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限的罗曼史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3万 字
放学后的走廊上,视听教学准备室外。千鸟要为了归还资料录影带而来到这里,原本正要开门,但她向前伸出的手却在门边突然停了下来。
「…………?」
门的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一对男女在对话。其中一位是她的好朋友常盘恭子,另一位则是相良宗介。
「呐,差不多……该结束这种关系了吧?我想……这样还是不太好。」
「为什么?都已经持续到现在了……」
紧绷而不寻常的气氛甚至穿透到门外,散发到走廊上。
恭子和宗介两人独处,在商量什么?
不可以偷听……虽然脑子里这么想,小要的双脚却像被钉住,在原地动弹不得,还忍不住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你对我不感兴趣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现在还是非常喜欢你!昨天的事……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什……)
小要胸口一震,心跳加快。
恭子喜欢宗介?两人还对我保密?怎么可能!「昨天的事」指的又是什么?
「这样不就好了吗?我也不会忘记昨天的事啊!」
「可是……」
「难道你是在意她?」
「……嗯,毕竟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呀!她对你的感情又很认真,要是她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想,她一定会非常受伤的。」
小要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眼前一片黑暗。
和平时的宗介与恭子比起来,小要觉得他们两人现在的口吻好像有点不自然,即使如此,现在的心情还是处于一片严重的混乱之中。
「我不想背叛好朋友。」
「不,老实说还没看完……」
「呃……这是……?难道说,这是在拍电影吗?」
一片录影带从小要怀里滑了出来,摔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回荡在走里廊,宗介他们两人的对话也因此被打断。
「不要!绝对不要!」
「什…………什么?」
「…………?」
那两人竟然已经在一起了。虽然说,我跟宗介之间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特别关系,恭子也没什么理由好顾虑的……可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唔…唔呣唔。」
恭子与宗介走过来。
小要饰演的是七名男女中的其中一人──文学社社员昌子,剧情则是环绕在昌子与足球社的主将恭介相恋的过程。而饰演恭介的人正是宗介。
「时程很吃紧耶,没有余力坚持到这种地步──」
……突然──
小要瞄了宗介一眼,提出这样的问题。导演马上向前探出身子问道:
「我希望这个景能够再暗一点,要营造出悖德的感觉,仿佛是最后终于还是要背叛自己的好朋友!把『恭介』横刀夺爱抢过来的『昌子』,那种纠结而沉重的感情……就是要像那样子啦!」
小要拿到的剧本是大约一公分厚的影印纸本。
在场的所有人随着导演的视线,盯着她上下打量,小要则是不禁露出一脸疑惑,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不要这么说,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也能加入这场景──」
「什么?你可以演吗?」
「什么啊?是认识的人吗?」
电研社员群起抗议。小室则面红耳赤地大声吼回去:
「咦?狭…狭山老师要我拿这些录影带来还……我才想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咧?」
「才…才不是啦!我只是确认一下!」
「别理那个。听我说,不管要我说几次,我还是要说,我对你──」
这样看来,他们的对话似乎和打情骂俏没什么关系。
「……是谁?」
「小要,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是…是吗?耶嘿嘿,真伤脑筋呐!怎…怎么办呢?恭子?」
「千鸟?」
怀着满腔复杂情绪,小要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明能展现出那样生动的演技,他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所演出的电影主旨,而且这么一来,窃听对话而且还因此焦躁不安的她不就显得更像个傻瓜?
「既然如此,那床戏──」
算了──她因此松了一口气也是事实。
「?」
恭子在房间里用力挥手,露出跟平常一样热情的笑容。
「结果还是完全不了解嘛!」
「嗯,过去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为了提高军民斗志而大量应用电影与广播,在大众娱乐中巧妙地置入纳粹主义的意识型态。我身为学生会的一员,自然有必要去研究这样的手法。」
小要眼前的门马上被粗鲁地打开。
「原来是斑斑鼠呀……」
「那更不要!」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一定能谅解的。」
「啊~取景完全不行!反光板!可以再移过来一点吗?」
一边这么说着,小室导演一边观察着恭子的娃娃脸。
「是。」
打开了门,正面瞪着小要的,是一个捏着破烂的剧本的男学生。
「不行,我很坚持,所以也才会这么烦恼……话说回来,会不会是因为演员的形象不合的关系呢?昌子这个角色,原本应该是个更具有成熟的韵味、身上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女生才对,可是……」
恭子问道。小要慌张失措下,反射性地吐出一句:
导演的眼神──看向默默在一旁了解事情经过的小要。
「常盘,你看过剧本了吗?」
「那就决定了,换角色,你演昌子的好朋友『香苗』,演那个角色反而更适合你。」
导演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摄影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
「?」
「…………?」
「哦~很认真的样子啊……」
忿忿不平的碎碎念。
「不行不行!跟剧本差太多了!请不要擅自加入这种愚蠢的即兴演出!刚才的『唔呣唔』又是什么东西?谁在那边?给我出来!」
「不是难道,就是在拍电影啦!这是我们电影研究会最新的作品,现在正在拍摄可以称得上是『灵魂』的重要场景,请不要打扰我们,可以吗?」
「嗯,所以小室导演非常拚命喔!」
「可…可是……」
「闭嘴!总之就是要换角色!」
(只有你适合这个角色。)
小要环视了所有人的面孔,沉思三秒后──
「知道了啦……真是的!那么,现在空下来的角色该怎么办啊?得再去找饰演昌子这个角色的演员了。」
「好了啦!吵死了!我说要换就是要换!导演最大,是不可以违抗的!如果摄影团队是德川幕府,那我就是征夷大将军!只要我一声令下,无论再怎么困难都要给我完成!给我视死如归!」
「没有问题,若是有对学校来说不适当的内容,会经过审核加以删除。」
这个时候,在他们背后的那位小室导演忽然提高了音量:
小要不自觉地感到钦佩,一旁的宗介则交叠双臂,看着远方说道:
男学生──应该是导演吧──语气不悦地丢下这串说明后,就转身和担任摄影师的学生讨论起来,一副完全不将小要放在眼里的样子。
「该不会有吻戏吧?」
狭小的视听教学准备室里,挤着宗介、恭子与其他学生总共六人,他们手上拿着各类器材,譬如像是灯具、反光板、麦克风与摄影机等。
当对话变得莫名奇妙,毫无预警地又从准备室传出第三个人的怒吼:
「怎么这样!现在才说要换!」
「耶嘿嘿!隔壁班不是有位阿部同学吗?他是电研社的社员,是他拜托我们在这部电影里演出的,对吧?相良同学?」
「怎么会有人这样去问被自己抢走角色的人啊……?」
「昌子吗?我刚才已经找到适当的演员了。」
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对话。
诸如此类的,总之受到一番如此毫不吝啬的赞美,感觉绝不能说不好,再说,拍摄电影对小要来说是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也深深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恭子扁眼斜目瞄着暗自得意而笑不拢嘴的小要:
完全都没有察觉。
「啊!小要!嗨~!」
宗介紧绷着脸并瘪着嘴说道。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但也实在难以想像,他到刚才为止都在表演着男女情事。
「这样喔。」
戴着圆框眼镜、绑着双辫子头,个子娇小的恭子,这时正傻愣愣又大剌剌地承受着对方的视线。
(你是尚未琢磨的钻石原石。)
井然有序的纳粹将士们,朝着滋味酸酸甜甜的爱情电影高举右臂──小要歪着头想像起这个画面。
「啊……」
恭子一面说,一面朝正在与摄影师激烈争执的学生瞄了一眼。他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位小室导演吧!
「说到学生电影,就会让人想到那种散发着隐讳热情的『艺术性』作品。我可不同,我找的是生活周遭的题材,手法踏实地拍摄,这是我的原则。」
剧本标题就是恭子提过的「恋爱的七人」,内容则是围绕着七个男女的爱情故事。大略浏览一遍之后,小要觉得就一部自制电影而言,这是部还算不错的作品。

经过小室热情的劝说后,小要终于答应加入电影的演出。
「太乱来了吧!」
「会赶不上电影节啦!」
「有三十万?」
「原本我的工作是严格监督安全方面的问题,不过既然时间允许,我判断应该对这类活动提供协助。」
「不行啦!会入镜喔!」
导演才如此宣告,便引起周遭一阵紧绷的情绪。
小室自信满满地发表以上豪语。
「电影标题是『恋爱的七人』,预定下个月会在西东京高中的电影节播放。去年得奖时,好像还拿到执行委员会提供的三十万圆奖金哦!」
(你那美丽梦幻的脸庞……!)
「CUT!CUT!CUT!」
「那我的心情该怎么办?虽然她确实很有魅力,可是对我来说,却远远比不上你。她的身边有更适合她的人。」
「…………总觉得他又像往常那样误会了呐……」
她连声拒绝,耳朵都红透了。
第二天起,小要便加入了拍摄的行列。
导演小室是三年级,体格削瘦矮小,前额发线异常地后退,脸孔似乎是天生老成。情绪的起伏也很激烈,前一刻才看他阴郁地沉思,下一刻又突然热情四射,发狂似的吼叫。
「虽然他是个任性妄为的人──」
拍摄前,身兼摄影师的学生──副导演须藤偷偷地对小要说:
「──不过,我们能在去年电影节得奖,靠的可是他的真才实料。只是在得到奖金之后小室也承受了强烈的压力。他如果对你说出什么没礼貌的话,唉,还请你原谅他。」
「嗯,我知道了!」
这天拍摄的第一场戏,是恭介与昌子第二次见面的场景。情节大概是两人在图书馆的偶然对话后,昌子知道了恭介不为人知的意外一面──
「昌子。」
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宗介书架间的通道上出声喊住小要。戴着黑框眼镜、绑着辫子的小要回头看着宗介,稍微有点吓一跳:
「恭…恭介同学。」
「嗨又见面了最近好吗?」
「嗯…嗯。」
「昌子在看什么我看我看不会吧是哈利波特哈哈哈你竟然会看这种无聊的书啊!」
不但没有抑扬顿挫,也不带任何情绪,与其说是非常没有感情的声音,倒不如说,根本就只是很别脚地读着剧本而已。
「不…不要嘲笑我啦!我就是喜欢这种书嘛!对了,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呢?」
「我在找托尔金的书呀最近我还挺喜欢魔戒的不过倒没告诉社上的人哈哈哈。」
「咦……?我也很喜欢那本书!你也是呀?」
「是呀你干嘛一脸意外啊!」
「没有……我还以为恭介同学一定不会──」
「有什么不满吗?千鸟?」
「你有信心吗?」
宗介寻求小要的意见。
小室满意地笑着:
「原本是让另一个人来演出恭介的角色……可是……唉,出了点状况闹翻之后,那个人就辞退不演了。其他的演员也都因为种种原因,一个接一个……」
「一定可以啦!相良同学你觉得怎样?」
这也难怪。宗介在战场成长,对于制作戏剧、电影所必须的敏感度与想像力,可以说是完全欠缺,肯定地说他没有演员的天分也不算过分。
「难得千鸟的演技还算不错耶!你昨天跟常盘演对手戏时演技明明还很自然,今天却这样……是怎么回事呢?」
「……好吧!赌上你这份心意,就试试看吧!」
小室导演徐缓地起身,似乎让人感觉到,从他背后涌出了一阵阵黑暗的气息。
吃下小要一记从半空落下的膝击,宗介猛烈地撞上书架,再重重摔在地上,无数的书本跟着往他身上崩落倾倒,瞬间将他活埋。
就会变得紧张僵硬。他的解释让小要与导演等人面露困惑之色,唯有恭子对宗介的说明做了进一步的推测──
「太小看我让我很困扰。」
磅!
「竟然这样……哎呀……」
「咦?所以现在留下来的演员……该不会只有我们吧?」
「哼哼哼……非常好。」
宗介表现出无所畏惧的态度: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现在知道了!」
「收到。」
「我也曾在无数修罗地狱中穿梭自如。为了彻底完成任务,我可以不择手段。」
兼任拍摄纪录的恭子也倾着头说道。宗介双臂交叉,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嗯……跟昨天比起来,今天确实难演得让我不知怎么表现。台词里一直出现我平常不使用的语气……虽然能念出跟剧本一样的词……但是要自然地表现出来却很困难。」
「嗯~的确有点问题……应该说……问题还满多的。至少说台词时要有断句嘛!」
小室导演面有难色,烦恼了一阵子,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你怎么说得这么悠哉!之前拍的片子大半要重新拍摄耶?预算几乎用完了、剧本也还没写完,到电影节没剩多少时间了。最糟糕的是,演员只剩下这三个人,没有人愿意来接演其他角色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啦?」
「我想,要他表现出性格爽朗的演技很难嘛!维持戏剧情节,以自然一点的感觉让相良同学用接近本身个性的感觉来自由表演……也许就能跟昨天拍摄的时候一样顺利喔!」
「没有……我还以为恭介同学一定不会喜欢那种书。」
「看来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拍电影就是一场战斗,导演与演员的自我意识相互冲撞──这样无情的争斗才会带给影片鲜活的生命力!可以让我们抱着这样的期待吗?」
「我也很意外,你竟然会对中子炸弹与神经毒气有兴趣。」
「相良同学是从昨天那场戏才开始演的。」
导演等人交抱起双臂思考起来。
「咦……我也很喜欢那本书!你也是呀?」
「这是什么资料?……是《全世界的拷问技术》啊,你看的书还真无聊呐!」
恭子浏览着剧本,同时提出建议。
「确实很奇怪!怎么会这样呢?」
「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
「这样啊!那你看过同一位作者最新出版的《伊波拉病毒/军事利用的恐怖》吗?」
小要提出抗议,小室导演与摄影师则转头对看:
「千鸟,总之你先照台词演吧!可以了吗?要重拍啰!正式开拍,TAKE2!」
宗介冷静地叙述自己的状况。
「CUT啦!CUT!你们打算继续这种疯狂错乱的对话到什么时候啊?」
「嗯……」
「你说什么……?」
如此交换过意见,摄影师才忽然回过神来,停下了摄影机。接着,宗介从成山的书籍中露出脸来,表情紧绷地说:
「少啰嗦!这世界上哪有高中女生会陶醉在拷问技术与杀人病毒这种话题里啊?」
「…………?」
「是,很奇怪吗?」
「这还挺超现实主义的嘛……」
这是与平时一样的冷静语气,这样一来确实感觉反倒自然。小要按照指示,以原本背好的台词回应:
摄影师带着哭声大吼。其他工作人员也各自摊在原地,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听我说!既然这样的话,试试看即兴演出怎么样?」
「是。」
顷刻之后,宗介踏出一步,从旁边喊住小要:
小室导演的吼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摄影机跟着停了下来,音响与灯光人员也暂时放松,解除了一直紧绷的情绪。

小要深表同情地说道,不知为何却让工作人员尴尬起来,甚至还闪避着她的视线。
看来大家真的都逃走了。
「简洁的表达、使用正式的语法。就如常盘所说,用我平时说话的方式来编排台词,也许可以表现出优良的演技,我想试试看。」
「不是……这个……事实上……」
一阵怒骂后,宗介又陷入沉思。
「我?我来找《图解•大屠杀兵器》,我正在搜集核子与生化武器的资讯。」
「讨厌!我不能对那种世界怀有憧憬吗?我也是个一般的女孩子呀!」
「恭…恭介同学?」
宗介神色笃定,眼里几乎闪着光芒。
「……相良同学,由于情势所迫,我觉得我现在必须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到底是要开除你去找另一个演员呢,还是赌上你的可能性,找出彼此都能接受的表现方式,将这部片尽可能拍得尽善尽美?」
「什么?」
恭子在一旁如此自言自语。
「没有啦!」
坚定的回答后,宗介低头闭上双眼,集中精神。不管之前表现如何,就在这一刻,他的确是散发出一股不输给资深职业演员的气魄。
「从一开始就这样说,结果现在还不是搞到这种地步!」
摄影师看了看别过头的导演,好像对他的脸色有所顾虑地开口说道:
「我也觉得很怪异。跟常盘对戏时,可以自然又流畅地默念虚拟的台词,为什么跟千鸟对戏时就……」
小室导演面无表情地说着,摄影师却一付要哭出来的样子,勉强挤出悲痛的声音:
「总会有办法嘛,相信我吧!」
「问题大了!完全没演技!只是在念台词!表情要有变化、声音要有高低起伏呀!」
「唔……」
工作人员重新各就各位,小要与宗介则站回定点,做了一次深呼吸,场记板进场、摄影机启动,导演下令:
「嗯…嗯。」
「不是,不知不觉就……」
恭子也嘴巴半开地愣住了,看起来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个状况。
强烈的脱力感差点让小要跌倒,好不容易忍住吐槽的冲动,稳住身子偷偷往导演的方向瞄了一眼,对方这时则比出了「继续」的手势。
「…………不行吗?」
「昌子。」
堆积如山的问题、不断逼近的截止日期、透支的预算、完全无法预期何时能诞生的成品,照这样下去,真的不要紧吗?
第一次得知了拍摄的实际状况,小要三个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方沉默地肯定了。
「啊啊!真是……你们真了不起,挑了这个白痴还能一路拍到现在,很辛苦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
一片寂静。
「又见面了,最近好吗?」
「嗯!我看了以后觉得好棒!好兴奋!真是充满幻想呢!故事场景仿佛在我的脑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够了,你给我节制一点!」
「…………没有吗?」
「不用担心。从开始拍摄以来,这种程度的危机也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比起担心那些没用的事,更重要的是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Action!」
「……哼,都是些没毅力的家伙,早点退出是正确的啦!」
「原来如此……虽然本人应该没有自觉,但说不定他是在无意识中感到害羞而变得紧张……表现出来的性格也完全不同……」
「CUT!CUT!CUT!」
「……不…不要嘲笑我啦!我就是喜欢这种书嘛!对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室与宗介互相瞪视对方,严肃认真的眼神几乎激出了火花。
「喔喔……这…这是……」
杰作即将诞生的预兆!
小要也感受到这股非凡的气魄时,恭子却在一旁嘀咕着:
「话虽然这么说,逊脚还是很逊脚啊……」
正是如此。遗憾的是,宗介仍旧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木头演员。
「CUT3,TAKE8!预备──Action!」
摄影机重新启动。
「昌子又见面了最近好吗你在看哪本书哈利波特啊你看的资料真旧啊!」
「不…不要嘲笑我啦!我就是喜欢这种书嘛!对了,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呢?」
「我啊我在找托尔金的书从以前我就有兴趣不用说这是机密事项。」
「CUT!CUT!CUT!给我去死一死啦!这个蹩脚演员!」
「嗯……」
一个扩音器丢中宗介的头,他则呆呆在原地站着不动。
状况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之后的拍摄更是一味陷入困境。每拍一场戏,宗介就会发生十次以上的NG,不断地重拍再重拍,只为了达到「终于演得还算像样」的程度,就得经历漫长持续的过程。
「TA……TAKE28,Action……」
「昌子我只有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不要走。」
「CUT……再…再一次……」
拍摄这部片的困难之处,早就不像一般的爱情电影,根本可以说像是在拍摄一部野生动物的纪录片。他们守候着一只生长在极地的西伯利亚虎,摄影师要花上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持续透过摄影器材毫不间断地观察,直到等候到这只老虎展开求爱行动。所有工作人员不但必须要拥有不同凡响的体力,还得具备非凡超人的耐力。
小要他们加入电影拍摄的第三天,小室导演终于抓狂了。
五天后的星期天──
「其他的影片也都是类似的情况,不管哪个片段都没有拍完,全都无法使用!」
「如果是因为无法认同我的演技也就算了。但是你竟然只是为了不愿面对挑战,而选择了轻松的道路……你只是个二流的创作者!你的才能也只有这种程度啊!」
「哼……想要用这种程度的借口逃避吗?」
「导演!」
小室情绪激动地挥动着双手,却突然像被瞬间冻结,双手高举在空中不动了。
「不要!死也不要~~~!」
劈啪!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都不知道,爱竟然如此地残酷……」
在电影萤幕中──
「啊~啊……那么年轻竟然会突然倒地,看来他的确承受了不少折磨。」
须藤他们哭喊着。
「剧本还没完成!影片大半无法使用!标题明明是『恋爱的七人』,剩下来的演员却只有三个人!本来就太勉强了啦……!」
傍晚,电研社员抱膝坐在校门口前嚎哭,乌鸦发出嘎嘎的叫声,飞过他们的头顶。
「千鸟他们呢……?」
「哪来的医务兵啊!」
「我不记得我有拜托过你。」
「什么?」
宗介低头,进入每一次都会出现的「虽然并不清楚反省方向对不对,还是先自我反省再说」的模式。
哔~啵~哔~啵……
这个时候,宗介突然开口,而所有人都抬起头茫然盯向他。
事实上,「恋爱的七人」根本是四面碰壁,走投无路。
这句台词的透明感与潜藏其中的心酸,让观众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未知的故事里。
场景以溶镜的手法转移,画面出现了另一名少女,她正在哭泣,而一名气质秀丽的少年开口询问她:
「导演,你出院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须藤竟然有点发火,生气的说:
「唔……」
他说话的同时低头看着持续昏睡的小要他们。
「来了,在那里。」
「等…等等!大家冷静一点啦!」
「不是……我才不会为那种事流泪。」
她着急地说道:
「什…什么都做不出来啦!原本是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导演,至少我们就可以平安无事了,但是照现在这种情况…照这种情况……!」
在大声呼叫的宗介身旁,小要动作迅速地用PHS拨打了119。
「既然变成现在这种情况,接下来就由我来指挥,把一切都交给我,跟我来吧!」
小要在一旁吐嘈,但他们两人并没听进耳里。
在摄影师须藤的说服下,好不容易出院的小室出席了西东京高中电影节盛会。虽然喊着:「不要」、「我不想死」而有过一番激烈的抵抗,最后电研社员还是直接从他家里将他像绑架似地拖到了电影节会场。
「你…你有种!竟敢口无遮拦地挑剔我的才能……!甚至还说我是二流的?你以为用你这个乡下土包子的是谁啊?」
「…………」
「要开除我?」
「小室?」
在其他演员逃掉之前,虽然多多少少也拍了几场戏,但几乎都不能使用,因为那些片段也都拍摄得杂乱无序,根本可以说是零零散散。而且由于这部电影的角色关系复杂,拍好的镜头无论如何组合,似乎都无法组成一个故事。
「嗯……至少也要住院个几天,电影节就在下星期了,而且本来就没什么希望能完成影片。虽然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嗯?」
救护车发出有气无力的警笛声,逐渐驶出了校门。小要无精打采地目送着救护车,发出可以说是彻底绝望的叹息:
他的声音里如同往常一样不带明显情绪,但是却涌出了一股悲壮感和强烈的决心。
「明明是因为你逊得要死!是因为你……!」
会场位于吉祥寺的独立电影院,这天整天被电影节的主办单位承租了下来,从各地聚集而来的电影工作者将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只有这样的话,感觉上只是个爱动粗、专门制造麻烦的角色而已嘛!」
她的手指轻柔地攀在屋顶的围栏上,轻轻吐出叹息后,以浸润全场的声音进入独白:
照例不知道从哪出现的纸扇直接击中宗介头顶。
其他电研社社员也陷入混乱、放声惨叫。小要仿佛安抚小朋友般──
「……可是现在实际完成的只有钦二大哭大叫、歇斯底里的剧情,另外还有他甩了沙织巴掌的画面……」
「然后呢?」
「少啰嗦!都是你害的!是你!已经找不到替代演员了,又把人弄得操劳半死,多亏你,现在连导演都没了啦!」
没有回应。他就像雕像一样四肢僵直,前后晃了晃,「啪哒」一声扑倒在地面。
宗介话才说完,通知观众电影上映的蜂鸣声随即响了起来。
「怎么了吗?」
在作为拍摄场景的教室里,回荡着小室尖锐的叫声。
「唉……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就没戏唱啦!」
「才不是开玩笑!」
「大概是太过劳累了。真是脸上无光啊,竟然在那种程度的考验下就屈服了。」
他毅然决然地如此宣告。
「但是要投降也还太早了。只要还有残存的斗志,我们就绝对不会输!就算是为了过世的导演,我们一定要完成这部电影!」
「再说,我们还拿了三十万圆,怎么办!拍不出作品就真的要被折腰了耶!光是想像就吓死人了!」
「又不确定是不是一定会变成那样!就算小室不在,也许还是可以做些什么嘛!」
「那个奖的奖金也是他自掏腰包提供的……颁奖的时候,他还对我们说:『加油啊,臭小子!如果明年生不出作品,我会一个不漏地用阿根廷式折腰折断你们的脊椎,再把你们当成人类沙包来修理喔!唔哇哈哈!』……」
「干什么,千鸟。」
是小要。
所有人蜂拥上前,小室这时才全身痉挛,开始抽搐起来。
「你为什么要哭?又跟家人吵架了吗?」
「没错,到刚才为止总算是完成了。」
一旁的恭子也很失望。
《恋爱的七人/La lutte décisve》
「开什么玩笑!你连影片的『影』都不知道怎么写!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唔!」
噗吱。
「今天早上才完成剪辑的工作。连日熬夜,就算是她也撑不下去了。」
「剪辑工作?你该不会是指那部电影?」
「没错!已经没时间跟你这种蹩脚演员耗下去了!下星期就是电影节了耶?」
「医务兵在哪?医务兵!」
她突然发现包含摄影师须藤在内,电影研究会的成员个个脸色发青、全身发抖。
学校顶楼上站着一位少女。她有一头随风飞扬的乌黑长发、惹人怜爱的纤细脸庞,以及仿佛锁着重重心事的美丽双眸。
譬如说,出场人物中有位叫做「钦二」的少年,他对名为「沙织」的优等生少女怀有淡淡的恋慕之情,但事实上沙织本人却牵扯进涉入卖春的事件,钦二因为受了这个冲击而感到苦恼不已──
宗介睁着充血的双眼看向他。
此时镜头一转。
一直都保持冷静的宗介说道。
「事实上,去年电影节获得的奖是个叫做『原粕赏』的奖,是由以凶恶出名的制作人原粕武来选出得奖者……」
恭子也无力地垂下肩膀,毕竟虽然经历了很多状况,参与这部电影的制作过程还是让她觉得快乐。
随着令人感伤的旋律,以细腻字型打出来的标题慢慢浮现。
往那边一看,小要与恭子正横躺在抽烟区旁的长凳上,睡得发出了均匀的鼻息;而宗介则坐在她们身边,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宗介……」
「我很清楚现况了。」
须藤呻吟似地说道。
「……怎么可能会真的这样做,只是开玩笑吧?」
「…………我怎么觉得好像听到了让人不想同情的发言……」
「嗯~……」
标题淡出。
「真…真的完蛋了……」
「是啊……可是,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小室?」
「拍不下去了啦!不管了!一定要开除你!开除!给我回家吃自己!」
「据说以前就有人遭受过这种待遇。而且原粕武在颁奖的时候,还从小室导演开始,记下了我们所有人的地址,不会错!他是认真的!」
宗介藏身在远处眺望着两人的对话。
接着又变成另一幕场景,出现了另外一对男女。
「我决定了,从今以后,我要更相信人……所以……」
「『博美』……很抱歉……我…我……」
又出现宗介在校园一隅远远地监视着他们的镜头。
接着场景再变。
「好过分!太过分了!这种事……这种事……!」
少年握拳颤抖,哽咽哭泣。
接着还是偷偷监视着他的宗介身影。
类似的场景持续了一阵子。
一连串恋爱表情的零碎片段,以及坠入情网却又遭受伤害的少年少女群像,这些景象有时甜蜜,有时悲伤。
还有,散发着硝烟气息,而且总是无言地持续在远处盯哨的男子。
故事情节终于开始急转直下。
一对与其他男女一样不断持续滥情对话的情侣再度登场。
「真的可以吗?像我这样讨人厌的女孩……我已经不想再受伤了!」
「我会陪你一起受伤,所以不要怕,我们不是同病相怜吗?」
「『隆也』同学……!」
「博美……!」
此时突然发生了爆炸。
玻璃到处飞散,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他正是……炸死大家的主谋者!恭介在波湾战争时曾经遭受敌人的拷问,变得憎恨全世界,一…一定要制止他的杀人恶行……呜!」
「是。是我们拍的。」
虽然解释得不明不白,小要的眼泪仍然潸潸流下(眼泪量也稍微过多了点)──
「哼……全都是因为爱,因为爱你才会犯下这种错……」
「钦二同学!」
此时,突然有个男人出现在宗介他们眼前。他的肌肉壮硕,一身浅褐色皮肤,庞克头的发型下是一张严峻的脸孔。
暗藏野心的夜路,渺无人烟的危险丛林,徒留战祸遗痕的赤红荒原……(大部分撷取自「电波少年」),小要宛如执著于猎物的蛇,紧紧追寻着宗介的足迹。
「没救了!连骨头都不剩了……!」
宗介说完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不是你们拍的?给我说清楚!」
(注:日本知名配乐巨匠)
(注:Shostakovich,1906-1975,俄国古典音乐家)
「饶不了你……我一定会报仇!」
银幕上出现一间废弃的医院。恭子倒在瓦砾四散的冰冷地板上,全身是血,而小要一面哭一面冲过来。
「你觉悟吧!恭介!我再也不让你伤害任何人了!」
「拍那部片的……是你们吗……?」
战斗开始。充满吴宇森色彩的一场枪战中,虽然画面里只有两把手枪不停砰砰互击,却散发着异常的气魄,尤其是两人使用的手枪根本就像真的一样(……应该说,事实上那就是真的手枪)。
「你真傻……其他形式的爱…还是存在的呀……」
宗介的胸口被射穿,整个人颓然倒地。小要低头俯视着鲜血淋漓(不过血量稍微过多了点),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宗介,开口说道:
「那…那个啊……会变成那样是有很多原因的──」
顿时雷声大作,响起萧士塔高维契
㊟
张力十足又气氛沉重的乐曲(未经授权使用)。
「我虽然不太懂,不过看来爱这种东西还挺好用的。」
宗介以一脸似乎颇有心得的表情点了点头。
镜头缓缓拉远,然后出现「Fin」字样。工作人员列表伴随佐桥俊彦
㊟
的曲子(未经授权使用)一一列出,最后则是大剌剌的──
「昌…昌子,你听好,恭介……要小心恭介。」
爆炸!爆炸!接着还是爆炸!
《导演 小室隆宏》
「当真?」
这名巨汉带着杀气腾腾的严肃眼神,以仿佛大熊一般的粗重嗓音向他们确认。
带着困惑的嘈杂声,与敷衍马虎的拍手声。
「小香──────!」
这部作品似乎莫名地触动了他的心弦。

「不…不会吧?」
画面转暗。
小要独自伫立,冰冷的风吹抚着她的黑发(在一些画面中,扇子的前端跑进了镜头之中,不过只有极少数的人注意到)。
小要开始了复仇的旅程。
「呜……呜嗯,太棒了!我第一次像这样打从心底感到震撼!『其他形式的爱还是存在的』……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台词啊!我…我已经……喔…喔!喔喔~!」
阵代高中电影研究会制作的《恋爱的七人/地狱之最终大决战》就此完结。
莫名其妙地插入一段F1的大型意外画面后,红莲似的烈火卷起一阵火焰风暴,将所有出场角色燃烧殆尽。
大致上是预料中的反应。
「很好,反正早已是一条染血的道路,要是能阻止我,就阻止看看吧!」
场景又换,再一次爆炸,许多民宅在影像模糊不清的画面中被炸毁,或被大火吞没。
「什…什么意思?」
于是,完全武装的两人最后终于在某个废墟(仔细看很像刚才的医院)相互对峙。
「呃……!」
又是那句独白:
「算了……照宗介所说的去试试看,反倒还满像一回事的……也就是说表面功夫算是做得不错了。」
他骄傲地抬头挺胸。
与前面的铺陈毫无关联,小要的朋友稻叶瑞树突然冒出来尖叫。接着她的同学小野寺孝太郎也现身大喊:
「当真。」
小室导演口吐白沫地昏厥,然后又被担架运走了。宗介感慨良深地目送着这一幕:
「能有这种想法的你,说不定确实拥有异常非凡的感性呐……」
他就是须藤之前提到的凶暴制作人。
小要如此嘀咕着。她坐在最后一排观察着观众席。
「…………?」
在愣住的小要面前,男人毫无形象地抱住宗介嚎啕大哭。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做出那么残忍的恐怖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都不知道,爱竟然如此地残酷……」
「辛苦是有代价的。看,千鸟,杰出的作品让导演高兴得昏倒了。」
接着原粕先生突然表情扭曲,双肩颤抖,然后──看来他的情绪似乎激动到不行,接着突然泪如泉涌地大哭起来。
一番壮烈的死斗后,小要勉强捡回一条命。
他一声大吼,宗介便代替吓呆的小要大方地回答:
「小香?振作一点!」
黑烟弥漫,歪斜的空气撼动着画面。一时悲呜、大吼、震耳欲聋的警鸣声交错回荡,消防队员与警官匆忙奔走,还有救护车的警笛声与民众哭喊的身影,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是外国人,甚至在画面一角还有「CNN」的标志。
「昌子…………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