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旅途中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3万 字
他是一名电子技师,名为「米歇尔•丹皮耶」,在雷诺汽车工作了三年,已婚。他前来这个位于莫斯科河河畔的展览中心参加国际汽车博览会。为了顺便当做新婚旅行而偕同妻子前来,却因俄国人的待客态度而彻底幻灭。男人费心于安抚不悦的新婚妻子,一心期盼尽快回国享受巴黎的餐点与红酒。
这便是雷蒙现在对外掩饰的身分。
「呼啊……」
坐在舍列梅季耶沃国际机场航站的一隅,雷蒙嘴里打着呵欠。
「亏你真好意思打呵欠。」
在长椅上坐在雷蒙旁边,他「对外声称的妻子」──幽灵说道。言语虽冷淡,表情与举止却娇媚柔和,只见她温柔地轻抚雷蒙的颈子,嘴唇贴在他的耳际。从周遭旅客看来,只会以为这是轻诉爱语的模样。
她是个棕发女子,穿着优雅稳重的涡纹图案洋装与素雅的米色羊毛衫,鼻梁高挺、下巴尖细,加上深灰色的瞳孔,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东方人。看她每天早上短短十几分钟就能完成如此变装,她若认真起来,自己绝认不出来她化身成谁。
雷蒙以一副想讨好爱妻的模样,对自己的搭档细语:
「当然会打呵欠啦。这五天几乎都没睡,白天要假扮观光客,晚上则得潜入莫斯科的图书馆。」
「但是查资料的人是我。」
「我多少也有帮一点忙吧,没办法,俄语又不是我的专长。」
他们受〈米斯里鲁〉的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所托,进行对苏联官方文件与科学论文的调查,内容是关于约十八年前,应该曾在苏联境内进行过实验的遗迹。为了调查并未电子化的资料,只能亲自动身前来莫斯科。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莫斯科。不过对你来说,这里就跟你自家后院没什么两样吧?」
「我只住过一阵子。」
「留学吗?人民友谊大学?」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喔,好吧。」
雷蒙已经明白幽灵原本是北韩的情报员,众所皆知,人民友谊大学专收来自第三世界共产主义国家的学生;而雷蒙这些谍报领域的人士也十分清楚,其中有不少是以留学为名目,由其他机构教授「间谍学」。
雷蒙至今也不晓得她的本名。毕竟自己的「雷蒙」也是假名,没有立场说什么──只是一时兴起在旅程中试着问问罢了。但她说:「你有日本人朋友,所以不告诉你。」因为不了解她的意思而进一步追问,不知为何她便面红耳赤地不开心了起来。
即使不化粧也是个美女,教养良好,再加上与头脑派情报员的雷蒙相比,她更具有行动力。这实在是雷蒙喜欢的女性类型,不过很遗憾的是,假扮夫妻相处的五天期间,却不曾有机会以个人的身分更进一步发展。
幽灵先钻进门内,确认航站旅客均未注意到自己以后,雷蒙也紧跟于后。
耸立前方的围篱超过两公尺高,要攀登越过并不容易,只能以自己肩膀为踏板,让她逃走了。虽然尽可能不想来这套耍帅装酷──
「昨天为了打发时间,上网查了一下韩国女性的名字,拜语言天分之赐,我不到一小时就发现一件事,就是关于你的本名。你的姓汉字应该是写成『金』,而名字里应该有代表美好之意的字眼吧?啊,果然,表情变了。那个韩文的汉字似乎是写成『玉』,你的名字应该是由『玉』跟『姬』组成的吧?换句话说,如果把你的全名写成汉字,就是日本人一看马上就会放声爆笑的──」
银发与红色大衣在夜风中摇曳,那是沉重、阴暗,如血般的赤红。
幽灵朝位于狭窄通道深处的地面暗门奔去,暗门以锁链与锁头封闭。这时上层颇远处传来复数的足音。除了军官叫喊「动作快!动作快!」的声音,以及训练有素的男性特有的脚步声之外,还有急促的喘气声──应该是警犬吧。对方找到这里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个嘛……反正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受到残酷的对待,既然如此──」
「怎么──」
很年轻──是一名少年。
「可恶。」
「你说什么?」
幽灵迳自说道,迅速攀上身旁的阶梯,气息毫不紊乱。而雷蒙则已疲惫无力,平时虽尽可能以慢跑加强体能,原以为这段距离能轻松跑完,却因极度的紧张而很快便上气不接下气。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为何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你怎么会知道?
地下通道里视线昏暗,大大小小的管线占据大半空间。或许是因为并未适当维护,水管漏着水,薄雾弥漫,喷射燃料的微微刺激性气味也直冲鼻腔。
「这么说来,原因就只有你了。」
「帮我买巧克力,如果有赫喜就买赫喜。」
「逃到逃不掉为止吧。」
跑了三分钟左右,视野模糊,一不注意,幽灵的背影已逐渐远离。以步数推测,已经前进了五百多公尺,就位置来说,算起来应该已经出了航站大厦──
买了两份俄式馅饼与富维克矿泉水;很遗憾,并没有卖赫喜,便随便买些巧克力。以身上剩下的卢布付费,却被中年女店员以口音浓厚的英语问:「没有美金吗?」其实身上有美金,但雷蒙答复「没有」,并掏出卢布,结果店员便露出了明显的嫌弃表情。
「既然如此,一开始别这么做不就好了。」
幽灵的眼底涌起宁静的愤怒,但是雷蒙现在远比她更愤怒。
慌张地拔腿奔跑,只见刚才的巨无霸客机在远处跑道紧急煞车,似乎是在控制台的指示下停止。接着又见更远一头的航站大厦冲出几部亮着警示灯的车辆,似乎正要追来。
撬开锁并解开锁链,合力拉开沉重的暗门──若想靠一名女性打开,八成是办不到。
「谁晓得。我也不认为泰丝塔罗莎大小姐会犯这种错──」
「没错,不过不知他们是怎么查到我们的。」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
「你在干嘛?动作快!」
「往那里。」
「好了,快杀了我吧,我会去地狱好好为你宣传。」
「似乎是在找我们。」
「不,只是想吃。」
门锁着。幽灵藏身于雷蒙身后撬锁,不过是个普通的圆筒锁,花不了五秒,旅客与工作人员根本没有察觉。
幸好此番远行大有收获。在科学研究院的图书馆辛苦两个晚上以后,幽灵终于发现目标的资料与其中记载的地名,并已透过卫星连线回报给〈Tuatha De Danann〉,接下来就只剩下潜逃出境。
「什么?」
她拉起雷蒙的手,走向航站角落的工作人员出入口。
「住口……!」
「什么话?」
不妙。
她温柔地低诉骂语,然后在他的脸颊吻了一下。真不晓得哪些是演技──不,全部都是演技吧?雷蒙耸耸肩,走向机场航站角落的小卖店。
任务并未对外泄漏。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办到的,但这个人就是嗅出了己方的行动。
「好久不见了,〈米斯里鲁〉的情报员。」
「你要去哪里?」
雷蒙整理凌乱的领口,气喘吁吁地埋怨。幽灵不理会他,拿出绘有机场平面图的小册子,盘算脱逃计划。
看来没辄了──正要说出口,又因没意义而作罢。在前方奔跑的她应该也很明白。
「原来如此。」
当追兵发现这道暗门,若注意到铝箔纸,或许会以为是陷阱而有所警戒。
幽灵想了一下:
「什……」
走出小屋,眼前是国际航班的引导跑道。闪烁着蓝色诱导灯的昏沉夜色中,大型客机在短短一百公尺外发出刺耳轰隆声通过,身后则是正对机场外部的围篱。
「就是这个状况。有人泄漏了我们的行踪,但不可能是杭特。」
「开玩笑的,快走。」
「我正好也来莫斯科办事,也注意那资料很久了。你们似乎做了有趣的调查,所以我想顺便问问详细内容,便请本地的公安相关人士提供协助。」
这个笨女人,现在是怀疑同伴的时候吗?在威胁人之前,先想想同心协力逃亡的方法行不行啊!顺便抱怨,这几天虽然共同起居生活,幽灵却对自己完全、彻底、一点意思也没有。居然对如此英俊绅士聪慧性感的我没兴趣!这个女人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不过这么一来你已经没用了,这种心胸狭小又爱计较的男人,宰掉好了。」
在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快步走着,转弯,下阶梯,躲进清洁用具后方与工作人擦身而过。只记得航站大致上的平面图,会从哪里脱离这栋大厦?是否能逃脱?完全得看运气。
幽灵板着脸回话之后便赶紧往前走。冲下简陋的工作人员专用阶梯,然后从物资搬运通道前往地下。那是充满湿气的地区,通道的代号与指示图只标示着俄文,而且因为悠长岁月的磨损而难以辨识。
幽灵突然停下脚步。
「你在做什么?」
幽灵在手臂蓄积力量。表情虽泛起红潮,但似乎不仅是因为生气。纵然摆出一副将要挥刀划开雷蒙喉头的气势,但随即打消了念头,苦闷地叹了一口气:
立刻有所警觉。就雷蒙记忆所及,并不记得曾犯下让苏联当局知晓自己身分并加以追踪的失误,直到此时也完全没有相关征兆;然而看那些人的举止,他们在找的人──
「不妙,还带着狗。」
「喂喂……!」
「这么说来我已经死定了嘛。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既没有律师也没有陪审团,开庭一次就宣判死刑,而且即日执行。不过,你那和文明绝源的祖国的确也是这么做的。」
引导灯的光芒照亮了年轻人的脸庞,在他细致俊秀的轮廓上,细长眼眸散发润泽的光辉。一时之间,雷蒙还误认对方或许是一名女性。
「再拖拖拉拉的话会被包围,快一点。」
搭机时间还早,雷蒙从长椅上起身。
「少啰唆,快去。」
「要到外面了。」
雷蒙想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过失败了,刀尖陷入肌肤的疼痛让他表情扭曲。
「不要。你自己吃就……不。」
「看吧,一个人是逃不掉的,现在开始庆幸没宰了我吧?」
「你有什么想法?」
「争取时间。」
看到照片的工作人员指向大厅一处,正是雷蒙刚才所坐长椅的方向。
雷蒙因近距离目睹波音巨无霸客机的魄力而备受震撼,幽灵拉扯他的手臂:
「你好像生气了。」
「我很努力在快了。」
在楼梯间持续绕圈上楼,又费一番心力撬开尽头的门锁。穿门而出,只见此处是一间水泥小屋,到处堆着引导用的机材、消防用具,以及无数彩色三角椎。
「呵呵,身为连哭泣的小孩听了也会乖乖闭嘴的〈米斯里鲁〉情报员,这还真是个可爱的嗜好。」
她在内心如此呢喃,而雷蒙似乎也感同身受地察觉了她的疑问。那名少年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原本生死不明的〈阿玛尔干〉干部,也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兄长。
说到一半,幽灵揪起雷蒙的衣领,并以尖锐的某物抵住他的喉头──是强化塑胶制的隐藏式小刀。
「我知道……打开了。」
「漂亮。」
雷纳德开口。他一步一步走向前来,端正秀丽的脸庞浮现轻贱他人的微笑──不,是更加具有恶意的笑容,仿佛看透一切──舍弃了世上一切事物一般──
「蠢毙了,算了。」
话才出口便明白了。前方围篱竖立在一座小土堤后,只见暗处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躲进小仓库后,幽灵低声询问。
「走到地下的话,应该有供给燃料与排水用的管线,可以沿管线离开航站。」
「肚子有点饿,去买点东西。你要什么吗?」
「少啰唆。」
「你跟DGSE的谁报告过吗?不,话说回来,你隶属于DGSE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无论如何,我看在这里宰了你再逃掉或许比较安全。」
幽灵似乎认出对方,她以近似战栗的声音断续低喃:
「『抱歉』或『对不起』之类的。」
结帐后正要离开商店,便发现航站入口附近出现异状。数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对机场人员问话,从他们的言行举止、蛮横的态度以及锐利的目光看来──是公安人员。他们正拿照片给工作人员看,并询问着什么。

「要那个干嘛?难道要用巧克力做炸药吗?」
幽灵迅速穿过暗门往地下跳去;跟随在后的雷蒙,从先前在商店买的巧克力包装上随意撕下一块铝箔纸,在关门时卡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很好。不过在那之前,你没有其他该说的话吗?」
果然被嗅出来了,看来争取时间的把戏没什么成效。
「没错,非常生气。对了,为了让你能更不犹豫地执行死刑,告诉你一件事吧。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说起来,知道雷蒙与幽灵来此的,应该只有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与盖文•杭特。
「开了。」
幽灵不知何时贴近雷蒙背后,在他耳边低喃,雷蒙差点吓得出声。幽灵揪着他的领子,硬将他拉至入口处男人们视野死角的盆栽后方。看来她比雷蒙更早察觉公安人员,已悄悄移动至此。
而他的额头上有个大伤疤。
纵划的伤疤,在前额优雅鬈发的遮掩下仍非常明显,仿佛牢牢紧闭的第三只眼。
「是你透露给他们知道的吗?」
「嗯……原本是拜托他们把你们悄悄带来,不过你们却逃掉了。我猜你们会来这里,所以就先绕了过来。」
「让开。」
幽灵说完,雷纳德「哈」地短短一笑,耸肩说道:
「我不让开的话你想怎样?要拿隐藏式小刀攻击我吗?」
「……」
幽灵并未立刻展开行动,恐怕是由经验判断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对雷蒙低语:
「我会拖住他,你趁隙离开。」
「你说什么?」
「你想办法继续逃,并通知同伴。」
驶出航站的汽车已经接近至不远处,不知道是KGB还是哪一个单位,但车上载的肯定是势在必得要捉住自己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等一下,我哪办得到──」
「你得办到。」
说着,幽灵便笔直冲上前。
雷蒙不晓得这种自暴自弃的战术是否能奏效。撇开刺铁网不说,也不知道是否能凭一己之力攀过那座高大的围篱。再说,以女性为肉盾逃走,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眼前已经毫无踌躇的余地。
雷蒙啧舌一声往前猛冲,一直线奔往围篱。另一方面,幽灵则手持先前拿出的小刀一跃而起,瞄准敌人挥出必杀的刺击。
「原来如此,你改变心意了。不过我倒猜得出是谁教了你这种小聪明。」
飞行路线最后的加油点是航行于堪察加半岛外白令海的货船,〈Bernie Worrell〉。
黑色AS转回身躯并跪下,掌心置于地面。雷纳德瞧也不瞧全身战栗的雷蒙一眼,熟练地跳上机体胸口,转眼便已从头部后方的舱门滑进驾驶舱。
现在是清晨。这片海域平日常起波涛,今天却难得安稳。东方水平线上升起的阳光反射于浪涛上,发放耀眼光辉,冰凉却柔和的海风也令人觉得舒适。
黑色AS回头走近仍倒在原地的雷蒙,粗暴地抓起他。
雷纳德以流利的俄语回答:
千里迢迢远从大西洋飞来的两架〈Pave mare〉一着船,机长们就要求「加油前先检查机体」。接下来是往返约二○○○公里的航程,又是侵入苏联境内──也就是必须时常启动ECS,机长们自然不得不慎重行事。
由于没完没了,因此仅两圈便结束了慢跑,然后便倚着接近船桥的围栏看海。
宗介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爆炸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摇曳,他的肩部因狂笑而大幅起伏,以单手遮着脸。那笑声听起来就像虽想克制却泉涌而出,怎么也无法抑制的笑意。他的神色中毫无狂乱,那笑容仿佛是在看棒球或足球的好球镜头重播;然而就在前一刻,他才刚抹杀了十数名人类。
现在的〈米斯里鲁〉并没有方便的中继基地或运输机网络。如果在以前,这种长距离的AS运输,会将直升机直接拆解一起塞进运输机,到达接近当地的秘密据点之后,才再度组装出击。
「我不懂什么叫『一段时间』。是几分钟?」
「谁知道?一段时间就是一段时间啦。喔~风景真好。」
包含数度加油与机件检修,两架〈Pave mare〉运输直升机几乎四○小时马不停蹄地持续飞行。
雷纳德抛下幽灵的手后站了起来,右手前探;黑色AS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也将右臂向前伸。
雷蒙顺势前仆,头部撞上围篱。他不顾一切地抓住铁丝网,总算站起来,但右腿完全动不了,仿佛拖着一块木头。
「如你所见,我生擒了他们。」
四○小时。
「……放开……」
「雷蒙!」
「…………!」
担心的直升机飞行员劝她休息,泰莎顺从地在座位上裹起毛毯。但窗户却倒映着她睁开双眼、茫然凝视机外深沉黑暗的模样。
雷纳德的声音穿过对外扩音器响起。头部感应器开始扫瞄机场周遭,若只是藏身在草丛中,幽灵还是会被红外线感应器搜出来。
黑色装甲、充满棱角的外型、优美却又强悍的倒三角轮廓。感觉跟名为〈柯达尔〉的机型近似,但这架AS却又发散出种类相异的气息──不仅是单纯的兵器或工业制品,而是更接近恶魔的某种气息。
一阵刺眼的车头灯射来,警备车辆抵达,手持冲锋枪的公安负责人员闹哄哄地下车。
军装男人以口音浓厚的英语大喊。并非朝雷蒙他们,而是针对雷纳德。
看来她几乎都没睡。
机场成为一片火海。大厦与客机遭流弹波及、四处都有被击毁的车辆和机体在燃烧,悠长的警报声在现场回荡着。
AS开炮。装甲车一分为二,在路面打横飞了出去,起火燃烧。另一辆随即也中弹,如火球般在空中飞舞。
「出乎意料的可爱声音,真性感呢。」
手臂被反转,幽灵发出痛苦的闷声。
「嗯?为什么呢?」
「!」
雷纳德与军官等人的距离约十公尺左右,其中的空间赫然歪斜,大量苍白燐光在四周盘旋。一架以ECS化为不可见的AS在他与军官等人之间现身。
「应该说过,这里全归我管吧?别擅自行动,把那两人交给我,你也放下武器。」
两辆装甲车展开攻击,然而回转炮台伸出的机关枪,跟不可靠的玩具枪没两样。
雷蒙轻轻摇头,以眼神回复:「我不行了,你自己逃吧!」她面露犹豫了一、两秒,但立刻又回复原来的表情,轻轻点头后立刻朝围篱的破洞冲去。
「啊……啊啊啊啊!」
「是因为认识我妹妹吗?她的头脑的确是还不错,但体能就完全不行,是个柔弱地连枪的用法都不懂的小女孩,这就是她给人的印象。」
「吵架了吗?」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别管我,快走!」
幽灵呐喊。她护着动弹不得的右臂,艰难地起身。离他们不远处的围篱,有部分被爆炸车辆的碎片撞上,倒向了另一侧。
于是宗介便未曾再找她说话了。
开炮。
(看来我要死了──)
「…………呜!」
单手抓着雷蒙,AS开始上升。
尽管如此,从宗介的观点来看,他认为这趟长途旅程或许正好能对让泰莎转换心情。
从未看过的机体。
居然飞上了空中,仿佛直升机一样,然而却没有喷射引擎或升举风扇。未使用雷蒙所知的任何飞行动力,机体静静上升至一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之后,朝西方急遽加速。
这么说来,出发前就有点不自然了。跟毛与克鲁佐讨论AS相关事项时,毛与克鲁兹之间便几乎没有对话,感觉突然疏远了起来。
他们乘坐的车辆被轰上了天,接着爆炸,熊熊燃烧;飞散的细小水泥碎片甚至落在雷蒙身上,射击与爆炸的残响让雷蒙以为自己要聋了。
『算了,走吧。』
『逮捕他!抵抗的话杀掉没关系!』
反击──两架AS瞬间被击毁。
名义上是赖比瑞亚船籍的货柜船,但其实是散布世界各地的前美利达岛基地要员,费了一番苦心得手的伪装补给船。只要把甲板的货柜清空,无论直升机多么大型,甚至都能同时停降五架。
不晓得幽灵是如何逃出雷纳德的眼线。
「太胡来了……」
第一次听见她发出像女人的声音,然而却是来自痛苦。很想立刻冲上前对那男人挥出拳头,身体却不听使唤。
「呜……!」
「够了,消失吧。」
只需一击就能粉碎车辆的大口径机关炮弹,落在短短十几公尺前方的地面,而且一秒内将近十发。军官与一群手下甚至没时间哀嚎,便确确实实地烟消云散。
「检测还要一段时间。」
雷蒙模糊的意识一角,忆起再也见不到面的少女容貌。
她的攻击绝对不弱。不过当然也不是因为雷纳德耍了魔术或特技。他只微微一动,刀尖便扑了空;下一瞬间,幽灵的身体已在半空猛地转了一圈。他以单手扭住幽灵的手腕,幽灵被压倒制服在地,口中发出出模糊的呻吟。
雷纳德在幽灵耳际细语似地说道:
还是免不了长途旅行。毕竟是从大西洋的〈Tuatha De Danann〉起飞,横越北美大陆,经由阿拉斯加跨过太平洋,朝远东的马加丹州飞行。若是搭乘固定翼的运输机,这个距离只需目前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抵达,然而却不得不刻意以直升机前往──这都是为了将护卫用的两架AS──〈Laevatein〉与M9运至当地。
不像射击,倒像是爆炸。
雷纳德压制着幽灵,并以空出的左手拔枪射击,精准地射中奔跑中雷蒙的大腿。
可是似乎没找到她的反应。
军官以俄语命令部下,于是将近十名的男人亮出武器上前。就算射击技术再优秀,面对那种数量的枪口对着自己,应该也无从抵抗。接着,两辆装甲车从跑道另一侧驶来,雷纳德看起来却没有一丝手足无措,只是耸肩叹息:
肩膀脱臼的她是否能成功脱逃?虽说若是她的话,对当地路线应该比较熟悉──
雷纳德将自己的重量加诸在她的身上,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入雷蒙耳中。她的肩膀关节被卸开了。
*
但是她却连在机内也不停工作──紧盯笔记型电脑的萤幕,阅读情报、输入资料,对远在遥远天边〈De Danann〉的AI下达指示,透过卫星连线进行严肃的讨论。
某处传来某人像是在笑的声音。
泰莎所说的调查,宗介也将同行,目的地据说位于远东之地──苏联领内的废墟。
如今不同,现状只够维持为数不多的贫乏补给管道。
「你们似乎到现在还有些误解。」
自甲板观赏到的美景令克鲁兹出声赞叹。宗介看着他的脸,感觉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该怎么形容呢?该说是脸庞充满光彩吗……或者说是异常地活力充沛……
「你…你这家伙……!这玩意是从哪──」
『少了一个啊,她人呢?』
虽不清楚事情详细经过,但他们与雷纳德的关系肯定也算不上友好。
「不,没事……」
雷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低叹。竟然在莫斯科,而且还是国际机场进行这种战斗,根本就是疯了!
检查直升机需要一小时以上的时间,因此宗介便离开直升机做些简单的运动。若绕全长三百公尺的货柜船跑三圈,便是一趟适当的慢跑。话说回来,擦身而过的船员中混杂着在美利达岛时熟悉的脸孔,结果最后每当与他们碰面,都会停下脚步在原地谈话。
「真是受不了。」
她以能自由行动的左手挥舞示意,应该是想表示:「快趁现在从那个洞逃掉。」
幽灵对不停奔跑的雷蒙大喊。围篱就在眼前,奋力助跑打算起跳,右脚却突然一跛失去力气。伴随一声回荡四周的清亮枪响,一道烧灼大腿的剧痛窜上身体。
雷纳德驾驶的黑色AS,与赶来的警备AS──两架蓝色涂装的Rk—92〈野蛮人〉展开战斗。透明的力场展开,反弹了〈野蛮人〉的炮击──是Λ式驱动仪。因为以前宗介的〈Laevatein〉在墨西哥使用过,所以雷蒙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么近看则是第一次。
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家,他伸向前方的手优雅地挥下;黑色AS将右臂转向下方的男人们,下臂构造滑开,露出内藏的机关炮──
克鲁兹走上前说道。他搭乘另一架〈Pave mare〉,上面载的M9就是他的机体。这次任务只派出这两架机体,毛与克鲁佐均分别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
她的伤势,应该只要一呼吸就会引起剧痛,但幽灵的动作却十分迅速,翻过土堤、穿越围篱破洞,身影渐渐消失于黑暗中。
「你们以为我也一样吗?若是这样还真令我遗憾……非常遗憾。」
「雷蒙……呜!」
夜风寒冷,伤口一片灼热。
雷蒙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裤管染血沾黏在大腿上,脚尖麻痹、脚踝疼痛……真是谢天谢地,神经没断,但要逃跑似乎太勉强了。或许由于失血,意识也逐渐模糊。
宗介频频找话题与泰莎交谈。若话语里担忧她的健康,她就会笑着回答「我没事」,若是问工作相关的事,她便在能回答的范围内详细回复,但仅此而已。泰莎不曾主动带出任何话题,只是柔和地看着宗介,迂回表现出「还有事吗」的态度。宗介也只能在一句「……谢谢」之后离开。
雷纳德笑着。
「在这里干什么?」
「你有伤害与非法入侵的嫌疑,你也要和我们走一趟。」
雷纳德说着,轻轻啮咬她的耳朵,并探舌缓缓舔过她的脸颊。
「跟谁?」
「毛。」
「唔……」
又是奇妙的反应。克鲁兹不知为何欲言又止,遥望远方,接着低头看着双脚,然后又仰望背后的船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感觉跟平常不一样。」
克鲁佐似乎没察觉,其他人也是,但宗介却敏感地发现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
「算了,你会发现或许也不奇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事,并没有吵架啦。干嘛一脸担心的样子,别想了,真的没事。」
「那就好。」
即便对方的说法无法说服自己,但既然他本人不想说,宗介就不会继续追问。然而克鲁兹却似乎改变主意,喃喃自语一会儿之后忽然一击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就只告诉你吧。」
「?」
克鲁兹猛然探头贴近,表情诡异地打开话题:
「我说宗介啊,你真是个不会看气氛的天才。」
「是吗?」
「就是如此。所以你有一种危险性,就是或许会由于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毫无恶意地泄漏秘密。我可是在冒着这种风险的前提下对你坦白的喔!理由是因为我们是最强的三人组──不,说最强可能夸张了些,总之就是优秀的三人组。因此,我认为有事瞒着你不太好,所以才要告诉你,你要先理解这一点。」
「不太明白,总之我了解了。」
「『不太明白』几个字很多余。」
「你突然变消沉了。」
宗介询问杭特遭遇卡力林的情况,他据实以告:
在这期间,宗介与杭特也在一旁闲聊起来,主要话题并非送来的配件,而是卡力林。
他仔细且毫不客气地观察宗介紧绷的表情:
「我很感谢你。」
杭特见到宗介,便以不输涡轴引擎轰声的大音量喊着:
「为什么只有我可以?」
「似乎赶上了,我送美女给你的礼物来了。」
「…………」
「是喔,然后呢?」
克鲁兹的眼神游移,在脑中寻找借口。而宗介也终于理解他的意思,并因泰莎的出现而更加慌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凭冷汗直流。
「那个~怎么说呢,其实就是……」
「结婚。既然有了淫行,就该负起责任吧?毛是高薪阶级,没有一百头羊可不成。」
「完全看不出来。」
「?」
宗介也记得这件事。战况简报结束解散后,毛冷冷地叫住克鲁兹,一下子「文件又有错误」,一下子「弹药消耗的报告还没写好吗」,表情严厉地开始喋喋不休。宗介与其他人都以为:「又要说教啦?」毫不在意地离开了简报室。
「就是表示她不爱你吧。」
「你是指若真心想杀你,应该射穿你的头吗?」
他的声音响遍一带,此时,泰莎正好从船桥的出入口现身。
「就是SEX啦!SEX!」
「…………」
或许是被宗介的语气搞得气急败坏,克鲁兹终于自暴自弃地大叫:
「没问题,克鲁兹,她应该没听见关于毛的内容。」
「我还以为跟小要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你会有一点进步。」
「这……我不是都告诉你我跟她睡了吗?」
「没错,上校。我们只是在讨论,要弄沉这艘船需要几磅炸药──」
克鲁兹低头以双手搔弄金发,碎念中交杂着德、日与英语,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管怎样都好,请简单明了地说明。」
只见克鲁兹一副疲于回应的模样,挥了挥手:
「不结啦!……应该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的确也不是玩完就算了。前天出发前的战况简报结束时也被她叫住……」
此时远方传来螺旋翼声,只见一架直升机从东南天际而来,是旧型的UH─46。纵列双旋翼的运输直升机顺势缓缓降落,将放电用的缆线抛到甲板之后,停降在〈Pave mare〉隔壁。
杭特指向一名少女,她站在停机坪另一侧的电源机组旁与泰莎交谈。宗介不认得她。少女在橘色工作服外套着飞行夹克,微微泛红的黑发随海风飘逸。
「其实就是……前阵子……那个,我跟毛睡了。」
「我不太懂听到这种事情时,该有怎么样的表情。」
「了解。」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看来你学会了表示礼貌啊,少年。不过,你的道谢要向她说。」
泰莎转身背向宗介与克鲁兹,不理会两人的一搭一唱,迅速冲回船桥内。不晓得是不愉快还是吓到了,或者是两者兼具,总之是尴尬的瞬间。
「是啊,不过对他来说或许怎样都无所谓,我活下来也好,挂掉也没差。」
这回换宗介皱起眉头:
回想起小要的脸庞,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纠结。
「是说你们在任务中不小心睡着了吗?」
「不,我很惊讶。」
「明白。」
「就是这样。」
「不,不是那样的,泰莎。」
「对了,〈Laevatein〉怎样?」
「……唉,也是啦,可是又没有其他对象能说。毛说绝对不准我泄漏出去。」
干咳一声,克鲁兹的指尖不安地扭动。看来八成是非常重要的秘密,宗介也紧张地绷起肩膀。
啊,这就是所谓的「令人火大」吧。
「对对,就是Semtex,Semtex……你听不懂人话啊!」
「你给我闭嘴。」
「不结婚吗?」
泰莎当场伫足,瞪大眼睛定在原地,克鲁兹与宗介也僵住了。她刚才似乎是去借用了船上的沐浴间,身穿松垮的野战服,头上还披着毛巾。
「你已经懂了吧?就是我们变成了这种关系。」
宗介感到纳闷。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感受到自己对搭档的杀意呢……?那是与嫉妒不同的感觉,若要形容,最接近的大概是当自己快饿死时,却有人在一旁享用豪华大餐。
「那…那个……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我开始觉得脑袋好累……」
「他的确对我开了枪。」
「喂。」
「礼物?」
「我完全不明白,睡了又怎样?」
「我刚才说过了吧?我们是搭档,小队中──」
「唉~~~~…………」
「为过去后悔也没用,回到话题吧。」
「……人都走了之后,就一变而成『路上小心喔』,然后环抱起我的脖子吻了过来。我的兴致被她挑了起来,就这样在隔壁的仓库偷偷战了一回。嘴上虽说着在这种地方不好,却又因为这种情境异常兴奋。」
「你告诉我了。」
「好,不能告诉任何人喔,绝对不能。」
「什么然后……然后就结束了啊。」
「是指有事隐瞒不太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让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好,其实就是……」
「…………」
直升机机员全员出动,将「妖精之羽」装在〈Laevatein〉肩上,并匆匆执行连线状态检测。工程负责人杭特、船员与机员交流技术性地谈话,并在甲板与船桥间奔走。
「话说回来,问我就问错人了。」
「惊讶什么?」
宗介认得与货柜一起下来的人,戴眼镜的微胖男性──是情报部的盖文•杭特。
「这样啊。」
「你不一样,毛应该也能认同吧。」
克鲁兹拍拍他的背,然后抓着他的脑袋左右摇晃,奇妙的是感觉并不坏。
宗介探身向前,只见克鲁兹皱起眉头:
说完之后,想起杭特之所以差点丧命的理由,又补充道:
「也就是Semtex,塑胶炸药Semtex。」
「嗯。」
「啊……呃~……」
杭特笑着说:
「嗯。」
「真的差点就死了。不过还是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杀意。」
泰莎惊慌地后退。
「还不赖。」
宗介点头应允。似乎是很重大的事情,他不禁屏气凝神地倾听。毛患了重病吗?还是亲戚大量杀人?还是在作战时目击难得一见的UMA(未确认生物)?
「嗄?」
克鲁兹大受打击,垂头丧气。
或许是顾及宗介与卡力林的关系。杭特转开话题:
「没事。然后呢?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你不惊讶吗?」
「其实就是?」
「可是啊~她又从不说『我爱你』,从来没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关于她的消息,并未掌握到多少线索。也曾考虑离开〈De Danann〉的同伴,再度单独寻找她,但实在不认为能抓到什么头绪。现在别想多余的事,跟同伴一起对抗〈阿玛尔干〉才是最好的选项,眼前卡力林在敌人那一方,再继续前进下去,一定就能找到她。
「就是『妖精之羽』,总算完成了。」
「……你不怎么惊讶嘛?」
「不对,我不是说这种意思的睡。啊~是喔……你听不懂啊?你…你这……」
「…………」
「就是睡过了,这当然是不太好的事情呀……!」
「她就是让R起死回生的名医。你记得麦特•谢德吗?」
「嗯。」
那是去年四月尚未认识千鸟要之前,在西伯利亚救援任务中失败的情报部干员。他打算将一名少女带离KGB的研究机构,却在操纵M9的宗介等人赶到前死亡。
「她就是那时候的女孩,已经康复了。」
杭特轻拍宗介的手臂之后,回头投入机体的整备作业。
(那时候的……?)
他没能即刻明白。记忆中的她更加憔悴,也无法像那样与人对谈。由于药物的影响,那时的她连以自己的力量行走都有问题。
少女正与泰莎谈话。只是站着对话,但两人的模样有一种莫名的奇特感觉。不仅没有初次碰面的含蓄气氛,而且感觉起来她们两人很亲近,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宗介总觉得以前也看过类似的气氛。
他很快就懂了。那就像小要与泰莎之间的感觉。
泰莎先注意到宗介,少女接着也转过头来。泰莎轻轻招手,于是宗介小跑步过去。
「您叫我吗?」
宗介立正询问,泰莎则苦笑说「请稍息」,然后向做稍息姿势的他介绍那名少女:
「这一位是蔻丹•蜜拉。蜜拉,他是──」
「我知道。」
被称为蜜拉的少女轻轻微笑:
「相良•宗介,很久以前你就告诉过我了──很久以前。」
「……嗯。」
宗介还有印象,但当时的对话却仿佛已经隔世。不过才短短一年半,却强烈感受到已经与当时截然不同。
但这并非指蜜拉。
而是指自己。
「我随时都很认真,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是啊,不过梅莉莎要是听到这句话,应该会生气吧。」
「若有必要我会考虑。如果运用资料与统计,便能获得相近的效果。」
「不,您其实明白。每当有人死亡,您就会自责,认为自己应该受罚,然后发誓要向敌人复仇,一心想着就算将自己燃烧殆尽也要消灭敌人。」
「可以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挑战命运无妨,但任谁都无法支配命运。您有操纵天气或引发地震的力量吗?」
净是搬出无聊的大道理,这才真的是无聊──
真是一个不可能回答的困难问题。
「您不是神,而是不完美又柔弱的人类。觉得对部属的生命有责任虽是理所当然,但是若认为能支配部属的命运,那就错了。我经历无数次死里逃生,但明天说不定就会被路上的石头绊倒而摔死。我的意思是──不必连这种事情都要担心。」
「?」
*
移开堆在邻座的书籍与资料,随意塞进背包。泰莎道谢后,轻巧地在宗介身旁坐下。虽然知道她原本身材就娇小,不过不知为何,泰莎看起来比以前更瘦小。
(明明不必想得那么复杂的。)
「你什么时候要搭上AS?」
「不,那是──」
「对,雷蒙与幽灵的确在现场,等了三○小时,仍旧没有联系。」
她轻轻摇头:
事到如今将那个情况旧事重提也很蠢,不过──不,话说回来,自己在意的其实也并非这个问题。
因为在船上做出的蠢事,要跟泰莎搭话变得更加艰难。
看到宗介再次面露吃惊,泰莎浮现十分压抑的微笑。那是明明想笑得更开朗,却认为自己没资格这么做的笑容。
「不过,不晓得他是不是真心想好好交往就是了。梅莉莎似乎在意很多事,譬如年龄的差距,或是会不会被劈腿一类的。」
宗介等着她开口。
「说得也是。」
「是这样吗?」
「你以前不会使用像『顺其自然』,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
「请。」
「该说,问题在您才对。您认为能改变世界,认为透过谨慎的思考与努力,能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是我不断『认真』思考下得到的结论。」
「持续努力、订定计划、加以修正、进行战斗──这些事我当然知道。」
宗介动员一切想像力,想像两人「交往」的景象,但实在想不到多么正面的结果。
「我并非看轻您。事实上,您是非凡而优秀的人,能以超越所有人的坚强意志,轻易完成我这种凡人再努力也做不到的事。就算状况依旧严苛,我想,最后您还是会胜利。」
「你们即将前往的地方,被发现的危险性变高了。」
「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放下展开笨拙对话的宗介与蜜拉,泰莎走向船桥,向等着她的杭特确认几个事项。
「什么事?」
经过了一分钟或更久,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前座的椅背。那个在必要时刻会惊人运作的脑袋,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试着稍做想像,然而却一无所获。
「这样啊。」
说到一半,宗介才惊觉。
「是,上校。」
「重视同伴没有关系,但是不能过分重视。毛的工作是如果有必要,必须在零点几秒间决定是否将克鲁兹或我当作弃卒牺牲,不晓得她的判断会不会因此蒙上什么阴影。」
自己也是如此,因为许多事而深深自责。
「虽说如此,还真意外呢,居然是那两人。」
「这是常有的事。而且,这次应该没有机会使用。」
「模棱两可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改变想法了。」
听她这么一提,或许的确是如此。
泰莎又继续保持沉默。或许,她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宗介再也无法忍受尴尬的沉默,主动打开话题。
「是莫斯科机场的爆炸事件吗?」
「不,没事。我想,就顺其自然吧。」
「唔……」
「在货船跟克鲁兹……」
重新认知到泰莎立场的难处,宗介不禁想:
「你的伤。在那个叫拿姆查克的城镇,你受了好严重的伤。」
「我听她说了,她说只告诉我。我对梅莉莎来说,就跟你对威巴一样。」
泰莎并未发觉他小小的进步,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那就好。」
泰莎对自己有好感,未曾跨出这样的关系,并非害怕得不到回应而胆怯,而是由于她受到自身立场的束缚。居然没察觉这种理所当然的状况,宗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奈。
「我当然也这么想,所以才一直──」
「想东想西地操心也无济于事,暂时跟以前一样组队,若发生不妙的状况再说吧。」
「不过,或许已经不能待在同一个小队了。」
至今仍对叫她「泰莎」有一点抗拒。不是亲近感的问题,只是觉得不对劲。已经习惯以阶级相称,要改变称呼总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宗介甚至忘了那是跟自己有关的问题,还想着她是否太一板一眼了。
「那种事我常遇到。一开始搭乘〈De Danann〉出航时,也有明知我在一旁还大声谈论这种事的人,应该是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成分吧,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我知道,是跟梅莉莎的事吧?」
「真奇怪……」
听到泰莎的声音,宗介吓了一跳。她不知在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座位旁看向自己。
「你应该已经听蜜拉说了,『妖精之羽』能否启动,要等正式上场才知道;即便能做的一切都做了,也无法保证什么。」
宗介等人的运输直升机从货船〈Bernie Worrell〉起飞,往白令海的更东方飞行。虽然是大白天,不过由于启动了ECS,窗外的景色染上一层泛紫的墨色。
打断她的话,宗介继续耐心地说道:
「不,是克鲁兹那家伙──」
光凭用词与神色,便能推测杭特即将开口的事情是什么。
「怎么了?」
「你想说什么?」
「相良,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毫不避讳地凝视泰莎的眼眸。她的眼中除了些微疑惑之外,只见更多是深度的疲劳与焦躁。他为之感到怜惜。
「我懂了。」
「是吗?」
「这是可能导致死亡的状况,请更认真地思考。」
泰莎明白杭特的言外之意是「中止吧」,但她却毫无回头的念头。
她拧着袖子的指尖开始施力。
「喔,你说那件事啊。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吓了一跳。」
但这同时也适用于自己刚才想的事。自己是否将克鲁兹与毛的事想得太复杂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小队机能的说法的确完全没错,如果延迟零点几秒的判断,或许会导致悲惨的结果。不过这又如何呢?其实就算现在正在飞行的直升机,也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机率可能因故障坠落。
「啊……嗯,没有大碍。」
「没错,就是这样。不然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
宗介如此说道,而泰莎也像已经预料到似地点头:
「不过,没想到相良也会谈这种事情。」
「上校,刚才真是抱歉。」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倒难说。我有个坏消息。」
那就是过去泰莎因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心中抱持的挣扎。
「是……」
「这有什么不对吗?」
若是一般人应该早就明白的事情,他却至今才终于理解。
「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吗……」
宗介有些夸张地耸肩:
「我不是怀疑她的能力与公正,但如果是我──」
泰莎皱起眉头:
「嗯,我也很惊讶。」
「那么看来时间还早,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啊?」
「跳降的三○分钟前。」
然而宗介认为此时应该说谎,犹豫着这么说是否恰当,同时说出了极端的回答:
「就算了吧。」
「咦?」
「解散〈米斯里鲁〉,看要把〈De Danann〉卖给谁,用这笔钱让大家可以每天轻松过日子。反正〈阿玛尔干〉的目的也不是毁灭世界,放他们以阴谋游戏取乐也无所谓。」
泰莎一脸震惊:
「小要怎么办?」
「不管了。虽然对千鸟很抱歉,但我会忘了她,然后向您提出约会申请,再去关岛跟寇特尼中校他们疯狂地大闹一场或许也不错。」
「相良……!」
泰莎面红耳赤,生气地喝叱,宗介淡然承受。
「开玩笑的。」
「废话!」
「不好笑吗?」
「没错,一点也不好笑。」
「是吗?开玩笑还真难。」
期待能正中笑穴而出口的人生第一个玩笑,就这么惨遭滑铁卢。
「你真是个怪人。」
「常有人这么说。但是──最后还是该这么做。」
「?」
「该做的事都做完以后,将潜舰跟AS卖掉,往后和大家一起享受一般的人生。我要跟千鸟重新回学校上学,然后总有一天成为正常的男人,成为不需要武器的男人。」
泰莎感到惊讶,连宗介也为自己口中竟然说出这种话而吃惊。
刚才看顾雷蒙的男人高姿态地回应。
「说出你的名字。」
若是如此,泰莎他们就有危险了──
雷蒙怯怯地开口呼唤,少女并未回应。
两名男人走了进来,似乎是要将放着雷蒙的担架拉出车外,但是被制止了。某人在车外大喊「等一下」。是女性的声音,年轻的女性。
女性意气风发的声音突然退缩了。
「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
「换句话说,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感谢。」
她穿着贴身牛仔裤与羽绒外套,有一头光滑亮丽、及腰的乌黑长发,以及宛如印象派画家笔下挥出的清丽双眉。看着她端整秀丽的轮廓,若能计算出这条曲线的公式,应该能获得数学的菲尔兹奖吧?
不过她的脸色不太好。由刚才的对话推测,应该才刚病愈。不仅如此,那道巴掌使她右脸红肿,原本应该魅力四射的双眼充血,眼角还有微微泪痕。
哎呀呀,似乎还活着。
「……或许真是这样吧。」
泰莎耳语似地低喃:

「总觉得好累,都是相良害的。」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着,转过了头。
「相良,你变了。」
「托你的福,比以前清爽多了。不好意思在你大病初愈就叫你出……来!」
(「不需要武器的男人」吗……)
雷蒙祈祷杭特等人赶快弃用自己知道的暗码、秘密藏身处与逃脱路径。不,这部分应该还好,重点是在莫斯科查到的那座废墟。虽然完全没记忆,但自己肯定已说出这件事,而现在这些人或许就是正往废墟前进。
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宗介的心情忧郁起来。
运输机停下后,传来机体后部门板油压装置的开关声响。救护车的引擎发动,开始向机外驶去,稍微前进一点之后便停下,接着机舱门打开,强烈的白光射入,冰冷刺骨的寒风也吹了进来。
接着便沉默不语。
*
雷蒙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仰望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好冷,自己似乎是躺在担架上。身边有摇晃的点滴,感觉腿部的伤处缠绕着绷带,还看到晦暗的白墙与塞满医疗用品的架子。
「不必你多管闲事。」
「这只是自我满足罢了,我又不认识你。」
「我是在叫你没错。」
果然是这样──雷蒙明白了。
「丢在这种寒冷深山,不就等于是杀了他吗!开什么玩笑!」
「正常的……」
「哈啰,小姐。」
若真能变成这样是很好──但应该不可能。自己早已杀了太多人。到头来,跟泰莎说的这些话,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盲目希望罢了。
女子说道。那是日语的口音吗?感觉与幽灵及宗介的口音很像。
从清醒后就一直意识朦胧,原来是因为被施打了自白剂逼供。看来自己应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问出了所有的事情──被使用最新的自白剂问供,就算意志再怎么坚强也无济于事。
纤细的指尖,柔软冰凉的触感。
「我们也因为这突然的命令而感到很困扰。要是不依指示──」
「好啦,请多指教。满意了吗?」
是一名美丽的东方裔女孩。
「…………」
少女坐在卧床的雷蒙身旁,以外套袖口不断擦拭嘴唇四周。这么用力地摩擦,不禁令人担心会不会擦破了皮肤。
「等……」
雷纳德开口,其中一名男人用力关上救护车的门。刺骨寒风不再吹入很令人感激,但是也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在厚重门板与回荡引擎声的掩盖下,最多只能勉强听见含糊的声音。
「痛吗?」
雷纳德声调提高,女子又提出勇气不知主张些什么。
一道巴掌声以及轻声惨叫,接着是女子膝盖跪落雪地的声音。
「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吗?」
伤口被押住,雷蒙发出惨叫。雷纳德•泰丝塔罗莎造成的枪伤仿佛想起自己的工作,开始传递痛苦。男人测量雷蒙的血压与脉搏,然后将大拇指放在他的右下眼皮并往下拉,以强光照看。
雷纳德说了些什么,女子强力反对。
左手探出被单,示意想握手。负责看护的男人听雷蒙自道姓名,哼了一声。少女则在叹了口气之后,伸手回握他沾染干涸血渍的手。
听得见涡轮引擎声。这辆救护车应该是被收容在货舱里。数十分钟后,像是要证明雷蒙的见解正确,大幅摇晃与冲击降临,机体着陆。车内随着碰撞声左摇右晃,然后震动渐渐平息下来,看来跑道的状况不是很好。
雷蒙并未显露出内心的危机感,只对少女说:
视野一隅看见人影晃动,是个陌生的男人。发现雷蒙清醒,带着口罩的脸靠了过来。
「也不是……其实我不太清楚事情经过,不过我想你应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有什么事吗?」
「这……这就是你的本性吗?你不太对劲。」
「可是接到的命令是要让您搭上这辆车……」
「我知道。但请容许我这么做。」
「你…你干什么……」
「说得出但不能说。这里是哪里?」
车子是在运输机里头。
「这是变更方针的招呼。我变得比之前没耐心,也厌倦了摆出温柔的脸色。而且──更重要的是,时间也快不够了。」
然而恰好相反。男人们将担架推进救护车深处,以金属器具固定在地板上以后便迅速下车。接着,原本负责看护雷蒙,似乎同时兼任护卫的大个子男人及一名少女上了车。
「您总有一天一定也会如此,成为不需要武器的女人。」
泰莎没有回话,只将野战帽的帽缘下拉,遮住双眼:
「哼。」
不知过了几十分钟还是几小时,随着浑浊的意识逐渐清晰,雷蒙终于明白。
泰莎已经无从反驳,只是注视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力地低喃:
「随你爱怎么说。接下来我们……喂,门关上。」
男人出声,是只因工作必要的冷漠声音。雷蒙想起学生时代的牙医──要磨牙啰,约翰,会有点痛,要忍耐喔!喀哩喀哩噗叽!医生,我不是约翰,我是保罗。
不断冒出得不到答案的疑问,接着救护车的门突然被打开。男人们走进来粗暴地扣住扛着雷蒙的担架。打算就这样把自己丢出去吗?我可是连一件衣服都没穿耶?
她的手从盖住膝盖的飞行夹克下轻轻探出,握住宗介的手。虽然其他人应该看不见,但宗介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她挥开看护的手,缩起身躯坐在位子上。救护车再度前进,车内被凝重的沉默笼罩。
「……」
刚才应该就是她与雷纳德及他的部属们争吵。
「还是量个体温──」
「大家都是如此,您也应该要改变。」
「你在对我说话吗?」
「这里是哪里?」
女子难掩震惊。似乎并非由于自己受到这种对待,而是惊讶于雷纳德居然会使用暴力手段。
喀哒喀哒的震动传来,不过并不会很剧烈,大概是行驶在舖装道路上。
「那就来认识一下吧,我是米歇尔•雷蒙,请多指教。」
「我不需要看护!我不是说过,我只是发烧睡了几天而已吗!」
「没什么。因为他们打算在转机前将你丢在雪地,我只是拜托他们别这么做而已。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好像是因为侦讯已经结束,你没用了。」
「我讨厌牙医……啊啊!」
新的声音传来,还有踏雪而来的足音。雷蒙认得,那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已死的同伴们一定也如此盼望。」
「你…你不也是,以一个差点就死了的人来说,你才意外地有精神呢。」
男人轻拍雷蒙的脸颊后走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听见滑动式门板的开闭声,车内似乎都没有人。奇怪,救护车不是行驶中吗?男人离开后,暂时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调整姿势,重新靠坐在座位上。
「好久不见,你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嘛。」
「对不起。」
「是的。」
然后两人间持续漫长的不悦对话。雷蒙隐约察觉那是关于自己命运的对话。那名尚未看到脸孔的女子到底是谁?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接下来又要去什么地方?
「啊……」
少女一副这才注意到雷蒙存在似地应声。
「丢掉是什么意思?」
等了三分钟,她还是没反应,试着喊了一声,发现她已熟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看来自己是在一个小房间──不,是救护车里。
「只是这样而已,这样子就够了……」
「我好像有点懂了。你是千鸟•要吧?」
「咦?」
少女讶异地睁大眼,重新细看雷蒙。
「你不必隐瞒,我是宗介的朋友。」
雷蒙听宗介说过她的事──千鸟要的事。并未看过照片,但晓得她的年龄与特征,也知道她被雷纳德绑走的事。日本少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有一堆可怕间谍与佣兵的地方,自然能推测出这个答案。
听到宗介的名字,小要更显惊讶。
「你认识宗介?他──」
说到一半,千鸟想起男人们坐在一旁监视,因而闭上了嘴。
「无所谓,反正他们应该已经了若指掌了。」
他讽刺地笑着,不过男人们完全不做反应。
「……他没事吧?」
「是啊,活蹦乱跳的。跟R一起到处作乱,还说一定要带你回去。」
只见小要再也忍耐不住,举起双手遮住自己的脸。雷蒙听到她以几乎听不清楚的微弱声音,低喃着几句日语:「……太好了。」雷蒙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想像得出大概是什么。
是吗,就是这个女孩啊──
少女肩膀颤抖,遮着脸抽泣。雷蒙仰望她的姿态,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痛。
她肯定是个好女孩,而且也很美丽。
她本来应该是个活力充沛、活泼开朗、勇气十足,并带给周遭人们力量的女孩吧!而且还爱着宗介。
娜米也是个这样的女孩。
宗介,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唉,不行不行……)
自己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曾杀掉或追捕抵抗的女人,但像那样揍人还是第一次吧?
《感觉很奇怪。》
『什么嘛,真无趣。』
「基里延科上尉……」
这里是西伯利亚南部的图瓦共和国,离莫斯科有四千公里远。转搭运输机,与从斯里兰卡被带来的千鸟要会合,接着再前往远东地带。十八年前令人困扰的圣诞礼物,被拆开后丢弃的包装纸──她一定也会去。
「……嗯。」
「我曾认为你是优秀的学生,看来我错估了。」
即使听着车内展开的悠哉肥皂剧,也打发不了无聊的时间。他摘下耳机,开始哼起走调的歌曲。
既视感。仿佛以前也曾看过这片景色。不──就连克鲁兹他们的对话也在以前听过似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在这之后泰莎应该会说些什么──
头痛得不得了。
因为部下之一的无线电频道开着,小要他们的对话全被雷纳德听得一清二楚。反正他们也知道,算不上窃听。
就连〈米斯里鲁〉的资料库中也找不到这座城市的名字。泰莎直到前些日子,才好不容易透过雷蒙等人的协助,得到这座城市的情报。
「这是怎么回事?」
橘红色大地上的树木寥寥无几,被一片高大野草覆盖。现在虽勉强还算是秋季,但这一带却早已埋在深雪中。事实上,这附近几乎整年中都为严寒所笼罩。
『我将进入这个废墟,相良担任护卫,〈Laevatein〉在直升机留守。』
『差不多该解释一下了吧,泰莎?这个废墟里到底有什么?毕竟──』
那是一座建设在约半径三公里盆地内的城市。
先被带到当地警局,发现她受伤后,便在监视下送到附近的医院。
从旁听着克鲁兹他们一来一往,宗介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
在ECS启动状态下抵达狙击位置,确认周遭无威胁。接着,抛出克鲁兹机而一身轻的礼物4号──〈Pave mare〉运输直升机飞往目标地点上空,以各种感应器探测是否有危险。在此期间,克鲁兹机体为预防敌袭意外而持续警戒。
「或许是长途旅行使大家的集中力涣散了,请各位集中精神。另外,不要太过接近市中心的大型设施。」
肩膀关节以粗暴的手法被接上,再被投以成分不明的廉价止痛剂与退烧药。无力地躺在病房里时,一名制服打扮的军官走了进来。
幽灵悠悠低语,他听了后指着制服的阶级章促狭一笑:
《座标、地形均无法从过去的作战资料中找出符合的资讯,但是却有一种「曾经看过」的感觉。》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
然而眼前这座都市看来已经不再需要警备。因为这是一座很久以前便已经被舍弃的废弃城市。
对,没错。
独栋房屋并列的住宅区仿佛围绕城镇般筑起,再过去则零星散布着低矮的建筑物。城镇的中心有一片广场,里头还竖立着高大的铜像。随着直升机逐渐接近,才看出原来那是列宁的铜像。
*
头痛怎么也平息不了。
『……不过真相只是因为那座城镇唯一的汽车工厂关闭,所以人就走光了。』
虽然认为那样的手段真是愚蠢,但那世界便是以此流畅地运转。那是像垃圾堆一样,最底层、只有感情与冲动的世界,不需要理性的世界。雷纳德在那地区重新体认,人类也不过是一种动物。千鸟要是不一样的吧──如此期待的自己真是愚蠢。
预感错误,开口的是R而非泰莎。
『抱歉,还不能说。』
这个城市的名字便是「雅木斯库11」。
别说是敌人,这里看起来有十年以上就连正常人都不曾接近,荒凉到令人觉得探测威胁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
在曾生活过一阵子的奥斯汀贫民区中,街上揽客的妓女身后都会跟着皮条客。刚才的自己,就像那些皮条客一样。男人们殴打那些隐瞒客人给的钱并以脏话反抗的妓女,但动手后又让步示好,温柔地说:「抱歉打了你,我爱你,宝贝。」
「目标地点」两公里前方,标高八○○公尺的山顶附近,克鲁兹的M9先行跳降。
众人之间弥漫起不安时,泰莎严厉地对大家下达命令。
不是这女孩的错,她没有任何责任,不该告诉她自己在邂逅宗介之后,种种事情的实际经过──
会被交给雷纳德?或者处死?她已经觉悟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但GRU军官开口说出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
头好痛。
『很好。那么我们也可以出发了。』
别在意。
幽灵在化为修罗战场的机场逃过一命,但脱臼的肩膀无法独力复原;也没办法联系杭特,又因痛苦与高烧即将失去意识。
是「
何许人合唱团
」的歌,《The Real Me》。
完全不见人影。爬满黑红铁锈的破败汽车残骸被随地弃置,野草从处处龟裂的柏油路缝钻出,倾倒的交通号志上覆满了青苔。房舍建筑也景况凄惨,细看之下只见大半建筑均已毁损,墙壁腐朽崩塌,屋顶破洞,还有仿佛被放进加压机压扁的塌陷住宅。应该是被冬季积雪的重量压垮,就这么弃置不管了吧。
雷蒙察觉心里涌现一股「也该让这女孩受到一些伤害」的灰暗冲动,他为此强烈地感到可耻。
礼物六号的机长低喃。
而你已经起飞了。
『可恶,真是感觉诡异的地方。』
「真令人羡慕死了,你这么爱他啊。」
克鲁兹在无线电另一头笑着。
并不特别失望。在受伤后逐渐痊愈的某个晚上领悟时,许多事便都能够理解了。自己从此也跟那些人一样,以相同的规矩行事就好了。反正这个世界也不会持续太久,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又有哪里不好?
这是苏联境内大量的「秘密都市」之一,主要是为了进行核子武器、弹道飞弹,或其他属于重要机密的研究,让研究人员与其家族集体移居的都市。而且这些地点正如其「秘密」之名,均未标示于地图上。「雅木斯库11」这一类的地名也都只是便宜行事,不过是从附近主要都市的名称再加上行政作业所需的邮递区号罢了。警备森严,若是没有得到许可,一律严禁出入。
克鲁兹说道。
目前时刻为当地时间一六三二时,艳红的太阳已经没入西方山脉的棱线。除了目的地之外,几乎看不见人造物品,只有道路的痕迹与电线。
并非在机场追捕她的KGB,而是军方情报部──GRU的军官。
礼物4号的机长跟进。不仅如此,其他机员也纷纷表示──「我也有这种感觉」。
『在我小时候住的内华达乡下城镇附近,也有一个像这种感觉的废墟。五千人左右的居民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传说是因实验而疯狂的陆军士兵们攻击居民,在一夜之间杀光了所有人。虽然大人们都笑着拿来当做饭后的闲话聊,但事实上却完全没人听说过有谁从那城镇搬来我们镇上。」
头好痛。
结果当她藏身于离机场五公里远公寓附近的车库时,昏了过去。不晓得过了多久,大概是住户发现昏倒的她而报警,醒来后只见数名警官进入车库,以枪口对着她。
某人在脑中如此说着。那些你希望想起来的事反正也没用,只会成为你的包袱。一架不打算着陆的飞机,不需要脚架吧?
在山谷间看见了城镇。
她打断克鲁兹的抱怨,继续下指令:
那个叫雷蒙的男人已经没有情报上的价值,所以才下令扔掉他。不过若能让千鸟要乖乖听话,那个男人的生命就还有利用价值。
「我现在是中校了,玉姬。如果我再慢个三分钟赶到,你这个时候可就在KGB那些人的车子里啰。」
惊讶于R居然跟自己有同样的感觉,宗介反问。
奇怪,似乎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拥有,但现在已经没有的事物。
五分钟后,礼物4号与克鲁兹均报告「无敌人踪迹」。
他重新整顿思绪,硬是以开朗的声音说:
『不过的确很奇怪,我也有曾经来过的感觉。』
她毫无余力抵抗或逃跑。
『我也是,是不是在某个新闻看过呢?』
真是荒凉的景色,仿佛世界的尽头。
看到真实的我了吗,牧师?看到真实的我了吗,医生?看到真实的我了吗,母亲?
她以指尖抹掉眼泪,浅浅微笑。
秘密地建设,秘密地放弃,而就此被遗忘的城市。
泰莎透过机内通讯向机长下达指示,宗介也听见了。另一架〈Pave mare〉──礼物6号载着宗介的〈Laevatein〉与泰莎,飞越低矮的山岳地带;直升机光学感应器捕捉到的画面也传送至〈Laevatein〉的驾驶舱中。
《我好像来过这里。》
幽灵认得他。年纪约四十出头,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光滑无发的头颅,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鹰勾鼻。是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相信祖国正义的小女孩,来莫斯科「留学」时的教官之一。
为了陌生人的性命,那女孩会配合到什么地步?这还真是值得期待──雷纳德回想起久未品尝的嘴唇触感,窃窃低笑。实在难以置信,自己曾期待她会认真思考并接纳自己的诚意。总是一派绅士风度,绝不强迫她,只要这么做,总有一天──哎呀,真是愚蠢。够了,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她也一样,只是动物。
从那个叫米歇尔•雷蒙的男人问出了必要的情报。必要?或许也不是必要,只是为了再次确认他们确实取得了资料,以及能使事情顺利进行的情报而已。他们在莫斯科调查了些什么──就表示妹妹注意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