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atha De Danann〉号的诞生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5万 字
若问我被人称呼「
公爵
」这种离谱的外号是否为我所望?回答肯定是NO。
我──理查•亨利•马德加斯出身并不高贵,当然也不具备受赞赏的天赋长才,只是个耗费长时间学习应有的知识与技能,在适当的时机作适当的事,极为平凡的男人。
诞生于伯明罕近郊医生家庭的我,成长为一个喜好成年人的益智猜谜与数学性游戏,内向而高瘦的少年。
并非不擅运动,但我总是认为若有时间与学校朋友玩球,宁可再细细研读一遍约瑟•布立本的书──沾染手渍且已经翻到破烂的西洋棋谱。对我来说,看着朋友们无规律、随性且杂乱无章的动作,并非多愉快的时光。相较起来,拥有更简单的美妙元素,一切井然有序且系统化运作的形而上的世界,才深深吸引着我。
至于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进入海军,回想起来也是十分奇妙的过程。
说到大海及海域上展开的战斗,正是无秩序与混乱笼罩的世界。深入调查一下,我家族中的职业军人只有三人,而且分别是影像技师、气象预报士与军乐队的低音号手这类职位(经过二度与德国对抗的战争中当然有不少人曾当过士兵,回不来的人也很多)。
事实上,双亲与周围的人都认为我应该会升学进普通的大学。身为保守内科医生的父亲反对我的未来规划,他训斥我:「你难道打算成为霍布洛尔将军吗?」何瑞休•霍布洛尔──是以纳尔逊时代──十九世纪初期的海军为舞台背景,于
佛瑞斯特
小说中登场的虚构人物,只要是英国人都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英雄,而他也是医生的儿子。父亲原意是冷嘲热讽,但我反倒认为这是很好的目标。
被人称作「理查•马德加斯将军」还挺不赖的吧!年轻时的我如此想着。
大概由于内心也有符合当时年纪的傻气冒险精神,另外,对自己与生俱来的内向性格与空泛不实际的志愿感到某种厌恶也是事实。
总而言之,我立定志向要成为大海男儿。
最后受惠于让步的父亲的努力与不少幸运,我才得以进入达特茅斯的皇家海军学院。对我这种家庭背景的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自然拚命用功,在初阶教育以预备军官身分搭乘巡防舰的经验虽严苛却美妙,我希望能一路迈向水上舰的战斗军官之路。
说起来好笑,我从未想要搭乘潜舰。
最近这种偏见虽已逐渐消弥,但是在皇家海军中,历史短浅的潜舰派其实在某方面被视为「阴影下的族群」。偷偷摸摸地躲在海中偷袭敌人的卑鄙船舰──这就是对潜舰的传统印象。当时胸怀年轻人坦荡野心的我,可不想做个阴影下的人。
可是我却不得不进入潜舰学校。
我并无意事到如今还在此一一陈述导致此结果的来龙去脉,不过我对这个出路非常失望。成绩远不如我的同期学友──某男爵的次男──如他所愿得到水上舰的勤务。
然而我却没有。
平凡医生的平凡儿子与这种船很相配──感觉仿佛被如此评价,我的自尊大为受创。
但如今回想起来,那件事使我鞭策自己更加努力。
潜舰是很适合我的兵器系统。水中战远比我想像得复杂,却同时具备类似桌上游戏的简洁与公正。于是在冷战的特殊威胁中,海军战力的主角别无其他选择──正是潜舰。愚昧的年轻人心怀「阴影下之人」的偏见瞬间成为过去,我着迷于此行业中。
在领导层面,就算客套地说我也称不上有天赋,但关乎工科素养与各种战术上则似乎有点才干。我逐步向前迈进,好不容易成为小有名气的战斗军官。
一号、二号发射。
对方似乎也发现我方存在,而既然同为摒息尾随苏联潜舰的同伙,也不需多做交流。〈Turbulent〉与〈Dallas〉彼此保持约五哩的距离跟踪新型Delta,如此状态持续了约二十小时的时间。
那一天──
新型Delta舰在变温层前进。变温层指海底温度急速变化深度的区域,粗略解释可以将变温层想成「阻隔」海中声响,将海分为类似「上」与「下」层的领域。处于同一层的潜舰能轻易发现彼此,但却不易探知他层潜舰的螺旋桨声。其实我希望能就盐分浓度与频宽的相关论述,还有解调杂音与声音传播特性陈列种种方程式,并作更详细的说明──
此时,通讯军官经由VLS垂直发射天线接到指令。司令部的命令简洁而惊悚:
换句话说。
我指挥的〈Turbulent〉航行至挪威领土斯瓦尔巴群岛西南数百哩的海域,于兼具哨戒任务及水喷射推进测试的北极海巡逻后,捕捉到苏联〈Victor III〉的踪迹,该舰正在返回巴伦支海母港的回程上。
另一方面〈Dallas〉也开始动作。对方应该也探知填充燃料的声音,也或许接获与我方相同的命令。〈Dallas〉比我方拥有更优越的静肃性,先一步就攻击位置。我尊重对方,打算加以掩护。
已经完成虎鱼鱼雷的装填与发射准备。对敌舰发射鱼雷是我身为舰长以来第一次的经验,但我毫无半点犹豫。
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我位于能掩护〈Dallas〉的位置。即便冒险保护〈Dallas〉,就算得救,我方接下来的攻击也会大幅落后,如此一来,敌方若能闪过我发射的鱼雷──就能完全取回主导地位。敌人攻击〈Dallas〉是一石二鸟之计,敌方舰长真是精明狡猾的男人。
一阵攻击声纳的探针声。
他们的目的是逃亡吗?或者──
然而,我却对那场战斗感到不甚满意,或许方法稍嫌困难,但我坚信若加以执行就能再「吃掉」一艘。我很明白这实在是傲慢且不知分寸的想法,待在司令室的舰长身旁尽力不露出不满的表情真是让我煞费苦心。
敌方的新型Delta潜舰也闪过鱼雷。由于〈Dallas〉的反击是豁出一切的行动,即使是号称高性能的Mk48鱼雷也无法彻底发挥功能。
〈Dallas〉接近后,敌人在变温层边缘的深度变换航路,〈Dallas〉与〈Turbulent〉也因而修正航路。此时敌方螺旋桨声一时中断,对方利用变温层与暖流的交会处销声匿迹。算来消失仅一分钟,当我们再度探测敌方踪迹时,新型Delta已经调头完毕,朝〈Dallas〉猛然展开攻击。
特拉法加级S─87〈Turbulent〉。
专注力。
〈Dallas〉的存在也令人郁郁不安。不清楚指挥潜舰的人是谁,但若美国人捅了篓子,连我舰的跟踪也会完全失败。话说回来,对方应该也想着同样的事。
然而新型Delta的舰长即使行事疯狂,似乎也仍是令人畏惧的有能之人。此外,敌舰的声纳性能也超出我方预料。不知对方是何时察觉,总之敌人发现〈Dallas〉尾随在后。
传来敌方鱼雷发射管的注水声。
SSN─700〈Dallas〉。
而我,不──
女王陛下
的〈Turbulent〉,也是亮晶晶的最新锐舰。
难以置信。在这几星期内,苏联与华沙条约组织的军队并无明显动作,而且戈巴契夫书记长正推动重建政策并寻求与西方展开对话,此时对西方进行核子战争毫无意义。
开端几乎是偶然。
苏联的战略核子潜舰为了测试是否有追踪者,偶尔会来一记危险的一百八十度大回转──此举称为「疯狂伊旺」──因此,我们处于毫无休止的紧张。
这个怪癖至今也改不掉。
基于对潜舰乘员严格要求规律的立场,做出这种举动令我羞耻万分。乘员认定就连我这种男人也会因爆雷攻击而心生恐慌,对我的斥责也不如从前害怕。
此时,声纳室通报探知新出现的目标。
(马德加斯,你那帽子是怎么回事。)
至今我仍清楚记得当时听到的声音,那是〈Dallas〉发出的攻击声纳。
周遭爆雷一一爆炸,恐怖的爆炸声与冲击来袭,几乎要撕裂受到非比寻常的剧烈水压压轧的舰体。几度经历因训练与任务中的意外濒临死亡,但像当时一样感觉死神就在身边的经验则是前所未有。
不知为何,我将自己的制帽前后颠倒地戴着。自己曾几何时在无意识下做了这种事。
时处返抵母港前是否能凑合著使用的微妙之际,而修理并非耗时的作业。
过了一会儿,目标出现新动作,新型Delta正在填充舰内弹道飞弹的液体燃料。前舱声纳得知此情报,我跟声纳员借来耳机聆听确认。
敌人的误算在于不知道还有第二名追踪者──〈Turbulent〉存在。我指挥潜舰穿过作为隐身衣的变温层遮幕加速,进入挡在〈Dallas〉与敌人之间的航道。
(果然还是令人不满。我可是层层考量了更多种类的专业要点,才进一步巧妙地接近对方。绝对……绝对并非如前述那样粗略地接近。希望各位明察。)
事到如今,已经确定对方是再认真不过了。
那是非常遥远而微弱的螺旋桨声,推测恐怕是苏联战略核子潜舰一类,若非偶然因修理而静止潜舰,声纳员应该也会错过这个讯息。目标似乎正在南下──换句话说,正在接近英国本土。修理完毕后,我便下令追踪苏联核子潜舰。
我内心强烈感到忐忑不安。
若以浅而易懂的譬喻,战略核子潜舰的角色类似「轰炸机」──体积巨大,蕴含强大破坏力。相对来说,〈Turbulent〉这类核子攻击潜舰则好比「战斗机」,体积更小而反应迅速,以击毁敌舰为目的而设计。
几乎没有遭受那么漂亮的突袭还能逃掉的潜舰。就算仅躲过一枚,也表示〈Dallas〉的舰长技术实在不简单。
我指挥的〈Turbulent〉悄悄接近可疑的「新型Delta」。
我早就觉悟自己无法成为霍布洛尔,但即便如此我也心满意足。
另一艘追踪者是美国海军的洛杉矶级核子攻击潜舰。
我虽曾多次在演习中让美国海军大吃苦头,但他们当然是我方同伴。不过,我没有与〈Dallas〉交手的经验,也不知道舰长的大名。
降至变温层后,又探测到另一艘潜舰正在追踪「新型Delta」。那艘潜舰非常安静,因此我方声纳直到非常接近时才察觉。
若提及历史内幕中「不存在的战斗」,恐怕──过去也存在。我也听过这种传闻。不过以世人皆知的战斗来说,至今〈征服者号〉也被认为是首次得到丰厚战果的潜舰。
后来才知道,那艘潜舰就是日后称为〈DeltaIV〉级的苏联最新型潜舰。
福克兰战役后,我通过名为「Perisher」的潜舰指挥官培训课程的窄门,幸运就任〈斯巴达〉舰的指挥官。该船舰也正如其名所示,斯巴达式的试炼接二连三来袭,我也尽力一一跨越,由于获得不少成绩,我在短短几年后便受到拔擢,成为当时最新锐核子攻击潜舰的舰长。
为了正确,不知不觉长篇大论让对方感到无趣是我的缺点之一。关于技术上的问题会偏离主题,就此打住。
非常冷静,能对世界一切事物客观处之的专注力。
我也有相同想法。当时苏联海军已建造出世界最大的潜舰──台风级。我不认为这多少基于过度野心设计的潜舰能进入正式应用阶段,被视为实际居苏联水中核子战力中坚地位的,是设计更踏实且已展现运用实绩的Delta级潜舰,其中最新型则是〈DeltaIII〉。
从约略一百八十年前服役的双桅帆船──不过是区区小型帆船的初代〈Turbulent〉数来,这艘核子攻击潜舰(猎杀者)是第五代〈Turbulent〉。具备成熟的核分裂动力炉,新机轴的水喷射推进器,极度精致的声纳与攻击系统。若与初代的〈Turbulent〉相较,这艘潜舰根本就如同宇宙战舰。
至于是因为新型Delta的舰长哪根筋不对,或者是基于苏联军方激进鹰派势力的命令──至今真相也不得而知。
对方打算在射出核弹前先解决阻挠者。意外受袭的〈Dallas〉尚未完成攻击准备。
然而就在那场战斗之中,我才发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质。
从至今战略核子潜舰的行动来看,这是非常不自然的航路。若再前进分毫,他们搭载的核子飞弹射程甚至能到达伦敦。单独行动也很诡异,一般来说,战略核子潜舰大多会有一、两艘己方核子攻击潜舰护卫随行,但周遭海域却完全没有护卫的核子潜舰。
一切行动视现场状况而定。别想着急功近利,若因我方提升速度而使敌方察觉我们存在,那更可怕。
总之,我舰〈Turbulent〉捕到了大鱼。尽可能追踪并收集能取得的所有情报是理所当然的义务,我为了取得追踪新型Delta舰的许可,让潜舰上浮至潜望镜深度并联络舰队司令部,而司令部也随即核准。
然后我会解决敌人。
尖锐的高亢碰撞声回荡舰内,接着传来仿佛岩石类物体撞击金属的低沉凝重回音。
我慎重其事地停止潜舰,下令紧急处理有问题的部分,顺便要求其他单位进行总检。原本以为毫无关系的轻微故障却是重大问题的前兆,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但检查作业顺利执行,结果除了缓冲器之外毫无异常。
实在没办法,该我上场了。
与美国海军的卡尔•泰丝塔罗莎中校相遇时,我正担任那艘核子攻击潜舰(猎杀者)的舰长。
接近至二○哩左右收集到更明确的声音情报,大致推测出对方的身分,那是拥有接近〈DeltaIII〉级的音响特质,却无现存资料的潜舰。
〈征服者号〉并非新颖的船舰,却获得以三枚无诱导鱼雷击沉阿根廷海军巡洋舰〈贝尔格拉诺将军号〉的战果(虽只命中两枚),成为海战史正式记录上「核子潜舰的首次战果」。是的,和以柴油潜舰激战的二战时代不同,冷战时的海战不如一般人想的铺张。
《立刻击沉贵舰跟踪的新型Delta,这是最优先命令。》
自然,所谓战略并无法以单纯的数字优劣策划。我方在平日便下了一番工夫,苏联的战略核子潜舰运作率本身也不如罗纳德•雷根与玛格丽特•柴契尔所惧之庞大。
在此阶段放射攻击声纳实在是无意义的行动。我随即明白,那行动并非为了索敌,而是对我发出的讯息。〈Dallas〉的舰长正在告诉我:「无法正常前进,但还能对敌攻击。」
声纳员猜测。
言语难以描述那种感觉,那时候就连自己的性命,也只感觉像是新闻报导地球另一侧发生灾难的受害者一样。宇宙的一切化作西洋棋盘上的棋子,我则在盘上悠悠俯视──自然,我熟知游戏规则,并预测到几十步后的布局。
报复心切的无数阿根廷海军水上舰在我们上方散开,投下所有的爆雷。
敌人也射出鱼雷,然而却是朝向因控制损害而无法正常机动的〈Dallas〉。大概是相较于对无法掌握确实位置的我方发射鱼雷,不如优先给原本的目标最后一击。
(有可能是〈DeltaIII〉的新型。)
相较于现今明显弱化的苏联海军,当时的他们无比强大。当时苏联的战略核子潜舰已确认的有七十艘,相对地,目标为猎杀苏联潜舰的美军核子攻击潜舰有七十二艘,即便加上我英军的核子攻击潜舰,共计最多不过九十艘。核子攻击潜舰负有护卫我方舰队与其他无数任务,因此无法全分派此用,就万全防备敌方威胁来说,我方数量实在太少了。
因近距离的爆炸,〈Dallas〉要控制损害已经费尽全力,而新型Delta却摆出打算再送出致命一击的攻击架势。
至今应该也仍持续进行着。八○年代时也是,英国与美国的潜舰部队不眠不休地监视追踪苏联军的战略核子潜舰。
然而〈Dallas〉没有沉没。似乎受到某种程度的损伤,但在激剧的噪音中仍传来微弱的螺旋桨声。
请协助处理逼近我舰的鱼雷。
然而,攻击成功后的情况其实很惨烈。
苏联的战略核子潜舰──也就是「轰炸机」,配备了大量威力强大的多弹头战略核子导弹,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对英国本土进行确实的核攻击。我们为了能在疯狂的俄罗斯人焚杀数千万国民前迅速将敌舰击成海藻碎屑,总是擦亮眼睛并竖起耳朵注意着。
即便渴望出手布棋,但是很遗憾地,我是副舰长。
〈征服者号〉成功逃脱至安全海域,布朗舰长卸除紧张情绪后看着我,皱起眉头。
舰长布朗中校是位令人尊敬,经验丰富又聪明的指挥官,而且他对船舰的指挥大致都正确──不,应该是完全正确。结果〈征服者号〉未产生任何伤员而脱出敌手。
已经不允许分秒的犹豫。
「敌人」完成核子飞弹发射准备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命令部下就战斗位置,为了确实歼灭敌人而尝试更进一步的接近。
〈Dallas〉稍晚也做出反击──一枚Mk48鱼雷,紧接着转舵并加速,进行回避机动同时射出诱靶作为反制。〈Dallas〉成功闪过一枚鱼雷,另一枚却在极近距离下爆炸。
GMT(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五三○时,值班军官派人来叫醒已就寝的我。
新型Delta正在笔直前往英国本土的航线上。
被舰长指出,我才察觉一件事。
老实说,我当时认为〈Dallas〉已经完蛋了。
在福克兰战争中,我担任〈征服者号〉核子攻击潜舰的副舰长。
那次事件发生于八○年代中期,季节是酷寒的严冬。
敌方应该没有太多采用水喷射推进的〈Turbulent〉的声音特色情报。即使知道新的敌舰现身,但在这个距离与速度下却没时间判断,而这正是我的目的。
敌人对〈Dallas〉射出两枚鱼雷。
接近新型Delta──大概相距十哩──我放慢潜舰速度(也就是减低潜舰噪音),下降至对方所在的变温层下方。
我瞪着海图,臆测〈Dallas〉舰长的想法。他内心有何期盼十分明显。
唉,算了。
那艘战略核子潜舰意图攻击英国本土。司令部从其他途径获取此情报。
对方正在准备发射核子飞弹。
原因是潜舰的推进系统出现轻微问题,只是某个承载压缩机的缓冲器故障,但若放置不管,噪音不知何时会扩散至周边海域。对潜舰来说,静肃性是最重要的性能之一,潜舰愈安静,愈能减低被敌人发现的危险。
当我全神专注于战斗与演习,获得目标中的胜利时,总会不知不觉将帽子反戴。此时我总在部属面前一边感到不好意思,一边将帽子恢复原状。
我不知道〈Dallas〉的舰长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有多少能力。
必须做出判断的瞬间进逼而来。
应该冷酷地对〈Dallas〉见死不救,继续攻击敌人吗?
或是掩护〈Dallas〉,委由他们攻击呢?
要信任在受损而无法进行正常机动的状态下,只放出攻击声纳的〈Dallas〉吗……?
「好吧。」
我低语后便下令我舰切进敌方鱼雷与〈Dallas〉间。我很明白此举之危险。

感觉每分每秒都特别漫长的战斗。
敌方鱼雷如预定直逼我方。我下令潜舰加速,充分带开鱼雷后射出作为反制措施的诱靶,进行尽我所能的回避机动。
敌方鱼雷仍在〈Turbulent〉旁爆炸。于福克兰〈征服者号〉时遭受的爆雷也远远不及的冲击轰向潜舰,我仿佛从臀部被踹了一脚般失去平衡,后背撞上司令室的操纵台。其他乘员的情况也相差无几,不是摔趴在地面,就是从椅子跌落下来。
损害控制军官接二连三提出报告。
电力系统受损,部分区域进水。
弯气门阀故障,两处发生火警。
声纳员在警报与吼叫交会中依然报告着。敌核子潜舰避开我方两枚鱼雷。没用的虎鱼式鱼雷。布朗舰长在福克兰战争时不使用虎鱼式鱼雷而是旧式无诱导鱼雷真是正确。
然而,敌人的攻击并未继续。
在我对抗敌方鱼雷的期间,〈Dallas〉射出的鱼雷这次确实命中敌方的新型Delta。
海中回响两回爆炸声,敌舰船壳发出挤压和大量气泡声。随持续的小爆炸缓缓沉没。
然后深度超出八百。
水压到达极限,金属扭曲变形,再度引发大型爆炸。听着支离破碎的敌舰船体坠入数千公尺深的海底并非愉快的过程,因为就算对方准备进行核子攻击,就算是备妥杀死我方的攻击而来,那艘潜舰上还是载着一百又数十名年轻人。
作战结束。
我感受到副舰长的视线,照往例将前后颠倒的制帽转回原位。
(当然,我可以保证。)
泰丝塔罗莎中校递给我的图画纸乍看之下是一般孩童的蜡笔涂鸦。
只是区区凡人的我想像不到,将来有一天居然会对那名少女敬礼。
(是的,果然还是我脑袋有问题。)
洋溢着柔和优雅的微笑,是个散发居家气息,留一头带着美丽灰金色长发的人。泰蕾莎•泰丝塔罗莎若在更安稳的环境度过从此的人生,感觉应该也会像那样吧!
泰丝塔罗莎中校低下头瞇起思虑深沉的眼眸。他双手捧着威士忌酒杯犹豫再三,然后瞥了我一眼:
(不,正如您所说,看来平常与孩子相处很容易忘记他们的年纪……对,其实这种事很普通,我有点钻牛角尖了。)
我非常由衷自然地说毕,泰丝塔罗莎中校一副首次察觉什么事似地皱起眉头。
可是我还在意另一点──
她是年仅五岁的淑女。偌大的灰色眼眸,羽绒般的灰金发丝。因我的高个子而显得有些畏怯,她彬彬有礼却装模作样地向我问候。
用过晚餐,两人独自坐在面对松林阳台的折叠椅上享受威士忌时,泰丝塔罗莎中校如此说着。此时泰蕾莎正与母亲一起整理餐后的家务。
苦恼。
(这可不是精心设计的玩笑。)
我在那里遇见那名少女。
(这话怎么说?)
但却非如此。
但他的眼眸却明显与失心疯的人不一样。
美国空军与洛克希德公司已开发出利用机体雷达反射角的「被动式」「隐形战斗机」,开始在最高机密的幕后运用。但这些涂鸦却提出更先进的技术,也就是「主动式」隐形。
说完他起身返回屋内,应该是去书房。过了一会儿回来后,手上拿着三张图画纸。
那些是简洁的构图与方程式。笔画龙飞凤舞,记号与变数均与我所知的完全不一样。如果是无相关知识的人看到这些,应该会认为是毫无意义的涂鸦而丢在一旁不管。
因战斗受损的〈Turbulent〉花了半年左右修理与重新装备,我因其中的技术性事务造访美国东岸的造船企业。写信给泰丝塔罗莎中校告诉他这件事情之后,他很高兴,邀请我去他位于朴茨茅斯的家。
看我为之词穷,他说:
(怎么了?)
然后〈Dallas〉就离去了。
第一次会面的卡尔•泰丝塔罗莎中校,是一名体格中等的稳重潇洒男子。
我立即允诺,他的不安却未见消除。

(别这么说,我不会为五岁年纪的小孩子的任性感到不悦。)
(如果只是一般的天才就算了。)
*
(你的孩子不一样吗?)
另一方面,我因为怎么也称不上优雅的阴沉声音而回应得有点犹豫:
幸好我方损害并不如预期严重。轻、重伤六名,都是骨折、碰撞或轻度灼伤等,无影响性命之虞。灭火作业顺利完成,进水区紧急处理完毕,其他损伤区也执行着修缮工作。
(当然,你怎么说都是令人尊敬的军官。)
(因为是天才儿童吧,会有这种错觉也不无道理。)
那时我是第一次听到波达将军(当时应该是中校或上校)的名字。
当时隐形技术并非广为人知。
(这不是父母溺爱孩子的说法。实际上真的很奇怪,明明还没上小学,就翻遍了我的藏书,诗词或戏剧之类我还能理解,但就连数学与理工居然也看遍了。我尝试好几次,让她试试就连一般研究生都解不开的难题……她就像玩填字游戏般,接二连三不断解出正确答案。语言方面也很厉害,他们现在不只英语,连义大利语、德语、拉丁语和法语都看得懂,而现在正在挑战俄语。)
「我们也很感谢您,祝贵舰航海顺利。」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喔。)
「声音清晰。这里是HMS〈Turbulent〉,我是舰长理查•马德加斯中校。贵舰能够单独航行吗?」
他的夫人玛丽亚是一位性格沉静的淑女。
(嗯。)
对于除了母国语言外,好不容易才学到书写俄语(敌方语言,不得已必须学)程度的我来说不禁很惊讶。她确实是天才。
(是的,怕对你不好意思我才没说,我除了泰蕾莎还有一个儿子,他们是双胞胎。泰蕾莎已经是害羞的孩子,但雷纳德更是怕生。今晚我也吩咐他要一起用餐,最后却还是只能送去其他地方。有一位公于私都很照顾我的波达长官,今晚就是把他送去那里。波达长官虽是水上舰的军官,却是个明理的男人。)
男人的声音通透洪亮,且音调莫名优雅,比起军舰的指挥官,更令人觉得宛如莎士比亚舞台剧的演员。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样吗?这个……说不定是你的孩子在无人教导下,将具备超凡战略意义的技术概念画在这些纸上?)
听见电话那头他对部下的号令与粗犷的「遵命,长官!」应声。水中电话随即断线。
品味着美味餐点的人,无论如何都藏不住内心的情绪吧。来访时一直举止端正,稳重少语的我一睁大眼低喃「太棒了!」泰丝塔罗莎中校与其夫人便感到有趣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开,最后连泰蕾莎也笑了。那名幼小的少女不知为何似乎很在意我的脸色。
「我也祝福你。我想总有一天会在陆地会面,届时请一定要来尝尝我太太做的菜。」
卡尔•泰丝塔罗莎舰长从电话那头传来叹息:
(请你稍等一下。)
至今我仍不清楚那艘敌舰是否当真打算发射核弹。明白真相的恐怕只有已经成为海中养分的该舰船员。
「那么,祝你平安……赛勒中尉,右舷,取路二六○──」
房舍老旧但照顾妥善,春季萌芽的花草簇拥,安稳的寂静、鸟鸣及远方传来的海浪声令人心情愉悦。这里到附近的市区步行只需三十分钟,而距离他值勤的海军基地,开车也不用二十分钟,令人羡慕不已。
〈Dallas〉缓缓靠来,接着上浮至潜望镜深度,两舰以相隔约五百公尺的距离并行。
(马德加斯先生,跟你讲这些,请不要认为我是奇怪的人。这些事情对周遭的人反倒难以开口,我也很清楚这件事很奇怪。)
(那么,你的孩子怎么了?)
我不觉得卡尔•泰丝塔罗莎会陷入奇怪的妄想。若是毫不相识的男人就算了,但他是我的战友,正因他是在那片深邃冰冷的海域中共赴生死之境的同伴,我严肃地倾听他所说的话语。
(谢谢。)
「是。我判断本舰已能自力返航,感谢您的关心,您那里如何呢?」
「这里是USS〈Dallas〉,我是舰长卡尔•泰丝塔罗莎中校,听得见吗?」
我一问,泰丝塔罗莎中校皱眉,稍微沉默一阵子。
而夫人的亲手厨艺──原来如此,能理解他之所以自夸。罗勒酱蒸鸡肉与仿佛融化舌头般美味可口的薄荷派,主菜则是点缀薄薄一层芬芳香草的烤羔羊。
(看看这个。)
真是过分客套的致谢之词,但丝毫不傲慢,他是真的感谢我。以总认为自己是海域主角的美国人来说,实在是非常诚恳谦虚的态度。我本以为他们是会说完:「谢啦,牛仔,再会了!」就嚣张离开的家伙。
(这是雷纳德与泰蕾莎去年合力完成的。我询问:「从哪里看到的?」他们却说:「自己想的。」确实,我的书房没有记载那些事的书,不,恐怕就连国立图书馆或国防部机密中也没有。我也曾给MIT的专家朋友看过,这是甚至连他也不知道的概念。)
年龄大概跟我一样或比我小。正如从声音联想到的优雅举止,他总是扬着内敛谨慎的微笑,深灰眼眸仿佛看着远方──非常遥远的他方,也拥有船员的坚强意志。
这些图画纸上书写的是现在广泛普及各先进诸国,使现代战争样貌为之遽变的「电磁迷彩系统」的基础理论。
对方透过水中电话呼叫。水中电话只能在非常短的距离下使用,〈Dallas〉便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靠过来──对方有话想跟我说。
而与泰丝塔罗莎中校再度相见的机会,比我预想得还要早来临。
「我方也没问题。」
「我希望至少能道声谢,马德加斯舰长。我也在赌是否能只靠我方的攻击声纳就发展出之后的行动。真是非常谢谢您,我代表美国政府与我的船员向您致上深切感谢。」
「啊,太好了。」
他的表情充满苦恼,是陷入奇怪阴谋论或妄想而抱持坚信的人绝不可能有的苦恼。

这我也同意。实际上我也看过这种报导,历史上的学者也有像
冯诺曼
那样,自幼便能运用多国语言并轻易解开成人也束手无策的难题的人存在。
可是并非如此。
在他家只住宿短短一夜,我却非常自在地享受那次的经验。
他却露出我预期外的凝重表情说着。
我一时反倒困惑,好不容易才挤出刻板僵硬的回复:
ECS。
〈Dallas〉舰体的损害似乎也不严重,几乎在我方损害控制完毕的同一时间也恢复机动能力,看来彼此都能凭己力独自返航。
不出所料,此事件在世人完全不知情下告终。我们击沉的〈DeltaIV〉级被当作因意外而行踪不明,〈Turbulent〉乘员被下达严密的缄口令。我的报告也被视为最高机密,未来五十年都不会公开。
我困惑地盯着卡尔•泰丝塔罗莎的脸:
就我贫乏的知识,这是电磁波的反射特性与计算衰减率的速记。第二张是经由移转至特别状态的电磁波相位超高速干预,制造类似立体「场域」的设计。第三张记载使用此「场域」抵销从外部接触的电磁波,使雷达不易探测的方法,无论何种可视光均适用。
(马德加斯先生,请原谅我儿子的失礼。)
(马德加斯先生,拜托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他们两人的能力若被公开,就不能过正常生活了。)
(你刚才说「他们」,不好意思,还有其他孩子吗?)
(这个,就如我刚才所说,如果是普通的天才就算了,一定会有光辉的未来前程。可是……雷纳德与泰蕾莎似乎不一样。这种年纪就能精通数国语言,也能解开恶魔般困难方程式的孩子……好吧,找一找可能也有差不多的小孩子,譬如偶尔被新闻介绍的这类天才儿童,像是看一遍电话簿就能记住所有号码,甚至过好几年都能正确默背出来的小孩。这种孩子十分罕见。)
奇妙的引言。我感到疑惑,挺直身体坐正。
卡尔•泰丝塔罗莎的家位于朴茨茅斯的郊区,穿过后面的松木林便能从崖上眺望大西洋的辽阔海面,只需早起一些稍作散步,就能瞻仰照耀水平线的日出。
「好,我很期待。」
(谢谢。其实……似乎有前例可循。)
(前例?)
(似乎也有其他类似雷纳德与泰蕾莎的孩子。几年前,阿拉斯加的地方官署曾有新闻介绍一名才刚会说「妈妈」,却以蜡笔写出不少化学式与复杂物理方程式的孩子。多数人都以为是愚蠢综艺秀的假新闻,但有人却不这么想,因为「那孩子的涂鸦」是几乎无人知晓的形状记忆塑胶与特殊钛合金的理论,根本是新式电脑的基本模型。)
我不认为那种纯粹为沽名钓誉利用孩子的成人会拥有那种教养学识,毕竟这个天真地经由电视报导出来的情报,能带来综艺节目的通告费远无法相较的利益。
(我费了一番力气拿到那篇报导的录影,确实没错,我虽只学过基础物理学,但那孩子的涂鸦的确与雷纳德他们画的东西同类。连只是一般潜舰员的我都能理解,其他人不可能察觉不出来。报导之后,那孩子与家人便行踪不明。)
大概感到无法镇定,泰丝塔罗莎中校从雪茄盒取出雪茄点火。
Cohiba Lanceros。
古巴出产的上等货。他也递给我,但没有抽烟习惯的我客气地拒绝了。
其实就算吸烟也没心情享受这个香气。他的声音太沉重,我实在无法一笑置之。
网路发达的今天,也就是到最近,我尝试搜寻关于「超早熟阿拉斯加天才儿童」的资讯,没找到重要的内容,也不清楚那孩子后来怎么了。
但如今我有个假设──不,是被当作妄想也无可奈何的质疑。
当时那孩子仅被报导过一次的「奇妙涂鸦」部分内容,便是一种后来诞生且在短短十几年内达成爆发性进化的人行机动兵器──AS基础技术根基的论点。
直到我与泰丝塔罗莎中校相遇的时代──一九八○年代为止,世上的军事科技仍以非常自然的趋势持续进化。
进步走势逐渐诡异起来,不就是在「阿拉斯加天才儿童」登场之后吗?
换句话说,不就是因为像泰蕾莎那样的孩子所造成?
当我知道那被称为「耳语」──「倾听者」时,已是更之后的事。
听了这段话之后,我问泰丝塔罗莎中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
他如此应道:
(我无法说得很明确……是直觉吧。不仅孩子的事,我有预感,从今以后我们将会迎向非比寻常的要素,也就是偏离正常常识的战役。我只觉得你应该也要知道。)
(泰丝塔罗莎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只是稍作确认,请你忘了吧。)
信封附上的书信提到他明年起职位调动,转任太平洋潜舰部队的勤务,而因为这次会暂居冲绳,泰蕾莎似乎开始拚命学习日语。想到那孩子轻易精通超过五国的语言,下次见面时日语应该也会很完美吧!
仅仅一天,便报出死者人数达数万人,隔天变成十余万人。恐怖的数字。
(是的,长官。)
(是,长官。)
长官盯着停住刀叉沉默以对的我说道:
(就这一层意义上而言,二十世纪后半的冷战结构,难道不能说是人类史上最和平的系统吗?)
因为那件事,阿拉伯诸国与以色列的态度棘手地硬化,第五次中东战争陷入泥沼,那个地区至今也持续着严重的纷争。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谢谢长官,我也要跟您道谢,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若非记得中校的话,我在很久以后──离开皇家海军加入〈米斯里鲁〉投身更严酷的战役中时,就无法做出许多重要的判断。
(那当然,若是有缘,下次在深邃的蓝海中再见吧。)
那时──也就是科威特事件之后两年,听到泰丝塔罗莎夫妇身亡消息的时期,我正被卷进皇家海军内部发生的其他纷争。
(我只是个运用兵器系统以达成最大效果的男人。我认为关于政治上的见解,交给更聪明,更有智慧的人去处理就可以了。)
(那么我就感恩地收下。不过实际上执行任务中应该也不能戴吧。)
(我不知道。)
原本无法掌握真实状况,然而仅仅数小时后,美国政府便断定核弹来自萨达姆•海珊的命令,并以歇斯底里的态度示意报复攻击。伊拉克政府当然否定那是出自军方的核子攻击,仅发表了「这是某国自导自演」的拙劣声明。
当这场战争最大惨剧发生时,我正处于离事件现场数千哩的地中海。开战前一直潜伏在印度洋与波斯湾的我舰,正在终于完成任务返国的途中。
八○年代后半,我的生活是不断执行任务,没有特别变化。若说有变化,不过就是我与达到不和之极限的妻子离婚罢了,这点小事对我在海军的平日生活未造成太大影响。至于在朴茨茅斯郊区卡尔告诉我的那些诡异话题,也完全停留在过往,我几乎未曾对此事多加留心。
若是有看到当时新闻的人,应对事件发生后的混乱程度记忆犹新。那时在现场转播,画面是悠哉接受访问的美军,闪光从他背后的市区远处发出,影像掺杂剧烈杂讯,顿时镜头沉默,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瞬间。
然后我们便继续用餐。
那时每个人都有此预感──
我为之语塞。
然而并非如此。
身为非常具有知性的人,卡尔其实还是喜欢说笑与戏弄人的类型。不过这倒也是,要不然他就不会送出那种战斗中的独创性讯息。
(是,长官。)
我说完,长官也皱起眉头:
(你真是个模范,中校。不轻率地同意,仅将自己当作「一把利刃」。)
科威特事件半年后苏联发生政变,在混乱中,戈巴契夫总统被暗杀,在此反动下一鼓作气右倾的苏联高层首脑一手掌握军方,对一度撤退的阿富汗再次发动侵略暴行。
刚才并未清楚提及,不过〈米斯里鲁〉其实诞生于九○年代初期,是以波湾战争与第五次中东战争为契机所创立的。
彼此都是忙碌之人,加上我因为与妻子的离婚问题烦心数年,与家庭和乐的卡尔碰面令我有点退缩,而频繁的书信来往也让我觉得似乎已经与他见过好几次面了。
真令人难为情,原来卡尔在我们相会前就知道我的风评。
长官说道:
幸好在苏联政府的拚命劝说下避免了报复行动,未引发人类史上第四次核子攻击,但到最后仍不知使用核弹的是谁。话说回来,BBC与CNN报导该核子攻击是海珊所为,至今也为民众所信,然而若是涉猎军事问题的相关人士都应该知道,伊拉克军队在那时间点上并无运用战略级核弹的能力。
我单纯地为卡尔的回话笑笑,便搭上他的部下甲板军官驾驶的接送车离开。而与他最后的对话居然也成真了,只不过泰丝塔罗莎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女儿。
驻军当地的美军似乎也遭受相当损害,英军当然也一样。从潜舰司令部传来中止返国并立刻回到巡弋飞弹射程上的命令。
从远方传来的尖锐回荡声。站在世上最强的潜舰司令室,面对困难局面之时总会在我脑中回响的声纳声。
我得知她的双亲──卡尔与玛丽亚过世了。
因为我只是区区的船员,战争对手是共产主义者。我既非政府高官也不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更非超自然研究者,就算听到这些事,我不认为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并非复仇者,但却或许被赋予如此命运。而这也是她自身的赎罪之战。
美国海军风格的棒球帽上绣着我指挥船舰的名称,真是奇妙的搭配。
八成是从后照镜看到我一脸讶异,驾驶座上的中尉开口:
如此事态,导致我这份被认为早晚会变得清闲的工作──监视与哨戒苏联军潜舰部队的任务,要求严格之层级又提高了一层。
我当时以核子攻击潜舰〈Turbulent〉的舰长身分从开战前便出击波斯湾,如今也在那里执行不少被视为极机密的作战。
至于指挥同型潜舰的我也被当作意外的证人被传唤。
说不定疯狂的时代就要终结──世界划分成两大意识形态,互竞能烧毁所有人类几十遍的兵器的异常状态就要结束。
「我还能战,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当时正与军方高官用餐,被问到关于当时军事情势的意见。我毫无忌惮地说出极为个人的看法:
(原来如此,是因为你们的帽子比较好转吗?)
那段被要求差不多该转职为文书或担任潜舰指挥官培训学校的教官……的时期,却因为我不想离开海洋,而动了一些手脚留住待在战争现场的工作。
我是先从部属口中得知此事。
一切都是因为那道攻击声纳。
(泰丝塔罗莎舰长知道您有反转帽子的癖好。容我僭越,我也听说过──与皇家海军演习时若遇到「公爵(Duke)」就要提高警觉,尤其在他反转帽子的时候。)
(战争的发生是计划性的。)
话说回来,国际情事却表现出令人眼花撩乱的变化。波兰发生戏剧性的政变,柏林围墙倒塌,令人担心布拉格的春天重演。但当时苏联最高指导者米•谢•戈巴契夫未选择以战车碾毙期望自由的人群(中国人却加以实行),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对话与融和。
他对我的玩笑露出笑容:
我们大谈各自的经历以及彼此指挥船舰的秘诀,并聊着在不触及机密事项范围内的各种八卦与专门性讨论直到天明。由于隔天一早已有预定计划,早餐时只得草草道别,真是令人遗憾。
之后经过半年多,年末收到泰丝塔罗莎中校的圣诞贺卡。
那是自这件事两年后发生的事。
我在回程车内打开卡尔给我的礼物。觉得内容物很轻,没想到里面是一顶棒球帽。前额的位置是蓝底的高雅金色刺绣,绣着「TURBULENT S-87 HMS」字样。
可是我却没有机会再次与卡尔相见。
「不,总有一天这些话或许有派上用场之时。对……就跟那时候一样,那阵冰冷海域中的攻击声纳,能了解我的『求救声』且进行战斗的指挥官,应该就只有你了。所以我才这么认为。」
(恶梦,或许确实如此。)
该名高阶军官是爱德蒙•马罗林卿。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正是〈米斯里鲁〉实质创始人──马罗林伯爵的长子。
(但我们却因恶梦的存在而获得预算,这不是反倒求之不得?)
当时我漫不经心地如此想着。
浩浩大海中传来的声音总是如此对我诉说。
当我接到她过度要求的命令时,现实主义者的我应该更怀疑她,不,在此之前,我甚至根本不会选择对她敬礼的荣耀。
波斯湾是浅海,与北大西洋相较又是不同的辛苦,不过因为这部分会偏离主题,所以就不提了。
总有一天会见面吧,不用急于一时。
我好不容易迸出回答:
临别之际,卡尔送我一件礼物。「请你回程再打开。」他如此说着,递给我包裹,让我不知所措却感谢地收下。
而他试探的对话内容,也大大地暗示了之后我们将面对的敌人。
(我只是选择了有效率的手段。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在这个牵涉核能反应炉冷却系统的严重意外中并未出现死者,然而却是只要有一步差错,强力放射能就可能散布至北大西洋与沿岸区域的意外。自然,媒体与工党强烈批评这次意外,大肆拿来作为攻击保守党与海军的题材。数名海军人士与相关制造厂的干部均被召回,受到关于安全管理与机密态度的严厉质询。
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我那时第一次知道我被那样称呼。如同前述,我只是普通的庶民出身,绝非大有来头的身分。不过,我猜想过「公爵」的由来,应该是因为我的名字叫
马德加斯
。
即便谈到令人不舒服的话题,之后的停留仍令人开心。
因为卡尔也有事要办,他的部下一早便驱车上门将我送到市区。
泰蕾莎很快便就寝,隔天也几乎没有机会对话,但她看来是个好女孩。话说回来,她甚至说不定不记得我曾经造访。
(但是你内心蕴含的热情似乎却难以隐藏。哎呀,真是抱歉,刚才的对话是对你的轻微「试探」。)
(你觉得很奇妙吗?中校?但请想想看,若顺戈比(戈巴契夫的暱称)的期望而结束东西冷战,世界会变得如何呢?双方阵营尽力压抑的未开发国家应该会任意挑起民族或宗教战争,不需核子攻击,数十万人便会因AK步枪与对人地雷而死。恐怖分子问题也会严重化,伦敦与纽约可能会有数千人死亡。一想到这些,或许这种结构有必要持续。)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也是。
(长官,我是赛勒中尉。)
事态更加恶化。
(有机会再见吧,马德加斯中校。)
(是?)

但卡尔•泰丝塔罗莎却非常慎重地说:
(长官。)
我则是被他试探「是否为可以邀请加入目前规划中组织的人」。实际的招揽则是在很久以后──就是我被皇家海军贬职之后,但此时马罗林二世便已经注意到我。
我如岩石一般面无表情地回答之后,长官以思虑深沉的眼神看着我,但表情却出乎意料地柔和:
核弹被使用在科威特北部。
与我指挥〈Turbulent〉同型的核子潜舰发生意外。
一跨入九○年代后,萨达姆•海珊率领的伊拉克军侵略邻国科威特,与反对的西方诸国之间引发波湾战争。这场战争也点燃塔吉克共和国的分离独立问题,与巴勒斯坦问题的火花,无法忽视的第五次中东战争爆发。
不,应该说我懂,但我不相信为保护祖国而牺牲奉献的长官会说出这种话。
(真是场恶梦,又返回了赫鲁雪夫之前的时代。)
大个头且肌肉坚实的年轻军官紧张地回答。
(好的,非常乐意。若是马德加斯与泰丝塔罗莎搭档,能打遍七海无敌手吧!)
以现实问题而言,在近十年的运用下,〈Turbulent〉型的核能反应炉存在不少问题的现状已经很清楚。
不进行「缺陷」的修缮,是因为预算与工期。在苏联激剧右倾的影响下,作为海军主力的新锐船舰必须在数年间进驻船坞,因此无法对缺陷加以修缮也是无可奈何。再者,将技术性的说明先放一边,若由熟练的船员与指挥官谨慎操作,也能避免发生严重意外。
话虽如此,缺陷就是缺陷。
海军的上级暗地对作为证人被传唤的我施予压力,要我提出顺应他们意思的证词──〈Turbulent〉型核子潜舰安全完善,意外原因从头到尾都是人为错误。
我无法说出这些话。
就算有无可奈何的事由,也称不上「完善」。我烦恼了一整晚,最后在委员会上「仅就事实」提出证词,我明白因为证词违反上级的意思将会让我的海军生涯告终,但既然曾对神与女王陛下宣誓,我不能说谎。
上级的处置清楚易懂。
隔周,我被解除舰长职位,下放至海军大学的战史编纂室,根本是杀鸡儆猴的左迁。只要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发生,我实在别想再返回大海的战场。
我承认感到绝望,但是反正服役的时期已没剩多少年,也不眷恋原本预定接任的文书工作,便接受了在达特茅斯闲暇的每一天。
有时全神贯注地阅览战争史的史料,有时悠悠享受着西洋棋。
开始这种生活不到一个月,我便收到卡尔•泰丝塔罗莎的死讯。我在被革除舰长职位后曾给他写过信,但却未接到回信,回信的是他的部下。
卡尔并非死于海洋,而是陆地。
据说当时他从冲绳回到朴茨茅斯,在他的家──我造访的宅邸遇到强盗而死。卡尔与玛丽亚被射杀,两名孩子行踪不行,屋子也被纵火烧毁。
至少,他的部下是这么写的。
实在难以置信。
我立刻飞往北美。卡尔夫妇的死令人心痛,而我也在意他们孩子的消息。虽不曾见过雷纳德,但泰蕾莎不同。想到那纯真乖巧如天使般的少女被坏人带走,我就坐立难安。
当然,既非警察也非探员的我赶到现场,也对救援泰蕾莎兄妹两人派不上用场。即使如此,我仍无法像往常一样留在海军大学的校区闲晃度日。
我二度造访的朴茨茅斯城仍处于冬季,时间快到中午,呼气仍有白雾。
通知我卡尔死讯的部下因公出海,无法询问他事件详细的来龙去脉。我一抵达便去拜访地方警察,从负责的警探口中得知:
(不知道是哪来的流民干下的犯行。)
警探说:
这名中年男人说的话,比任何美女在耳边的甜言蜜语都远远来得有魅力。
(为什么是MP?联络地方警察紧急前来,说不定还救得了他。)
(你想知道什么?)
(本周内?可是我──)
我不曾直接与他对话,却记得他的脸孔,因为曾在多次仪式与军事报导上看过。
(对了,现在告诉你就无所谓了。欢迎来到〈米斯里鲁〉西太平洋战队基地──的预定地,美利达岛。)
波达以晦涩沉重的声音说完,仿佛转换心情似的,双手轻轻合掌一击。
我环视烧毁的遗迹。就算重新观察,外行的我也根本无法察觉他的气息。
即便听到「能信赖的人」,我也不可能就此安心。
我不禁声音一尖。
我拉拢大衣衣襟叹息着,白色雾气拖曳着尾巴,飘散在无人的荒废庭院中。
(能做的我都做了。)
他恶作剧似地瞧着我惊讶的神情:
(终于见到你了,公爵。)
他说完便转身背向我,走回松林──
我一时间伫立在火灾遗迹中,想起与卡尔的谈话。
(到时会有人去拜访你,请你在那之前整顿好身边的事,详细情形见面后再谈。)
(请迅速并谨慎地思考,中校!因为我下周就会退役,从军中消失!)
(请别太苛责我,他也是我的朋友。)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如波达将军所说,半年后有人来迎接我。
波达将军察觉我严厉的视线,露出微笑:
(我交给能信赖的人了。伪装成行踪不明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离开警局后,我租车前往卡尔家。
(说得也是。听说你会来这里,我为了与你碰面所以顺便来散步。我与卡尔常常在这里的松林与海岸漫步。)
(再次见面真令人高兴,中校。)
但我终究还是不敌那种诱惑。离开工作二十年的皇家海军虽有不安,但正如他所说,我跟被打上沙滩的水母没两样。从达特茅斯回来两天后,我从常去的酒吧打电话给波达将军,告诉他我对他的提案有兴趣。
(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我并不是杀手。)
我在裴因罗兹的带领下,搭商务喷射机离开英国。他们似乎担心我是否受雇于某间谍组织,也受到身体检查与质询。
(对那些孩子──有做到这种地步的价值吗?)
(好吧,那么,是谁袭击他们?)
(我不否认,但不如说是保护你。若让你不愉快,我道歉。)
(我不能告诉你,总之他们平安无事,请相信我。)
卡尔的忧心。
(不知哪里的情报机关想绑架雷纳德与泰蕾莎,闯入这间屋子。事前察觉的卡尔向在基地的我求救,我带了五名信得过的
MP
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但卡尔夫妇已被袭击者集团所杀,孩子也被带上车载走了……然后袭击者在与MP的枪战中被击毙,虽也有人没死,但在被逮到前就吞药自杀,剩下的只有燃烧的屋子与两名孩子,就是这样。)
(真的是临时起意的犯案吗?)
一时间,波达将军陷入沉默:
(这里是宁静的小城。若有任何居民发生事情,我一定都会知道,犯人的目的是抢劫泰丝塔罗莎家的财物,应该早就离开这个州。这我也跟FBI说过了。)
我被带去的地点是西太平的无人岛屿。
他以非常严肃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危险的海洋。
(是啊,那些孩子……是有些脱离常轨的天才。卡尔原本打算隐瞒这些事,我若能早点注意,事情应该不会演变成这样。)
波达将军迎接降落于不知名南海孤岛的我,此外还有一名令我惊讶的人物──就是过去曾共进午餐并对我提出奇妙「试探」的人──爱德蒙•马罗林卿。
(对不起。那,卡尔的孩子呢?现在待在哪里?)
(孩子们平安吗?)
我一面回想起在阳台与卡尔的对话,一面问道。
穿着橄榄色战斗服的马罗林二世递出右手,并以不输直升机轰隆声响的声音说道:
他深吸了几口气,快步走近我身旁。
就算听着波达将军沉痛的声音,我不能理解的事仍堆积成山。
远方传来对我说话的声音。
(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是几乎没有法子找到他们,因为是临时起意的犯案,努力追踪过却毫无发现。)
(我们正准备与逐渐扭曲的世界对抗,因此需要你的力量。你若有意,请在本周内与我联络。)
不可能,那个警探说谎。
波达将军摩擦戴着黑手套的双手说着:
脱离常轨的天才儿童。
波达将军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融入松林的昏暗中──
(我们正进行准备。)
当时那座岛并没有固定翼机能降落的跑道。直升机降落在制作粗糙的停机坪,周围也未有建筑像样的设施。
稍微走了走,挪开焦黑的建材,发现几个埋进地面的弹壳。蒙尘的脏污弹壳,就连对枪枝没有太多知识的我来说也立刻看出那是步枪弹,绝非小小的三八口径手枪弹。步枪弹──而且可能还是狙击步枪。临时起意闯空门的强盗,会使用这种武器吗?
(不……)
(应该是有意被警察找到时将他们作为人质。或者……虽然令人痛心,但孩子可能会遭到「那种对待」后被丢在某个地方,听说是很漂亮的兄妹,真可怜……)
(对,提议。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这样下去,你会像被打上沙滩的水母一样,任凭耀眼的能力逐渐干枯。所以……如何,你想再度回到海洋吗?)
他是年过四十的高瘦男人,名叫裴因罗兹,带着两名一身轻便装扮的护卫。
(我不能说出细节,另外,「我们」也还不能完全掌握这个计划的全貌。要等皇家海军答应你离职,也需要假身分。但唯独能保证一点──你回得去,回到海洋的战场。)
(卡尔与玛丽亚死了,他们在这里被袭击。)
(是的,单手持三八口径胁迫,然后砰、砰、砰!抢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接着洒灯油点火。情况就是这样。)
可是那名警探在某种程度上已预料到我的反应,熟练地安慰我:
(面对持狙击步枪的敌人,若让几个只有三八口径转轮枪的和平小镇警察赶来,也只是增加尸体罢了。)
(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泰丝塔罗莎中校与他的妻子真的死了吗?孩子们呢?)
他是美军的高官──波达将军。
木造住宅完全烧毁,就在落雪四处堆积的庭院正中央,只有一堆黑色炭块。
空中之旅经过二十小时。
波达在电话那头说道:
看我一脸困惑地握手回应,他与波达、裴因罗兹一起笑起来:
(请不要乱说话!)
回头一看,一名男子从松林走出,正往我走来。对方是穿着厚重大衣的中年男人,理着平头,拥有与年龄相应的体格,体型粗壮,却有着一张友善的脸孔。
(我不相信。)
应该说是家的遗迹。
(那是你的自由。总之,这个事件到此结束,就算你还有任何疑惑也无济于事。)
回得去。
海洋。
这里应该是关岛吧。离开降落在美军海军基地喷射机换搭直升机,接着又经过几小时的飞行,我们到达了目的地。那时裴因罗兹并未告诉我,但我现在知道了。
(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就算你说是偶然经过这里──我也不会接受。)
(不清楚。或许是国内某势力,或许来自其他国家,也可能是企业,还不能确定。)
非常宁静。
(半年后,迪克──)
(孩子们呢?为什么犯人会带走泰蕾莎他们?)
(你从船员改行当侦探了吗?)
裴因罗兹是个富有智慧的人,关于牵连我被海军赶下位子的意外,也从技术性的见解谈起启示性丰富的意见。从他的用词与说法来看,能看出他是一个科学家,但更进一步就无法推测了。
回程在飞机上我一直思考。
(可是──)
(马德加斯先生,我来到这里,是要对你提出一个提议。)
(卡尔很勇敢,只靠区区猎枪就抵抗了武装狙击步枪的袭击者超过十分钟。袭击者共有六名,其中两人是被卡尔解决的。)
虽勉力挤出这样的回应,但我的内心其实很高昂。我很清楚,他不可能特地来此和我说不可能实现的大话。
(提议?)

(原来如此,你来监视我吗?)
足以撼动世界力量均衡的知识。
简单问候几句,我便向马罗林二世他们质问「〈米斯里鲁〉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名词原本来自J•R•R•托尔金著作中的魔法金属。
(就是国际救难队。)
波达说:
(其实原名是「雷鸟神机队出动」,就是那种性质的组织。话说回来,任务内容并非灾害救援,而是地域纷争的灭火任务。)
(我不太懂。)
(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发生。)
马罗林二世以仿佛讲着明天天气如何的口吻说着。
我在他们的引导下离开停机坪,走在开拓于丛林中未整修的小路。
(也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说不定是更以后──五年或十年后。美苏冲突因微弱火种燃烧扩散的危险,在进入九○年代后将会扩大。一心认为能控制状况的鹰派人士很多,但并非如此,现在于中东持续进行的战争便是起头,更可怕的情况才要开始。)
小径不长,连接到建在密林斜坡上的小型水泥建筑。穿过门扉,进入钢筋外露的简陋电梯,波达在一阵警告蜂鸣声后按下开关,电梯伴随着嘎啦嘎啦的刺耳声响降下地底。
远离地面的光源,只有红色紧急照明灯的微弱光线照亮黑暗的深穴。
(〈米斯里鲁〉是为了避免情势如此演变的机构。它不属于任何国家而处理世界各地的危机。规模虽还很小,但预计总有一天会超越连队的规模。有从战略问题至军事技术广泛涉足的研究团队,收集各种情报分析并提供建议的情报团队,还有在必要状况下进行外科手术式作战摘除火种的作战团队……我们希望你能为作战团队效力。)
虽然就连〈米斯里鲁〉的构想本身我都难以置信,但还有另外的问题让我感到疑惑。
(请等一下。)
(什么事?)
(我是潜舰员,我不认为能在特殊部队提供什么协助。我不清楚〈米斯里鲁〉有多大规模,但不可能连潜舰都具备吧?)
我说完,马罗林二世、波达与裴因罗兹互看一眼,在昏暗中发出笑声。
他们具有充分的威严与知性,却笑得像在学校后山秘密基地藏着特殊宝物的孩子。
(这个嘛,跟我们来吧。)
电梯到达最下层,我们走入阴暗的通道。说是通道,其实更像洞窟,从天花板落下滴滴答答的水珠,阴凉的空气从前方迎来。
穿过通道后,是一片莫名宽阔的空间。
以形状记忆合金螺旋桨大幅降低噪音。
设计出这个复杂、奇特,世上最强的兵器系统,连我也应付不来之怪物的超级天才。
不但由于是特殊且一次完成的改装工程,连普通潜舰只需五十元美金价位便可解决的排水管,若在这潜舰上,花费超过三百元美金也不奇怪。
现在正在研究中,推动力更大的超传导推进。
赎罪之战。
(马德加斯中校,正如您所言。不过,假设刚才所有问题都解决的情况下,你认为这艘潜舰会成为什么东西呢?)
我忘不掉当时的兴奋。那就如同在卡尔家品尝到他夫人做的晚餐时的心情。
(我们就是认为这种兵器系统能够实现。)
借由超级AI积极控制超复杂的船舰系统。
既然是制造世界最强的潜舰,而且主轴技术是超革新的实验性系统,如此一来不可能不伴随困难。虽说是「重新设计」,但计划985的重新装备事实上几乎近于从基础重新开始,因此这项作业对我这种军人来说,实在是超出负荷的工程。
基于安全理由,作业员在理想上是派最低限度人数进入,所以人选与作业监督都劳心劳力。听说在中世纪日本,城堡的秘密逃生道工程一完成,建设的人就被杀光──但怎么可能真做这种事。为了不让作业员知道美利达岛的位置,下了一番苦心,而关于工程本身也是一开始就以「捏造的故事」解释。
零件的订购需谨慎地透过复数通路进行,还得让参与实际作业的人难以推测那些是什么零件,因而费了一番力气(虽然下了工夫,但要完全隐藏目的也不可能吧)。
于是我见到了。
当然,周遭有许多优秀的技术人士。但是关于复杂至极的整体潜舰系统,若要说有谁能掌握全貌并临机应变地处理──实在没这种人才。
(应该会是令人畏惧的兵器系统。照运用方式,在几乎世界上任一地点可能突然出现相当于一支大队的战力,在发挥力量后如魅影般消失无踪,取代只能进行粗糙破坏的核子飞弹与战斗机,能够执行更精密的攻击。)
(舰体装备可以做到,但是若要完成俄罗斯人所想像那艘船的功用──嗯,虽然并非做不到,可是非常不足。)
(她想协助我们。在科威特使用核弹的事,她认为是自己的责任。)
(苏联海军原本在制造的运输潜舰,是以藏匿于敌区,以送出载运的强袭部队进行奇袭攻击为目的潜舰。俄罗斯人有时会将规模惊人的奇想加以实践。)
首先必须将美利达岛的地下水道建成最底限的造船所兼整备船坞。
譬如这工程是CIA的极密设施,或是取代研究外星人「55区」的新秘密基地之类的谎言。要完全隐藏原本目的虽难,但有情报部与研究部协助,难度并不如最初所预期。
(是个美人喔,一定会吓你一跳。)
裴因罗兹说毕,波达便修正:
在战栗到呆立原地的状态下,我提出疑问。
(这……)
(根本不能用。)
(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中校,我想听听您对这艘未完成潜舰的感想,您认为这能用吗?)
波达说完又笑了,但他随后似乎想到什么,摆出深沉的脸孔:
可是,到底是谁?谁撰写出如此惊人的文件?是怎样的天才资深技术人士?资深──没错,我觉得这份文件的内容,只有熟知实际技术应用层面的人才写得出来。
(OK,我原本也想已经差不多了。她好像也很不满,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
当然也有课题要解决。
就算这么说,我还是想不到究竟是用哪种手段才能做到这种事。
(协力者?)
我不懂他说的话。
我终于焦躁,对波达将军说:「若再不让我与『她』直接对话,计划就得放弃。」
(不,是两百分。若是他,似乎能善用这艘潜舰。)
新生活开始了。
利用静肃且大容量的钯反应炉潜舰。
这艘潜舰「计划案985」太大了。
(喜欢吗?)
潜舰。
躲避磁气探测的手段。
因脚步声的回音知道空间辽阔,但因为真的很暗,究竟有多大多广,甚至是什么样的地点,我都完全不知道。
我们俯视的地下水渠果真有巨大的「某物」盘踞,仿佛从传说跃出的巨龙静静沉睡。
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改造这艘潜舰,可是,已经转为并非单纯梦想的阶段,只要解决该解决的问题,这艘船将会重生。
三人专注倾听我赤裸裸的意见。说完后,马罗林二世看向波达与裴因罗兹。
俐落的马达声,劈劈啪啪的──开关打开的声音。设置在此空间──巨大空洞各处的水银灯放射强烈光线,我不禁瞇起眼睛。
这份资料中,具备一切将「没用的东西」塑造成真正超兵器的必要元素。
波达问道。我无法说不。
相隔八年的再度相会。
而且是一艘大得夸张的潜舰。
她的名字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他们看来曾预先设想过──我会下此批评是理所当然。
那惊人的工作是这个少女主导的?我当然惊讶,但因为已听卡尔说过不少事迹,因此没有太惊慌──我能接受。
预算、设备、人才,种种其他问题。
强烈照明下一时虽看不清,但我很快便看见眼前景象。占据巨大洞窟大半的巨大水池──不,这是引入海水的地下水渠,我们正站在水渠前方稍高的岩层上。
可是预算却很惊人。
设施也是。
ECS的应用。
就算被她这么说,我也无法生气,因为她才十二岁。而且更重要的是,听到她以活力充沛但是傲慢的口吻对我说话,我却衷心感到救赎。
关于预算,我一开始就对波达将军他们提出警告──但他们却说:「不要紧。」
马罗林二世得意地一笑:
我理解话中的含意,是在又过了一阵时间之后。
接着,我开始讲述技术上的见解。
(几天前我们也这么认为。波达先生叫你来时,我们原本打算交给你规模更小的「普通潜舰」,或是伪装成商船的登陆舰。但是,情势在协力者出现之后就转变了。)
裴因罗兹博士未回答我的问题而离开我身旁。我逐渐习惯黑暗的视力,只看得见他操作着置于地面的小型发电机。
虽然很少表露于外,但她的心底总是随时抱着这份想法。
这种系统的建造,不可能光靠传话游戏或传真往来便能顺利进行。
从军队退役的我表面上就职于海运企业〈乌玛达克〉。海军出身的人被海运企业或相关保全公司雇用并不稀奇,可说是非常自然的隐蔽方式。
裴因罗兹说着,递出一叠资料。我抱着疑心浏览文件,马罗林他们则聊着琐碎话题等我看完资料。那是片段的资料与论文,从极为技术性的观点,提出许多启示与可能性。
我的〈Turbulent〉与卡尔的〈Dallas〉都比不上,不仅如此,也比苏联台风级战略核子潜舰还大。仿佛一栋大厦横倒浮在水上的威容,庞大到从我的位置只见舰尾融入昏暗而看不清晰。漆黑的船体累积大量锈迹,这艘船宛如自几千年前便存在于此。
(你刚才不是说潜舰吗?就是有可能,中校。)
(太棒了!)
(很快就会将「她」介绍给你,请先看过这个。)
(一百分满分啊。)
话说回来,我们制造的潜舰近似一个生命体,这艘潜舰的系统就是如此复杂精密。我无法完全拿捏,能全盘掌握的,只有从未见过一面的「她」。
(这艘潜舰本身虽然很惊人,但是却无法发挥诸位所期待的机能。搞不好首阵就会被击沉,好一点就是以遭捕获作结。)
即便如此,却见不到工程设计者本人。「她」总是从研究部(当时已经从「团队」改成「部」)的某处发出十分精密的指示。
(马德加斯,老实说,我对你处理事情能力的差劲真是太讶异了,为什么光是改写个BSY─2系统的软体也要花两天呢?要是我的话,两小时就完成了喔?)
马罗林二世开口说:
(……看来就是这样。如何?)
(计划案985。)
(俄罗斯人?为何这种潜舰会在这里?)
波达告诉我这艘船的名字:
全新的钯反应炉由劳斯莱斯公司制造,推进系统由新港造船公司负责,电磁流体控制装置(EMFC)则为吉翁特隆企业开发。当然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部分,关连的企业数量超过数百间以上。
但这毕竟是秘密兵器。
钱的事就先不提了。
虽然我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仍认真严肃地想像起来:
(你刚才说「她」是吧?到底是──)
(你应该了解他们的内部情况,没余力把钱花在这种船上。原本是制造到一半就被弃置于北极海,我们却将船偷了过来。苏联内部也有我们的协力者,美国与英国也是,还有以色列与中国。也就是说,意见相同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我只能按照要求,为了将这艘船变成能用的东西而绞尽智慧。真正的问题反倒是──这艘船是否真的能完成呢?
(这里是?)
设计者应该是考虑到载运新兵器AS来发挥强袭部队的效果,但在此之前,这艘潜舰不可能侵入戒备森严的敌方领海。再怎么努力,速力应该还是低于三十节,运作如此庞大体积的推进系统与核能反应炉显然会发出相当噪音,然后便逃不过敌人的耳朵,为了登陆而上浮,就会被敌人的雷达发现,而以此构造,想逃至深海也很困难。
看来波达也很清楚这一点,耸耸肩说:
预算从何而来──我至今也不知道。我知道马罗林家拥有巨额资产,但就算这样,光靠他们的家财也应该不够支付,显然是有多数出资者。若透过马罗林家的人脉招募出资者──那些货真价实的大富豪──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只有半吊子的觉悟是办不到的。
我惊讶地瞪大眼,如此低喃。
另一方面,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说:
透过电磁流体控制的「智慧外衣」。
扮演着普通的生意人,我为「计划案985」的重生奔走。这艘潜舰的重新设计与工程计划是由波达所说的「她」进行,我则为了实践该计划而到处奔走。
(那是利用ECS做出的核弹攻击,也就是隐形核子飞弹被用在科威特。间接来说,提供此技术的是她。所以──她为此耿耿于怀,没错,非常耿耿于怀。)
(没错,中校。)
我立刻回答:
卡尔。
你牺牲生命保护的女儿,正像这样骂着我喔──
我是这么想的。
泰蕾莎的个子比现在还娇小,而那似乎一折就断的纤细体格与活泼的大眼睛则都和现在一样。当时还没有制服,所以她身上穿的是像学生一般的套装。
(照这样子下去,等潜舰完成我都要变成老太婆了。)
(可是──)
(杰利叔叔──我已经取得波达将军的同意,直到这孩子成形之前,我都会停留在这个岛上。没问题吧?)
她如此声明后便向我递出右手,但并非想要握手。
(因此,请给我现在的进度表然后再来谈,希望尽可能有建设性。)
我苦笑地说:「是,长官。」并对她回以简单的敬礼。
这是最初的敬礼。
至于真心认同她是指挥官并予以更正式的敬礼,则要再过一阵子。
关于这个过程也有一番迂回曲折──有机会再提吧,因为这与潜舰战一样,必须对事情的经过正确地叙述。
总而言之──几年后,原本以悲剧的潜舰作结的「计划案985」,重生为强袭扬陆潜舰〈Tuatha De Danann〉,而这若没有她的助力,肯定无法实现。
而我则成为这艘潜舰的副舰长,与重重危险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