此漂泊抵達柬埔寨的戰鬥中,我又再度與宗介分離,獨自在各地徬徨。
(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搭乘運輸直升機逃到潘傑希爾高原的我們被空軍戰鬥機追上。請返回基地──甚至未提出類似警告,空軍戰機便朝直升機發炮。以槍口抵住陷入恐慌的飛行員並要他降低高度時,戰鬥機射出紅外線導彈。
但我卻說:
(……然後呢?你要怎麼做,上尉?)
我也如凡人一般會感到擔憂,但對此也沒想太多,只認爲畢竟是孕婦,身體總會有許多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