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綻百出的隱瞞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1萬 字
地點是校長室的接待區。
四個臉色凝重的人正圍坐在長方會議桌旁,他們分別是校長、二年四班的導師、學生會會長及副會長……
「──就如我所述。」
陣代高中校長坪井隆子說道:
「明天要來本校視察的都議會議員──速見伸彥先生,是一位……非~~常認真嚴肅的人,尤其針對教育議題,他總是抱持憂心忡忡的態度。」
「──您的意思是?」
兼任英文教師以及二年四班導師的神樂坂惠裏疑惑地問道。
「譬如說青少年的重大犯罪──也就是暴力事件、藥物濫用以及……『隨身攜帶危險武器』等問題。」
「…………」
「本校是一所極爲健全的平凡高中,唯獨有個不能公開的嚴重問題──就是大家都很清楚的『某一位』學生。」
「某一位……學生……」
學生會副會長千鳥要喃喃重複着。
「……沒錯,由於在危險的國外戰亂地區成長,讓他成爲了一個無法適應日本社會常識的可憐學生。他本身並沒有任何罪過,可是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認爲明天來視察的速見先生會對他留下什麼好印象。」
「那……也就是說?」
小要開口詢問,坪井校長乾咳一聲後說道:
「也就是說,我想……你們覺得呢?有沒有辦法讓他明天一整天都不來學校?」
「哦……」
「因爲,請想像一下。如果……只是如果,他在速見先生面前舉槍掃射,或是引爆對人地雷,甚至拿出戰鬥用刀具揮舞……?」
想像着極有可能發生的景象,小要與惠裏不由得膽戰心驚。
在腦海中隆隆作響的槍聲與爆炸聲,四處飛濺的鮮血,議員先生的哀嚎……
「我還以爲是敵人僞裝成你。」
「我今天不太想去學校耶!好想到處晃晃……可是一個人好寂寞……好嘛?」
「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她跟平常一樣穿着合身的制服,烏黑長髮上繫着大紅色蝴蝶結,雙手在身後交握,臉上不知爲何帶着羞澀的微笑。
「這樣啊──」
「另外──你說想蹺課去水族館……雖然很難得,但我的回答是否定。不僅因爲〈米斯里魯〉的工作讓我的學分很危險,不好好上課也不對。」
「……現在嗎?」
林水難得一見地額角冒汗,低語道:
「可…可是隻有一天──」
「那就完蛋了……」
「我毫無異議……毫無異議……!」
「只…只有在這種日子你纔會說出這種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小要撥開臉上的雙手,抓起書包撂倒了宗介。
「……他確實總是以異於常人的思考模式行動,但他絕非心懷惡意的人,更不是聽不懂人話的猛獸……只要好好向他說明事情的狀況,我想他多少還是能夠自律。」
「可是老師,再怎麼說也沒必要急着在這種必須上課的日子出發──」
對於尋求認同的校長,小要與惠裏都青着臉頻頻點頭:
「打擾你了,坪井女士。」
宗介卻緩緩將手伸向小要的臉,捏住她的臉頰向左右用力拉扯。
根據宗介的經驗,這是異常狀況。早上的小要不會這樣,她應該帶着呆滯的眼神,毫無形象地半開着嘴,像是一具會行動的屍體般走過來,以空洞的聲音喃喃着:「早啊──啊──累斃了……」這纔是清晨的小要的模式。
「是,老師。」
「等…等一下──」
宗介拖着小要,就這樣踏上前往學校的道路。
「是…是的!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您是非常用心的人,喔呵呵……」
小要別過臉吹着口哨。
「千鳥,怎麼了?」
「…………?」
「總之!無論你這個學生會會長怎麼說,只有這次我絕不退讓!就算必須使出卑鄙的詭計也要阻止他來學校上課!一定要阻止相良宗介!」
「收到!既然是您的命令,我立刻就出發……千鳥?」
「嗯……也沒什麼啦……突然想跟你一起走嘛……嘿嘿!」
「不要緊!我會告訴所有老師,當作你正常出席……怎樣?不覺得這是件好差事嗎?跟學校請假,還可以悠哉地享受出遊的樂趣。」
「什麼?」
「爭論就到此爲止!」
「…………果然是本人。」
「歡迎光臨!速見先生!我是校長坪井,路上有塞車嗎?我很擔心呀!二十號線道周圍不但總是交通堵塞,還有一個經常發生死亡車禍的十字路口呢,喔呵呵呵……」
「不好意思,之前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是關於下個月學生會合宿的事情。」
拉着對上學異常消極的小要,宗介終於抵達了學校大門。下一刻,他便聽到導師神樂坂惠裏的呼喚聲。
宗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
「所以……吶?請相良同學務必要去那裏看一下。」
速見淡然地說道。

高挑白皙,外表聰明伶俐的他推了推眼鏡,接着回答:
「當然是本人啊?」
「快點,電車要來了!」
想像着在報紙的社會版大剌剌地出現,不用大腦的記者不經採訪就反射性寫出來的充滿偏見的新聞標題,就使小要等人背脊發涼。
「我說,宗介……今天蹺課好不好?我們一起去水族館嘛♡」
校長尖聲說道:
「可…可是啊!我好像有點感冒……而且頭也很痛,還有點想吐,我覺得今天要是沒人陪我去看病我一定會死──喂!宗介!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她高聲宣告着實在不應該從教育者口中說出的話。
宗介轉身離開學校,絲毫沒察覺到身後目送他離去的小要與惠里正拍着胸脯,一副大大地鬆了口氣的模樣。
「教育就是資產。我待過的貧窮國家,有許多想接受高等教育卻無法如願的人,相較之下日本實在得天獨厚。有難得的接受教育的機會,卻因爲一時興起就不去學校上學……千鳥,你要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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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意見一致。保持沉默在旁聆聽的學生會會長──林水敦信卻在此時開口:
「是這樣嗎?」
「林水同學,爲什麼不贊成?」
「什…什麼?」
「本來是想展現一下我獨特的可愛攻勢……被你這麼一說總覺得很火大……」
在宗介的記憶中,搭電車到合宿的地點必須耗費半天的時間。
「沒錯!學長!而且與其說他是聽不懂人話的猛獸,不如說他是個不知變通的戰鬥機器!他根本就是沒血沒淚的魔鬼終結者!」
「不要拖拖拉拉,會遲到。」
「這一天就舉足輕重。」
「沒事,我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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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完蛋了!因此,明天希望他能遠離學校。當然,我說什麼也是一名教育者,歧視任何一名學生都是不可原諒的……可是……可是呀?人類爲了生存總會有無可奈何的時候!我並不是說要摘掉爛橘子,只是稍微將看起來特別容易惹事生非的橘子藏在看不見的地方而已。就事論事,這絕對能夠當成例外處理吧?你們也這麼想吧?對吧?」
「什麼事?」
「?好痛痛痛!呀?你…你幹嘛突然捏我的臉啦?」
「可是要上課──」
「再說,雖然這位議員確實是個頭腦頑固又缺乏彈性的人,但他會點名來我們學校八成是因爲──」
「情況就是這樣,今天我也許不會回學校,你要勤奮向學。」
發出超乎必要之上的開朗聲音,坪井校長前來迎接來賓。
「那麼,我先告退。」
宗介沉思了一陣子,最後終於挺直腰桿回覆:
校長與速見形式性地互相殷勤問候,走向教職員專用的大門。
「這種日子?」
「……總之就是這樣,不管是水族館、動物園還是美國國家博物館,放學後你要去哪裏我都奉陪,可是現在要去學校。」
速見議員從漆黑的禮車內走了出來。他的年紀不到五十歲,是個看起來外觀端正清爽的男人。身着深灰西裝,配戴黑框眼鏡,身後帶着兩名祕書,背脊筆挺走路有風──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校長、惠裏、小要三人一起狠狠瞪向他:
「就如校長所說!林水同學!把他隨地放養實在是太危險了!」
「像速見先生這樣的大人物竟然會蒞臨敝校,真是我們的榮幸,我們的教職員與學生都十分高興。沒有準備任何歡迎儀式實在是很抱歉。」
「其實就是呀……我們還沒去勘查過合宿的地點,所以想找個學生過去那裏,跟旅館的人打聲招呼。」
校長用力拍桌回應:
「就是這樣!你一定要去!」
「我已經向旅館老闆說好今天要去看看了,再說能確認住宿地點安全的人只有你!下個月的合宿是否成功,關鍵就在你身上!」
「嗯…嗯,我會努力的。」
這天早上相良宗介換上制服,拎起塞滿了課本、筆記及備用彈匣等物品的書包,才走出玄關便看見千鳥要站在門前。
惠裏緊抓着他不放,說道:
「我不太能贊成這種做法。」
「你們真懂得把握機會暢所欲言吶……」
「能聽到你這麼說讓我相當欣慰。」
「不,請不要費心。我想參觀的正是毫不修飾的平常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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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同學?」
第四節課剛開始,校園內很安靜,走廊與中庭都不見學生的身影。
小要抬頭仰望着宗介,露出一般男孩都會爲之心動的誘人表情──
「是的,現在!立刻!馬上過去!」
他朝摒息旁觀兩人對話過程的小要喊了一聲。
「您說得沒錯,校長……」
「天真!你太天真了!聽好,如果有什麼萬一就太遲了?」
「早安,宗介。」
宗介嚴厲地說:
宗介一把抓起小要的手,大步走向外頭。
他以食指輕輕向上推了推眼鏡的鏡梁:
「我以前也進行過許多次類似的參訪,但是不管哪間學校,都因爲我的風評而有所提防,不讓我看到平常的校內情況。最近實在感到有點失望與憤慨……」
速見的聲音不知不覺升溫。
「有…有這種事啊?」
「粉飾太平、等待風暴過去的態度讓我很生氣。這樣的教育者能對孩子做出什麼良好示範呢?不管哪個地方都會有問題存在,我就是要親眼見證那個問題。」
校長窺探着他的表情,感覺背後冒出了涔涔冷汗。
──不,因爲……
──要是你看到……一定……會生氣。
坪井校長想着,假咳清着嗓子自我安慰。
不要緊,今天宗介不在這裏。惠裏她們千方百計地將他哄騙過去了,不用擔心。
「……我…我認爲您真是太偉大了,速見先生。」
「你客氣了。另外──」
速見在走廊中央停下了腳步,伸手指向牆壁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那是什麼?」
「嗄?」
細小的孔穴及放射狀的裂紋。是宗介亂開槍造成的。
「我從剛纔就很在意,校舍中到處都有類似的損壞情況……看起來很像彈痕。」
「怎麼可能!沒有那種事!」
校長提高音量否定:
「彈痕什麼的……敝校絕不會有這種可怕的東西!那絕對不是被子彈擊中的痕跡!我們的學生都很安分守己!絕對不會隨身攜帶槍械!」
「運輸直升機。因爲正好在附近就搭了一程。不過我不能透露它的所屬及任務。」
「來視察教育現場!」
速見最後似乎放棄思考他解說的內容,進而表現出對其他裝備的興趣──那是用於衛星通訊的數位通訊器。
「哎呀!竟然說到這麼危險的話題,真是不好意思……那麼,請你帶我參觀陣代高中的上課情況。」
「各位同學,就照速見先生所說,我們跟平常一樣上課吧!在這間教室裏,沒有任何會立起課本偷喫便當、看文庫本小說或呼呼大睡的學生,對吧?」
在衆人忐忑不安的注視下,宗介仔細而謹慎地觀察速見。
「很好。那麼,我們看下一段文章,『西元七十九年,羅馬的龐貝城由於維蘇威火山大爆發,而在一夜之間毀滅』……千鳥,可以請你翻成英文嗎?」
「就…就是說嘛!呵呵呵……這應該是大樓建材中的氣泡造成的空洞,這間校舍也差不多漸漸老舊了。」
速見與兩名祕書表情一沉,校長與小要等人則都臉色發白。
「這有各式各樣的用途,比如說在廣闊的地方移動時作爲LZ的標記、指示FAC的目標等,根據情況也能作爲COIN之用。靈活運用的話還有其他使用方式。」
宗介的冷漠回覆,讓速見與兩名祕書面面相覷。
上課情況就像這樣持續了一陣子。除了從遠方傳來的直升機聲音之外,教室裏非常安靜,速見與校長都坐在教室後方的摺疊椅上,平靜地旁聽教學內容。
「是!『In the year of 0079, Zeon declared war against Earth Federal Government for its independence.』」
正當惠裏這麼想的時候──
除了相良宗介之外沒有第二人選。
講話開始結巴的校長走在前方,再度帶領速見一行人穿過走廊。
「……FAC呢?」
「是,證據在此。」
「嚇!」
「還有……那個……COIN是指什麼?」
「咦?」
「沒事沒事,請別擔心。犯人已被逮捕,目前仍在服刑中。」
「我…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坪井校長把頭探了進來。
所有同學精神百倍地齊聲回答。
宗介遞出手上的煙霧彈,速見便一臉稀奇地左右翻看。
宗介遞出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中有兩個身影站在「日影莊」的招牌前。旅館老闆帶着僵硬的笑容向鏡頭展示今天的早報,同時與繃着臉的宗介握手。
惠裏重新開始上課。宗介坐回自己的位子後打開書包,一一拿出裏面的東西。
「我回來了。」
「翻得很好,不愧是千鳥。」
「唔……」
「同學,可以問一下嗎?」
小要若無其事地念出筆記上的內容。
宗介迅速走向自己的座位。最糟糕的是,他的座位──最後一列的正中央位置,就緊鄰在速見一行人旁邊。
「我還是聽不太懂。」
「Pave……那是什麼?」
「…………?怎麼了?」
「……好吧,目前我並沒發現他有什麼可疑之處。」
「是,若搭乘MH—67 (Pave mare),來回不必九○分鐘。」
這也是宗介造成的災情之一。
「打擾了,各位,請繼續上課,就跟平常一樣。」
宗介也停下動作小聲回應。
「是的,老師!」
惠裏、小要等人和校長同時驚叫出聲。環視着大家因驚愕與困惑而扭曲的表情,宗介疑惑地皺了皺眉,問道:
「是呀,而『那名犯人所屬的組織高層』也已經受到社會應得的制裁。」
「──那個男人是誰?」
「原來如此,但是那扇窗戶呢?」
(很好,不要緊了……)
接着進入教室的是速見議員。因爲校方已經事先把大致情況告訴學生,他們沒有任何驚訝或騷動的表現,教室裏反而籠罩着一股「相良不在真是太好了……」的平和氣氛。
即使氣氛如此怪異……
速見這麼說道。幾乎在場所有人都同時想着「說什麼鬼話……」
「鎮壓暴動 (Counter insurgency)的簡稱。」
「…………」
反應太激烈了。察覺速見與兩名祕書都被自己的氣勢所震懾,校長這才恍然回神。
「什麼事?」
「嗯~我不太瞭解年輕人的流行用語,什麼是LZ?」
「那…那真是太好了。」
「輸入這支數位通訊器內的數值是機密,外人無權得知它的使用頻率與加密方式。」
「沒…沒事……相相…相良同學!你動作真快!」
「………………」
「這支手機還真大。我知道,這是叫做i-mode的東西吧?可以讓我看看嗎?」
「政治家來我們學校有何貴幹?」
彷彿同情男人轉不過來的腦袋,宗介露出憐憫的目光說道。
宗介目光轉向教室後方,毫不客氣地伸手指向速見議員:
「這是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
他又指向走廊的窗戶。那扇玻璃窗上有驚人的蛛網狀裂痕,上面還貼着膠帶。
當神樂坂惠裏在黑板上書寫英文課文時,教室後門應聲開啓。小要、恭子、風間及小野寺等二年四班的學生們紛紛轉頭觀望。
教室前門猛然開啓,接着走進一名男學生──
「請。」
「抱歉,不好意思。」
「爲什麼現在的小孩子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呢?」
「收到。我會盡力達成。」
「相…相良同學?這位是都議會的議員速見先生,是我們重要的客人。」
速見在一旁看着他的舉動,壓低音量悄悄喊了他一聲:
坐在周圍的學生與校長全都身體一僵。
「我已做好萬全的檢查,並拍下發生意外時的撤退路線以及可作爲防衛據點的地點,稍後我再詳細解釋。然後──」
只有惠裏念着英文課文的聲音迴響在教室中。大多數學生已經聽不下她的教學,轉而屏氣凝神地注意在教室後方展開的緊張互動。
「我拒絕。」
「啊……」
「…………」
「是…是棒球社的棒球!有位非常出色的長打打者,偶爾會從操場把球打到這裏!」
課本、筆記、小字典、鉛筆盒,然後是數位無線電、急救組合、煙霧彈及探照燈……
相良宗介「所屬」學校的校長以顫抖的聲音附和道。
「就是着陸地點 (Landing zone)。」
速見露出疑惑的表情:
接着是一陣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
「也就是說,你沒有碰觸這個儀器的權限。」
絲毫沒有察覺校長以視線頻頻送出「不行!住嘴!」的訊號,宗介開始流暢地說明:
「沒什麼,我曾跟某個政治團體產生摩擦,惹惱了他們,我的辦公室便遭到槍擊。」
「是…是!請請請…請往這裏……」
「什麼權限?你聽好,我可是──」
「什麼意思?」
「不,這個……」
「廢話!快給我回到座位上!聽…聽好!千萬……千萬不要做出失禮的舉動?」
「呃……爲什麼呢?」
雖然依舊緊張,但沒有發生什麼問題。雖然速見似乎覺得上課很無趣,但總比惹他生氣來得好。照這樣下去的話,應該能安全渡過難關。
「我想知道最近的高中生都帶些什麼東西,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前線航空管制官 (Forward air controller)。」
「這樣子啊……雖然這麼說,但真的很像吶!跟我以前看過的彈痕一模一樣。」
「一點也沒錯。在這個法治國家中使用槍械的人實在不可原諒,而對這種人視而不見的人也應該去監獄報到。」
惠裏揚起僵硬的微笑──
「雖然搞不太清楚……那麼,你已經看過那間合宿的旅館了嗎?」
突然就冒出一句「那個男人」。
「不,就算你是美國總統,我也不能遵照你的要求。」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你到底是──」
「那個……速見先生?」
在講臺上的惠裏出聲:
「對不起,這個……我們還在上課,方便的話請您稍後再對學生提出質問……」
惠裏帶着歉意說完,速見便乾咳了幾聲,重新回到自己的椅子坐好。
「不,我才覺得不好意思,請你繼續上課。」
惠裏動作僵直地繼續上課,校長和學生們暫時放下了高懸的心,而宗介則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繼續從書包裏拿出新的道具。
(同學,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沒學到教訓的速見再次低聲發問。
(什麼問題?)
(那個長方形的東西是什麼?)
他指着桌上的塑膠炸藥。看起來雖然不過是鉛筆盒大小的黏土塊,事實上──卻擁有將教室裏的人全部殲滅的破壞力。
(Composition C4。)
(什麼?你說康波……什麼的?)
(就是在三硝基甲苯之類的合成物中加進可塑劑所製成的東西。)
(換句話說到底是什麼呢?你的朋友都有嗎?)
(看情況而定,這畢竟是在日本不易取得的高性能炸藥。)
(高性能……什麼?)
宗介嘆了口氣,重新放慢速度並稍微提高音量說明:
「我的真面目?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個以學校和平爲己任的模範高中生。」
無視於宗介的提問,小要氣喘吁吁地起身:
速見似乎十分不悅,往前踏出一步。此時雖然有一部貌似拉麪店外送機車的Super cub經過校門騎了過來,但誰也沒有多注意他一眼。
「你幹嘛突然……」
宗介第三度起身說道:
坐在保健室一角聽着兩人對話的保健老師西野梢微笑點頭。
一招華麗的空中迴旋踢讓宗介的生命值瞬間歸零。
「?」
「你有時會脫口而出一些意義不明的話……」
說着,速見看了看小要等學生的臉:
「是啊,他電影看太多了!不過他不是壞孩子,請務必原諒──」
「太偉大了,千鳥!那就請你儘快把他帶走,聽清楚了嗎?要確實執行喔?」
「啊啊!又來了!我到底在做什麼……相良同學!振作呀?」
(幹得好,小要……!)
(你實在是學校的救世主……!)
「可是千鳥,是這位客人對我的塑膠炸──」
「這樣的話也沒關係……總之今天很感謝你,下次如果有機會我會再來參觀。」
小要額角浮現青筋,以感覺得到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盯着他的臉:
(……這是?)
「那位同學,很抱歉在上課時找你問話,我正在反省。」
「就…就是這樣!千鳥患了一種叫做『突發性密魯•馬斯卡拉斯症候羣』的怪病,你們說對吧?各位同學?」
這個姑且擱在一旁。
「沒辦法呀,都是因爲這種密密密……密魯什麼的病……」
「同…同學?」
唰啪!
校長微笑着說。
「不管怎麼說,你就安分地待在這裏,直到那位議員先生離開這間學校。」
「是的,請給我儘量硬一點的鐵絲。」
二年四班的學生們在內心如此暗想的同時,悄悄握緊了拳頭。
「神樂坂老師!我…我帶他去保健室!這是班長的本分,也是副會長的本分,更重要的是……身爲人類的本分!」
「聽好!待在這裏不要亂動?……小梢老師,之後就拜託你了!」
不知不覺便來到中午休息時間,差不多也是速見一行人該離開的時候了。
沒有回應。
「鐵絲?」
「哦……」
「這是爲了大家,也是爲了學校,不能讓那位議員知道你的真面目啊……」
「你可不要怪我,宗介。」
小要走出保健室並且關上門,門外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小梢轉頭詢問道:
小要坐在摺疊椅上,平靜地俯視宗介。
「那個……就是,我有一種宿疾,每天都會發作幾次,會想在空中飛翔。」
在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的速見等人面前,小要揮舞着雙手手臂,發出「嘿!喝!」的功夫電影配音聲。
禮車在正門口停下後,打開了車門。
「我不懂,爲什麼塑膠炸──」
一醒來,宗介發現自己被上了手銬,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真的!小要好可憐!」
「就是這樣!而且還有『那個』?現在正是因爲第二次『那個』而倍受關注的時期!所以至少在這一集必須僞裝成人畜無害的青春學園!給我好好思考一下,自愛一點!」
「啊…啊哈哈哈……對…對不起!」
「是!」
「啊…啊哈哈哈!耶?好奇怪吶!今天發作好幾次,真是不可思議……」
「不,這是忠告。」
「…………雖說是怪病發作,動作卻莫名地洗練。就連身爲旁觀者的我都能感覺到針對他而來的鬥志與殺意……」
「不會,你知道就好。」
「爲什麼?」
「也就是說,這個C4是破壞力非常強大的塑膠炸──」
結束連串視察後,速見與祕書走出校門。校長、教師、小要及學生會成員都來送行。
「啊?……好像碰巧有事,很可惜……」
「啊…啊啊……!沒…沒錯!」
「──雖然其他人是這麼說──同學,你最後有什麼意見要發表嗎?」
「千鳥……?」
熟悉的聲音。小要等人回頭一看頓時臉色大變,個個嚴陣以待。而宗介則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站在那裏。
「速見先生,那個……請聽我說……這個學生不太懂得應對和禮儀──」
「……就是怎樣?」
「勉強要說的話──我建議你僱用有能力一點的保鏢。」
「是這樣嗎?」
喫下小要從旁襲來的飛身十字劈,宗介當場昏厥,撞翻了桌椅製造出一連串噪音。
在頻頻後退的速見等人面前,小要高聲陪笑着說:
碰!
(竟然毫不猶豫地扮黑臉……)
「真的很遺憾要與您道別,其實很希望議員先生能多看看敝校的教育實況……」
一記帶着全身體重的肘擊突如其來地擊中宗介的後腦,使他再度仆倒在地。
小要等人同時在心底呢喃──「口是心非……」
「那麼,可以給我鐵絲嗎?」
「少囉唆……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參觀完二年四班之後,速見議員一行人又到其他幾個班級參觀教學情形。他們進行得很順利,幸運的是除了宗介以外的問題學生也沒有引起特別重大的麻煩。
在禮車前,速見低頭行禮,校長與惠裏也趕緊鞠躬致意。在場的小要與其他學生見狀也跟着彎腰鞠躬。
「──我說呀……聽好!近來的社會非常不好混,你之前『在校內持槍掃射』或『爆破鞋箱』都還能當作可笑又奇怪的白癡笑話作結,可是這一套最近行不通啦!」
「…………我不是很懂,但是你的話聽起來總覺得像是威脅。」
「就是啊,關於這一點身爲導師的我也常常責備他,這次還請您高抬貴手──」
密魯•馬斯卡拉斯的外號是「千面人」,是在墨西哥職業摔角界寫下輝煌歷史的偉大摔角手。他擅長華麗的空中招式,藝術性的飛身十字劈也很有名──
小要在速見他們面前裝出虛情假意的笑容,協助宗介站起身。
「宿…宿疾?」
宗介說着,抬頭望向將自己的雙手銬在牀頭上的手銬鑰匙孔。
時間開始流動,大家紛紛出聲附和。
學生會會長林水不知爲何表示「我沒必要特地出面」,不肯露臉。
「對了,貴校的學生會會長沒來學校嗎?」
「好奇心過剩會導致滅亡,議員先生,請不要太深入刺探敝校的祕密。好好幹吧!」
外送的機車逐漸靠近。
「在百忙之中打擾了,真是不好意思。」
圓場圓得莫名其妙……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哎呀,不可以喔!我們不能在上課中私下聊天。總之,先把那些非常無害的東西收一收吧?好嗎?」
宗介不動聲色地說完,接着在下一瞬間抓住速見的前襟用力拉倒他。
「意見……嗎?」
劈啪!
「相良同學,你需要什麼東西嗎?肚子餓嗎?在你被銬着的期間,我會幫你打點你需要的物品。」
校長、惠裏與小要三人紛紛開口。
小要立即回答,不理會一旁瞠目結舌的速見等人,拖起宗介就往外走去。
「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好的!我們由衷期待您再度蒞臨。」
此時,另一名學生──戴着眼鏡、綁着兩條辮子的常盤恭子也站起來大喊:
「不過沒關係,現在已經停止發作了。對不起,相良同學,你不要緊吧?」
「怎麼會,這都是您的錯覺啦!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任何人,也想當個平凡的女生,可是……可是……」
「我最近才發現……你好像還真的這麼認爲吶……」
宗介冷汗直流:
「?」
沒有人來得及做出反應。宗介掀起制服衣襬,從腰間的槍套抽出了自動手槍──
砰!砰砰砰!
宗介毫不留情地朝已接近身邊的拉麪店機車開槍射擊。子彈擊中了輪胎、引擎、車罩與車燈,騎士在驚訝中摔倒。

「……………………啊?」
此時小要等人都露出了彷彿泰山崩於面前的慘白表情。
「啊…啊啊……?」
如同面臨世界滅亡的瞬間,所有人都失去了語言能力,就這樣看着宗介衝向倒地的騎士──並朝對方猛烈地踢下。
拉麪店的店員悶聲哀嚎,終於無法動彈。
「宗…宗介?你爲什麼要這樣……!」
小要雙眼含淚,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我可不是隻關心學校的立場而已喔?我真的很擔心你的處境……這樣一來,你不就不能跟我一起上學了嗎?我…我就是不想要變成這樣纔會……可是……可是你卻……你卻對無辜的拉麪店店員……!」
「仔細看好。」
宗介向橫躺在地的拉麪店店員身邊一踢,一把小型衝鋒槍旋轉着滑到小要腳下。
「咦……」
「Vz61,被稱爲〈Scorpion〉的捷克制衝鋒槍。看來日本的恐怖分子也常用。」
在冷靜解說的宗介面前,臉色發青的速見來回交互看着衝鋒槍與宗介的臉。
「咦……?怎…怎…怎麼回事?」
「上下車的瞬間是暗殺VIP的大好時機,對方假扮外送人員接近議員,打算在靠近之後加以射殺。」
「難道是以前發生過沖突的政治團體……?」
「雖然他是了不起的人物,但也有一旦讓社會大衆知道就會有麻煩的事。我只是用上預備在最糟糕的情勢下使用的王牌。再來就是政治話題了。」
另一方面小要等人陷入驚慌。真正的殺手!不是開玩笑,是真正的暗殺計劃……!
「我知道『那位先生』的不少內情。不管是誰,總會有些不能公開的事。」
明明發生了可怕的事件,他看起來卻很高興的樣子。
不過──
在一團混亂、東拉西扯的小要等人身旁,恭子一面嘆氣一面按下一一○。
「不…不不…不得了!打電話給消防隊!」
不僅小要,校長與其他人也都呆愣在原地。
「相良同學,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啊……?」
「怎麼會這樣?」
話雖如此,問題尚未解決。
林水走進學生會辦公室,事不關己似地說道。他在襲擊事件發生後立刻從容地出現在現場,然後對速見議員悄悄說了幾句詁。小要也有看到這一幕──
說完,林水朝佔據會議桌一角的宗介叫了一聲:
林水有點自嘲地聳聳肩,宗介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跟他有兩年以上沒有交談了,只剩下相互厭惡的關係……但再怎麼說父親還是父親,我要向救他一命的你道謝。」
清場之後,學生會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人。林水對宗介說:
「雖然只要稍做調查就能知道,那位討人厭的速見伸彥先生使用的是他成爲政治家之前──也就是作家時代的筆名。他不爲人知的本名叫做『林水信彥』。」
無論事件的發展爲何,宗介在速見面前開槍仍是難以動搖的事實,速見也不可能不向警察說明這件事。
「我無論何時都不會掉以輕心。」
速見低喃。
在午休時間的學生會辦公室內,小要讀着報紙社會版右側的小幅報導,暗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是……可是……因爲……」
「不對啦!難…難道你們忘記畢業旅行的事了嗎?要跟聯合國軍隊聯絡纔對!」
「機車上的彈痕也歸咎於犯人的槍枝造成……請放心。」
「耶?」
「也就是說……是真的暗殺?」
宗介抬頭挺胸,露出驕傲得意的模樣。雖還是一如往常緊繃着臉,但是──「如何,這次我是正確的喔!」的氣勢卻從全身各處不斷散發出來。
「不對啦!老師!是打給自衛隊吧?」
「只寫了『嫌犯當場收押,無人受傷』?」
「這表示『事件解決了』,千鳥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