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恨交織的慶典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校慶前不久的某個午休時間。二年四班的男生正因發到各班的宣傳單而興致高昂。
散發出某種色瞇瞇的氣氛。
造成這個情形的宣傳單,是徵求校慶大型活動之一──「陣高小姐(Mis.陣高)」參賽者的通知。去年的陣高小姐是三年級學生,現在已經畢業,難以預測今年的優勝者,因此各自的意見四下流竄。
「你覺得今年會是誰?」
「果然一班的佐伯是王道吧!她是去年的第二名,又是才貌兼具的正統派。」
「也有各種不同的看法,不過,她算是走穩健路線的吧!」
「而且又是在戲劇社,要說是存在感還是氣勢呢……光是這一點就與衆不同。」
「三班的美樹原也不錯呢,雖然是沉靜不起眼的類型。」
「啊啊!我知道!她有很多隱性粉絲喔!」
「而且你看,就是那個。是出乎意料穿起衣服看起來就變瘦的女生,穿起長裙有種端莊的感覺,但穿上體操服……」
「沒錯沒錯,那根本是遠距離攻擊武器!之前短跑計時的時候……」
「啊啊,我有看到,晃來晃去的。」
「那實在是壯觀……太讚了。」
大家諸如此類地隨興交換着意見。
此刻二年四班的企畫──咖啡廳的準備正在難產的高峯,事情經緯正如前篇〈相互對立的~〉所述。就算是午休時間,也不是能以這種態度悠哉地漫天閒聊的時候……
「其他班級先到此爲止,我們班的女生呢?」
發言核心的小野寺孝太郎一說,其他人便各自轉頭看了教室一圈。
「……唉,如果只是單純看外表的評價──」
「唉,雖然說一定也只能看外表……」
在場所有同學都將目光投射於在教室另一頭用餐的女生──千鳥要身上。
「優勝的獎品很贊喔,是DVD錄放影機。」
「你真慢,相良同學。你答應我要幫忙女子籃球隊準備可麗餅攤位,忘了嗎?」
「…………」
未亞微笑着從手中的紙袋抽出圍裙,並且比在制服胸口轉了一圈。
當小要正爲校慶忙碌不已處理着雜務時,門突然被打開,一名女學生走進辦公室。
「……MIS陣高,Mission陣高的簡稱。是對參賽者指派嚴苛任務的戰技競技,比賽全裝備射擊馬拉松、室內超接近戰 (CQB)與限制時間內的槍械組裝等各式競賽。」
他繃着臉詢問。
她認識宗介……?小要愈來愈疑心重重。
一起用餐的常盤恭子從小便當盒夾起食物,無力地低喃。
「長那麼漂亮,要是能閉上嘴就好了啊~」
孝太郎嘆了口氣,周圍的男生也跟着仿效。
皮膚白皙又漂亮。
小要雙眼瞪大,未亞則皺起眉頭。
「嗯。」
她慌忙回答。
只見小要咯咯發笑:
完全沒有喫驚的樣子。
「你知道相良同學在哪裏嗎?」
「我是東海林,東海林未亞。」
「真傷腦筋,垃圾場即將爆滿,可能是校慶準備工作的影響,必須思考對策纔行,真麻煩……嗯?」
小要一時半晌呆若木雞──接着「喀噠」一聲離開座位起身倒退了幾步。
(耶……?)
「我就是討厭你這種挖苦的態度……總之就是這樣,我在暑假時練就自己這身美貌,花大錢去美容中心,甚至買美白保養品,爲了避免日曬今年還忍住不去最喜歡的衝浪。每天站在穿衣鏡前爲了展現受男生喜愛的風情而進行血淚交織的特訓……!」
無視於狼狽的小要,未亞繼續獨白:
烏黑的長髮與出衆的身材,精雕細琢的臉蛋配上秀麗的眼眉,還綻放着似乎立刻就能成爲哪裏的模特兒大放異彩的氣息。
「呃……?是…是啊,大家不是出去採購就是去開會……」
「不,我其實並──」
「是…是你?」
「啊──嗯……呣唔…唔呣唔。嗯咕。哎呀~果然好喫~!花丸麪包的炒麪卷!該怎麼形容?是穿透五臟六腑嗎?還是應該說,活着就是爲了這一刻──的感覺?真是受不了吶!唔哈哈哈哈!」
「嗯……呃,對不起。」
這名女學生環視學生會辦公室一圈,開口說:
「……我們是在講陣高小姐的事啦!正說到,稍微隱藏一下你那粗野的舉止去參加看看,不知道會怎樣?」
「在運動或許贏不了你這種像野猴的體力笨蛋,所以我決定以美貌打倒你……!」
「那個……這真是……我的榮幸……纔怪,這些都不是讚美的話吧……?話說回來,原來我被別人這樣形容喔?」
未亞沉靜地說,散落的髮絲靜靜垂落在視線低伏的臉龐。
來到隔天放學後的學生會辦公室。
「你一定很滿意吧,千鳥。」
「哎呀,那個,你說大幅提升……」
「咦?咦咦……?」
「嗄……吭。」
小要說到一半時,宗介進入學生會辦公室。他放下手裏的空垃圾桶說道:
「沒錯。雖然我完全不能接受,但你在男生間確實有所好評,譬如『閉上嘴就是美少女』、還有『超音速的老頭少女』以及『不想追來當女友的贈禮食人』等。」
「你知道我是個努力的人吧?」
「小野寺,這是真的嗎?」
想像怎麼都傾向硬派的未亞在鏡子前裝模作樣的畫面,小要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哀。
東海林未亞。
「是啊,是價值約五萬圓的產品喔!」
少女坐到身旁的摺疊椅上。
未亞銳利的視線看向幾乎淚眼朦朧的小要。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在身爲一個人上輸給你。雖然也曾做出瘋狂失控的舉動,但若能在其他方面大幅提升,說不定就可以打倒你。我在某個下雨的午後想到這點。」
宗介看到辦公室的兩人,以鼻子輕哼了一聲示意。正當小要上前打算開口──「喂,宗介,你看東海林她──」的時候。
「我有嗎?」
「你還認不出來嗎?千鳥同學?」
「怎樣?可愛吧?」
「有。還有,你看這個,喏──」
小要所知的東海林未亞是頭髮更短;皮膚曬黑;怎麼看都是運動競賽路線的外觀。而她居然不知在何時完成如此劇烈的大變身,這究竟是……?
「沒錯。」
外表雖是如此──
「看到她那副德行,最後還是打消了主意。」
「你一定會參加陣高小姐吧?」
「關於球類大賽那件事我想了很多。我在戰鬥前就敗北了,這個我承認……」
「是東海林啊?有什麼事?」
「怎…怎麼了……?」
小要與孝太郎瞪大了眼看向一臉正經八百表情沉思的宗介。
「咦……?」
「昨天買的,我想讓店裏的人穿。」
完全未因對方的反應而不悅,少女反倒滿意地點頭。
燙鬈的中長髮下有一雙細長眼眸;肌膚白晰滑嫩而身材纖長。
「可是,可是你──」
「不滿意,非常不滿意。」
「這麼說來,去年也曾聊到要不要推薦千鳥去參選陣高小姐。」
「美…美貌?」
「…………這種跳躍性的思維……在某種意義上還真是了不起的才能。」
「很好很好,呵呵呵……」
「……MIS陣高啊,這場競賽或許有參加的價值。」
「…………你就當好玩參加看看嘛,可以本人報名或由他人推薦。」
辦公室一片空蕩,除了小要與她之外再沒有任何人。
「啊,是喔。」
「怎麼了?千鳥,你那是什麼眼神?」
「去倒垃圾,我想很快就會回來。」
──實際卻是這副令人不予置評,完全沒有女人味豪爽大笑的模樣。
看小要怯怯地詢問,少女「嗯哼」地鼻子一哼:
「……總之我沒興趣,不過你們特地勸說讓我覺得很光榮。」
「你覺悟吧,千鳥?因爲我會接收今年陣高小姐的寶座。你不可能得到優勝,這次我要堂堂正正地打敗你。」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大家怎麼了嗎?如果是想要喫炒麪卷,我可不給喔?因爲這是我的汗水與眼淚的結晶呢!」
「就是這樣啊……」
二年二班,女子籃球隊的副隊長,也是在第一學期的球類大賽惹出問題的學生。與小要之間簡單地說就是關係惡劣,是幾乎不會談話,見面也不會互瞧一眼的關係。
「是喔,那我可以在這裏等他吧?」
將一臉疑惑的宗介置之不理,小要轉向孝太郎等人聳聳肩說道:
「說不定出乎意料地會有好成績喔?」
「宗介……總之,請先說出你所想像的陣高小姐的意義。限定一百字以內,標點符號的『,』與『。』也算一個字。」
沒看過的臉孔。我們學校有這麼漂亮的女生嗎?小要沉思。只能從制服袖子的條紋判斷對方似乎是二年級的學生。
「只有你?」
「小要……你是老頭子嗎?」
「?」
「纔不要咧!」
「陣高小姐?蠢斃了,那是將性別商品化,是蔑視女性的最佳範例。我反對選美,無論如何就是反對。哇哈哈!」
男生們異口同聲地說。
陣高小姐的話題當下便到此結束。
小要感受到從教室一角傳來的孝太郎等人的視線,愣了一愣:
「這…這樣啊……」
孝太郎說完,在隔壁座位津津有味地享用法軍野戰餐(以美味聞名)的相良宗介耳朵突地抽了一抽。
宗介搶先說道。
「也許吧!」
小要呆然看着宗介與未亞你來我往的對話,本以爲沒有交情的兩人竟如此親近。
未亞有意示威地對宗介表現出一副熟稔不已的態度,轉向小要說:
「那麼我就在此告辭了。如果想打消參加陣高小姐選拔的念頭,就要趁現在喔?我想說的就只是這些。」
「等……我…我本來就無意參加──」
「你放心,我不會到處散播『千鳥要臨陣脫逃』這種話。」
「唔……」
她悠然微笑,接着對宗介說:「等一下到社團教室來」,便離開了學生會辦公室。
未亞離去之後,小要以帶刺的語調說: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
「那傢伙啦!你什麼時候跟她感情這麼好了?」
「感情好?我認爲只是普通來往而已……」
「哦──……像那樣子?」
「是啊。第二學期起她偶爾會來搭話,討論一些事──千鳥,你爲什麼生氣了?」
宗介皺眉。
「並沒有,我沒生氣呀。」
「看起來實在不像沒生氣。」
「我就說沒生氣了嘛!」
她以明顯發怒的聲音說。宗介只能一臉不解地盯着她的臉。
班上企畫的咖啡廳營運終於上軌道的上午時分──
她與站在稍遠處的未亞目光相交,迸出火花。
「大家好~!我是佐藤酌子~!興趣是……那個……喝酒和柏青哥,還有亂踹超過截稿日期不交稿的作家──!今天就在此一口氣喝乾一升瓶的久保田萬壽!預備……!」
教師羣有坪井校長、保健老師西野梢、美術老師水星庵。學生會則有會長林水敦信以及數名學生。
「什麼啦。」
在這幾天的研究下,小要想出牢牢抓住男生的心的手段。雖然老套,但卻很實在。
「這裏也有一名強敵……」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恭子說「不喜歡」的類別則稍有不同,但此時小要只想着「又是那種說法」。恭子雖是好女孩,卻還是有那種「奇怪的謙虛」思維啊──她想着。
「……怎麼會改變心意?」
「嗯…嗯。」
「你是指誰?」
「是指之前說的陣高小姐嗎?」
在盛大的鼓掌與口哨聲中,長髮的女學生走上舞臺。
「無所謂啊,他要跟誰講話都跟我無關。」
雖然真的是無藥可救,但宗介確實是由衷地如此答覆。
『……基於傳統,陣高小姐的評選是根據各位的投票及審查員的分數來決定,而分數的計算方法是──』
三十二名參賽者各擁有三分鐘的時間。這段時間要做什麼都行,可以只演講,要做任何表演也OK,服裝自由,出場順序則是以抽籤決定。
舞臺左側的小要也沒細聽主持人說明,愣在原地。
晴空萬里。位於北校舍與南校舍間,特別設置於中庭的舞臺,加上被拿來豪華地裝飾周遭的陣高小姐布條。不知爲何還擺着泉川商店會贈送的花環。觀衆至少超過兩百名,大批學生擠滿從屋頂到空中走廊的空間,俯視着舞臺。
「這樣啊?」
「嗯,感覺是真心想獲勝……」
手持麥克風的學生主持人表現出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
恭子露出一臉困惑的笑容。宛如天使般的微笑讓小要不禁側目注視並低聲呢喃:「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不,OK啦?可是──」
「咦?可是~因爲──」
「嗯~你這樣形容,我還是不知道啦……」
電子告示板顯示出分數。
宗介的身影也在一干審查員之中。但他至今還是一副完全不清楚自己被叫上來究竟要做什麼的表情。
她搖着頭,柔潤的黑髮晃動,臉頰泛紅。
「沒什麼。」
「唔……」
規則如後。
那傢伙會稍微反省一下。
「啊……對哦……可是小要,你怎麼會突然想要參加呢?」
「接下來?」恭子詢問。小要鼻子一哼,露出一臉無畏的笑容:
『大家想去紐約嗎──?』
『……好。莫名以可愛女生衆多而聞名的本校──今年也終於來到這一刻,校慶的特別節目──陣高小姐!漠視部分女同學與女性教職員的反對聲浪,毫不客氣地開幕!美貌就是才能;魅力就是兇器,即將互相較量這罪孽深重的資質而聚集在這個特別舞臺的女神總共有三十二位!這場競賽實在是甜美啊!各位!盡情地陶醉或嫉妒吧!那麼我們首先請審查員入場!』
校慶終於來臨。
「你沒聽說嗎?千鳥同學?」
就是要讓他不知所措地說──「很適合你」或「你很漂亮」。
然後到了校慶第二天。
此時,東海林未亞於教室入口處現身。僅僅如此,男性客人便一同朝她看得入神。
身旁的美樹原蓮說道。

「我要參加。」
當她想着這些事的時候,主持人已經宣佈陣高小姐競賽開幕。
評分制度就是如此。
沒錯。反正幾個小時後,我比那個東海林未亞更優秀的事實就會一清二楚。
(哼……很好!)
觀衆(主要是男性)態度突然爲之一變,熱烈地歡呼。
「喂喂喂喂!」
因爲最後能笑的人只會是自己。
隔天上課前──
「想~~~看!」
依據歡呼的分數是四十二分;審查員評分是二十八分。合計七十分。
『不過,大家想看可愛的女生吧?』
「參加?什麼?」
在主持人的宣佈下,十名男女走上舞臺。
小要猛拍自己的臉頰加油打氣。
給我走着瞧!
「嗯?」
「東海林好像對相良同學有意思……應該說好像很有興趣。最近常看到他們說話。」
「……沒…沒關係啦!這種場面多少還是得傲慢一點。穆罕默德•阿里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沒自信的人成不了事』。」
『……失禮了。』
(而察覺這一點的恐怕只有一人──)
「要推薦我還是不推薦,快點決定!」
「……爲什麼宗介也是審查員?」
「你好像很有自信。」
小要冷淡地迴避話題:
「好!班上的企畫這樣就沒問題,接下來要拚了……!」
『──那麼,首先由三年二班的佐藤酌子上場!請大家鼓掌歡迎!』
「?」
「他應該是代表學生會的審查員。因爲身爲副會長的你與擔任書記的我都入選了……其實我原本並不想參加,但卻被大家熱情推薦……真的很困擾……」
「陣高小姐啦!在中庭,下午開始。你知道吧?我也會出場。」
確實,現在的未亞很漂亮。有夢幻的氣質,也有成熟的感覺,幾個月前的運動競賽路線絲毫不存。就某個層面而言是跟小要屬於相同類型,擁有高貴魅力的美女。
小野寺孝太郎因小要脫口而出的話一愣。
「沒關係嗎?小要?」
「這樣子的小要……總覺得不怎麼喜歡耶。」
在校長與主持人的制止下,這名學生不得已改成一口氣喝乾橘子果汁後下臺。
恭子說道。未亞叫住在入口擔任男服務生的宗介談起事情來。從小要那裏雖然聽不見對話的內容,卻能看到他們熟稔的模樣──至少從小要看來是如此。
小要冷淡地說完便轉頭離去,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突然很想要獎品的DVD錄放影機。理由只有這樣。」
一片寂靜……
「啊,說曹操曹操就到……是吧!」
她桀驁不馴地說道。
「不,完全沒有。」
「還不是因爲二班的東海林未亞。她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跟我槓上。走着瞧,我要以在這方面的潛力給她好看。」
「嗯。去年陣高小姐第二名的佐伯雖然是個強敵,但我想至少絕對不能輸給東海林未亞……再說,最大的強敵也沒參加。」
「在與我恰好相反的指標上擁有強大萌要素的女孩。只要是狂熱分子肯定都不會小看她的資質。」
「陣高小姐。小野D,你想推薦我吧?」
「哼,還好啦,小事一樁。」
「感覺有種非比尋常的氣魄。」
「是呀。昨天還說沒興趣的,發生什麼事了呢?相良,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碰巧出現在一旁的宗介低語。
女性社會──尤其是日本的女性社會,對這種自信滿滿的態度一般都敬而遠之,小要至今仍無法理解這種思維。對她來說,在暗地裏偷偷努力卻表現出「咦~我一點也不可愛啦~」這類謙遜態度的人,令她感到排斥及噁心。基於同樣的理由,考前拚命讀書卻擺出一副「完全沒念,沒自信」的說法也十分令人討厭。有準備又有自信的話,就確實表示出來嘛?她總是這麼想。
「好,謝了。」
「不,沒事……唉,算了。」
小要在準備班上的企畫與學生會事務的百忙之中,只要一有空檔就以隨身攜帶的鏡子不停整理頭髮,或是瀏覽跟化妝有關的期刊雜誌。雖說校慶開始的第一天就發生不得了的大騷動,總之仍平安結束。
選拔是分數制,滿分一百分。首先測量觀衆的鼓掌與歡呼,音量最高到五十分,剩下的五十分則是由審查員給分,十名審查員一人各擁有五分的評分。
『哎呀?相較於觀衆的高度評價,審查員的得分普遍偏低!這到底是爲什麼?請坪井校長髮表評論!』
「這還用說!」
舉起寫着最低分──「1」的分數卡,校長大口喘着氣。
『那麼,林水會長呢?』
林水舉着最高分──「5」的分數卡,清了清喉嚨開口:
「是。在第一號出場的沉重壓力下展現那種表演,其大膽與胸襟應給予正面評價。多虧這樣場面才熱鬧起來,我甚至想給她特別獎。」
另外宗介給三分;水星老師給兩分;西野老師給四分。
『原來如此……那麼下一位,一年一班的仁矢乃鈴!』
大會便在這種氣氛下繼續進行。
確實如林水所說,由於一號的緣故使得場面充分沸騰。而參賽者不愧是推薦入圍,全是可愛的女孩。歡呼得分毫無例外地都超過四十分,觀衆人數也不斷增加。
十三號的佐伯惠那──去年的陣高小姐第二名出場時,會場周圍幾乎擠滿了密不透風的厚實人牆。
佐伯惠那穿着可愛的旗袍(褲裝型式)登場,露了一手最近熱衷的太極拳表演秀。以初學者來說,流暢與細緻的表演身段讓觀衆大爲歡呼,也得到最高的九十一分,其中觀衆就佔了四十七分。
於是,參賽者中約有二十名已經表演結束。表現出衆的參賽者很多,但最高分的仍然是惠那的九十一分。
『──好,接下來是參賽號碼二十二號!二年六班的美樹原蓮!』
部分男生立刻高聲歡呼。視線低垂的小蓮靜靜走上舞臺,她穿着一身與其古典外貌相稱的和服裝扮,在穩重的黃綠底色下搭配鮮明的赭黃紋路。
「我是蓮……」
她只說了這句話,便氣質高雅地坐在事先搬上舞臺的大型古箏前。在一片不可思議的沉默下,她提起纖纖細指開始彈奏。
流溢出優雅而細緻的曲調,像這樣的演奏肯定需要好幾年的練習。再加上她的表情,小蓮始終顯露沉穩的微笑,編織出平和的旋律。
演奏終於結束。
「獻醜了,告退……」
「沒錯……我不能輸,不能逃……!不要怕,睜大眼睛,這正是復活的時刻……好!大致OK!」
雖然觀衆反應還不賴──但是很遺憾的,運動服是絆腳石。歡呼與鼓掌比小蓮與惠那出場時低落許多。
「謝了,蓮姐。但是很抱歉,這次我要讓你嚐到敗北的苦澀。」
小要竊笑。
脫下運動服的上衣與褲子後,她變裝成籃球隊制服。紅色無袖汗衫與短褲,只是沒有原本應該穿在裏層的T恤與緊身褲。
「不……能夠出場,還得到學長給予滿分我就很幸福了……重點是小要──」
主持人一聲令下。十名審查員高舉分數卡。五分、五分、五分──標示「5」的分數卡被接二連三地舉起。小要也緊張地注視這個場面。
『好,非常感謝~!』
「喔……」
不容小覷。
陣高小姐的參賽者果然還是沒有穿泳衣的膽量。應該是因爲自尊吧,但自尊本身正是一道枷鎖,唯有突破障壁才能看到勝利之光。
這就是小要的實力。
「對不起,有點緊張,總覺得身體熱了起來……」
「那個……大家好!我是千鳥要,現在非常緊張♡」
一開始穿着樸素的運動服裝扮,先讓觀衆失望之後──再脫。不留餘地的誘惑造型激烈震撼着男人原始的慾望。這是多麼狡猾;多麼費盡心機的表演啊!
高歌熱舞。
『──好!千鳥要能不能超越東海林未亞令人驚異的得分?各位審查員,請給分!』
「可是,小要的打扮看起來非常怪異耶……」
籃球在食指回轉,三秒、四秒……六秒、七秒、八秒。當觀衆入神地看起她表演的特技時,她卻赫然停手將籃球放到地上。
(哼哼哼……兩人的火候都不夠呀!)
「哼哼哼……的確如此。看那些觀衆熱血沸騰的樣子。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因爲了解了這一點反倒更能安心出場。東海林未亞就像爲我開道一樣,呵呵呵……」
「嘖……」
『感謝你簡潔的評論……好,剩下的參賽者還有十位!有人能突破美樹原同學得到的分數嗎?請各位拭目以待!』
即便是如此大肆賣弄風情的積極攻勢,觀衆也率直地掀起盛大轟動。當她脫下長袍展現無話可說的誘人泳裝時,可說是這次大會最高潮的熱烈歡呼籠罩全場。
撿起籃球后輕輕運球。接着以熟練的手法讓球遊走於身上。與其說是籃球,還不如說是新體操的訣竅。
真是受不了,有什麼好樂的?
「那個……小要,稍微放鬆一下比較好吧……?」
審查員分數是四十六分,其中宗介評了五分。在主持人的詢問下,他的評論是:「能夠讓大家這麼高興,這也是當然的」──居然連宗介都給她最高分。
唯一穿在身上的無袖汗衫與短褲的尺寸還小了兩號左右……!
未亞以業務用微笑說着。小巧玲瓏的臉蛋上有一雙細長眼眸,還有每當頭一動就會跟着輕晃的光澤秀髮。
水星也給五分……老師,你最棒了!
「沒錯……正確答案。無論多麼卑鄙無恥,若真心想要獲勝就只能那麼做。挺有本事的嘛,東海林未亞……!」
(什麼嘛……隨她自己高興對我燃起敵意是無所謂啦,但對他出手又是怎麼回事?那樣當衆調情真是有夠差勁!一定要給東海林好看……!還要讓色瞇瞇口水流個不停的他給我清醒過來……!)
沒錯,若非如此,就不配當我的敵人。
總之,一定要獲勝。
隨同主持人的聲音,小要用力拍打雙頰,氣概高昂地邁上舞臺。
(哼……不獲勝就沒意義了,一定要贏。)
校長苦笑地舉起四分……沒辦法,畢竟是這種性感路線的表演,這已經不錯了。
「穿在裏面的纔是重點。」
(對,這纔是專業的藝人!)
無可匹敵的誘人女性魅力,令人神魂顛倒的造型。
「不要緊。我會賣弄風騷、賣弄風騷,不停地賣弄風騷……!」
稍候片刻,觀衆才彷彿想起來似地鼓掌。以聲音大小爲評量基準的觀衆分數達到四十二分,審查員評分則是滿分五十分,總計九十二分。
「…………?」
當然,以測量觀衆歡呼方式的得分跟未亞一樣是五十分滿分。如此,接下來的關鍵就是審查員的分數。
或許仍感到難爲情,未亞低下激動泛紅的臉龐表情,輕輕吐出一道嘆息。這舉動再度直擊男學生的腦門。
泳裝是以白色蕾絲質料製作,在她來說也算是相當大膽的設計。
在舞臺後方觀看錶演情形的小要不禁感嘆:

(沒問題……沒問題……)
林水給她五分……謝謝你,學長。
小蓮禮節周到地在發楞的所有人面前致意離去。兩名感覺像流氓的男人走上舞臺迅速地搬走古箏。
「高明。」
主持人說道。未亞瞥了小要一眼,便展露毫無畏懼的笑容輕快地走上舞臺。
小要穿着背面書寫斗大「鬥魂」二字的長袍,那是她在很久以前觀看安東尼奧•豬木的比賽,在會場的商店一時興起買下的商品。
主持人詢問身爲審查員的美術老師水星庵。水星感動地哽咽,正以手帕擦拭眼角。
但她有自信,也曾在穿衣鏡前研究過。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獨自擺起各式各樣的白癡姿勢──雖是讓人感覺「活着真辛苦」的空虛工作,但努力還是有其價值。
(尤其是絕不能輸給她……!)
作爲對手毫不遜色。
片刻後,三十一號的女孩表演結束,輪到小要出場。
接下來,不管她表演什麼都無所謂了。
似乎緬靦而很害羞似地說完(算計過的,一定是),未亞開始玩起手上的籃球。
小蓮從一旁對她說。
沒錯,小要在長袍下穿着夏天買的比基尼泳裝。她的計劃是以如此裝扮手持麥克風將瑪丹娜的「Like a Virgin」改編成可愛風格進行歌舞表演。過程全部以原文進行,讓觀衆瞧瞧海外歸國子女的英文能力。
『那麼,相良同學覺得如何?』
小蓮慌張地看向與其說是參加選美競賽的美少女,更像是出賽前的鬥士一般,眼神熠熠發光的小要。
『──再來是參賽號碼三十號,二年二班的東海林未亞!』
未亞耍球的兩分鐘內,男性觀衆一片狂熱,不斷高吼着響亮的歡呼。
不過,小要其實也稱不上什麼專業……
未亞從審查員得到的分數是四十六分。若超過這分數,陣高小姐就是小要的囊中物。
而且──
在大幅盛況下,未亞的表演結束。她得到九十六分,是超過小蓮的最高分,而其中觀衆得分是五十分的滿分,因爲她獲得最熱烈的歡呼。
小要轉頭看去,東海林未亞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以冰冷的眼神盯着愉快笑鬧的小蓮等人。
纖瘦雙肩與修長腿線;無袖汗衫下的豐滿胸部及收緊的腰身(肚臍還若隱若現!)
『呃……哎呀呀,真令人喫驚,觀衆分數真令人惋惜──但規則就是規則,沒辦法。但總分也還是本大會目前的最高分!您的感想如何?水星老師?』
(什麼嘛……等着瞧!)
接着在數百人面前,她忸怩作態地如此說道:
『……那麼,最後一名參賽者!是否能夠衝破東海林的最高得分呢?讓我們歡迎參賽號碼三十二號,二年四班千鳥要!』
「那…那麼,我開始了。」
惠那與小蓮。這兩強正是應予以警戒的要素,但這兩人正如她所想,太天真了。
主持人注視着手錶大喊:
「小要……你好像很開心呢。」
「嗯……」
「我是二年二班的東海林未亞,籃球隊的副隊長。」
小要側眼斜眺着笑容洋溢的人羣。
未亞的出場順序是下一位,三十號。也許是命運的捉弄,小要是最後的三十二號。至於接下來有可能得到超過小蓮的九十三分的參賽者,僅剩下水火不容的這兩人。
正當觀衆覺得疑惑時,未亞露出羞澀的微笑:
她將籃球放在地上之後就忽然拉下運動服的拉鍊。在大家愕然圍觀下動作流暢而優雅地脫下運動服。一件又一件,花了一段時間才全部脫完。僅僅如此,男性觀衆便一齊發出「喔…喔唔喔唔喔唔……?」的低吼。
「嗚……我的心,被這樂曲所蘊含的哀切之意打動了。這是基於卡農式無限上揚的矛盾與錯覺,另外來自雙重構造意涵的脈絡──」
她的服裝是一點也不性感的學校運動服。
惠那的表演很精彩,但在魅力層面明顯薄弱。同樣是旗袍,若穿着大膽開岔的裙裝,或許能獲得最高的觀衆得分,但她居然……哎呀呀……褲裝。不懂,她真的不懂。佐伯惠那犯下致命的錯誤。
……雖說如此,回到舞臺後方的小蓮與惠那似乎都頗滿意,說着「好緊張」跟「真有趣」,與已經出場過的參賽者笑在一塊兒。
小蓮也是。唉,她心性天真又無慾無求,自己也喜歡她這些特質,不過她沒有考慮到現場的氣氛。突然展現性質截然不同的表演,無論多麼優雅高尚,觀衆都會感到迷惘。若是有掌握評分規則,明明應該能使出稍有心機的誘惑手段。
「我很少參加這種活動,所以很猶豫不曉得要表演什麼……但我想還是表演最喜歡做的事應該最好。我會盡心表演,請大家欣賞。」
在後臺,小要鬆了口氣。
「唔喔!」
所謂的「表演」是又苦又辛酸的。眼眸閃耀,展現輕柔笑容的態度在客人面前呈現就夠了,像那樣輕鬆愉快的態度只能說還是業餘的程度。秉持血淚交織的努力,冷酷的算計與精密的打算,再經過一番艱辛困苦,纔有機會成爲真正的勝利者。
這也無話可說,技巧也令人滿意。歌舞演出的華麗度與表現張力都無從挑剔。
西野梢微笑着給她五分。
其他兩名死腦筋的審查員各給四分……你們給我下地獄去吧!
剩下宗介。
此刻宗介若拿出五分,總計九十八分就會超過未亞的九十七分。
(好!既然如此……!就拜託你啦?)
畢竟宗介連未亞都給了五分。
小要確信勝利已經到手一半,握緊拳頭。宗介則一如往常的緊繃表情舉起分數。
「咦……」
宗介舉起的數字是──「3」。
東海林未亞在頒獎儀式從林水手中取得獎盃,低着頭哭出來。這眼淚是真的,因爲雖然是如此軟性的活動,但她仍經歷相當的努力而堂堂正正地獲勝。
而小要只得舉起第二名的獎盃露出僵硬的笑容。
頒獎儀式結束後,她跑到空無一人的校舍後面一個人不甘心地哭泣。
(像個笨蛋一樣……)
出場那種並不是很想參加的選美競賽,一直不服輸地想着絕對要贏,甚至還穿上那種白癡泳裝。
結果還輸了。
輸給那個未亞。
偏偏還是因爲那傢伙給的分數。
她纔不在乎什麼優勝,最後的那五分纔是關鍵。
真的是跟笨蛋一樣。
額頭抵着校舍牆壁,肩膀顫抖不已,身後冒出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向自己接近。
佇立在一表正經地開口的宗介身旁,小要瞬間紅透了耳根。
「我一點也不在乎。聽懂的話可以請你去別的地方嗎?」
「咦……」
「你很囉唆耶。我叫你滾啦,別跟我說什麼藉口──」
「我認爲我給的分數是正確的。」
「若是現在的你,就是滿分。」
「所以……才只給我三分?」
對這樣的小要,唯一抱持質疑的是宗介。
一陣漫長的沉默。小要怯怯地回頭,以哭得紅腫的雙眼看向宗介。他抓抓額角,尷尬地別過頭看向一旁。
穿着性感泳裝大送秋波,展現並非發自內心笑容的自己;做出刻意精心計算而與性格不符表演的自己;讓一無所知的觀衆與審查員齊聲鼓掌的自己。
「……那樣子的你,不像平常的千鳥。我不擅言詞,沒辦法表達清楚……但是原本的你並不是那種感覺……我是這麼認爲的。」
「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千鳥……」
「真的嗎?」
「……又怎樣?我沒放在心上,不過就是深得你心的是她,如此而已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畏縮地試探小要的態度,這舉動彷彿因爲惡作劇而受到責罵的小孩一般。她察覺自己心中的憤怒、悲傷和寂寞都不可思議地消逝了。
「幹嘛啦!」
小要大嘆一口氣。
宗介打斷小要,堅定地說道。
「嗯……總覺得……可以接受。算了。」
「對。你覺得……不公平嗎?」
「真的是真的嗎?」
「哈,她值五分?算了,也好。多虧你讓我損失第一名的獎品,就是這樣罷了。」
她聲音冷淡地說。
她苦笑着用力一拍宗介的肩膀。
支支吾吾的聲音。是宗介。
「千鳥──」
「你很囉唆耶!我都已經說能接受了不是嗎?快點忘了這種討厭的事,去幫忙班上的企畫啦!走吧……!」
恭子真是雞婆。
「我在找你。關於剛纔的事,被常盤唸了一頓。」
「我知道了,但那之前希望你聽我說──」
小要背對着他,又吸鼻子又擦眼淚地應聲。
「真的。」
「不──」
「這樣就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