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與黑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3萬 字
一○月二○日○八一○時(日本標準時間)
調布市 陣代高中
「早安!恭子!」
早上,兩人在泉川站剛會面,小要就輕快地往恭子的背上一拍。
「早安~!小要…你好像很有精神的樣子呢!」
還帶點睏意的恭子含糊不清地說着。
「是嗎?」
「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沒有…沒什麼啦……也許有吧?可是也算不上什麼好事吧?呵呵!」
「好奇怪呀……」
小要與恭子一起走向滿是學生,通往學校的上學路線。
今天不湊巧地下起雨來,空氣比平時更冰冷。與恭子並行撐着雨傘的小要,心情有點難以平靜,因爲她這位好友的身材比她嬌小,因此傘骨尖端的高度正好在小要的眼睛旁。
「昨天真是太慘了!相良同學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走了一陣子後,恭子如此開口說道。小要也點點頭。
「就是啊!那傢伙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不管告訴他多少次,最後還是搞得一團亂。真是夠了!乾脆在他頭上還是哪裏裝個遙控電擊槍算了!只要他一出狀況就立刻把他電個七暈八素!說不定會出乎意料地有效喔~!」
「哈哈哈!又不是小狗……對了,昨天跟你們分開以後還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就…就回家了呀,怎麼啦?」
她一臉無事地裝起傻來。隱隱覺得不太能把昨晚特地將他帶回自己家裏,甚至還幫他剪頭髮的事情說出口。
現在想想自己還真大膽啊!一般來說,不會對普通男性朋友親切到那種程度吧……?昨天幫他剪頭髮的事要是被同學知道了,又會被莫名其妙地取笑一番了吧……?
(……唉,算了。)
他說着,目光依舊凝視着地圖。
「你已經…跟小要道別了嗎……?」
「請問那是指什麼任務?」
「太差勁了!裝出一副溫和順從的樣子,其實真正的你非常地自我中心,甚至還自欺欺人!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乾脆地說出來?說『我想跟她在一起,不要妨礙我』!」
如果有比護衛小要還重要的任務,就立刻說來給我聽聽……聽起來就像是這種口氣。
一直沒有出現。
真是的!我好想知道大家看到他的頭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當宗介全身僵直,絞盡腦汁吐出一個又一個字的時候,桌上的內線電話再度響起。
「誰啊?」
「意思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下達返回命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雖然這只是反映將軍與作戰部的意思所採取的無可奈何舉動──不過,從旁看來就像是她活生生地拆散了他與小要的生活一樣。自己對他們的關係感到嫉妒是事實,所以對這次的人事變動更是心虛。
但宗介的座位依舊是空蕩蕩的。
「報告。」
自己眼中宗介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話語宛如潰堤一般排山倒海地一股腦傾泄而出,無法控制的聲調愈來愈尖銳。
「我並不這麼認爲,只讓情報部護衛她並不充裕。」
「上校,克魯佐中尉到了。」
「你呀!」
祕書官威蘭少尉轉告。
不知不覺,她的語氣強硬起來。
一○月二○日一七一九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如果……這麼做你就能接受的話,要我下命令還是做什麼都可以!因爲這個做法是理所當然的,我絕對不會偏心。如果將你從小要的身邊撤離是必要的處置,我絕對會毫不遲疑地這麼做!」
「…………讓他進來。」
泰莎無力地回應:
兩人明明年紀相仿,也並非互不相識。
聽到這句語帶尖刺的問句,泰莎有種彷彿瞬間被人拿榔頭從頭頂敲下的感覺。
(他在摸什麼啊?)
放下話筒後,泰莎暫時關閉桌上立體投影機投射出來的資料。那是一份關於新型潛艦通訊系統──VME bus受訊器的測試計劃書,目前仍被視爲機密文件處理,而相良宗介並沒有被授予瀏覽此份文件的權限。
「順安事件時,Λ式驅動儀登錄了你的腦波模式……不,應該用『銘刻』來形容比較貼切吧……!在最初的實戰時,至今爲止完全空白的系統爲了配合你而自行組織化了……第一次驅動系統的那一瞬間,構成機體骨骼系統的擬似神經網絡,透過TAROS模擬了你的神經系統,而這些構造並無法在事後進行任何覆寫的動作。」
她用袖口抹去眼淚,慢慢地拿起話筒:
「就是〈強弩兵〉。」
「非常抱歉,上校,我正在強烈反省,就是……我……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應該說是認知上的幼稚……還是……」
「是的……」
從雪梨作戰總部回來後,她便一直思考這個問題,不過最後還是沒有得到結論。
她一下子全部爆發出來了。
「但是,總覺得你的心情好像很好呢──」
他沒有看着泰莎。只是挺直背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掛在她背後的大地圖。
宗介曖昧不清地答覆之後──
天吶,真是太丟臉了!居然像小女孩般哭泣,這種指揮官真是前所未聞,糟糕透了。
小要感到有點泄氣地翻開了課本。
然而這一堂課、下一堂課過去了,仍舊沒有看到宗介的身影。
「上校……?」
宗介流露出些許驚慌的神情,但是仍擋不住泰莎激動的發言。
如此說完,泰莎整個身子靠在椅背上。
等一下碰到宗介,得儘快套好招叫他說「頭髮是自己剪的」。這樣就不會節外生枝,事情就可以完美解決啦……!
「…………」
「就是說……自從你進入駕駛艙那一刻開始,〈強弩兵〉就成爲你的分身了。」
由於直屬上司卡力林少校目前人並不在基地內,所以他纔會來自己這裏報告他已返回基地的事吧!少校還在雪梨的作戰總部,與羅斯&漢布爾頓公司的工程師們討論一些關於裝備的相關事務。
「……是。」
心情真沉重……
聽完泰莎憑着一股堅忍耐力的說明後,宗介便垂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什麼事……?」
泰莎一說出口,只見宗介的嘴角稍微僵硬起來。
「不,你太低估自己的重要性了。若繼續讓你執行這項成效未定的任務,等於是身爲戰隊指揮官的我的失職,你現在有比護衛更重要的任務。」
「辛苦了,請稍息。」
將書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之後,小要看了教室一圈。
「那個……」
泰莎正在美利達島基地的戰隊長辦公室閱讀資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隔壁辦公室的祕書官打來的。
但是他一板一眼的端正禮儀,讓人覺得這就是他提出的無言抗議。
這段時間內,兩人一語不發。
(……真是的,那個笨蛋!又遲到了嗎?待會就要開始補考了……)
「請你諒解,相良中士。」
「我不太能夠理解。」
這一次,換成宗介露出一副彷彿被人拿榔頭從頭頂狠狠敲下的表情,完全不知所措。他眨着眼睛,頻頻地搖着頭,嘴巴開開合合地,一副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模樣。
宗介迅速地轉換成「稍息」的姿勢。
她頂着紅腫的雙眼制止他。
「是的,沒錯!」
「是嗎?你…你多心了啦!啊哈哈哈……」
「是。」
「不要說了!」
瞄了瞄時鐘一眼,現在已經八點二十七分,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上課了。
宗介走了進來。他筆直地走到她的辦公桌前方,姿勢端正地敬了禮。待她回禮完畢,他隨即放下右手,擺出「立正」的姿勢。
「然而現在的〈米斯里魯〉並沒有建造新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的能力。也就是,能夠對付『劇毒』或〈Behemoth〉那種敵機的,就只有你與〈強弩兵〉而已。小要的護衛任務會由情報部接手,所以……就請你專心於熟悉〈強弩兵〉的操作吧!」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除了她以外你什麼也看不見嗎?就算一點點也好,你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一直以來,無論對象是哪一位長官,宗介的態度向來如此。但是今天卻感覺到他超出必要程度的禮貌。他的態度簡直就讓人覺得──彷彿是對待初次見面的長官一樣,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
泰莎使力握拳,內心痛苦無比地開始解釋:
「有什麼事嗎?」
「這是…命令嗎?」
「…………這件事是上級與我的決定。目前情報部在東京已整頓完畢,讓你繼續留在小要身邊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接下來,她便說不出任何話了。察覺自己不知道何時站了起來,泰莎放掉所有氣力,癱在辦公椅上。
「是的,長官。」
更何況,讓他生氣的──是因爲這件事關係到那個女孩。

「你根本就什麼也不瞭解!你知道上級到底是依什麼規則在運作的嗎?我只不過是個小女孩,憑我一個人,根本就無法違抗上級的命令!你根本就不懂組織運作、政治往來、條件交涉這些內幕吧?我還真羨慕你可以這麼輕鬆!如果恨我就能讓你消氣,那你就儘管恨我吧!我跟你不一樣,不但要顧及她的安全,還必須顧慮到這艘船艦上乘組員的安全!這樣子你明白了嗎?請你好好思考一下,你也應該知道與『劇毒』或〈Behemoth〉戰鬥有多麼危險吧?面對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AS,就連M9也無法與其對抗啊?要是那樣的敵人再次出現,說不定又有人要因此犧牲了……!他們全部都是我的部下啊!下次說不定就是梅莉莎,也可能是威巴,整個陸戰隊在一瞬間全部被消滅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一定會盡全力阻止這種事發生!」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說這種話來責備我。我這麼盡心盡力地說明,希望他能夠理解,但得到的竟是一句『這是命令嗎?』這種說法不就等於是斷絕了兩人身爲朋友的關係?
如果卡力林在這就好了……對於抱持這種懦弱想法的自己,她感到更加失望。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想要在下達命令之後,偷偷摸摸地躲在部下的背後?這樣的想法不正表示自己沒有資格擔任指揮官嗎?
然而,自己到底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他纔好呢?
美利達島基地
「耶~很可疑哦!」
(他還沒來嗎……?)
「可以對我說明原因嗎?」
雖然如此想着,卻仍然止不住激動高昂的情緒。
沒看到宗介。
泰莎耐不住沉默的氣氛,首先打破僵局。
「你這麼做的話……我反而還比較輕鬆……」
「我們希望你專注於熟悉那架機體的操作,因爲〈強弩兵〉不接受你之外的操縱者。」
「非…非常抱歉,上校,我──」
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接着她們熱烈地討論起職棒,直到穿過學校正門,換上室內鞋走向教室時還繼續聊着。
「上校,相良中士到了。」
跟其他同學閒聊沒一會兒,上課鈴聲響起,學生們吵吵鬧鬧地回到各自的座位。
「請他……稍等一下,我馬上就請他進來。」
「是。」
將話筒放下後,泰莎從面紙盒抽出面紙擤了擤鼻涕。她嗚咽地抽泣着,再度舉起袖口抹抹眼睛,恨恨地低喃道:
「我最討厭相良了……」
「非常抱歉……」
「我也最討厭你這種動不動就馬上道歉的態度……」
「……對不起。」
「我已經沒有話要對你說了,下去吧。」
「……是。」
宗介沮喪地拖着腳步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後,強烈的自我嫌惡感再度痛斥着泰莎。
激烈地責備部下,說到最後反而把自己氣哭,要是說出去可真是丟人。真是差勁……自己第一次表現出這樣的醜態,幸好沒有其他目擊者在場。
不管怎樣,像那樣子肆無忌憚地對他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自己說不定已經被他徹徹底底地討厭了吧!
泰莎花了三分鐘重新定下心,端正坐姿。接着對着鏡子審視了自己一下,然後才轉告祕書官讓訪客進入辦公室。
從宗介剛剛走出去的門,走進了一位高大的黑人男性,並對她敬禮。
「貝爾法剛•克魯佐,前來報到!」
「歡迎你來到西太平洋戰隊,中尉。我是戰隊長泰蕾莎•泰絲塔羅莎。」
泰莎予以回禮,絲毫看不出出剛剛纔爭吵過的模樣。
「上校的大名早有耳聞,能夠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彼此彼此……你已經看過新的工作崗位了嗎?」
「原來如此。」
這位軍官是個身着戰鬥服的黑人。
「我比不上上校。」
克魯茲說道:
「……然後呢,你離開時有跟小要說了些什麼嗎?」
「……所以呢?也就是說,你這次換成把泰莎弄哭了?」
「這個吧檯從角落算起的三個位子,是我們SRT指定的保留席啦!而你現在就坐在保留席最裏面的位子上。」
「……是的,我應該先向你介紹他一下才對。」
「給我水。」
克魯茲低聲詢問,宗介則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男人。他是……在泰絲塔羅莎上校辦公室外面等候的那個男人嗎……?
聽他一口不耐煩的語氣,宗介更加沮喪了。
「沒什麼啦!那麼,你覺得你有錯嗎?」
「我根本就沒有理解上校身上所揹負的重責大任,所以上校纔會……她纔會對我這樣的態度感到生氣吧!」
「不,沒這個必要,我已經見過『他們』了。」
話說到這裏,這次換克魯茲閉上了嘴。
「這……我是這麼想,但…」
克魯茲催促他接下去說完,宗介卻僅是用力握緊杯子──
「沒事。總覺得有點不爽,不太想告訴你。」
克魯茲的身體往前傾。從剛纔一直坐在一旁靜觀其變的宗介,眼睛沒有放過夥伴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掌隱隱使勁的模樣。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不過,年輕人呀,你現在所坐的位置……說得也是……這或許真能叫做保留席吧!」
「正如你所說,可是……」
男人似乎是針對宗介他們而來,橫越店內朝吧檯最深處直趨上前,然後一屁股地坐在克魯茲旁邊的椅子上。
「…………你啊,真的很笨拙吶!唉,雖然我在這種事情上也──」
他無法毅然而然地下定決心,所有事物都只是暫時擱在一邊。
「沒錯,那男人是個無能的矮子。」
「好吧……」
「哇!哈哈……還真敢說啊!喂,宗介,你聽到了嗎?他說無能的矮子耶!不過──唉,說到那個大叔──」
他說完後便在桌面擺了一張五元美金。酒吧老闆露出一臉明顯不悅的表情說道:
克魯茲只說了這些,接着把話題轉到宗介身上。
粗暴的高吼、餐具碰撞的噪音、歌聲與嬌柔的話語,一時之間全都暫停,當下瀰漫着隱約的警戒氣息,這跟常在西部片中出現的那種酒吧裏的敵意並不相同。這裏並不是那種聚集一大羣凶神惡煞的酒吧,在場的人都只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態度,就好像只是發生什麼細微變化一般的反應。
「你在樂什麼啊……」
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克魯茲不知爲何,雙臂在胸前交叉發出感慨,宗介斜瞥了他一眼。
「你說什麼……?」
「什麼意思?」
「沒看過的面孔吶,是哪裏來的中尉啊?」
「說得也是……我果然是個笨蛋沒錯。上校所主張的論點是完全正確的,由適才適所這一點來看……的確沒有必須由我來護衛小要的理由。至今爲止的這些處置方式……果然是非常奇怪吧!」
只憑那些道理,只憑所謂的合理性……他無法接受。
「爲什麼?」
可能是在隔壁辦公室等待的時候撞見了吧?男人像是在確認般地詢問。
這個單純的方程式,不管解了多少次仍舊出現相同的答案。這個解答的確是戰略上的正確決定,但不知爲何自己卻對這個正確答案感到焦躁難耐……
「沒~什麼啦!」
他逞強地低語後,便閉上了嘴。
克魯茲漫不經心地說着,順手舉杯啜飲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
店內擠滿了訓練結束的PRT與工作結束的整備組士兵,他們胡亂吹噓着、還聊到和在關島釣到的女孩間發生的趣事,粗獷的笑聲與各式各樣的母國語言來來往往地在酒吧裏穿梭,還伴隨着冉冉上升的菸草濃煙。
「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
「果然還是讓她哭了嗎?唉,我也不認爲她能夠笑着道別就是了。」
克魯茲出乎意料地乾脆放棄了,跟酒吧的老闆喊了聲「再一杯」後,就轉身和其他人爲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拌嘴,還發出歐吉桑一般的笑聲。
「還沒有。另外……剛纔那位中士就是相良宗介嗎?」
此時,店內原本吵鬧的氣氛突然冷清了下來。
「沒什麼意思,都無所謂了啦!」
「…………?」
男人低下頭如此回應。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要信賴着自己,她依賴的並不是情報部的人,而是自己。雖然如此,他竟然還是以這種形式乾脆地背叛了她的信賴。他知道〈強弩兵〉是必要的,就如同上校所言,能對抗「劇毒」與〈Behemoth〉的,只有自己與那架機體。小要的護衛任務,交給情報部的專家來負責就行了。但是,這種作法……
「沒用的傢伙?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沒用的傢伙』啊?」
「那位已逝長官的代號與姓名是什麼?」
事實上,自己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能對小要說出口。剪頭髮的時候纔像那樣一來一往地聊了一堆,怎麼可能隨後就對她說出就此離別一類的話語?自己甚至連和她見上一面的勇氣都拿不出來。雖然已經向學校提出退學申請,但房間裏大部分的行李目前不過是搬到市區內的其他地方罷了。
男人不是問克魯茲,而是轉身詢問老闆。老闆板起臉搖了搖頭。
男人一臉冷笑地說道。
「你這傢伙真是沒救了。」
「雖然不知道您是打哪裏來的…而且說這種話聽起來可能有點小氣,我實在是不太想開口,不過可以麻煩你改坐其他位子嗎?」
「既然如此我就沒有換座位的必要了,因爲那個男人是沒用的傢伙。」
「啊~……不好意思,中尉。」
「這就好啦!其實你不用想得太嚴重啦!泰莎也不是什麼愛刁難人的壞孩子,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原諒你了。」
「笨蛋!這裏是酒吧,要喝就喝酒……酒啦!」
至於氣氛瞬間變化的原因則是──店裏出現了──一名沒見過的陌生軍官。
雖然嘮叨着,中年老闆還是倒了一杯富維他礦泉水,「咚」地放上吧檯。男人拿起了玻璃杯,肆無忌憚地將視線瞄向了宗介他們,接着又一副毫不在意宗介與克魯茲的模樣,轉回正面喝起水來。
「是這羣傢伙自己任意決定的啦!對面的桌位,還有這個吧檯另一頭的座位也一樣,全都被其他單位的隊員們主張了他們各自的領土所有權。不過,如此一來倒也算是妥當地分配好了這裏的座位。」
「什麼是小白臉?」
然而事實上,他還是很想毫不保留地跟這個工作夥伴道出所有的事。
男人不苟言笑地說道。
「你真的不懂嗎?真是的……也難怪泰莎會生氣。」
「雖然有點抱歉,但是我不希望來歷不明的你,把屁股放在這個位子上。」
「別放在心上。再說……唔──哎呀,這實在是……」
「不過,就算你是SRT,要進行試作型AS的測試,同時還必須擔任小要的護衛,未免也太勉強了……」
軍官的肩膀上配戴了一個繡有「FLT」的肩章,階級是中尉。他有着厚實的肩膀、倒三角的體型,以及筆直的長腿。就算遠遠看過去仍是十分高挺,似乎比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的克魯茲還要高出個十公分。
「那個位子是我們過世長官常坐的座位。」
「不,沒什麼。」
就算跟克魯茲說出這些事情也沒有用,這是自己面臨的兩難困境──命令以及義務、與她之間的關係、自己拙劣的領悟力,再加上一堆有的沒的。即使和他把這些都說出來,仍然無法解決什麼。
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克魯茲將蘇格蘭威士忌一飲而盡。
「我倒不認爲她會因爲這種事情就哭泣吶!」
「喝酒違背阿拉的教誨,給我水。」
「嗯……這個嘛……」
「不……還是算了。」
「可是什麼?」
他看起來讓人覺得全身散發出哲學氣息。棕褐的膚色、充滿知性且無隙可趁的眼神,薄脣則緊密地抿合。他說不定還混有白人或阿拉伯的血統。
「這是隊上的規定嗎?」
「那你就不要來酒吧這種地方啦!笨蛋!」
聽着宗介的獨白,克魯茲一時皺起眉頭,但最後還是聳聳肩,自言自語地說道: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宗介纔開口說道:
在基地中唯一的酒吧,坐在吧檯角落的克魯茲驚訝得雙眼圓睜。
「你……其實很有當小白臉的天分吧?」
「怎麼了?」
「是這裏的習慣嗎?」
坐在他身旁的宗介說道。他垂頭喪氣,茫茫然地盯着桌上的葡萄柚汁。
「怎麼啦?想抱怨的話就說吧,我會仔細聽的。」
「野牛1號,蓋爾•馬卡蘭上尉。」
若是在以前的戰場上,根本不需要煩惱這種事。
克魯茲接話:
「那個……是。」
克魯茲吊起嘴角挖苦般地說道。
之前把小要弄哭時還揍我一拳,宗介有時真是不怎麼明白這個夥伴行動的邏輯。
原本還耍着嘴皮的克魯茲,突如其來地將酒潑向男人的臉,同時掄起右拳揮了出去,他迅速的動作就連宗介都來不及阻止。然而這一拳卻沒有擊中男人的右臉頰。在宛如一紙之隔的微小間距,男人閃過了他的一擊。

「…………」
男人貼近他的身軀,翻掌朝克魯茲的下齶由下往上一推。
雖然只看到他使出這個動作──但是下一瞬間,克魯茲的身體卻誇張地往後方飛去,連同宗介一起撞上兩人座位後方數公尺外的桌位。
摔落在地面的餐具與杯盤發出響亮的破裂聲。老闆皺着眉搖搖頭,店內的其他士兵也立刻轉頭看向他們。
「你的忍耐力真差勁,中士。」
中尉用紙巾擦掉潑在臉上的酒說道:
「聽說你還是狙擊手出身?這算是哪門子的玩笑啊?」
「混帳傢伙……我現在充滿鬥志啦!」
克魯茲扶着上下顛倒的餐桌打算起身,可是才站起一半──
「……?」
克魯茲突然膝蓋一軟,然後身體便垮了下去,彷彿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往他的後腦杓揍了一拳似的。他一屁股坐倒在地,身體就着這個姿勢向後方一倒,只聽見他低喃了一句「可惡」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克魯茲……!」
「不用管他,只是輕微的腦震盪。」
宗介衝到克魯茲身邊觀察他的傷勢,中尉站在背後說道:
「真驚人,喫了那一擊竟然還能站起來。不過這對醉昏頭而向軍官動手的愚者來說,應該是帖良藥吧!這個中士也好、死去的上尉也好,看來這裏的SRT不過是一羣蠢蛋的集合體,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宗介朝着毫不掩飾話中輕蔑的男人,射出一道尖銳的眼神。
「怎麼啦?你那是什麼眼神?」
「我不清楚你是什麼來頭,但是我爲同事的失禮向你道歉。不過,我希望你收回你對馬卡蘭上尉的侮辱。」
雖然宗介平日對大部分的辱罵都是一副毫無反應的態度,不過此時此刻,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繼續保持沉默了。
(克魯茲……)
這是一座露出的鋼筋處處生鏽,簡陋而巨大的電梯。
(我會讓你後悔的……)
電子儀器──正常。
考試的時候也是,只要他不在就覺得學校好安靜。事實上,宗介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揮舞着槍炮製造混亂,頂多是一天一次或兩天一次,以讓人意想不到的理由做出缺乏常識的舉動,造成周圍人們的麻煩而已。
「R。」
接着男人的身影就不見了。
中尉將一百元美金放在吧檯上,隨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小要真的不瞭解她的意思,楞了半天。
那是一架漆黑的M9。
「要是我拒絕的話,你打算像他一樣攻擊長官嗎?你辦不到吧?你看起來就像個循規蹈矩的男人,不……說不定只是個膽小鬼。」
黑色M9。
「不懂也無所謂……可是仔細想想,小要你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感覺到內心的糾葛掙扎彷彿被看透一般,宗介頓時啞口無言。
「你不是想保護馬卡蘭上尉的名譽嗎?正好我現在也有點無聊,跟我來吧!」
可是,就算只是這樣,沒有他在的學校真的好安靜。
不過正因爲她是這樣子的人,小要纔會那麼喜歡她。
很好!雖然不曉得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不過我就讓你親眼瞧瞧吧!要是你把我當作隨處可見的菜鳥,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從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駕駛AS,在阿富汗游擊隊時,還和哈米多拉一起改造從蘇聯軍搶奪來的Rk—89,將它改造爲小孩子的手腳長度也能夠操作的機體,不受身材上的不利條件所限制,還因此擊破了十幾架當時的最新銳機體──Rk—92。
「我想知道周圍的氣溫與溼度。」
直到最後,宗介還是沒有出現在學校。
『讓你久等了。』
機體自覆蓋着與茂林相同枝葉,高十二公尺的鐵籠中走出,在潮溼的大地前進。沉重的腳步聲啪咻、啪咻地響起,濺起大量泥濘。
不知道其他學生怎麼想,總之小要是如此認爲。雖然還是會像平常一樣,跟班上同學閒聊、喧鬧、嘰嘰喳喳地笑鬧一通,但的確有種少了點什麼的感覺。
「小要?」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從地中海戰隊〈Partholon〉調任來此的貝爾法剛•克魯佐中尉,我從今天起配屬於〈Tuatha De Danann〉的特別對應班SRT。順帶一提,我的代號是『野牛1號』。」
這個基地的大半設施都建設在地底下,譬如居住區、各種通訊設施、武器彈藥庫以及〈Tuatha De Danann〉的整備船塢等……幾乎全部的設施都在地底。地面上絕大部分的土地至今仍維持着未開發的茂林狀態,而跑道與通訊天線則以巧妙的僞裝隱藏其中。美利達島的面積,大約和東京都JR山手線的內側範圍大小差不多──如此的地表狀態,平日都是活用來當做陸戰隊的演習場。
「嗯……?」
「是嗎?」
感應器、驅動系統、緩衝系統、冷卻系統、槍炮管制裝置以及各種警告系統──所有裝置一切正常。
沒錯──那個黑人中尉也是AS操縱兵。他以撤回在酒吧中對馬卡蘭上尉的侮辱做爲條件,向宗介提出以AS對戰的要求。
中尉的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傳出,當宗介看到自鐵籠中踏步走出、出現在昏暗夕陽下的AS身影時,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
當小要展顏輕笑時,突然發覺眼角餘光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嗯~……」
「是呀!怎麼說呢……真不知道該說你很成熟、還是很孩子氣?你在乍看之下,像個女大學生,但某些時候又彷彿像是個小學生。」
但是──小要看到了,彷彿融入夕陽餘暉的屋頂,有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動了一下。
他身處ARX—7〈強弩兵〉的駕駛艙,正隨機體搭乘升往美利達島地表的電梯。
「說不定連我都染上了他的毛病呢……」
雖然將他交給酒吧的老闆照顧之後纔出來,不過他真的不要緊嗎?那個中尉打倒他的招式,到底是掌打還是什麼呢?僅以那一記不起眼的招數就擊倒了克魯茲那種等級的人,這是何等困難之事!他用的招式,應該是比單純的打擊技更爲深奧的東方武術吧!

黑色M9解開左腋下的武器裝備架,拔出了訓練用刀。
「這玩笑還真有趣,中士。你這是在命令我嗎?」
「AS的停機庫。你應該擁有操縱資格吧?」
「相良宗介中士,聽卡力林少校說你在AS格鬥戰的表現,是無人能出其右的好手,就讓我來領教一下你的技術吧!」
小要覺得那個男人好像在笑。
(如果擔心違反規定未經允許操縱機體,我也可以用命令要求你執行喔?)
電梯到達了地面。
東京都 調布市 泉川商店街
那是個體格精瘦的短髮男子,有着像絲線般細長的眼睛,以及非生物般的冰冷臉孔。渾身散發的氣氛,就像暑假時在那艘潛艦中遇到的耍刀男子。
大腿部與上臂部有增強裝甲,頭部有發光的雙眼感應器,除了口部沒有銜着「卷軸」之外,其他外觀都與〈強弩兵〉十分相似。
等了一會兒,電梯升了上來。
機體的AI〈R〉立刻回應。
都已經被侮辱成這樣了,爲什麼我還是無法行動……?
而且自從泰莎告訴她,除了宗介之外還有另一個「情報部的護衛」以來,小要好幾次都冒出「該不會是恭子?」的念頭。但是應該不可能,因爲小要曾經去她家玩過好幾次,也跟她的母親與兄弟姐妹碰過好幾次面。
他開始檢查機體。檢查程序跟M9幾乎一模一樣。
不久前才下降的電梯,再度開始上升。大概是那個中尉駕駛與〈強弩兵〉停放在不同停機庫的M9過來了。
《覈對中……九十九,爲最高水準。》
完全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了,宗介心想。
「……怎麼可能嘛!真是的,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野牛1號。也就是說,他是來遞補那個事件後空缺至今的馬卡蘭上尉的職位。
「?」
常盤恭子,個子比小要嬌小許多,興趣也不是那麼相契。在個性上,小要比較強勢,她則比較內斂。運動神經超人一等的小要,與一點運動神經都沒有的恭子,兩人光是並肩走在一起,就已經是十分強烈的對比。
此時已近黃昏,屋頂上十分昏暗,距離也很遙遠。
「嗄?」
打了這個男人會被關禁閉,不過這種小事微不足道,克魯茲一定也這麼想吧!
武器只有收納在左腋下武器裝備架中的一把訓練用刀。
大概…有個人在上面。她還隱約看見了那張臉,甚至就在一瞬間與對方的眼神交錯。
「遊戲……?」
《是,中士?》
一○月二○日一八四三時(日本標準時間)
附近的野鳥羣受到突然出現的八公尺高巨人的驚嚇,大羣整齊地飛往高空。
「肌組件的平均EOF值是多少?」
那是毫無情感的低沉男性聲音。雖然這個聲音識別系統的聲音可以自由地加以變換,不過宗介則是一直使用內建的設定值。順帶一提,克魯茲機體的AI則是使用精挑細選的日本偶像歌手的聲音。
宗介在內心喃喃自語。
發電機──正常。
離開學校,走在夕陽西下的回家路上,小要如此低語,恭子則咯咯地笑着。
最近接踵而來的問題,讓他十分心煩意亂。
那是……鏡片的反光嗎?
《氣溫,攝氏二十六度,溼度,八十三%。》
「因爲,你那種說法,好像他得了什麼怪病似的。」
聽好友這麼說,小要自己也想了起來。然而她覺得說出這番話的恭子也一樣,只不過剛好與自己成反比。明明看起來像個小學生,卻偶爾也會說出像大學生般的成熟話語。
「幹嘛啦?」
赤紅的天空,展現出亞熱帶的黃昏景象。
撥下棒狀的聲控開關杆後,宗介說道:
宗介駕駛的〈強弩兵〉,外殼裝甲已回覆成原本的白色塗裝。八月底,在潛艦內的那場戰鬥結束之後,深灰色的顏料便完全剝落。看到那情況的技術士官說「這就是Λ式驅動儀曾經運作的證據吧!」言下之意似乎是指一般顏料無法附着在〈強弩兵〉的裝甲,這似乎與那個神祕的力場有某種關聯。
宗介此刻還猶豫不決的原因,並不是害怕懲罰,而是對於更根本的「違反紀律」這種行爲本身,有着強烈的抵抗心態。
「果然,沒有命令就什麼都不會做嗎?不然,就請你和我玩個遊戲好了,中士?」
從那之後已過了七年,我也經歷過數不清的實戰,駕駛過各式各樣的機體。這個名爲AS的軍事武器,已經可以說是有如我的第二個身體一般。
但是小要每次面對恭子,都有「實在比不上她……」的想法。像昨天在聊升學就業的話題時也是,還有其他事也讓她有相同的感覺。小要甚至偶爾還會想「爲什麼恭子會願意笑瞇瞇地跟我這種笨蛋做朋友呢?」
當他還在自我質疑時,中尉又說道:
被對方如此挑釁,宗介也不再猶豫了。
兩人正走在泉川車站前的商店街。這是條……平常不會有車經過的街道。人來人往,一旁蔬果店的叫賣聲嘈雜地在四周迴盪。就在方纔,一道銳利的光芒自商店街前方文具店所在大樓的屋頂,進入了她的視野。
錯不了,它就是在西西里島時碰到的那架機體。
「啊~你該不會還在想相良同學的事吧?」
毆打長官、違抗命令……這些行爲只要做出一次,圍繞自己周圍的世界秩序就會開始分崩離析──就是這種危機感在他心中踩着煞車,總是如此。
控制系統──正常。
「跟你去哪──」
她止住腳步,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個地方,卻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怎麼了?小要?」
「嗯……?沒有,沒什麼。」
小要輕聲回應,仍緊盯着屋頂。
「什麼事也沒有,我們走吧!」
「…………?」
小要再度邁步向前。
(怎麼搞的?)
內心一股騷動與不安。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比較恰當──但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雖然並非感到什麼具體的生命危險,但是,自己爲什麼會對剛纔那種不值一提的小事產生那麼不協調的感覺?
沒錯,就是不協調的感覺。
似乎是這半年來,某種一直默默潛藏的威脅即將來臨的不協調感。一直──一直想着「總有一天會來吧」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死神腳步聲。
剛纔大樓屋頂上閃過的白光,讓小要回想起──
六月底蔚藍海邊的碼頭。
八月底深海潛艦的內部。
在那裏感受到的氣息,此刻突然在她的腦海中甦醒。
不對勁。糟糕了,這樣下去──非常糟糕。
不對,不是糟糕。是可怕纔對。
「小要……?」
無視於恭子的呼喚,小要從書包裏拿出PHS,從常用號碼中找出了一個名字。
《相良宗介》
這道聲音,是這麼地冰冷而殘酷──
喀嚓,出現了某個切換的聲音。
『您所撥的號碼目前無人使用,請查明後再撥……您所撥的號碼目前無人使用,請查明後再撥……您所撥的號碼──』
(下集待續)
(宗介……?)
到底怎麼了?爲什麼自己會這麼驚慌失措呢?爲什麼會因爲電話的來電等待鈴聲一直沒有響起來而感到焦躁不安呢?
「喂喂?宗……」
PHS的液晶螢幕上顯示出他的名字。
(宗介……)
沒問題的!上次不就打通了嗎!連用恭子的電話打過去也能通,所以一定打得通的。他會馬上接起來,然後一下子就趕過來。然後──然後──他就會告訴我「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