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緘默準則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3萬 字
一○月一三日 二○五二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西太平洋 〈米斯里魯〉美利達島基地 第一會議室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與九個幽影,圍繞着一張黑色的圓桌。
一道道蒼白朦朧的男性身影,模糊到難以分辨地映在不斷產生雜訊的薄幕上。
散居世界各地的高級長官,因線上會議而齊聚一堂。
由於衛星通訊皆經過了高度加密處理,因此透過立體投影機所投射出來的身影解析度極差,重現的動作也絕對稱不上順暢,每個動作間大約都會延宕零點二秒左右。斷斷續續的一舉一動,彷彿就像年代久遠的黏土動畫。
『就結果而言──』
情報總部的參謀足足耗費了三十分鐘,終於對報告書的概要做出總結。
『──我認爲,對我們情報部來說,要事先察覺喬•霍華•達尼剛與關濱部的行動,是絕對不可能的。要追蹤調查個別隊員的過去、品行以及資產狀況,在物理條件上也有所限制……因此,這些事只能仰賴前線負責人的資質來加以判斷……報告完畢。』
在會議現場的九名高級長官中,足足有四個人吐出瞭如同嘲弄一般的感嘆聲。那四人其中的三人,與泰莎一樣是〈米斯里魯〉四大戰隊的各戰隊長,剩下最後一人則是作戰部部長傑洛姆•波達將軍。
隸屬於作戰部的這四人,會如此明目張膽地表露出不滿的理由顯明易懂。〈米斯里魯〉的人事調查明明就是情報部分內的工作,但情報部卻迂迴地主張着「最終責任是歸屬於作戰部」。對作戰部來說,自然只想回他們一句「說什麼鬼話!」
事實上,波達將軍也如此回應:
『說個笑話竟能說到三十分鐘,還請適可而止。』
平常態度十分溫和敦厚的他,難得說出隱含諷刺口吻的發言。而三位戰隊長則對他的意見率先表示贊同。
『真是夠了,能不能請你發表些有建設性的見解。』
『如果出產劣質汽車的製造廠說「交通意外是你自己的責任」,那麼我們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我們徒步走完一百公里的旅程嗎?』
『實際的狀況比這個比喻還要來得更糟糕,根本就像是要我們把已經拔掉安全插梢的手榴彈別在胸口上一樣。』
情報總部的參謀雖然露出有點被氣勢壓倒的模樣,但他的長官──情報部部長阿米特將軍則是紋風不動。
『調查上有所極限,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平靜地說道:
〈米斯里魯〉的組織結構,大致上可以劃分爲三個大部門,也就是作戰部、情報部,以及研究部。由作戰部部長率領的作戰部,是由包括〈Tuatha De Danann〉在內的四支戰隊以及作戰總部所構成的。爲了使作戰部門的行動能夠順遂,必須仰賴情報部門去搜集作戰所必要的情報,並進行分析及評價──而阿米特將軍便是情報部的總負責人。情報部同時也會提供各國的國安機關一些情報或建議,儘可能使作戰部不得不進行「武力行使」的程度降到最低。
最後只剩下波達將軍。
話說到此,情報部部長點起一支菸。由線上會議呈現的立體影像看來,他一副很享受似地模樣,吐出了嬝嬝輕煙。
「先生,玩得還愉快嗎?」
「一切就拜託您了。」
「不管是警察或軍隊,內部都有許多我的支持者。如果那羣追捕你的男人出現在這座島上,我這邊馬上就會得到消息。」
『……報告結束了嗎?』
暢談了五分鐘左右,巴魯貝拉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美麗的西西里島)
一○月一三日 二二三○時(歐洲標準時間)
女子以一口流暢的英語問道。布魯諾稍感驚訝,但仍揚起嘴角回了她一個微笑。
老大說完便豪爽地笑了起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乾杯!敬偉大家長的愛女!」
『我想你一定很不服。畢竟失去部下的不是別人,正是你本人。』
『算了,就隨便你想怎麼做吧……言歸正傳,關於那個背叛者文森•布魯諾的案子,現在處理得如何?』
「這些我都瞭解。」
「…………」
「感謝閣下的招待,住在這裏十分舒適。」

『我已經聲明過許多次了,我不會離開這個崗位。』
『──只要那傢伙還留在組織中,說不定會給組織帶來更大的損害。』
作戰部每天對情報部高聲怒斥『你們的情報有問題!託你們的福我們差點就掛掉了!你們打算怎麼負責?』早已是例行公事,情報部也會一如往常憤怒地頂回去『你們有沒有想過光是蒐集這些情報要耗費我們多少心血?說屁話也要適可而止!』
是個似乎流着東方人血統的正點女人。披着一頭烏黑的波浪長髮,一雙眼眸的眼角微微上揚,身上散逸出一股異國風情的芬芳。貼身的黑色天鵝絨長禮服,乍看之下似乎是一款穩重的設計,但仔細觀察,後背的鏤空卻大膽得令人眼睛一亮,那是隻要再低一些彷彿就能看到股溝般的深切剪裁。
黑手黨老大問候着。
波達是個步入中年的男人,原本一頭茂密的黑髮,如今也漸漸摻雜了些許白絲。與其年齡相稱,外表頗具威嚴,臉龐與手臂是日曬後的膚色,而且十分結實。
巴魯貝拉家族的戰力足以匹敵一個小國的軍隊。他們不僅持有各式各樣的槍炮彈藥,就連裝甲車、武裝直升機也一應俱全。甚至還擁有──似乎沒什麼登場機會的第二世代型AS。如此一來就算是〈米斯里魯〉也無法輕易對他出手,而〈阿瑪爾幹〉也是如此。
「老大中的老大」──巴魯貝拉家族的大家長親自下擔保。
「……是的,他出現了,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出現。如果想要與他對抗,就一定需要我的力量。」
體型壯碩的黑手黨老大走進了這間舊巴洛克風格的房間,兩名家族中年輕一輩的成員以護衛的身分隨行在後。男人使出信號,兩人便行了個禮退出房間。
『那艘潛艦既然身爲兵器,原本就伴隨着損失的可能。一年前決定將潛艦交付給一名年僅十五歲的女孩,讓她指揮潛艦出海的那時候起,就應該要有所覺悟!』
泰莎無力地回覆。
布魯諾也從沙發上起身迎接這位組織首領,一接觸便先給予對方一個溫馨的擁抱。
看見眼前的美景,布魯諾好色的細胞蠢蠢欲動,內心一陣激昂。
『這是構造的問題。只要〈米斯里魯〉一天還是傭兵部隊,這些人的忠誠心也必定會有所限度。不管支付他們多少適當的報酬,只要有心人士在他們的面前巧妙地晃出更大筆的金錢──例如威巴中士等人在報告中所說的五百萬美金──仍舊會出現背叛者。人類的良心是非常脆弱的東西。』
『可說是我們最大資產、最強戰力的強襲揚陸潛水艦,TDD—1差點就沉沒了!』
「La Bella Sicilia
㊟
……」
「叫我爸爸就好,我可是把你當作我親生兒子一樣看待。說到這個,最近會稱父親爲『閣下』的人可是愈來愈少了啊,不過想上大學讀書的女人倒是越來越多,真令人感慨。不過,這樣倒也挺有趣的。」
真是的,這裏簡直就是人間天堂嘛,逃到這裏來真是太好了……!
但就是因爲牽扯到這件懷柔工作的緣故,害他不得不從〈米斯里魯〉逃出來。雖然有點令他感到遺憾,但更應該想想只要保得住小命,以後也還能繼續賺錢。
『就算真是如此,但這樣真的好嗎?雖然還不清楚他的意圖,但至少可以確定他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與雷納德對峙,只會讓你感到更加痛苦吧!』
布魯諾操着一口熟練的義大利語回覆對方。
『好,那麼讓我來說說個人的意見……對於阿米特先生所指出結構上的問題,這也是最初創設時就已預料到的事。與正規軍不同,我們〈米斯里魯〉不抱持民族、宗教、國家體制等特定立場,爲了「阻止國際紛爭」,也必須去相信因人而異的不同理念。我想各位都是理解了這種風險並挺身戰鬥……難道不是嗎?』
地中海 西西里島南部 阿格利真託市郊區
這座豪華的宅邸興建於十七世紀,經過了好幾次的擴增改建,內部裝潢不僅莊嚴,還洋溢着躍動感。牆壁與天花板都染上穩重的金色,裝飾上繁複的曲線。大廳流泄出優雅的樂曲,放眼望去都是人,衆人談笑風生,品嚐極盡奢華的料理……時刻已近深夜,宴席也到了最後的高潮。
布魯諾少校,也就是安排達尼剛與關兩名背叛者調任〈Tuatha De Danann〉的作戰總部成員。而情報部與作戰部看法相同,都認爲這位布魯諾少校就是投靠「敵方組織」,替恐怖分子引路的內奸。
『特別是資格足以獲選進入SRT要員的隊員,不但經驗豐富、人脈廣闊,智慧亦是出類拔萃,這一點也是因爲我們組織所需要的就是像這樣的人才。但是,如果這些人其中之一產生特殊意圖,私下以複雜的手法設立隱密帳戶,自第三者手上收受金錢──要我們察覺這種情況可說難上加難。』
這時她的臉龐終於浮現出微笑。
『很好,那麼圍繞這個問題相互指責的脣舌之戰就到此爲止。當然,關於這件事還是必須制定相應的對策,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將百分之一的危險性降低爲百分之○.五纔是。請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重新審視現行的各種程序,並於審慎地檢討之後提出任何可能實行的對應策略,另外──』
他頓了頓話頭,調了一下單眼鏡片的位置。
情報部部長從頭到尾都十分冷靜。
波達將軍的立體影像「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波達將軍不屑地輕哼了一聲,不以爲然地沉默了下來。
波達搶先一步說出她的想法,泰莎垂下了頭。
正當他在派對會場喝得微醺而徬徨徘徊之時,一名年輕女孩走近布魯諾身邊。
「如果您這麼做,那我只有離開〈米斯里魯〉一途。」
他凝視着泰莎,以關切的語氣說道:
「…………」
「是的,目前正在進行中。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
這句話並非對着特定的某人,僅僅是他的喃喃自語。
「你大可安心,這裏全都是我的人。」
『真是的,你固執的地方跟你父親還真是一個樣。那傢伙也總是讓我困擾。』
『…………』
「總之,今晚請盡情享樂!今天可是我女兒的生日吶!」
『但是,阿米特那傢伙說的也不無道理。我們的工作本來就隨時伴隨着風險,而必須付出龐大代價的情況也非常多……』
事實上,布魯諾與老大的年紀並沒有相差到必須以父子互稱。布魯諾是個中等身材、一頭咖啡色的頭髮,年過四十的美國人。雖說外表絕對稱不上多顯眼,但是一雙碧藍色的瞳孔卻潛藏着某種放縱與惡作劇似的神色。他出身海軍士官學校,是個菁英分子,畢業後曾在國防部工作,目前則是自由之身,而且還十分富有。
看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發言者後,至今唯一保持沉默的人──馬羅林卿開口了。他是一位戴着單眼鏡片,身着三件式西裝的老紳士,雖然年事已高,背脊卻依然挺立。
『該怎麼說呢?我還是不認爲現在的立場對你有利。就算不在前線,也還有很多尚待學習的事物。回作戰總部來吧,研究部也有很重要的工作等着你,那艘船艦就讓馬德加斯他們接掌。如何,也差不多可以──』
『情報部的確是「什麼也辦不到」,將軍。』
雖然情況如此,但布魯諾從不認爲他的行爲算得上背叛。如果任職的對象是祖國的軍隊就另當別論,但他所處的組織最多就像一間誇張點的保全公司,根本談不上立誓忠誠。就算將情報賣給其他組織,他也認爲這不過就是賺一份外快罷了。
老人的影像與聲音在瞬間消失,一片虛無的空間中只留下了『訊號終止,連線切斷』的文字。其他高級長官也配合他的舉動,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線上會議。
更何況他做過的間諜活動也少到用手指就數得出來。譬如干了幾次外流〈米斯里魯〉密碼程式的交易,以及將兩名SRT要員轉調到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不過就是如此而已。
『我也能下達正式命令喔!』
在〈Tuatha De Danann〉事件結束不久,布魯諾便逃離了作戰總部。
這個反駁確實打中了作戰部的痛處。作戰部採用的「特別對應班SRT」制度之所以能夠擁有傑出的成效,原因之一就是因爲SRT的要員各個都擁有卓越的獨立作業能力、能屈能伸的特性,以及優秀的生存能力。
『巴尼的死也是,你到現在也還在自責。』
她堅定地說道。
布魯諾已將可能來此地追捕他的男人的外貌與特徵全部轉告了巴魯貝拉老大。那羣人就是〈米斯里魯〉的地中海戰隊〈Partholon〉。雖然無法偷出那些SRT要員的檔案照,但是那些臉孔都已印在他的腦海中。要是他們膽敢潛入這座西西里島,肯定不用花上一天就能將他們全數殲滅。
『沒錯。因此本次的事件纔會不追究她的管理責任,這樣子你們還有什麼怨言嗎?』
馬羅林卿環視大家一圈,沒有人能回答他「不是」。
會場還有許多盛裝打扮的美麗女孩。在這個留存衆多民族遺傳基因的地帶,各式各樣容貌的人們齊聚一堂,有一身淺褐色肌膚的中東美女,也有金髮碧眼的北歐女子。他陶醉地欣賞着眼前的衆多美色,女子們也迎上他的眼神微笑,輕緩地揮起手。
當然不僅是〈米斯里魯〉,任何組織都會有各種不同類型的問題。
『難道說要我們情報部以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方式監視擔任要職的隊員嗎?還是說要獎勵組織內密告的行爲?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甚至,最厭惡我們執行這些行動的,正是你們的SRT要員。』
『對敵方組織的調查就按目前的方式繼續進行……報告完畢。祝各位順心。』
拜叛徒布魯諾這個舉動所賜,〈米斯里魯〉的許多內部機密情報──例如密碼暗號、保安程序、補給路線,以及安全藏身處的地點等都必須加以變更。而美利達島基地等硬體設施由於難以遷移,只能實施更爲嚴謹的保安措施──所有作業的預算加起來,金額數字龐大到足以讓人昏死。
『不過,TDD—1沒有因此消失,這都多虧了泰絲塔羅莎上校的臨機應變。』
『如果TDD—1當時的狀況就那樣持續惡化,直至音信全無的話,布魯諾根本不會遭到懷疑,而只要那傢伙還留在組織中──不好意思──』
事發後,他並沒有轉而依靠〈阿瑪爾幹〉。對於這個來路不明的組織會如何處置沒有利用價值的內奸,結果可想而知。這種時刻,不論是〈米斯里魯〉或〈阿瑪爾幹〉,對他來說都是同等的威脅。
因此布魯諾纔會在第一時間跑來投靠有遠親關係的西西里島黑手黨。這個巴魯貝拉家族憑藉將武器從歐洲輸出到北非、中東地帶,再從當地輸入海洛因而急速成長。布魯諾也曾數度對他們的武器走私給予方便。對聰明人來說,這種遠親的關係自然得好好維持。
他舉起高腳杯表達衷心的敬意。
作戰部與情報部的關係雖然稱不上良好,要說是反目成仇……卻也沒嚴重到那程度。不過他們之間絕對不是能共處一席的友好關係。
「文森•布魯諾,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嗎?」
情報部部長冷漠的影像朝泰莎瞥了一眼。她沒有吭聲,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布魯諾乾杯後便與老大暫別,走向寬廣的大廳。
『你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情報部什麼也辦不到嗎?』
再說──什麼叫做「阻止國際紛爭」?對於那種散溢着正義使者氣氛的目標,成熟的大人根本沒必要隨之起舞。世界和平!這種話說起來很偉大,然而只不過就是那一羣喫飽撐着沒事幹的傢伙們之期望罷了。現今的世界,有大半的人們都還喫不飽,就連自己也只不過是八分飽而已。
數星期前布魯諾還是〈米斯里魯〉雪梨作戰總部的成員,但同時也收受〈阿瑪爾幹〉所給予的高額報酬金──成爲該組織的間諜。
『你要說的是雷納德的事吧!』
「……對不起,叔叔。但是,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同伴,而且──」
『另外,你們要是忘了某件事,也會讓我很困擾。當初採用了那位布魯諾少校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們作戰部。』
「是啊,這裏真不錯呢!雖然最初來到這個偏僻小鎮,看見到處都是鳥不生蛋的時候差點嚇跑了我。」
像這間宅邸一樣豪華的住宅,在西西里島上屈指可數,當地大部分的居民都過着樸實而平靜的生活。
對於布魯諾這句不好笑的笑話,女子倒是給予他一個高雅的微笑。
「你是美國人吧?我也在那邊住過兩年。」
「是這樣啊,果然還是看得出來嗎?」
「是呀,就是有那種感覺。該說是都市的氣息……還是歷練老道的感覺……反正大概就是諸如此類的感覺,讓你的氣息與這裏的男人不一樣。」
「這可真是令我傷腦筋,還是別太顯眼比較好啊!」
布魯諾一面說着,滿溢的笑容也從未停頓。這是都市人特有的優越感,而且他也沒有錯過女子眼中別有用心的挑逗。
「那麼你是住在哪個地區?」
「我住在巴爾的摩。」
「耶!這麼說來我就住在離你不遠的地方喔!」
「這麼巧?還真是有點令人懷疑呢。」
女子咯咯輕笑。
「真的啊,不過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懷念與美酒的協助下,布魯諾熱絡地與女子談話,除了往日回憶與地方趣事,當然也不忘對女子大肆吹捧。女子則愉快地附和他的話題。
聊了一會兒之後,女子如此提議:
「換個地點如何?這裏有點吵呢!」
布魯諾二話不說地同意了。
「好啊,就這麼辦。我借住在這裏的某個房間,我們就到那裏繼續品嚐美酒吧!」
更重要的一點是,那裏既有牀又有浴室。對方看來也理解布魯諾的意思,毫不畏怯地勾住他的手臂。
「你想知道全部?」
「不不不…真的很美喔,你那妖豔又孤獨的背影……你知道嗎,夜之女神同時也身爲復仇女神呢!今晚的你,正好與這美麗的故事十分相稱……」
「等等,我先下去。」
就在離這個房間沒有多遠的走廊上,還聚着一堆手持無線電的黑手黨私兵隨時待命。這個巴魯貝拉家族在黑手黨中史無前例的殘暴和兇惡事蹟可是廣爲人知。
「呵呵……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使出這麼複雜的手段,以派對出席者的身分潛進這個宅邸,實在是件不簡單的工作。由於擔心〈米斯里魯〉內部可能還有內奸,使得這項任務幾乎孤立無援。就連情報部以及北大西洋•地中海戰隊也並未事先得到知會。能潛入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土地,全都靠長官卡力林少校的私人管道、毛本身的電腦知識,以及克魯茲傭兵時代的人脈。
「請你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不好意思呢,不過這也算是VIP的待遇。」
「你的嗜好還真是低級。」
「對呀,是一個米蘭大富翁的寡婦呢!哎呀,她還戴了鑲了這麼大顆鑽石的項鍊唷,那時候氣氛正好的說!」
布魯諾領着女子走過守衛面前。
這時毛的背後突然傳出這句話。
(注:義語『是的,小姐』)
她扯下悶熱的假髮與假眉毛,搔了搔俏麗的烏黑短髮低聲抱怨着。
「當然想知道啊,如果不曉得的話,等一下就沒辦法喊你的名字了呢。」
「呿!」
「到達停車處前的路線狀況如何?」
面對眼前這個嘴裏塞進粗大槍管,一面淚流不已一面搖頭晃腦的對手,毛感到一身無可奈何的焦躁與不快。
克魯茲以優雅的步伐走近毛,靠着她耳際窣窣細語。
「所以我不是叫你閉嘴嗎!」
「喔,是嗎?」
求求你!請不要殺我!
克魯茲含淚摸着鼻子,伸手拿出放在陽臺角落的隨身揹包。那是前些日子混在派對的食材與裝飾品中偷偷運送進來的裝備之一。
「少囉唆,這種事不必那麼追究吧!」
男人自暗處徐徐走出。出現在月光下的身影,是身着燕尾服的克魯茲•威巴。他是個金髮碧眼的美男子,在如此盛裝打扮下,更散溢出貴公子般的氣息。
「接下來……」
「是無所謂啦,不過爲什麼?」

脫下高跟鞋後,毛赤着腳輕盈快速地翻越欄杆,俐落地降到地面的草叢中,緊接着將布魯諾掛在絞盤上吊下來後,克魯茲才最後一個以雙腳着地。
(注:Heckler & Koch)
「確實如此,一出手就立刻上鉤了呢!不過要我再穿一次這種衣服我可不幹,一副出席奧斯卡頒獎典禮的愚蠢女明星的模樣。」
「這樣啊,那我就告訴你吧!」
「你是喝醉了嗎?」
「真是令人哀傷的現實吶~……」
毛向窗戶走去,打開鎖後推開了窗櫺。
陽臺一隅的昏暗地帶,打開的窗後佇立着一名男士。充滿傲氣地將雙臂在胸前交叉,挺着背脊倚在石柱旁。
「是啊,告訴我吧…全部…全部都要說哦……」
「請你不要開槍!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做!拜託!」
「Si…signorina
㊟
,是你的魅力使我沉醉,令我成了一位詩人唷,呵呵呵呵呵……」
屁股就會被整個看光光。
她將自動手槍從布魯諾口中抽出來,重新將槍口抵在他的喉頭上。
「真是的,有夠不划算吶~我爲了你,還拒絕了妙齡美女的邀約,離開派對現場……」
「你還真是說不聽耶……夠了!」
就在此時,拿着槍的女人開始對飽受驚嚇的布魯諾說明:
拿出揹包裏的超小型絞盤與鋼絲,兩人合力將昏厥的布魯諾抬到陽臺,其間克魯茲還喋喋不休地埋怨着:
「沒問題,我已經讓這附近的警衛都躺平了。」
走近欄杆,清爽的夜風吹拂她的臉頰,讓她差點忘了自己正身處敵人基地的正中央。
兩人走出派對會場,來到連接別館的走廊,看見兩個體格壯碩的家族私兵站在前方。他們身上揹着槍枝,也都配戴着具有夜視鏡功能的墨鏡型護目鏡。
毛冷淡地問着。
怎麼可能!她是說〈Tuatha De Danann〉嗎?就是那個叫泰絲塔羅莎的小女孩指揮的西太平洋戰隊嗎?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你什麼時候到的?」
士兵以有禮但冰冷的語調開口詢問。
「怎樣,我不是說了嗎,穿那件禮服絕對有用!」
先是被壓上牆壁,纔在想門牙怎麼傳來一陣劇痛時──嘴裏已經被塞進了一支手槍,這是黑克勒科赫
㊟
企業所製造的四五口徑手槍,是典型的特種部隊突擊作戰用手槍。但帶在一個女人身上,看起來實在是硬派了點。
從四樓的小陽臺上可以看見石造的別墅與高牆,再遠眺過去,月光下朦朧的丘陵地帶盡收眼底,遠方某個城市的夜燈沿着地平線徐徐展開。
「真令人在意呀~到底是爲什麼嘛?」
「這裏是野牛2號,目標已確保。接下來解除警報裝置。」
對方的眼神死命地懇求,毫無任何尊嚴可言。如果對手是個再狂妄一點的男人,她就能欣喜地扣下扳機了。但眼前這個毫無骨氣的男人那副不堪入目,悽慘求饒的模樣,反而澆了她一頭冷水。
「好了好了,瞭解的話就開始工作吧!快上工!」
「就在那混帳快摸到大姐小屁屁的時候。」
雖然很感謝警備配置得如此森嚴,但在這種時候也挺困擾的……他不禁苦笑。
「你也差不多該記取一點教訓吧!更何況做那種事之前先看看場合如何?這附近可是聚集了一羣可怕的大哥哥唷?」
「好啦,快把裝備拿出來!」
塞在耳朵裏的超微型通訊器收集頭蓋骨的振動,將她的聲音傳送給同伴。
下個瞬間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布魯諾實在不怎麼搞得清楚。
「妙齡美女?」
因此,守備這個宅邸的,也大多是出賣一己良心賺錢的專業士兵。更何況這些黑手黨私兵的裝備全都是奢侈的高科技武器,要是這個綁架的目標情緒崩潰哭嚎出來的話,就連毛也無法承擔其後果。
「喂,你搞啥啊!」
「嘎……嗄?…………啊?」
「閉嘴!我會閉嘴!所以求求你饒了我!我是笨蛋!我沒打算與〈米斯里魯〉爲敵!我會做那種事只是一時衝動!我已經在反省了!拜託!啊啊!求求你!求求你……」
(注:義語的『先生』)
很不巧,毛目前仍有任務在身。
她冰冷的瞳孔中充滿了劇烈的憎惡與殺氣。
「唔……!」
「真是的……」
沒多久就到達布魯諾的私人房間,他等不及地摟起女子纖細的柳腰。雖然手中傳來的肉感稍嫌不足,但是對喜歡纖瘦型女性的他來說反倒是求之不得。
「不要問這種沒常識的問題啦!」
「好像一幅畫呢,感覺就像夜之女神吶!」
毛以空着的左手將手槍型的注射筒從手提包中取出,接着壓在對方的後頸扣下扳機。不過十幾秒,布魯諾含糊地重複「求求你」,眼皮漸漸沉重,最後終於失去意識倒地。
「順便一提,由於你的緣故,前些日子對我照顧良多的長官遇害身亡──現在的我,是個恨不得馬上扣下扳機的女人!」
「只想知道我的名字?難道不想知道更多關於我的事?」
「給我聽好,我叫做梅莉莎•毛,隸屬〈米斯里魯〉作戰部〈Tuatha De Danann〉陸戰部隊的SRT要員,階級是上士,代號野牛2號……」
她將絞盤扣在欄杆上,中庭裏看不見任何私兵。大概是因爲克魯茲在爬上這裏之前,就已經用電擊槍讓他們睡死了吧。當克魯茲打算率先從四樓的陽臺滑降到地面的草叢時,毛開口叫住了他:
黑手黨老大巴魯貝拉,表面雖是個親切和藹的地方有力人士,但真正的他並非如此。他是個會綁架拒絕賄賂的法官,並砍下法官的頭,在首級的嘴裏塞滿鈔票然後再拍照寄回被害人家裏的男人。
現代黑手黨裝備的是先進的高科技武器,士兵們也接受專業教育。而他們手持的更不是黑道電影裏的那種湯普生機關槍,而是比利時制的最新型衝鋒槍。外觀是以強化塑膠所組合而成的緊密式箱型,高速擊發的彈藥可輕易貫穿一般的防彈背心。
「嗄……啊……!」
「接下來我們來做些什麼好呢?對了,我還沒不知道你的芳名吶……」
他使力將對方拉向自己,女子晚禮服的開叉滑開,腿部曲線無所遁形地展示出來。
女子露出謎樣的微笑說着。近距離觀察,就能發現她的肌膚十分細緻。果然還是年輕女孩比較好。布魯諾在一陣期待與興奮交錯下,氣息不知不覺地開始紊亂起來。
毛沒有回答。要是讓他知道她現在沒穿內褲,這個大色狼大概會樂不可支吧!由於這件禮服質地輕薄,背部的剪裁也十分大膽,因此沒辦法穿內褲。再說,開叉這麼高,如果克魯茲在她下方,又不巧吹來一陣強風的話……
「很痛耶…你幹嘛啦~」
「騙鬼。」
「吵死了!閉嘴。」
「不要這麼說嘛,我覺得還挺適合你的呀。」
「當然想知道啊!不過我會慢慢地,一個個問出來……」
「真的啦!她閃爍着溼潤的眼眸,對我說『如果是你的話,要我跟你結婚也行!』」
「Signor
㊟
,您身旁的女士是哪一位?」
她先低下頭,接着用力仰頭,後腦勺猛地撞上克魯茲的鼻樑,發出硬物相擊的聲響。
克魯茲從背後以輕柔的動作摟緊她的肩。不曉得他身上用的是哪種香水,散溢出清澈的柑橘香氣。照這情況下去,只要一不小心,可能就會陶醉地想獻身於他……不過──
這樣就大功告成。若是能從內部做手腳,這種程度的警報器不過是小事一椿。
她從手提包中取出工具,開始處理警報裝置的控制盒。以簡單的手法阻隔線路,然後便起身關閉窗上的警報開關。原本會因此切換爲紅光的燈號,仍舊維持藍色的光芒。
他輕聲地對女子解釋,女子爲之一驚,吐出宛如感嘆般的聲音。
「很好,快閃吧!」
只要能到達賓客用的停車場,接下來就只差將這男人塞進爲了來這裏而開來的法拉利後車廂,然後便能大大方方地直接開車走人!
克魯茲將昏厥的布魯諾扛上肩,毛則手持裝有消音器的手槍,兩人正要踏出前往賓客停車場的一步時──
「Signor!」
中庭突然傳來一陣沙啞的女性呼喚聲。
「呃……?」
「Signor•卡列烏斯!請稍等一下!」
從別墅的方向跑出了一名全身珠光寶氣的中年女性。那是一個身材豐腴飽滿,充滿福態的貴婦。肥滿的腹肉與胸部隨着她的一舉一動頻頻晃動,宛如一個巨大的橡皮球。
「莫非……你所謂的妙齡寡婦……就是指那個?」
「咦?不…不是……那個……」
「還有,卡列烏斯又是誰?」
「單純的假名啦,是在我爸鄉下老家開藥局的老爺爺的名字。我每到暑假常常會跑去那裏玩。他不知道爲什麼蒐集了一大堆日本製的戰車模型──」
「卡列烏斯──!」
肥滿的女人橫衝直撞地殺過來,一把抱住尷尬的克魯茲,以幾乎接近瘋狂的氣勢高聲哭喊,看來根本沒注意到他肩上的布魯諾,以及喫驚得說不出話的毛。
「啊啊……卡列烏斯!可愛的人兒!我找你找了好久呀!你將我丟在一旁,打算前往什麼地方呀?」
「不…耶~那個……」
「如果我說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話,我誠心誠意地向你道歉。我想,你大概是非常容易受傷的人吧!隱藏在你碧藍瞳孔中的悲傷,我都能瞭解的!所以讓我們再多聊一點吧!愛情就像草木,不管是向下紮根或開花結果,都需要一段時間,但是我們總有一天一定能彼此相知相惜的!所以…所以……!」
對這位毫不在意地聲音愈來愈宏亮的對象,毛與克魯茲開始不知所措起來。
「我說,這位阿姨呀,請你小聲一點好嗎?可以嗎?稍微──」
「求求你!卡列烏斯!不要從我眼前離去──!Per favore
㊟
!啊~啊啊啊!啊嗚────!」
「不是啦…那是不可抗力啦!」
「原本由海路到馬賽的路線已取消,似乎是因爲原定計劃中確保脫逃路線的漁船船長酒精中毒住院,所以利用其他的管道,透過NATO軍隊的──」
「現在打算如何,要回頭嗎?」
「不過現在還真是糟糕啊,這下子我們完全被包圍了。」
宛如雪崩般,大量的黑手黨私兵自本館、別館、警備室、甚至是宿舍飛奔而出。四處都是連續不斷的槍聲與怒吼聲,訓練有素的德國杜賓犬橫衝直撞地奔走,併發出令人畏怯的低吼,無數的照明燈大開,急切地搜尋着入侵者的身影。
「開得真猛……!」
(注:德文中kurtz爲『短』的意思)
幾乎就在對手大聲呼喊並舉起衝鋒槍的同時,毛扣下了手槍的扳機。
「什麼變更?」
「不要理那臺車了,反正是租來的。」
眼前是大聲嚎哭的巨大女人、拿着手槍的美女,以及──一個揹着已經昏死的美國人VIP的英俊小生。一確認眼前幾個人的狀態後,警衛馬上臉色大變。
「這裏!」
「……我們要以往常的方式,從NATO的空軍基地搭便機由航空路線前往土耳其。明天早上,僞造的美軍ID與命令,還有海軍軍服都會寄到卡塔尼亞市的郵局──」
『看來是趕上了,原地壓低頭部。』
「氣死我了!」
「這樣啊。」
「是的,啓動!永別了,法拉利!歡迎你,飛雅特!」
「你這麼說也沒錯啦──搞啥!」
「是。但是脫逃路線有變更,所以少校命令我來傳達這件事,並提供支援。」
「你想殺了他?我們可是爲了綁架這傢伙纔來的耶!」

「不過上面裝了炸彈,只要按下這個按鈕,車子就會在十五分鐘後砰磅一聲地炸掉,也不算是不能收拾啦……」
不到幾公尺的距離內,克魯茲拿出電擊槍瞄準從對面的遮蔽物衝出的男人發射,一陣明亮的電光橫越天際後,男人倒臥在地。
宗介靈巧地切過方向盤,車體大幅向左傾斜,毛一頭撞上了副駕駛座的窗戶。未整理鋪地的道路嚴重地凹凸不平,這種民間用車的懸吊裝置一點作用也沒有。
「收到~……嘿!」
一頭參差不齊的黑髮之下,有一張緊繃的表情,以及向下緊抿的雙脣。而他在身着的黑色戰鬥服上,還套了一件橄欖色的飛行夾克。
『背對牆壁的四點鐘方向,快跑!』
「……不可能吧?現在可是──」
克魯茲「噗嘰」一聲按下手機大小般的遠距離遙控按鈕。
「後方是三公尺高的牆壁,前方則有一百人以上的黑手黨,這下無處可逃了嘛!何況我們手上的武器也只有一把SOCOM手槍和電擊槍!」
「這是怎麼回事?你今天不是要期中考嗎?」
「就是…因爲我的個性太溫柔了嘛,所以纔會美言美語地對她說了一些社交辭令──可是想不到那個歐巴桑竟然還給我當真了。不過這樣一來,我似乎能夠理解她老公之所以會早死的理由了~」
貫穿濃煙的敵方槍彈,射掉了飛雅特的後照鏡。
「好奇怪的泳裝,你打算游泳到馬賽嗎?」
爆炸冒出的黑煙朝天際攀升,一時之間能見度減爲零。黑手黨的私兵因此大聲痛罵,拿起槍亂射一通。
在圍繞宅邸外頭的圓環,看到一輛停在路上的中古飛雅特,是臺如果擠進四個人就會十分擁擠的奶油色四方形小轎車。
晚一步衝進石牆的克魯茲如此努力辯稱。他身上揹着沉重的布魯諾到處奔走,也已經弄得氣喘吁吁。
毛將手槍換上新彈匣,低頭瞪着悠閒沉睡的布魯諾。
「哇喔……?」
在他們後方約一百公尺的道路上,可以看見整輛車塗裝成黑色的4WD──克萊斯勒的Cherokee,正筆直地緊追宗介等人的飛雅特而來。將上身探出天窗的男人舉起衝鋒槍展開全自動掃射,一陣清脆的砰砰中彈聲響傳來,飛雅特的後車窗被開了一個大洞,玻璃碎片朝車內爆散。
以克魯茲的技術而言,的確能夠成功地射殺那個指揮官吧!雖說他的名字會讓人聯想到「短
㊟
」這個字,不過只要有一把來福槍在手,無論距離多長,敵人都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說到這個我纔想起來,大姐,丟在停車場的法拉利該怎麼辦啊?」
緊接着這句話,配戴在兩人耳上的通訊器傳來新參與者的聲音:
「一點也不好!」
「沒有問題。」
「這輛車也不是省油的燈喔。」
黑煙進到眼裏,但毛還是強忍住滲出來的眼淚,拉着克魯茲的肩膀,往對方說的四點鐘方向──也就是右後方跨步飛奔。雄偉的高牆由於從外頭遭到炸彈或某種武器的攻擊,幾乎崩塌了兩公尺寬。
(注:義語的『求求你』)
「宗介?」
「哎唷!可惡!」
一看到飛雅特的駕駛,毛與克魯茲不禁雙眼圓睜。
如此手足無措的狀態頂多只持續了三十秒左右,然而這段時間已充裕得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見這邊的騷動。
兩人會如此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宗介並沒有參加這次的任務,而且現在人應該還待在日本纔對。
順帶一提,那位寡婦因爲這場突如其來的槍戰,嚇得當場失神昏厥。毛與克魯茲趁機丟下她,橫跨豪宅的領地,逃向花草盛開的庭園一角,可是──
「……?」
「現在可是這種狀況耶!快按下引爆裝置!無所謂了!炸了就算了!」
「什麼?你現在在附近嗎?宗~……」
「可惡,真想要一把來福槍!你看本館的窗口旁,有一個像指揮官的傢伙~……」
她臉色一變,伸手拉回大剌剌地隨風翻起的洋裝裙襬,一面提出抗議。
將車子開到這地方來的,是他們的同伴──相良宗介。
「入侵者!有入侵者────!」
她發覺宗介朝她瞥了一眼。
「纔不是!這不是泳裝!這是社交用的禮服!」
巨響與衝擊將毛的聲音完全蓋過。
「現在是讓你深深感慨的場合嗎?照這樣下去,我們大概死定了啦!」
克魯茲埋怨着。
「都是你害的啦!既然這樣,不如在被射殺前先將這個男的……」
「不必解釋了,快離開這裏!」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因爲那把槍太貴了,所以還沒在實戰拿出來用過吧?大姐你之前不是纔在感嘆『太浪費了』嗎?」
「說着玩的,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心願罷了。」
「給我安靜點啦……!叫這麼大聲被聽到的話……」
毛大吼一聲鑽進了副駕駛座,宗介連忙踩下油門。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無奈呀,我可不想成爲那些狗的宵夜。」
「……哎唷喂呀!突然加速很危險耶!」
「咦?」
這道衝鋒槍的射擊聲,遠比歐巴桑的哭叫聲還要大上好幾倍。
「在吵什麼啊?……啊!」
翻過只剩一片瓦礫的牆垣朝外走出去後,濃煙中傳來一陣煞車聲。
『別自暴自棄啊,野牛2號。』
「啊啊~好可憐喔。」
「本以爲這次能優雅的全身而退!結果最後還是發生了衝突!你要怎麼負責啊?」
──正當他們如此一往一返地對話時,敵方的槍彈也不斷飛射過來。被射穿的石頭碎片與黑色土壤,自毛兩人的頭上紛紛落下。
竟然將已經輸入了密碼的通訊器隨意丟在後車廂中,毛露出一副無語問蒼天的表情,宗介則冷靜地出聲詢問:
克魯茲一面敘述現在的狀況,一面換下電擊槍的電池匣。
二十公尺外的轉角處便出現了一位手持衝鋒槍的黑衣男子。
從遮蔽物後伸出剛纔討論的手槍連開五槍,朝這裏直奔而來的兩匹德國杜賓犬中彈後應聲倒下,在原地痛苦地掙扎。
類似巡邏車警鳴的警報聲,迴響在廣大的宅邸領地內。
在彷彿滂沱大雨槍彈的追擊下,毛提高聲音發起飆來:
原本充滿古典氣息的宅邸,現在已被可媲美週末夜迪斯可的喧囂所圍繞。
咻~一陣劃破空氣的聲音,子彈恰恰從他們頭頂擦身而過。
「敵人炮火也很危險,還有就是……」
「可是啊,那輛車的後車廂裏放了一臺啓動中的衛星通訊器……」
「在這種時候,就算中斷指揮系統也毫無意義哦。」
克魯茲將布魯諾塞進車子後座,同時開口問道。
她藏身在半身高的石牆下,幾乎已經稱得上是含淚怒斥。
「什麼?不會吧……」
「不是…就算你這樣『啊嗚啊嗚』地叫……」
引擎低吼,打轉的後輪濺起塵土細石,飛雅特彷彿被人從後踢了一腳似地猛然加速,毛差點從還沒關上的車門摔出去。
「收到!」
某人從豪宅外將石牆炸燬。
背後的石牆瞬間崩塌,爆炸的火焰與碎片四射。
肩膀與側腹中彈的黑手黨向前仆倒,撞上地面時也扣下了扳機。槍口冒出一陣紅炎,塵土飛揚。
宗介粗魯地切過方向盤,並再度加速。但是飛雅特的馬力不足,沒辦法再提高速度,更何況,緊追在後的四輪傳動車排氣量整整比這輛車多了一倍以上。
「被追上了!」
黑色車身愈來愈逼近,毛髮現前方有個彎道後,立刻探身出飛雅特的天窗。
「看我的……!」
她雙手牢牢架住手槍後一個射擊,敵方槍手中彈摔進車內。
再來一發,Cherokee的車身彈出一陣火花,看來車子曾經做過防彈措施改造,因此我方射出的子彈對車體無效。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甘心地持續開槍直到彈匣淨空。
十發左右的四五口徑子彈,全都集中在駕駛座前。
敵方的防彈玻璃雖牢靠地一一擋住了這些子彈,但是──也產生了無數細微的龜裂,玻璃表面變爲一片霧白。
馬上就要進入彎道。
她以華麗的手勢裝填最後一個彈匣後再度開槍!左右各開三槍,準確地將頭燈射破。
「要轉彎囉!」
接着,飛雅特的懸吊系統水平作用發揮到極致,衝進了轉角。車身大幅傾斜,甚至連右輪都浮在半空中。毛、宗介及克魯茲三人一起朝右邊擠了過去。
「哇喔!」
車身轉正,輪胎終於回到地面。恢復控制的飛雅特總算是切過了彎道。宗介頻頻踩着踏板,無力的車子再度開始加速。
另一方面,不但玻璃被打得佈滿裂痕,頭燈也被破壞的追兵似乎沒看到這個大彎道,因此幾乎沒有減速,就這樣擦出了馬路,前輪沿着道路的陡坡攀升上去。
伴隨着引擎高亢的吼叫聲,漆黑的車身在夜空中飛了起來。
短暫地停滯在空中一會兒之後──
車子朝左方大幅翻轉,隨即猛烈地撞擊地面。接着翻滾了第二次、第三次。大大小小的零件散落滿地。宗介駕駛的飛雅特漸行漸遠,將車身全毀且就地熊熊燃燒的四輪傳動車遠遠地拋在腦後。
「好慘哦,如果有翅膀的話就能飛起來了說,呵呵……」
她送出一個致意的飛吻。
(哼,感情還真好呢……)
小要一時之間別扭的性子火力全開,在內心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巴魯貝拉老大全身上下如怒火狂燒般大喊:
「來吧!要繼續剛纔的派對囉!」
一開始的確只看到一輛車。不過沿着道路奔馳變換角度之後,就能完全看清楚丘陵另一頭的模樣,於是發現了另一對頭燈,接着又一對、再一對,一對接一對接踵而來的頭燈大排長龍綿延不絕──
一大早就心花怒放地跟不知道哪兒來的男朋友沉浸在兩人世界裏,真是的,一副搞不清四周氣氛的臉孔……!
「是啊,我開始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了……」
「已經是極限,再說現在荷重也過大了。」
(有點難以想像啊……)
「這樣的話,光扔掉這男人還不夠,後座底下的武器彈藥也要一併丟掉纔行,裏面有突擊步槍、散彈槍、拋棄式火箭筒與高性能手榴彈,總計約四十公斤左右,所以──」
克魯茲艱難地開口說道。
「真掃興…這麼簡單就玩完啦……」
「…………?」
「我沒說過嗎?」
是在軍隊時的習慣吧,警備隊長挺直背脊,僵硬地衝向警備中心。
「這樣啊……那就請你節哀順變囉。我呀,應該是馬馬虎虎啦!」
「弟兄們!覺悟了嗎?」
至今爲止──自己血洗了所有的敵人,才得以爬到這個地位。不管對方是哪一種人,都連同其家族一舉殲滅,其中也不乏未成年的少年。但即使對手是那樣的小孩,自己也絕不會放過。這些都是爲了要將恐懼與猶豫深植於敵人心中。而自己也讓兒子與女兒確實地見證瞭如此的光景。
「連提都沒提過啦……真是的!」
「只剩一輛而已,要解決嗎?」
就在下一刻,裝置在車內五公斤的塑膠炸彈轟然爆炸。
遺憾的是,巴魯貝拉所發佈的抹殺命令,在此後的一段時間內仍持續發揮效力。
「是!恕我多言了……!」
「隨地!」
要說是否對這種現象感到不舒服,事實上倒也並非如此,因爲沒有任何實感,不過是一堆東西在腦中不斷打轉而已。
沒錯,得去安慰一下女兒,還有我那心思細膩,容易受傷的兒子,他也受驚了吧!
「ROCK & ROLL!」
她眨了眨若有所思的眼神,盯向倒在後座悠哉打盹的男人──布魯諾。
老大終於說出真心話:
宗介詢問。
「沒錯,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刻纔買下那個機器人。馬上派傭兵出擊!聽到沒,把他們全殺了!然後將他們的頭排在我面前讓我看個清楚!」
賓客們的高級轎車一字排開,巴魯貝拉一一經過了積架、賓士、蓮花、保時捷、勞斯萊斯、藍寶堅尼,然後從大紅色的法拉利F40旁邊大步通過。
爆炸的衝擊波在瞬間將車體炸得四分五裂。燃燒的汽油形成火球,在周圍燃起猛烈的破壞風暴。炸飛的引擎蓋像飛盤一樣旋切過半空,橫插在距離此地五十公尺的本館牆上。
「嗯……你現在在做什麼呀?……通宵熬夜?……哈哈哈,對不起。是喔,還要交報告呀……嗯……嗯!說得也是!不努力一點的話……」
「他是個大麻煩,把他一起殺掉也無所謂!不管使出怎樣的手段都行!快出動AS!只要是礙事的,不管是女人還是小孩全都給我踩個稀巴爛!」
黑手黨的警備隊長比平常還要戒慎恐懼地說道。他們所在的宅邸停車場上,原本停在這裏的車輛大半都已經出去追擊逃走的侵入者了。
「看來還是先殺掉他然後棄屍吧……?」
啊啊,其實我還是最喜歡這種節奏感。
站在爆炸現場的巴魯貝拉則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小要仍對這次考試原本應該是很棘手的數理科目滿懷自信。
接着克魯茲敲破坑坑洞洞的後車窗,架好來福槍瞄準就位。毛則再度站起挺出天窗,舉起填裝重擊彈的散彈槍擺好架式。
假如我跟某人也變成這種關係,並且生活在各自的環境的話──我也會以這種表情,一副小女人似地講着電話嗎?
「咦?」
聲音跟平時的她不一樣,是十分甜蜜陶醉的語調。
奇妙的是,小要也一點都沒有「自己的腦袋變聰明瞭」的感覺。如今她能夠滔滔不絕地解釋被使用在AS驅動系統上的導電性•形狀記憶合金的化學式以及製作方式,還能夠講述利用了量子效果的單電子元件的原理,甚至還能夠提出尚未有任何人發現的獨特應用方法之建議。
……就好比這種程度的事罷了。
「可是,如果出動AS的話,就算是州政府也──」
「該怎麼說好呢,今天該不會是間諜電影的放映日吧……」
巴魯貝拉目送着那個上氣不接下氣的背影,同時不耐煩地拿出菸捲點起了火。以爲能稍微冷靜一點,不過心緒卻還是難以平靜。一想到自己受的侮辱,怒氣幾乎要炸破了頭。
座椅下是個武器庫,有德制突擊短槍、義制散彈槍以及美製火箭彈,只要有這些數量充足,火力完備的重武裝,就算是防彈玻璃也能輕易擊破。
「哼……!」
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地帶,左右都有和緩的彎道。由於此時已是夜半時分,因此對向的車道幾乎沒有來車。
巴魯貝拉整理整理思緒,便帶着護衛準備離開停車場。
「想讓車身變輕嗎?」
「出…出動AS嗎?」
和平的日本,和平的高中,天氣也是如此祥和,晴空萬里。
「非常抱歉!尊貴的閣下!」
兩人臭罵宗介之後,伸手拿出武器,喀鏘喀鏘地操作起來,確認已裝填完畢的彈藥。
此時,小要正把握今天早上第一堂考試開始前的時間努力準備。隔壁座位的某位同學正以手機講着電話,對話的聲音也自然而然地鑽進了小要耳中。
……想雖這麼想,不過要說不羨慕別人能擁有這種在考試開始前會想特地聽聽對方聲音的對象,的確是騙人的。有這種異性對象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她現在是在跟哪一種類型的男生,說些什麼樣的對話呢?
這時從後方遠處,也就是山丘的另一側出現了一對頭燈,飛也似地狂駛了過來,看來應該是新出現的追兵。
電子聲響的音調越來越高,巴魯貝拉沒做多想便停下腳步,探頭朝發出了奇怪聲音的法拉利車身看去。
在狹窄的車內艱辛地移動身體,並將布魯諾推到一旁後,拉起後座的座椅。
然而這些對她來說,就跟講解如何烹調味噌燉鯖魚的料理方法沒什麼不同,就像人們也不知道將切片生薑放進味噌燉湯,這樣辛辣的味道更能提升料理的美味一樣。
克魯茲回應道。話題的主角文森•布魯諾本人倒是完全聽不見這段頗嚴肅的對話。
如果…我是說假如…只是一種假設……如果對象是那個傢伙的話呢?
此時追兵已逼近眼前。
同時刻 日本東京都調布市 都立陣代高中
「是啊,不然就會被追上啦!」
就在這不輸給呼嘯的疾風的吶喊聲之後,毛扣下散彈槍的扳機豪邁地掃射。
飛雅特駛離了未經修整的道路,開上了整修過的馬路。
泰莎的預言果然成真,她體內〈傾聽者〉的能力已經覺醒,知識也急遽增加。
對方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記得好像是某大學的學生。
說來也真是多虧了那個一點也不和平的「傢伙」缺席的緣故,昨天的期中考根本就是和平的最佳寫照。
「這可是我女兒的生日派對啊?竟在會場中拐走我的賓客,而那些小賊到目前爲止,甚至還甩掉我的私兵部隊繼續逃竄中!」
「不,仔細看。」
「已經結束了嗎?」
「廢話少說!如果讓那些傢伙逃掉,我就把你的頭也砍下來!」
「我從來沒這麼丟臉過!」
毛與克魯茲兩人氣得滿臉通紅,同時大聲吶喊。
小要丟出這種考試準備得很完美的人特有的慣用句敷衍着。
「你說什麼?」
「今天的數學你準備得怎樣了?我呀,大概會考得很糟糕吧……嗚嗚。」
「隨時…」
一分鐘、兩分鐘過去了,車子仍十分順暢地奔馳在夜晚的街道上。
「有武器不會早點說嗎!你這個笨蛋!」
宗介提醒着。
「宗介!不能再開快一點嗎?」
「十……十三輛……」
英語應該會接近滿分吧!古文大概也不會比預期的差到哪去,而化學絕對能得滿分,至於數學Ⅱ……已經確定是滿分了。
「──啊…喂?是我……嗯…待會兒就要考試了。嗯…還可以。哦呵呵……真的啦!噗~……因爲……人家很用功嘛!小廣你不是知道嗎?……嗯……嗯!」
正當小要短暫地陷入沉思時,同班的常盤恭子打斷了她的思慮:
手中觸摸到熟悉親切的金屬質感,她越來越陶醉於這種觸感。
此時,近在身旁的法拉利傳出了一陣短促的電子音。
宗介一臉平靜地回覆。的確,這輛車是一輛適合在一般街道上行駛的低馬力小型車,而不是爲了載上四個成年人進行飛車追逐賽而製造的車種,更何況他們又沒有武器。雖然爲了逃脫時的意外狀況,事前已經在郊外的教會藏了一堆武器彈藥,但那間教會卻位於離這裏相當遙遠的荒涼小村莊中。
「小要小要,我問你喔!」
克魯茲碎碎地雜念着。
身着制服,甩着一頭漆黑的長髮,有着活潑亮麗的外表,但也隱約散發成熟的氣息。她還有一雙並非特別搶眼,但是卻滿溢着敏銳之美的眼眸。而她的身材比例雖然無法媲美超級名模,不過絕對稱得上是纖細窈窕。
半個地球外的遙遠彼方所發生的大騷動,她──千鳥要當然不可能知道。
「誰管布魯諾!要殺要剮隨便他們!」
「不過,我們不會讓他們繼續逃竄下去,現在包圍網已經縮小,一定會將布魯諾先生帶回來,然後血祭那些不可饒恕的毛賊……」
「光一輛車就夠棘手了,手槍的殘彈已經……」
她還是會對着無聊的搞笑節目哈哈大笑,跟朋友間的對話也一如往常。
東想西想只會讓情緒低落,所以她並沒有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唯一讓她感到麻煩的,是似乎出現了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種味噌燉湯的美味烹調方式的人──
「耶~…真可疑!」
恭子也感受到了小要那種沒來由的自信。
「小要!你上學期的期末數學考試不也是第一名嗎?」
「沒有啦,哎呀……那是湊巧啦!」
「你到底是怎麼讀的啊?還是,你該不會作弊吧?不管怎樣都好,快教教我啦!」
她圓框眼鏡裏的大眼睛閃閃發亮。
「祕密!『你沒有知道的權限』。開玩笑的啦!哈哈哈。」
「哼~……對了,這麼說來相良同學今天也沒來呢!」
恭子因爲小要所模仿的口氣而頓時想起這回事,開始切入宗介的話題。
現在正值重要的期中考試期間,宗介居然缺席沒來學校。到現在爲止,雖然偶爾會突然有兩三天沒在學校看到他的身影,但是考試時發生這種事倒還是頭一遭。
「說得也是,那個笨蛋難道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學分被當掉嗎?不僅如此,還一天到晚四處製造麻煩……」
雖說聊起來的口吻相當輕鬆,不過小要的內心其實相當擔憂。他實在是太不顧慮自己身爲一名學生的立場了。如果總是這副模樣與態度,就算這間學校再怎麼悠閒,老師們也不可能靜靜地悶不吭聲。
「唉~……真是個令人頭大的傢伙呀!」
「要不要打手機看看?只要小要威脅他的話,他或許會乖乖來上學唷?」
一邊說着,恭子一邊迅速地拿出自己新買的PHS。因爲是最近纔剛買到手,總是想找些機會用用。
「沒用的啦!那傢伙啊,在這種時候是絕~對聯絡不上的。那傢伙十之八九是跑到某個偏僻的鄉下,不然就是躲在深山裏釣魚啦!」
「不一定喔?也許他出乎意料地會接電話哦?」
「沒用的啦,別打了。」
迴轉中的車輪朝向天際,冒出徐徐菸絲。
『算了啦,我不想講了……!反正你根本就沒專心在聽我說話吧?』
追擊車的引擎冒出黑煙,看來是克魯茲的來福槍得手了。追擊的車輛左搖右晃一陣子之後,便在原地打滑旋轉,撞上石牆後淘汰出局。
「不!是因爲周圍太吵──!」
巨大的衝擊與激烈的震盪,讓短小的車身向牆壁擦撞。
『啊~是喔……有時候我總覺得宗介你根本就沒認真聽我說話。』
『嗯……沒什麼。』
噪音在一瞬間突然加大。
「辦不到!停下來的話我就不能參加補考了!」
「『買螃蟹
㊟
』?……什麼啊?」
飛雅特衝出小巷,事先繞路過來的一輛敵車從道路中間切出來,緊緊追趕上去。
「我是說周圍很吵!就快解決了!」
『沒事!我是對這邊的人說話!我正在開車!』
「那會讓我很困擾!」
同時刻 西西里島南部 卡尼卡提近郊
「沒辦法!因爲要出任務!」
「趴下!」
『宗介?』
『……我記得,但是突然有急事!沒辦法!』
『我正在聽──要轉到直線上囉!』
「集中攻擊護欄!我來封住槍手的動作!」
「這樣就剩下兩輛了!」
追擊車的後半部被炸燬,瞬間失去平衡,同時卷着嫋嫋黑煙,往側邊打滑衝進了老鎮的廣場,劇烈地衝撞中央噴水池的邊緣,但仍無法阻擋車子的衝勢,於是車身向上彈飛,橫向翻轉好幾圈後掉進了噴水池的正中央──
『如果是要趕補考的話那就沒辦法了。不過你的學分真的很危險耶,而且你之前不是也經常請假嗎?』
燃燒的車身翻了過去,橫向滑過石頭路面,接着被後面追擊的車輛碰撞,華麗地在原地打轉,然後與後方的車纏在一塊,撞進無人的市集。宗介無視後方的狀況繼續開車。
「你聽。」
一邊手忙腳亂地轉着方向盤,宗介一邊朝通訊用的耳機高聲回話。
克魯茲抽出手榴彈的安全插梢,扔到並行貨車的貨鬥內,同時如此大喊。
「不是說沒辦法就算了吧──之前幫你複習你爛到不行的古文,可是花了我足足三個小時耶!現在竟然說不能參加考試,這是什麼意思啊!」
「是的!」
「宗介出自一番好意想替您整修車子,但是在整修途中突然感到身體不適,所以自行早退前往平常看診的醫院。他說『等我復原之後,一定會回來把車子恢復原狀』,所以希望老師能忍耐幾天。」
隨後傳來轟雷般的巨響。在一陣轟隆轟隆的振動聲之後,又出現尖銳的噪音干擾他們的對話。慢了一拍,宗介才又開口:
方向盤失去控制,車子的骨架也嘎吱做響。
槍聲、槍聲,四處都是槍聲!
「這你不用在意!還有──你說什麼會讓你困擾?」
「這下子就解決十輛了!還剩三輛!」
『但是也不能用這種理由跟老師解釋吧?要是拿不到學分的話,你可是會被留級唷?沒辦法升上三年級喔!』
『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飛雅特在這深夜的道路上,毫不遲疑地以高速飛馳!
『……我也會很困擾呀!』
貨車的碎片彈向飛雅特,薄紙般的外殼因此被戳得坑坑洞洞。
「什…什麼啦?」
聽起來十分遙遠的呼喊聲,而且還混雜着十分嚴重的劈哩啪啦地噪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對方是宗介本人。
貨車再度擠壓。飛雅特後方的保險桿要掉不掉地,在地面上拖曳出刺眼的火花。
因爲這樣,早已四分五裂的車子現在仍然蓋着防水布,維持原狀地停放在校舍中。
「…………」
「你說什麼?」
「還剩一輛!」
小要一副事不關己般敷衍地阻止,但恭子還是按下了PHS的按鍵,靠上耳朵聽着。她暫時閉上了嘴,難得沉靜地等待對方回應。
旁邊的女同學依舊拿着電話,與身處另一地的男朋友談情說愛着。不知爲何,小要把她的身影和自己重疊,突然沒來由地感到一股羞澀,不過她還是怯怯地接過了電話,半信半疑地開口說道:
對方一時間突然沒有回應……五秒、六秒、七秒……當她開始感到焦躁難耐時,對方纔簡短地回了一句:
飛雅特氣勢十足地衝過路旁的蔬菜堆,一甩尾穿越人行道衝進狹窄的巷弄。敵人也駕着堅固的BMW緊追不放,撞散路面的酒箱、垃圾桶、腳踏車與推車,持續逼近飛雅特!
「每次都這樣啦!只會直接接到語音信箱。真是的,說到那傢伙──」
在猛烈的速度下,一道道九曲八拐的巷弄石牆向後飛逝,而追擊車也不停地用前方保險桿撞擊着飛雅特的車尾。
小要對神樂坂惠裏如此說明:
『很危險耶!邊開車邊講手機,這是違反交通規則唷!再說,你還只是個高中生吧?先找個地方停車再講啦!』
集中炮火攻擊敵車的前輪,對方的輪胎蓋因此被打飛,彈跳到路面上。馬上就要逼近T字馬路的盡頭了,於是宗介迅速地切過方向盤。
「可惡!」
宗介大喊着奇怪的話,讓小要不禁嚇了一跳。
他所駕駛的飛雅特已經是彈痕累累,到處都是擦撞的痕跡,宛如一團奔馳中的廢鐵,但車子引擎與宗介等人卻沒有嚴重的傷勢,這隻能說是奇蹟。
「聽你這麼說,好像的確是如此!」
恭子將PHS塞給小要。
『發生什麼事?還有誰在那裏嗎?』
輪胎傳出擦撞聲,原來是最後一輛敵車正從背後衝撞。那是輛特大號的貨車,以我方無法脫逃的速度直逼上前,接着以車身粗魯地橫向擦撞。
飛雅特在廣場前方緊急煞車,宗介等人往噴水池的方向一看,黑色塗裝的貨車以上下顛倒的狀態,被尖塔般的雕刻從中貫穿。
「這不是說聲抱歉就能算了的吧!真是的……!還有!你把老師的車子弄壞那件事,也是我努力幫你呼攏過去的耶?」
開口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到底在幹嘛?回應前的延宕時間也讓人很在意。
他們逃進了被石造建築圍繞的老鎮。
接着嘎吱一聲,發出了金屬鐵片撕裂的悲鳴。
……就是這樣,小要費了一番心力解釋,好好先生惠裏才含着淚說:「這樣啊……雖然我是第一次聽說他有宿疾……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等到他身體康復爲止吧!」
毛高喊着,同時扔掉拋棄式的火箭筒。她的禮服已經遍佈煙塵,而且東一個洞,西一個孔,幾乎讓她呈現半裸的姿態。
「嗯~……」
「是的,只剩下手榴彈而已!」
『有!我在聽──』
前輪損壞的追兵無法轉彎,於是筆直地開上人行道,直接衝進無人的餐飲店。玻璃的碎片與塵土,伴隨着撞擊的巨響四處飛揚。
克魯茲一面換上新彈匣一面詢問。他早已將燕尾服外套丟開,金髮也亂七八糟。
『千鳥嗎!怎麼了?』
「咦?」
『啊?』
「剛纔的火箭是最後一發嗎?」
「你纔不知道咧!一點誠意也沒有!把人家的好意當什麼啊?真要說起來!你爲什麼總是一直~一直造成別人的困擾啊──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呀?」
『喂──?』
「你呀!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
宗介立刻踩下剎車,剎車片因此發出尖銳刺耳的高音。突然煞住的飛雅特往前一頓,緊追他們的貨車便從旁呼嘯而過。
黑手黨的賓士下方被火箭擊中後,冒着火焰彈起。
「接通了唷!」
『我知道!』
「啊……宗介,你人在哪裏?」
(注:日文中,卡尼卡提音近買螃蟹)
『卡尼卡提!』
隨後,丟在敵人車上的手榴彈炸了開來。
毛高喊。
「我一直都很認真!現在也──」
隨即,電話那頭冒出震耳的沖天炮發射般的聲音。
『要是你留級的話怎麼辦?我會比你先畢業喔!』
「我說……從昨天就開始考試了哦?你該不會忘了吧?」
「宗介!踩剎車!」
「……怎樣?沒用吧?」
「我聽不見!再說一次──」
毛與克魯茲不曉得在怒吼些什麼,散彈槍與來福槍同時掃射。
『喂?你說你在開車?是汽車嗎?』
追兵更進一步展開攻擊,克魯茲與毛也反擊回去,然後──在嘈雜不已的噪音之中,衛星連線另一頭的小要一派輕鬆地回話:
「……喂?」
「這是藝術呀,沒錯!可以說是融合中世紀與現代的藝術!」
克魯茲以兩手手指圈出四角型的框架。
「這麼一來……追擊車輛殘量零!不過……還真是亂七八糟吶!」
毛低聲嘟噥,順手將滑落的禮服拉回胸前。
黑手黨的私兵一個接一個從開啓的車門滾落,濺起噴水池的水珠,爭先恐後地逃跑。
這樣一來,總算解決了所有的追兵。
宗介重新戴上通訊器的耳機,趕忙向對方回話:
「千鳥,已經解決了!你剛纔……要跟我說什麼?」
小要遲遲沒有回應,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不怎麼愉快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小要才低聲說道:
『……我不管你了。』
「?」
『總之,你給我儘快到學校來啦!』
「嗯,我知──」
『笨蛋!』
聲音中斷,放在日本,經由衛星通訊的手機連線關閉。宗介只好切斷通訊器的開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排除了追擊的車輛,但還是不能就此安心,再過不久地方的警察就會追來。由於沒有車輛可供替換,宗介他們只得繼續開着破破爛爛的飛雅特離開這個小鎮。
即使車子已經破損得十分嚴重,飛雅特還是得繼續趕路。
「總之先往東走。」
毛這麼說。
「逃不掉了。」
宗介在心中喃喃自問。
那是蘇聯制的AS──Rk—92〈野蠻人〉。飛舞的枝葉中,佇立着八公尺高的巨大機體,蛋型的短胖軀體,讓人聯想到青蛙的大頭,右手則裝備有小型機關炮。
三人只能呆然地目送着已經消失的不明部隊機體。
後面跟上的兩架機體,一方面因突發事件而狼狽不堪,另一方面也敏銳地散開。
「等一下……」
「在五點鐘方向。」
毛回答,一邊注視着浮現裂痕的後照鏡,抹去臉上的煤灰,重新整理散亂的髮絲。
「……怎麼回事?操縱者究竟是誰啊?」
「是最後了啦,不然照這樣下去就是我們的最後了……速度不能再快一點嗎?」
「…………」
他確實聽到了從遠方傳來的聲音。
朝駕駛艙準確的一擊,操縱員應該斃命了吧!那是雖然確實,卻極爲冷酷的招數。
(不知道後天趕不趕得回日本……)
「剛纔就說過很多次,這已經是極限了。」
穿越機關炮的攻擊火線,巧妙地利用障礙物,彷彿貼着地形起伏般迅速移動,快速地接近了兩架〈野蠻人〉其中之一。瞬間拉近距離後,M9從腋下抽取出單分子刀,以擦身而過之姿將武器刺進了〈野蠻人〉的胸口。
背後的矮灌木應聲倒地,巨大的機器人頓時現身。
「是誰?在哪裏?」
「投降──對方肯定不會讓我們這麼做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
「不清楚。」
M9接着往東方一指,之後自己卻轉變行進路線朝南方離去,與宗介等人漸行漸遠。完全不發一言,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卡力林只留下慣例般的制式回覆。
「大概吧,畢竟我們把事情搞得這麼大……」
「是哪一支部隊的?」
結果,事情就在無法得知黑色M9真實身分的狀態下結束了。
「就連我這個現場指揮官都不能知道?」
機體也在同時間發生爆炸。不一會兒,震耳欲聾的巨響便迴盪在四周。
「M9?」
唧唧~那是燃氣渦輪引擎高速運轉的聲音。還有悶聲低鳴的排氣聲與斷斷續續的沉重腳步聲。這些聲響合爲一體,向他們逐漸逼近。
然而就在敵機射擊前一刻,黑色M9跳了起來。
黑色的機體與飛雅特並行前進,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打算。而那架M9的頭部也裝置着與〈強弩兵〉相似的雙感應器。
正當三人都無可奈何地打算放棄時。
「睡得還真爽,這傢伙真的是間諜嗎?」
本以爲可能是汽車引擎故障的聲響,但也不是。
宗介踩下剎車,〈野蠻人〉的左臂揮過來,重擊車體的上半部,飛雅特的車頂被粗暴地掀開,車體大幅向右傾斜。
裝甲發出刺耳的尖鳴。
最自然的解釋是……那個援兵是卡力林從其他地方調派來的……但是卻無法理解爲何對方不表明所屬的部隊,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消失。最後,毛只好透過宗介身上的衛星連線聯絡卡力林,請他予以說明。
「真是的……一個接一個,還真是緊追不捨,希望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批啊!」
只留下淺紫色帶,宛如彩霞般的痕跡。
「黑手黨怎麼會有AS?」
聲音愈來愈大,已能清楚分辨那是配備燃氣渦輪機,以雙腳行走的物體,也就是──
『你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現在請專注於逃脫。』
「……收到。完畢。」
「?」
「快到那個叫得利亞的城鎮時,就把車扔在路邊吧!我們在那裏找輛代用車和換裝。」
從他們正前方昏暗的鄉村小道上,有一個模糊的身影迎面而來,彷彿是歪斜的空氣中打下的一道蒼藍閃電,從看不見的薄膜中漸漸浮起──一架配備有不可見機能──ECS裝置的AS就此出現。
那是他們所熟知的俐落身影。新現身的機體就是宗介等人平常使用的第三代AS──M9〈Gernsback〉。
毛東張西望地觀望四周。
「最好還是用偷的吧!繞過主要幹道連夜趕路的話,應該能在中午前抵達卡塔尼亞。」
不過,看得出這架機體與他們的M9在細節上有微妙的差異,除了大腿部分與上臂的體積增加之外,頭部的形狀也頗爲不同。這架機體反倒是與〈強弩兵〉更爲相似。外殼的塗裝不是灰色,而是霧黑色,從頭頂到肢體末端都一片漆黑,只有頭部感應器的區域微微放出橘色的光芒。
他出聲呼喚毛與克魯茲。然而無須他提醒,兩人早已挺起身子,警戒觀察四周狀況。不過,因爲飛雅特奔馳的鄉間道路兩側是叢叢茂密的漆黑灌木,視野的可見度極差。
某個細長的物體射進那架〈野蠻人〉正面的裝甲。
『各位沒有知道的權限。』
對方隨即再次攻擊。宗介切換方向盤,駕馭車體逃進了〈野蠻人〉的腳下。雖然一不注意就可能被踩扁,不過卻能躲避敵方的毆擊。
腥紅的雙眼亮起,注視着宗介等人搭乘的飛雅特。下一刻,聳立於大地的AS以爆發性的加速度衝了出來。
從第一擊開始算起,這場戰鬥不過區區三十秒。
機體各部位的裝甲滑開,露出赤紅色透鏡狀的零件,這表示ECS即將啓動,只見雷射遮罩燒着着周圍的空氣,形成光之薄幕包裹起機體。不一會兒,M9的背影便彷彿融入黑暗中一般完全地消失了。
「少校與泰莎是這麼說的,他本人也這麼說。」
兩架〈野蠻人〉將宗介等人擱置一旁,開始與不明部隊的機體交戰。〈野蠻人〉分散至左右兩側後開始高速移動,打算夾擊M9──
M9以彷彿猛獸般銳利的眼神低頭看向宗介等人,接着發出「轟轟」的低鳴聲。那是冷卻裝置排氣的聲響。雖然只是戰鬥完畢後暫時性的排熱處理,但其發出的聲響卻像猛虎或雄獅的低吼聲一般。
可是,飛雅特已經接近極限。前輪發出異常的低鳴聲,引擎蓋也冒出陣陣白煙。引擎轉數已無法再提升,車輛的速度不斷衰減。

「喂。」
現場回覆一片寂靜。
宗介低語。現在可不是煩惱升學就業指導講座或補考的時候!要是一個不小心失手,說不定永遠都回不了學校了。
剩下的一架倒是毫不畏縮,一邊以機關炮掃射,一邊衝向黑色機體。M9以方纔宰殺的機體爲盾,輕易地擋下了對方的射擊。
克魯茲開口說道。此時,右後方有一段距離的茂林那頭,突然一陣樹葉紛飛。某種巨大的物體正撥開樹叢並行而來。
就在進行着如此對話之際,一開始冒出來的那一架〈野蠻人〉追上了飛雅特。墨綠色的機體以前傾的姿勢高速奔跑,並舉起了粗胖的左臂。看來對方並不打算使用槍炮,而是打算直接毆擊飛雅特。
宗介問道。
下一瞬間,最後一架〈野蠻人〉倏然爆炸。M9在極近的距離下將對戰車短刀刺進了對方的機體,並在轉眼間跳離敵方機體爆炸的危險範圍。外行人看到這番情景,大概完全無法判斷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吧!
克魯茲發出感嘆。不使用槍炮,僅以標準配備的刀刃武器就擊潰三架〈野蠻人〉。就算M9的運動性能的確比〈野蠻人〉來得優秀好幾倍,但是那架機體的操縱員仍必須擁有相當的技巧纔有可能辦到這件事。
在只能有一步沒一步地緩緩行駛的飛雅特周圍,被打倒的三架〈野蠻人〉熊熊燃燒,冒起了漫天黑煙。
「嘖……!」
克魯茲咕噥着,扯下系在頸子上的領結,就這樣扔出窗外。
文森特•布魯諾躺在發着牢騷的克魯茲身旁持續熟睡,還不時發出打呼聲,口吐夢囈地喃喃叫着不知名女人的名字,隱隱浮現柔和的微笑。
雖然纔看了一眼,但宗介馬上就看出──那是對戰車短刀。緊接着不曉得從何而來的AS用投擲炸彈命中了敵機的正中央,〈野蠻人〉步履蹣跚地成爲一團火球翻滾在地。
「趴下!」
「來了!」
不曉得沉思了多久,當車子越過高起的丘陵時,他聽到了其他聲音。
「真糟糕,AS追來了。」
「既然這樣,那到底是誰啊?」
更何況追擊而來的AS不只一架,有兩架…不,是三架纔對。一個接一個衝出茂林,宛如在道路上跳躍般地逼近宗介一行人。
「什麼──要熬夜喔……受不了。」
「是他們的商品之一啦!應該是從東歐或俄羅斯等地購入中古機後,再轉賣給非洲的獨裁者或游擊隊。西方的機種管制比較嚴格,但是最近蘇聯制的機體就──」
一時之間只剩下嘰嘰嘎嘎的車體搖晃聲,以及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
他的腦袋中湧出一陣輕微的焦躁感。期中考缺席,補考也沒信心。要是班導神樂坂老師問起請假的理由,這次該怎麼矇混過去呢?他也十分掛心被他分解的車子。要是被留級的話,他會很困擾。不知道爲什麼──…總之就是覺得會很困擾。
他們的車子越過丘陵地帶平穩地前進。如果現在是白天,應該就能欣賞到綠野遍佈的田園風景吧!但是現在只看得到剩下一邊頭燈探照的昏暗鄉間小道,其餘的照明也只有夜空中皎潔的明月與閃爍的星光。
目前全世界中,應該只有〈米斯里魯〉這個神祕的組織才擁有運用了最新銳尖端科技的M9機型,目前就連美軍也還處於EMD(技術•製造開發)試作機的測試階段而已。而且話說回來,知道毛等人在西西里島執行祕密任務的,也僅有部隊的高階長官,泰莎、馬德加斯與卡力林等人罷了。
「……哈哈…」
「不知道。」
這輛小型車載着四個人,又開在未經整修的顛簸路面。無論多努力,能開到時速一百公里已經是最大極限。相對的,即使在這樣的地形,追趕而來的〈野蠻人〉也能以時速一百三十公里的高速奔行。更何況這只不過是機型目錄上的保守估計數字──隨機體的調節而異,行進的速度極可能更爲快速。
「黑色M9」飛馳而來。
一開始以爲是聽錯了。但卻不是。
「不過…那是〈米斯里魯〉的機體沒錯吧?」
「調度方法是?」
被當成盾牌使用的敵機,最後也因爲燃料槽爆炸而燃起熊熊大火。
雙方逐漸接近後,M9摔開盾牌,輕巧地展開行動。
「沒救了──」
〈野蠻人〉奔跑的速度稍微慢了下來,並重新調整姿勢。看來他們似乎已經放棄繼續以機體毆擊的做法,而打算改用槍炮武器射擊。接着,〈野蠻人〉舉起右臂的機關炮瞄準了飛雅特的車身。
「真讓人想哭。」
通訊結束後,毛忿忿不平地抱怨:
「啊~氣死我了!啊啊!爲什麼那個老頭總是隻有那句臺詞啊?真是夠了……!」
「哎呀…別這麼說嘛,聽說基地的女性同胞們在私底下可是對他尖叫擁戴吶!明明是我比較年輕,也比較溫柔的說。」
克魯茲也不滿地咕噥着,宗介則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是指少校嗎?」
「是啊,你不知道嗎?到餐廳轉一圈隨便聽聽看就會知道了。不管是軍需部還是通訊部的美眉,都常常鬧哄哄地亂叫着『少校好帥呀!』而且最近還傳出他與技術科的小諾拉兩人經常單獨密會的謠言。」
「他與雷明少尉?是什麼樣的密會?」
「密會就是密會嘛!少校也是男人,看來他什麼方面都挺喫得開呢,呵呵呵……」
「唔……」
對克魯茲話中的意涵,宗介當下仍是一點也無法理解。不過可以從對方的笑法察覺,他說的應該不像是卡力林會有的行爲舉止。
說到卡力林的女性關係,宗介所知的只有在俄羅斯時代他因意外逝世的髮妻。他的妻子伊林娜不但是頗爲知名的小提琴家,還是個既纖細又美麗,夢幻般的美女。這麼一說,話題的主角諾拉•雷明少尉好像倒與伊林娜有點相似。
「別人的謠言就到此爲止啦,比起聊這種話題,我們還是快點逃出這個島吧!」
「說得也是。」
討論的結果,他們決定按照先前的預定,快馬加鞭地朝卡塔尼亞市前進。
接下來的逃脫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在附近的小鎮換車後連夜趕路,於卡塔尼亞拿到僞造的身分證與美軍軍服,隨後抵達離小鎮不遠的NATO空軍基地。由於毛原本是美軍的海軍隊員,再加上鄉下地方的空軍基地警備也十分鬆懈,要潛入實在是輕而易舉。
就連要搭上飛向北義大利阿維亞諾空軍基地的運輸機也是,一點都不成問題。
讓被綁架的文森•布魯諾一直保持昏睡狀態,套上退伍軍官的軍服後再架到輪椅上,然後向人解釋他「在中東的極祕作戰中身負重傷,因此大部分的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而西西里島是他還健康時充滿回憶之地,因此在家人的希望下將他帶來此地。不過由於他的家人是名聲響亮的參議員,因此這趟旅程是在極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然而遺憾的是,即使接觸到這塊土地的氣息,他的意識仍然沒有轉醒……就是這種藉口。
「意識不明……?是說他嗎?」
看着處於昏迷狀態卻身強體健的布魯諾,運輸機的乘務員露出一副十分懷疑的表情。
克魯茲插嘴:
秋天的西西里島豔陽從運輸機的窗戶射入,機內耀眼得令人睡意全消。從昨晚至今已一夜無眠,然而要讓高昂的神經平靜下來,大概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吧!
「雖然不知道……不過,有那種想法也無妨嘛,晚安。」
感受到些微的疏離感,宗介低下了頭。不知怎地,有種好像被他們抱怨「用不着你多管閒事,乖乖地去上學就行了!」的感覺。
「我不是指那個啦!我是指單純就物理和時間上的問題來說,照現在這樣下去,學校那邊會很不妙吧?」
「大姐,你這話講得還真是尖銳啊!」
「但是啊,我也有點在意,該怎麼說呢……」
這下子終於能稍微放心了。
「總會有辦法的嘛!對吧,大姐?」
毛從前方的座位轉頭回答:
克魯茲又說了一次,接着將軟趴趴的戰鬥帽蓋過眼睛,將雙手在胸前交叉,打了一個深深的呵欠後,又補了一句話:
「…………」
宗介所指的情況,是說毛與克魯茲在黑手黨宅邸被包圍時的事。
他也隱約感覺到,自己這種冷漠的心理狀態已經漸漸發生了變化。到陣代高中上課,與小要他們一起生活,對宗介的內心起了看不見的作用。彷彿凍結的冰層逐漸溶解,朦朧地顯現出大地生命的豐沛之姿。
有時候,他會在意識的角落裏如此詢問自己,但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不過至少現在的他終於會開始問自己這種問題了,這就是變化。
「一點也沒錯!的確,別人說什麼就照做的生活方式是比較輕鬆沒錯啦!」
「服從命令,就是這樣而已。」
「我現在要問的這個問題或許過於私人了點……不過,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誰知道啊?唉……要是能找到個好女人,一起好好的生活就算不錯了吧?」
宗介沒頭沒腦的詢問,讓克魯茲嚇了一跳。
「克魯茲……」
戰鬥後的倦怠感,沉沉地瀰漫在三人之間。
無論是什麼樣的生活,終有結束的時候。就算是他,也會隨時間之流逐漸前進。
未來?隨便怎樣都行。比起未來,確保彈藥才更爲重要。
「不,你的態度實在是讓人無法原諒!報出你的姓名、階級、兵籍號碼與所屬部隊!」
「就是你今後的打算啊!」
「嗯~應該啦!」
「誰知道啊?」
「你~啊…總是這個死樣子!我現在說的是你的人生規劃喔!你才十七歲,還有長久的未來,你難道都沒有稍微想過你將來要做什麼嗎?你這樣難道不是拿任務或命令來當作逃避的藉口嗎?」
他遠眺閃耀着目眩光芒的窗外,淡淡地回答。
「不過,你的確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啦!」
「一開始我也認爲『沒關係,反正只是一陣子吧』,而且你也無懈可擊地完成了任務,可是最近──」
克魯茲將身體垮在簡陋的座位裏說道。這是離陸纔不到十分鐘,三人便陷入無精打采的沉默後的第一句話。
他沒勁地應聲之後,毛立刻轉頭瞥向宗介。
「好個影后。」
埃特納火山愈來愈遠。
「沒錯,幸好他的內臟十分健康……怎麼?你那是什麼眼神?」
宗介會到陣代高中上課,只是爲了能順利地護衛小要。他的本職仍是〈米斯里魯〉的傭兵,高中生不過是個假造的身分。這就是他與小要及其他學生最大的差異。就如克魯茲所說,宗介根本就沒必要勉強自己非畢業不可。
「你是指什麼?」
他至今從不曾考慮自己五年後會是怎樣,更不曾意識到所謂「五年後」的存在。相良宗介過去大半的日子,都處在鬥爭與生存的嚴苛風暴中。連明天的食糧都不知道在何處的野生動物,難道會去煩惱五年後的事嗎?「未來」這種詞彙,在他耳裏聽來只不過是毫無真實感的迴響。
「逃避?你說我嗎?」
接着克魯茲也陷入沉默。仔細一看,坐在前座的毛,頭也已經倚着牆壁,發出平穩的呼吸聲靜靜地沉睡着。
「什麼事?」
「我沒有出錯。」
載着他們的運輸機,逐漸飛離了西西里島。
就算毛說了那番尖銳的發言,宗介也無法生氣。反而讓他想好好思考一下。更何況,小要昨晚也說了類似剛纔的那一番話。
「但是這裏的工作也很重要。就事實而言,要是昨晚我沒趕來,情況會變成怎樣?」
「不過啊──」
「唔,這倒也是……」
伍長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報出自己的部隊名稱與兵籍號碼,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並且承諾絕對不會繼續追究布魯諾的事。如果是民間機場,這一招就行不通了吧!
「是啊。」
宗介一面瀏覽着世界史的名詞表,一面神情緊繃地回應。
「…………」
「還有一件事──」
隨着時光冉冉,誰都會有所改變。
這種心情從未改變,至少到半年前都還是如此。
「你認爲辦得到嗎?」
「你…不要緊吧?」
察覺宗介的反應,毛又補充說道:
「不…那個……」
「並沒有,我從很早以前就這麼想了。」
因爲突然被叫去國外執行任務,至今已經多次沒向學校請假就缺課,還有好幾個學科的成績也很難看。照這情況下去,極可能如小要所說,難以逃過慘遭留級的命運。
窗外遙遠的那一方可以看見埃特納火山。那是歐洲最高的活火山,但是不知是否因爲今天的空氣十分渾濁,山的模樣像是籠罩了一層灰濛濛的色彩。
「纔不是咧!我是指你現在整體的情況啦!你的負擔會不會太重了點?在學校時要當小要的護衛,還要參加作戰,再加上那架〈強弩兵〉──」
伍長離開後,克魯茲與宗介不禁感嘆,毛則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很…很抱歉!夫人!請您寬宏大量原諒我無禮的行爲──」
「仔細想想,那又有什麼關係?學校那裏隨便應付一下就好了嘛!反正不過是用僞造文件潛入的,沒理由勉強自己非畢業不可吧!」
「你是指留級的事嗎?」
未來……我這種人也有未來嗎?
機內迴盪着渦輪螺旋槳引擎的轟隆聲,雖然十分吵雜,不過只要習慣了倒也沒什麼。
「就是期中考啊!你不是缺考嗎?」
「你五年後會做什麼?」
「是嗎……」
「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他!他是爲了祖國戰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子,你能夠了解他所見到地獄景象的萬分之一嗎?不論你是憐憫他或輕蔑他,我都絕不允許!」
確實,請假沒參加期中考是還頗嚴重……宗介想着。
「啊~這種有氣質的軍官口吻還真是折騰人,差一點就要冒出F開頭的詞了……」
毛與克魯茲接着要將布魯諾送去位於澳洲的〈米斯里魯〉作戰總部,宗介則要在途中與他們分開,一個人回日本。到達東京大概已經是明天的事了吧!
之後,他們搭乘的運輸機平安無事地比預定時間晚十分鐘起飛。
人生規劃。
雖然大致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仔細想想才覺得,這彷彿是第一次聽到的詞句。換句話說,就是指個人的長期戰略吧!是指五年後、十年後自己要做什麼嗎──決定未來生活的方針,就是這麼回事吧!
每一天的結束,也帶來每一個未來──這個模糊的真理,卻讓宗介的心情無法平靜。
「老實說,我已經想了好幾個備用方案呢!」
如果是平時的毛,大概會對宗介這種木頭人般的回覆一笑置之──不過,此時的她不知爲何冒出焦慮的咕噥聲:
座位嘎吱嘎吱地晃動,坐在位子上的士兵只有五、六名。
「幹嘛?」
配戴中尉階級章的毛,對眼前的伍長以跋扈地語氣說道。
(人生規劃……嗎?)
之後毛便陷入沉默。
「再怎樣人力不足也要有個限度,換成是我,絕對會拚死反抗少校喔!」
「是這樣沒錯……」
「真令人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