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漫长的告别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8万 字
〈Tuatha De Danann〉的补给据点就是在菲律宾群岛一处等候的货船〈Bernie Worrell〉号,也是以前去西伯利亚雅木斯库11途中,宗介等人的直升机进行补给的伪装商船。
〈De Danann〉以隐匿在属于七千多座大大小小岛屿之一的塔加普尔无人岛与〈Bernie Worrell〉号之间的形式停泊。由于水深不足与岛缘产生乱流,绝非补给的理想地带,只是为了躲避美国海军与〈阿玛尔干〉的雷达侦测所做的不得已选择。因为若在补给期间运作ECS,发生意外的危险性更大。
宗介正于〈De Danann〉的飞行甲板协助物资点收,确认填装于AS头部机关枪的一二.七mm炮弹的弹药箱数量。
「宗介。」
毛以臂弯挟着行动终端机出声叫唤。
「这些清点完后,麻烦你点那边的七六mm炮弹,是你要用的吧?」
「知道了。」
宗介的〈Laevatein〉使用
奥图马公司
制造的〈Boxer2〉散弹炮。以AS用的弹药来说,是属于相当大口径的七六mm炮弹。〈强弩兵〉时期所用的旧〈Boxer〉──用的是五七mm炮弹──以难以驾驭而闻名;〈Boxer2〉则更胜一筹地难操作。但若用得顺手,则是能在近距离战斗下发挥猛烈重拳之力的武器。
「哎,不过我想用不到那么多。」
「…………」
现在的同伴中用七六mm炮弹的人只有宗介,可是补给送来的量却多达宗介所需的一倍。大概是由于不久前还有一位也使用同种类炮弹的机员,补给部队才会算错进货量。
「因为克鲁兹以前很常用。」
「是呀……」
「在M9的零件方面,还是很吃紧。」
在雅木斯库11失去克鲁兹•威巴的M9之后,现在〈De Danann〉持有的AS只有三架,就是宗介的〈Laevatein〉、毛的E系列M9、克鲁佐的D系列M9,除此之外一架也不剩。纳入分散世界各地的〈米斯里鲁〉残党所有的战力,也只有这三架而已。
备品不足的问题因克鲁兹机体被击毁,调用其机体的库存量总算撑了过去。不过根据整备队长沙克斯的评估:「这次是最后一次」。下一战后,无论如何〈米斯里鲁〉的AS战力即将实质性地消灭。就算生还,他们的AS则再也无法正常出击。
美军的M9正逐步增加配备,〈米斯里鲁〉规格的M9却将会消失于历史中。调整成适合真正的顶尖菁英部队,并堪称通常型AS中的最强机体,将结束它的使命。
虽说无可奈何,但对于从试作机「XM9」时期便一直照料这机种的毛来说,大概颇感寂寥。她无力地叹息,坐在宗介身旁的小货柜上。
「喂,你真的要去?」
「去哪里?」
宗介尴尬地垂下脸。就像上课时,发现自信满满地写在黑板的答案其实却错得离谱的感觉。
若是以前的自己,像这种时候只会认为「这家伙还搞不清楚状况」,但现在的宗介不会这么想。
有不少在稍远处进行运输作业的机员正频频瞄向他们。但毛不理会他人眼光,对宗介悄悄说道:
「我以为你会揍我。」
「呃……这个……」
「你说啥?」
「嗯……」
然而却也不能抛下核弹基地,他们认真打算发射也是事实。如此一来──
「?」
她哑然无语,仿佛看着头一次发现的奇珍异兽,瞪大双眼合不拢嘴。
敌人主力在美利达岛。
「这给你。」
「虽然我一副为了你好的样子,但后来我想想,真相并非如此,我其实只是被你惹恼了。你总是把自己放最后,将同伴与解决任务摆在最优先,我却觉得你是在炫耀你的行有余力;揽下各种不合理的任务,追根究柢其实是因为不期待任何人,这就等同不信赖任何人一样。我是平凡的女人,曾经不懂那种态度的你。」
「谁晓得。」
敌人的分裂策略确实巧妙,让他们彻底烦恼不已。
「耶?」
只要小要她人在这里,不就会想办法处理他这种烦闷的心情吗?不就会让他相信真的没事吗?
米歇尔•雷蒙走过来。他是在东南亚小镇拿姆查克认识的前法国情报部干员。
「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就别干了。忘记我们这些不像样的人,好好为自己活下去。不要再拿枪,成为对人温柔,能够由衷微笑的男孩子。」
如果单纯就现实观点考量,卡力林是向对于他们威胁最大的他与〈Laevatein〉点明一条「轻松的途径」。
宗介叹了一口气。
正常的军队会选那边?
「你如果说要去阿富汗,她或许会放弃。」
他还是应该跟去阿富汗吗?在此一别,不就等于眼睁睁看她送死?
她笑着离开宗介。
「宗介,你无法代替那家伙啦。」
其中有家人寄来的信件,拜托朋友送来的饮料食物,来自律师或税务员的公文,也收到众多网路购物寄来的商品。
尤其涉及战斗,卡力林并不是容许如此多愁善感联想的男人。
很难过吧?很不安吧?
「我……?你太高估我了。」
「如果还是很担心的话,我来抱抱你吧。」
「哎,也是……不过正中他人下怀令人火大。」
「享受火热的双人运动后,应该就能神清气爽地专心工作。」
他以没人听得到的音量低骂,轻轻甩头。别想了,继续工作,时间所剩不多──
「宗介。」
「喂,有件事拜托你。」
就连至今曾碰过形形色色的荒唐事件──甚至直接目击种种超常景象的他,也觉得雷纳德那伙人的计划是天马行空。
「也能解释成敌人逐渐不再游刃有余。自古以来有句格言:『你受苦时敌人也受苦』。毛,别让她举白旗。」
发表一段模模糊糊记住的性骚扰言论后,他关注着毛的反应。
「傻瓜。」
「如果有喜欢的人,只要那个人说『没事』,人通常都会没事;在一般的情况下。」
「……嗯。」
(可是,这么一来千鸟就……)
的确正如她所说。
「可以的。别让小要伤心唷。」
过去曾在该地对决,在该地共同奋战的卡力林为何特地挑选那地方作为战场?潜伏在因缘匪浅的地域,意思是「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你」吗?
他想要两具身体,也想要两架机体。
「哼,理由。什么TAROS、什么改变历史,因为这类荒唐的道理,就可以让她去送死吗?」
接下来八成是最后的机会,这次若无法带回小要,她跟自己就结束了。隐隐约约──不,他清晰地有此感觉。他必须去美利达岛,并且得尽可能快。
她的声音表示还有许多话想说。
在这状态下让她前往阿富汗可能很不妙。就算目前胜算提升,敌方AS可是顶尖的LD搭载机,这大概是她的战历中得要求最良好且最高强表现的战役,不允许丝毫迷惘与退缩的临界点决战。就算咬碎对方喉头也要击败敌人的霸气──从她身上却感觉不到。
「看来是这样,抱歉。」
也许如此。
毛终于恍然大悟,露出苦笑:
「……嗄?」
「雷蒙。」
泰莎果然是正确的。
一面分类,一面回想刚刚与毛的谈话。
雷蒙并未搭乘〈De Danann〉,他甚至没空等在莫斯科负伤的脚痊愈,便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而就在刚才,他赶来了〈Bernie Worrell〉。
「我是说泰莎。我想果然只能照她的安排来走。别管历史改变之类的鬼话,想想敌方有少校在。」
(可恶……)
当然,安德鲁•卡力林也知道这些。
这次大约是相隔一个月不见的重逢,不过几乎没打声像样的招呼,他便将一封信递给了宗介。
敌人想认真保卫的是美利达岛。此时并未在阿富汗确认到〈Belial〉的存在,就证明了这点。雷纳德所在地是美利达岛。
毛伸出双手温柔地抱住宗介低垂的脑袋。指尖的冰冷与胸口传来的温暖,不知为何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毛不是傻瓜,凭这几句便大致明白宗介的想法。她语调不悦地自我说服般点头:
靠〈Laevatein〉就能与敌方新型机打个不分高下,此外,巴达赫尚是他游击军时期遍行四方的战场;换句话说就像在熟悉的自家后院,不看地图也熟知哪里有什么情况。各处密道、当季天候、当地居民的协助(如果还有幸存者)等,一切都能成为自己的奥援。
是不是别理会即将在美利达岛完成的可疑装置,而应该以阿富汗的核弹基地为优先才对呢?根据最新情报,阿富汗有两架敌方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正严阵以待。并非〈柯达尔〉机型,而是更厉害的新型AS。再怎么习惯与Λ式驱动仪机体战斗,只靠毛与克鲁佐两人绝对是一番苦战。
阖起清点完毕的弹药箱,宗介说:
但如果有宗介与〈Laevatein〉同行,胜算将大幅提升。
弹药清点完毕后,宗介协助将寄给乘员的邮件分类的工作。这些是寄到伪造住址的各种私人物品。
希望对自己敞开心胸,听听她的心声吧?
「可是……」
「真了不起。」
「我没事,因为我是厚脸皮的女人。」
「美利达岛呀。只跟泰莎两人去,根本是自杀行为。」
内心感到躁动不安;她在精神方面很脆弱。
「不,你只是碰巧学会斗争中必须的力量,原本其实应该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开枪射击的方法──甚至是操纵那种机器人的方法的人。跟心甘情愿待在这里的我们不一样。那才是……」
「你应该能办到。」
「我以为说了这些话,你会揍我,勒我脖子……然后打起精神。」
而且恐怕也担心宗介的安全。
「是荒唐的道理吗?」
「我就算不去,她应该也会一个人去。她有必须去的理由。」
一方是基于普遍常识之动机的稳健作战,一方是基于荒唐无稽之动机的危险作战。
「小要她……」
他不这么认为。
「…………」
至于对敌人而言,必然坚守到底的据点又是哪边?是阿富汗基地?还是美利达岛?
「嗯……」
若是这样,毛的救赎又在哪呢?
与在战况说明室的表现不一样,她的声音不含怒气,而是深切忧虑以及疑惑。毛由衷担忧泰莎的安全。
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拥抱他的力道变强:
「干嘛突然这么说?」
「…………」
考虑至此,自然结论只归纳成一个。
「之前……记得我在离开西西里岛途中跟你说的话吗?就是抓布鲁诺的作战时。」
「嗯,你有说过。」
「但我想我终于懂了,说到底,你就是太温柔了,你根本是不应该当军人的人。」
也包括难得透过联邦快递仅仅两天就能送到,但之后由于保全与军队方面的缘故不断频频转寄,最后送达此处花了将近半年的邮件。
毛的声音微微颤抖:
阿富汗是轻松的途径,美利达岛是苦难的道路。
「没办法。」
「就是『考虑人生规划』。」
总觉得能理解她这般心情。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说什么呢?
「是蜜拉的信,她要我直接拿给你。」
「蜜拉,是
蔻丹
•
蜜拉
吗?」
明明也能以电子邮件联系,为什么特地要送信来?一面心生疑惑,一面打开信封,只见除了信件,还有一小片记忆晶片;就是用于数位相机或手机那种很普遍的市售品。
宗介随手将晶片塞进口袋,开始看起信。内容是以日语手写,小而圆润的字迹。
相良宗介先生惠鉴:
最近好吗?我是以前你在西伯利亚救回来的久坛未良 Kudan mira)。之前在船上见面时没时间好好聊,真是非常抱歉。
我正在欣赏得到旧式庭园的屋子里书写这封信。因为是冬天所以景观萧瑟,不过杭特说,等到春天秋牡丹就会繁花盛开(但是不晓得「现在的我」能不能看到那片景色)。
我跟你的长官(?)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常常互相通信。泰蕾莎几乎没描述关于你们作战的事(应该是基于安全的理由),但是提过不少重要的事情,她也告知关于像我、泰蕾莎、和Chidori kaname(←因为不晓得汉字……抱歉)这类人诞生的来龙去脉。
我有预感……应该说是模糊的确信(?),你们从现在起应该会展开艰难的战役吧?不晓得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只是我感觉到,这场战役是关系到我们的问题与这世界的问题的重大里程碑──足以称得上是「nick of time」的战斗。
泰蕾莎没告诉我她打算怎么做。
大概觉得我会反对。
的确。老实说,比起泰蕾莎,我更赞成她哥哥雷纳德的所作所为。事到如今,我仍不时受西伯利亚研究所的痛苦记忆侵扰而陷入恐慌,可能一辈子都治不好了。更不用说这世界一片乱七八糟,接下来还会发生战争,变得更加凄惨。
我认为如果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不就应该那么做吗?
可是我不会妨碍泰蕾莎。
她也正独自深深迷惘着,而我也有强烈的挣扎。要协助泰蕾莎呢?或者阻止她呢?这些都交由相良决定。因为我的性命是你救的,我的心念就是属于你的(没有特别的意思……话说回来,如果你希望的话要我做什么都行,不过应该会被泰蕾莎与Chidori宰掉,所以就算了吧。呃,我在写什么啊〈汗〉,脑袋打结了)。
不好意思。
最近很少动笔,手指累了……早知道一开始用英文写就好。正好现在雷蒙来这里,听说接下来要去你们那,因此拜托他送这封信。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所以让我重新完整表达一次。
非常感谢你,祝相良幸运。
久坛未良敬上
「上尉。」
「我们所有人的事吧。在士兵前别说这些。」
只是一声问候便擦身离去。「克鲁佐」的确是法国姓氏,但被称为Monsieur
㊟
却有种不协调感。
「没你帮得上的忙,而且也没必要。我跟她都不柔弱,至少比你好一点。」
克鲁佐拍拍宗介的背便离去了。
补给作业进行途中,克鲁佐从船桥走出甲板,与那名法国人──米歇尔•雷蒙错身而过。听说他要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进行最后的协谈,因此接下来是要去找她吧?
「……是吗,那我走了,要给泰丝塔罗莎简单的报告。」
「可恶,都已经来到这一步……舰长在想什么啊?」
「不可能,通知他们来不及就放弃。」
(注:法语男性尊称)
甲板上正在值勤的中尉叫住他;看来正在监督〈De Danann〉的补给作业。
情况应该能更好。
「啊,不……」
跟别人讨论也无济于事。不管雷蒙的意见如何,他心中的疙瘩也绝不会消失。宗介知道,不管选择什么,等待他的都是灰色的结果;无法辨别哪种选择正确,任何一种选择都会留下不干不脆的不快感。不管别人说什么──
「罢了,这次任务结束后我打算好好休息,回国闲晃度日。然后可能会来一趟观光旅行。日本不错,譬如秋叶原之类的。」
确实,累透了。代理安德鲁•卡力林的职位将近一年,不可能不疲倦;连如此强悍的自己都这副德性,其他人肯定也大同小异。
「乘员私人物品的搬运有点费时,有可能延长时间吗?」
「一言难尽,怎么说呢……」
应该是担心她吧。的确,克鲁兹•威巴亡故以来,毛就倾向态度消沉;不过言行举止却让人看不出来,也并未逃入酒精里。
他自信满满地拍拍中尉的背。其实他有种很想大吼的心情,可是并没有足以推翻泰莎决定的想法,连副舰长也告诉他「遵从命令」。
未良反对泰莎的做法,抗议现在的世界,赞同雷纳德认为应该将世界恢复到原本状态的想法。内容十分简洁扼要,她提出的动机也合理。
泰莎命令要离开〈De Danann〉的乘员带走所有的个人物品,换句话说就是「撤退劝告」。因为是短短几小时前下达的命令,乘员内部稍有混乱。
「嗯……哎,也是。看来似乎不是情书。不过未良托我送这封信时的态度,就好像给情书的少女。」
五个月前订购的DVD寄到伪装地址后不断转运,终于送来这里。老实说,连订货的克鲁佐本人都忘了。
宗介注视他一阵子,如往常般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至少不可能是对DVD的内容有兴趣。
「抱歉,我有个东西想放入代寄的私人物品。」
他低着头,支吾不清,这才看出他似乎有所犹豫不决:
「雷蒙,如果娜米……」
「你好,Monsieur克鲁佐。」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状况?」
接下来会一直很忙,并没有时间在作战前观赏。既然如此,还是跟其他私人用品一起寄回去好了,之后再好好欣赏。
「嗯。」
「有你的邮件。」
「相良,〈Laevatein〉的整备好了吗?」
「宗介,好好保重。」
反倒被回以挑衅,宗介只是耸耸肩。
「怎么啦?一脸严肃的表情。」
「那么,你大概也累了。」
「是电影之类的吗?」
「没事……忘了我的话吧。」
还有,如此细节的内容,可以对兴致昂然的雷蒙透露到哪种程度?是不是能否定他知道信件内容的可能性?
他叫住管理离舰乘员私人物品的法尔高斯基二等兵。他是一年前才刚以新兵身分被分发至后勤中队,美利达岛基地就马上受到〈阿玛尔干〉的猛烈攻击,从那时以来便不得不在〈De Danann〉舰内生活的可怜男子。他是胆小怕事却擅长仓储管理的男人,最近也练出相当的胆量,开始能对于各部门的无理要求坚决说「不」。
雷蒙问好。
「总之操心自己就好,毛就交给我。」
「喔。」
「听起来挺不赖……不过为什么是秋叶原?」
他实现祖父期待的武勇表现。现在的贝尔法刚从军,克服诸多试炼,即使保守地说,也确实成长为举足轻重的战士。是说,贝尔法刚的名字不好喊,熟人只会叫他「班」。
「抱歉。」
连宗介也不能否认──明明能过得更好。
若是从这里前往阿富汗的移动途中,至少有时间用笔记型电脑看吧?再说,这片动画在十多年前出版北美版录影带时,曾有原始影片遭受凄惨的剪辑而有违原动画意涵的内容现世的轶事。很可耻的是,他只看过那片北美版而已──
「…………」
「那个…上尉……?」
「嗯。」
克鲁佐准备将装有DVD的纸箱交给他。
「不……」
「嗯……对。」
「是,上尉。」
宗介递出单手可拿的纸箱,包装印着购物公司商标,还贴着各个送货公司的标签。
米歇尔•雷蒙消失在往船桥的门后。
雷蒙怨恨地别过头,宗介则完全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什么跟什么。」
交杂种种感慨与疑虑,重压与纠葛,一时之间思维无法整合。
「……我承认你是硬汉,但看你如此受欢迎,我就各方面而言的自信都没了。我明明就比你更英俊更踏实。」
宗介仍在迷惘。
克鲁佐的祖先是在魁北克被奴役的奴隶,回溯到更早以前,据说曾是北非勇猛战士部族,「贝尔法刚」这奇特的名字也是由遵循传统的祖父取用部族传说中的勇士之名而来。根据祖父所说的故事,勇士贝尔法刚与危害人民的恶魔同归于尽,骑乘黑鹰升天。
「你好。」
雷蒙内心还有疑虑却也不深究,他起身轻轻伸个懒腰。
克鲁佐笑着说。
附注:有空时可看看随信附上的记忆晶片内容,是偶然在网路发现的东西。
对于克鲁佐的笑话,宗介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只谈了工作上的事……哎,我知道你想讲什么。」
「又回复香港前的状态吗?」
相良宗介从距离稍远的工作区呼唤他,他似乎刚完成邮件分类工作。
在后方不客气地窥看信件的雷蒙询问。他应该看不懂日语。
「我总是这种表情。」
原来她的名字是写成久坛未良啊。都跟泰莎聊些什么呢?她的想法有多真诚?
命运的关键时刻
为何交付自己?但合情合理。另外记忆晶片的说明就只有这样吗?
克鲁佐回过神来。由于他的右手牢牢抓着已经递出去的纸箱不放,法尔高斯基困惑不已。他就好像正抓着维生命脉一样。
「对于作战这种事在内心深处感觉疲惫无力。我想你没自觉,所以将自己投射在毛身上,是吗?」
在雅木斯库11崩塌的地层中与雷纳德的对谈内容一直未离开脑海。如果他的主张是真实的,那么究竟有谁能否定他的信念呢?不只未良,每个人都由于至今的战争、阴谋、事件、或意外而受创,因而心怀痛苦与辛酸。
宗介深思,或许感到恍然大悟。过一会儿,他以由衷不可思议的眼神仰望克鲁佐。
「有话想说可以告诉我。」
「R与沙克斯正在弄。」
「因为我也疲惫无力。」
「上面写什么啊?」
「不,没这回事。」
又不是肯定从此见不到;他只是轻轻抬手道别,留下悠悠迈步的背影。
不,等等──
「不,没事,抱歉。」
克鲁佐语意不详地肯定。这部DVD是约十年前的经典动画,说是电影也没错。
无法以狂热者特有的执着心加以解释;就是抗拒交出纸箱,甚至自己也不能理解。内心有个声音强力主张着:「别放手,趁现在先去看。」
「你跟毛聊过了吗?」
「我已经去过麦加,所以下一站就是秋叶原。」
即使如此,若是一起工作就算没意愿也能察觉得出。
「咦?」

「我?」
「怎么了?」
「班。」
克鲁佐压下不知所以然的预感,收手离开纸箱交付对方。
「可以吗?」
「嗯,总之,这包裹拜托你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甲板。
副舰长理查•马德加斯也从联络官手上收到寄给自己的信。
是离婚的妻子寄来的信。
邮戳看来是约略两个月前寄的。财产问题或法律问题等应该都已经解决了,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写信来告知近况。他首先感到一阵不安:「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吗?」
「怎么了,马德加斯?」
泰莎询问。刚才她与马德加斯正在〈De Danann〉的司令室里靠着海图台,进行作战阶段的细节确认。就是在那时联络官拿了信件过来。
「不……是私人信件。」
「哦。」
「抱歉,舰长,继续吧。」
他将密密麻麻列举着待确认项目的文件抽过来,打算继续进行讨论。
「没关系,休息一下吧。」
泰莎微微伸个懒腰,接着坐回海图台的折叠椅。联络官出去后,司令室只剩下舰长与副舰长两人,其他司令室乘员都去协助补给工作。
身为潜水舰乘员的马德加斯等人,在阿富汗的作战上几乎无从协助;如果在此离舰,就是帮忙善后然后解散各走各路。虽是很无趣的结果,但跟着陆战队也只会扯后腿。
关于泰莎单独去美利达岛的决定,马德加斯尚未表达个人意见。他内心也还没整顿妥当,不晓得从何开口。
就连只有两人的当下,泰莎也不打算说什么。马德加斯觉得应该从自己开始说些话;就连自己这种个性沉闷的男人,也有觉得沉默很痛苦的时候。
「是分开的妻子寄来的。」
「咦?」
「是。」
「你也跟她意见一致?」
这一次,必须让她选择,即使明知很残酷。
酒席上,理查•马德加斯自然而然成为话题。
「是。」
「舰长,如果我在此说要卸除您的职务,您打算怎么办?若获得其他三名将校同意,这就有可能。」
信里附上工作的照片;她与主妇同事们四人一起在某个庭院微笑。宝拉看起来与以前变化不大,不,甚至让人有种比分手时更美丽的印象。
「到时您能枪杀我吗?您能做到就算除掉我也要牢牢抓住指挥权吗?」
因此才写了这封信。既然并非彼此憎恶,偶尔碰面吃个饭也不错不是吗?若有这种意思,希望稍来联系。
但不能这么做。
基本上〈Laevatein〉也是M9的衍生机型,M9专用的装备几乎都能适用,唯独「XL—2」紧急展开推进器不行。
「可恶……!」
若只是机体本体,不需耗时到现在,应该总能想办法调整到可以战斗的状态。问题在于装在这家伙身上的紧急展开推进器。
「无趣的笑话。」
「所以爱情片才会如此畅销。成为平凡的伴侣也很好,然而我的工作却太特殊。」
「是吗……前夫人是怎样的人呢?」
包括他,部属们期望的并非公平指挥,即使是荒谬的决定也无妨,仅仅说「去做」就好。只要这么做就无须迷惘。
一口气点出这些情况后,马德加斯察看泰莎的反应。
马德加斯为了执行命令而离开现场。
「那么,差不多──」
他静静地站在昏暗的通道等待她的呼唤。
「已经五年多没见了……」
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处能安全藏匿她的地方。
「民主主义的模仿游戏就让您满意了吗?」
「这就是您的极限。三年来一直为您工作,到了最后一刻不得不告诉您,很遗憾,您身为指挥官的资质不足。」
怎么事到如今──除了这种感觉外,同时也觉得见个面或许不错──对于有此念头的自己也稍感惊讶。
「是吗?总觉得这样很无趣。」
「我至今仍怀疑什么平行世界、时间灾害之类的说法。更何况,也没自信用同样的说法说服部属。」
「或许那样还比较轻松。」
「舰长。」
她的洁癖还是太严重,过度理想主义。
「不看吗?」
「最底限的必须人数就这些,请立刻召集到战况说明室。」
「宝拉是普通的陆地女子,感情破裂只是时间的问题。」
当然,她一开始早就清楚马德加斯指明的情况,却还是选择这种做法。非得如此的理由就正如在简报时她所说的话。
「算是吧,照片都扔了,只留下她喜欢照顾人又很唠叨的印象。」
「此外,航海至美利达岛后直到战斗结束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期间,您将会完全无法休息。别说睡眠,甚至无法用餐,这种事不符合现实,并非毅力就能克服的问题。」
整备队长艾德•沙克斯口吐秽言,拿扳手敲在飞行甲板的地面上。
言语严厉,马德加斯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感觉倒像夸赞表现优异的学生。
门的另一头,司令室内一片静谧。感觉不出她要呼唤马德加斯的气息。
马德加斯仔细地观察泰莎的容貌。疲累,心事重重,看起来实在不像十八岁少女。
泰莎双手扶着海图台,低头说道:
「那很漂亮吧?」
她却办不到。
「您应该也很清楚,请命令我,命令您的乘员们。」
他由衷地如此认为。
她逐渐耗弱,已经濒临极限。
「也许吧,可是──」
对于他至今对待她的方式,卡尔──她的父亲会怎么想呢?是否会责备他,应该让她躲在某处度过平凡的人生才对呢?
「是,舰长。」
「遵命,长官。」
信件内容是宝拉简短的近况报告。离婚后展开的事业──家事代理服务的业绩似乎还不错;前阵子两人以前相遇的酒吧老板患重病,虽然痊愈却还是关店;出席结束营业宴会时,与怀念的老友们相逢。
当他思考回信的内容时,听见一阵沉重声响。背后司令室的门开启。
「即使是不合理的作战目的,只要个人觉得有必要,拖着部下一起下地狱才是所谓的指挥官。来到这一步,居然说『不能让部下跟自己殉战,之后只要自己去』之类的……毛自然会生气。」
「嗯……」
不必多余的对话,也不需称赞、安慰、致歉的言语。只需开口回应纯粹意味着「理解命令并执行」而且至今曾重复几千遍的话语就好。
漫长的沉默后,她痛苦地承认:
但全副装备起Λ式驱动仪无效化装置「妖精之羽」、一六五mm爆破炮「Demolition Gun」以及其他武装后就会超重,以致于无法正常飞行。推力不够,翼面负重也是相当地吃紧;不但无法保留肩膀与背部的空间,空中作战行动所必须的感应类机械也并未装备于〈Laevatein〉。
她递给马德加斯一份复印纸,纸上以手写记下约二十五名的乘员姓名。
「不,那样就好。继续维持勉强的婚姻生活也只是彼此折磨。」
「我也不太清楚……不,不是要掩饰害羞。」
对他们下令:「一块殉死吧,跟我投入鲁莽的作战」。
「或许吧,不过还是令人难过。」
「你说……」
「若使用『
圣母礼拜堂
』的TAROS,您确实有可能独自操舰,但也只是有可能。您不可能代替老练的声纳员、操舵员、或武器管制军官的职责;而且也需要像我这种啰唆的男人,因为衡量状况下决策时,必须寻求不同角度的意见。」
「怎么说『莫名其妙』……应该就是爱上对方了吧?」
指尖抚弄着未开封的信,似乎尝试回想宝拉年轻时的脸庞,却不顺利。
前妻宝拉在他加入〈米斯里鲁〉前的海军时期就离婚,在法院经过数度调解时才会碰面;大部分的手续都交给律师处理,没有孩子,所以也没必要见面。
「一般的军官都跟同伴成群结队涌入酒吧,而我则是独自一人晃进店里,不跟任何人聊天而专心读工学书。可能因为这举止很稀奇,她主动来搭话,我才敷衍地回应──大约经过一年后吧,莫名其妙就结婚了。」
察觉泰莎深深怀疑的眼光,马德加斯补充道:
「没有错,所以我才──」
她沉默。并非想着怎么应对才好的态度,而是表现出心怀无数纠葛的模样。
泰莎浮现寂寞的微笑,接着摆出回到工作上的态度。她看着剩余的检核项目,在几个项目上做记号。
马德加斯是诚实的男人,正因为如此,他会常常让对方直接面对不愉快的事实,军方高层人物与政客不容许这种事。以前不成熟的我也无法忍受。宝拉你同样听不进他的看法,但是大家都一把年纪了,如果有可能,你们要不要再次见面聊聊呢?
「我说信。知道我曾经离婚吗?」
「马德加斯。」
「稍微……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一个人独处。」
泰莎一副更加憔悴的模样,从充血的眼里甚至看得出她的苦恼。
「这……」
因为他几乎不曾提私人的事,泰莎显得有些惊讶。
「普通的女性,是在普利茅斯基地附近的酒吧女服务员……哎,在常客中很受欢迎,也就是所谓的招牌女侍。」
「之后再看,八成也不是重要的事情。」
光是身为军人的妻子就很辛苦,何况身为潜舰乘员则是更加苛刻,总是接二连三的调动职务。丈夫由于任务几个月都不回家,潜舰作战行动也总是保持机密。去哪里、进行什么任务、何时回家,妻子都不会知道。
但至少她是由自己选择了在命运洪流中应该行驶的航道,那么最后也该如此。
「这话可能僭越我的身分,但您还年轻,其实在这世界上,没有强烈热情或浪漫就自然而然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很多。」
时间还很充裕,因此他打开前妻的信。
您的双亲感情很好,有时觉得真令人羡慕……原本想这么说,他却住嘴了。说什么羡慕泰莎的双亲,实在太过轻率,毕竟他们被比离婚更残酷的方式破坏了生活。
「应该做不到吧。」
关于马德加斯被海军打入冷宫的事件,知道情况的人们似乎表示深有同感。其中一名军官预备生时期,曾为某事与他起冲突的同学对宝拉如此描述:
「算是知道,很久以前看过人事档案。」
硬要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本人设计的怪物体内。只要在〈Tuatha De Danann〉的司令室里,任何敌人都无法侵犯。与其让她过着被人保护却一直畏惧看不见的黑影的日子,倒不如让〈De Danann〉狂暴的力量成为她的手足更有建设性──他如此考虑后而成为她的副官。
「咦?」
补给作业即将告终,但〈Laevatein〉的整备实在看不出快要完成的样子。
「真遗憾。」
「你说……还能怎么做?」
XL—2是可以让潜舰发射台射出M9并空降袭击至作战地区的抛弃式飞行机具,以一次性的液体燃料火箭动力推进。
「这跟拿枪杀死你们没什么不同。」
也好。目前的任务若能顺利解决,就去一趟普利茅斯吧,反正也打算悠闲生活了。
马德加斯留下泰莎走出司令室。
或许马上能想像到之后的情节,泰莎表情苦涩地点点头。
明知这将是一条多么严苛的道路,仍然默许这过程。
由他们提出「不能只让您与相良去」这类帅气说词后再跟随她去作战很简单。
「……你说什么?」
结论就是,就算潜舰能接近至美利达岛附近,〈Laevatein〉仍无法迅速登陆。
因此就要用上「XL—3」。
这并非正式研发的机件,而是硬将两具XL—2拼装制造成载运〈Laevatein〉的应急品。事先就预料必然会有这种作战,便从两个月前开始制作,这才勉强赶上。
不,还是赶不上。
虽说本体已经完成,不过组装过程与调整却遇到了瓶颈。XL—3的飞行控制系统与〈Laevatein〉的运动管理模式间发生原因不明的机能冲突与故障,其他还有几个棘手的部分,实在不是在几小时内就能解决的状态。
看不下去的R出声:
《中尉,只要机具组装完成就可以,之后由我尝试调整。》
「不行,问题不只软体。根据原因不同,可能必须更换底板或零件,甚至有必要将配线与配管改道。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言之有理。》
「既然是机械就像机械一样安分点。」
《机械…吗?》
「怎样?不服?」
《不。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说看。」
《你能想像自己背后长翅膀的状态吗?》
奇妙的问题。
「怎么问这个?」
《你能吗?》
「嗯……这个嘛,小时候或许曾经想像过。」
《你觉得人类的发育过程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性仪式吗?》
「换句话说,你还在习惯〈Laevatein〉当你的身体吗?」
「放弃吧,只能拆下XL—3,靠徒步或水中专用装备登陆。」
这场战役也结束了。
只好认哉了。
骇人的沉默。
「
立正
!」
若借用以前千鸟要曾形容过的拟态音,那个「咻…磅!」就在这时机发动了。
所有人都正在拚命忍笑,肯定不会错。
「沙克斯!」
《就是身体感觉。运动管理模式在系统上,配置于所谓「我」的核心机件下层,汇流排的数据传输量却比以前激增。》
马德加斯发号施令,全员摆出立正姿势。泰莎以节奏明快的脚步走到他们面前;只见前方放着代替讲台的货柜与踏板,她必须走上去,毅然决然地与他们面对面。
振作起来。
身体随即失衡。
「呃……」
最后的训示──
行动终端机上的作业状态全更改为「完成」。各部署负责人分别送上口头报告;补给作业全部结束。
停止拆卸工作。看来就只能拚到底了。
说完这句便离开讲台。马德加斯瞪大眼睛,又随即回过神,扬声道:
(照这状况下去的话……)
「…………」
只要告诉大家事实就好了。
说起来,构成R这家伙的流体金属素子,以及相关的Λ式驱动仪系统本身就是超越想像的构造。增加汇流量的提议乍听之下不合理,不过或许将成为意外的解决关键。
挺直腰杆,缩起下腭,视线不要游移。
留在〈De Danann〉的宗介也轻轻举手回应他们。
泰莎点个头,通知即将离舰的全部乘员集合至停机甲板;包括整备员、后勤要员、以及前往阿富汗的陆战队等所有人。她等会儿要对他们说最后一段话。
《就设计来看,就算配备XL—3,汇流排的传输量都在允许范围内。但假如是在还得设想到这种定义困难的「身体感觉」的状况下,汇流排的传输量可能不太够。》
不──
「你留下来,是舰长的命令。」
「的确,我也注意到了这部分。」
「我……我没事。」
大家全都是大傻瓜。
《我如果是机械的话,的确就如你所说。》
「哎……大概会失常吧。」
走上停机甲板,近两百名部下正列队等候。都是她熟悉的面孔,也看见毛与克鲁佐站在最前排,每个人都严肃地绷紧表情,但仍掩不住对部队今后变化的不安。
跨越众多试炼的代价是饱受挫折、精疲力尽,内心遭受丧失自信与自暴自弃侵蚀。
宗介一问,沙克斯板起胡须脸:
身旁的艾德•沙克斯则更离谱,百感交集地奋力挥动粗壮的手臂。只有身为整备队长的他留在舰上,其他的部下均改乘补给船,技术军官诺拉•雷明也在那边;她正忧心重重地倚着扶手凝视他。
仅仅如此,并未进一步对话,泰莎便走出停机甲板。
此时,停机甲板上传来呼唤他的声音,马德加斯正对他招手。
我是呆子吗?
不行,必须要更加振作。
毛也在喧闹的士兵中。短短一刹那两人四目交会;泰莎耸肩微笑,毛却有点哀伤。
〈Bernie Worrell〉号也响起沉重推进声离开〈De Danann〉。接受泰莎的革职宣告回国的大部分乘员挤在甲板上,朝他们挥舞帽子。
〈Bernie Worrell〉终于看不见,飞行甲板开始关闭。警告声响起,随着巨大舱门滑入关闭位置,头顶的夕阳天色逐渐缩小。
「……舰长?」
泰莎缓缓起身,在剧烈的无力感下低垂肩膀,重新面对直立不动的部下们。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大概都为之愕然,笔直凝视虚空,无法窥见一丝情绪。
立刻冒出一阵喧噪;有人冒出干笑声,也有人嘟哝质疑,还有人苦笑地点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有人责备她。
「啊……?」
她清清喉咙看了一圈所有人:
别露出破绽,无须迎合。只要态度悠然地走上讲台,以睥睨之姿俯视所有人就好;以彻底明了自己的立场与能耐的姿态──
然而──如今却这副德性。
目前已有充分的传输能力,若增加传输量,是否就会变得跟人类的脑袋差不多了?工程也不简单,必须将R完全关机一次。
再来只要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蛮横地进行,蛮横地去做。
自己也是。
狭窄的通道墙面到处是细小伤痕,以前曾是米白色的管线如今呈现一片污黑。潜舰出海短短两年半,舰内却仿佛经年久远。
啊,对了──她一直害怕让他们失望。

不过──
「并非不可能,但就现状的测试,现在的汇流量充裕,与故障没关系。」
就是沉默。
有种讨厌的想法闪过脑海。够了,艾德。原本就已经准备好跟诺拉一起离舰回佛罗里达了吧。小孩们还在等他们回家,也有好长一段日子没吃到妈妈的肉派。
想调回姿势的动作全演变至糟糕的走向,并往糟糕的走向发生作用──她一副双手高举的万岁姿势想要跳上讲台,结果却以胸部与脸庞朝前夸张地摔倒。
听到这句话,对于松了口气的自己感到讶异。
想想找回威严的方法,想想找回威严的方法,想想找回威严的方法──
「嗯……」
运动管理模式是统合AS机体动作的机件。R的机能若是大脑,运动管理模式与R就是类似小脑与大脑的关系。
《是否有可能在现状的整备环境下增加资料汇流排?》
「……原来如此,我大概了解你刚才说的意思了。」
脚步沉重地走向停机甲板。
「很好。」
但只要这架机体顺利完成调整──
我就是像这样糊里糊涂的,装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我不认为每个人都一样,但多少都会幻想过吧?」
「
解散
!」
怎么办,跌倒了,怎么居然在这时候跌倒?这可是最后的训示。话说回来,好像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跌倒吧?平常总是很注意,真是太大意了,踏板竟然那么不稳定。对,都是踏板的错,应该立刻处罚踏板。我在想什么啊?镇定,冷静,快点恢复威严,别表现出动摇。要以非常平静,故意这么做的表情……是说平常谁会故意跌倒呀?不行不行,得找借口,有没有什么借口?啊…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快点快点,得做些什么来补救。
算了,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必须展现出气宇轩昂的态度,让他们以为我充满自信,觉得一切都会顺利,胜利近在眼前。我是充满才气与力量的指导者,一直以来,克服所有困难,并让敌人痛苦的「米斯里鲁魔女」。
「怎么说?」
《一切都只是假设。如果说我逐渐拥有「身体感觉」,此时突然背后长出了翅膀,会怎么样呢?》
沙克斯一面确认数据传输纪录一面说。与普通的M9相较之下,数据传输量远远超出其上,甚至可以说不必要的数据交流多得过分。
《是。》
成年的大人整齐排列,像人偶一样笔直站立着死命忍笑,循规蹈矩地一直等候只是抬腿走路就跌倒的小女孩宝贵的一席话。甚至所有人都相信这是标准而正确的行为。
就是说如果并非纯粹的机械,便应该纳入考量。
这时她觉得,刚才还拚命以悲壮的觉悟与不相称的骄傲矫饰自己,打算上台来段感人演讲的自己非常滑稽。
《很遗憾。》
踩上踏板的脚却拌在一起。
难道想成为圣人君子吗?
《这都只是我的假设。或许问题不在于XL—3,而是我。》
仔细瞧最前排的几个人,肩膀正微微颤抖。其他人也脖子用力抽搐着;还有人抿紧嘴唇,鼻孔不规则地收缩。或许可说是士兵性格,既然受命「立正」就绝对不会动。
「怎么了?」
载着毛与克鲁佐等陆战队员,起飞离开飞行甲板的五架〈Pave mare〉运输直升机朝西方天际远行。
在这情况下,作战成功的希望会大幅降低吧。必须拨浪涉水登陆敌兵埋伏并遍布机雷与地雷的海岸;就算有Λ式驱动仪,能不能撑过去也很可疑。
该如何描述摔跤的响亮音色回荡过后的一片宁静呢?
「为什么留下来?」
顶多只能如此回应。脑中大量思绪拚命运转,不断摸索破解眼前局面的方法;完全陷入恐慌。
「各位从今天起都被开除了,大家辛苦了。」
哪来这种方法。
「试试看吧……虽然想这么说,可惜没时间。」
这是什么情况啊?
所有人在保持静默下有所动摇,却因为被命令立正所以不能动。伏倒的姿势大概僵持了几秒钟呢?马德加斯率先出声:
密集的两年半。感觉处女航之日坐在司令室舰长席下令启动所有系统,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十五岁的自己野心蓬勃自信满满,深信不疑无论处境多么困难、碰上多大的强敌都能击败。
「因为还有工作没做完。」
「…………」
「……如果这么就说挺帅气的,但其实是泰莎的要求。我有两个小孩,新妈妈候选人也都出炉了,真过分。」
口吐抱怨,却看不出真心埋怨的样子,反倒语带自嘲,而且感觉莫名豁达。
「哎呀,就算不下令应该也会留下来吧,因为啊……得感谢她让我有发牢骚的对象。好了,开始上工了……」
沙克斯走向连接至下方停机甲板的楼梯。正好此时,巨大舱门应声关闭,为了确保舱门防水,大量闭锁机关启动,甲板四处响起马达声。
「我也来帮忙。」
「说什么傻话,哪有你能插手的地方啊?对吧,R?」
沙克斯对着戴在头上的耳机询问。
《正如中尉所说,中士,请你养精蓄锐。》
R的声音传进宗介的耳机。在下层停机甲板整备中的〈Laevatein〉尚未完成紧急展开推进器的组装;因为其他整备员都离舰了,变成沙克斯的独力工程。
「就是嘛。他还真是贤慧的妻子,至于你就乖乖听话吧。」
「……那就拜托了。」
宗介与沙克斯道别,前往潜舰后部的居住区。没有平常会行经的乘员,因为只乘载最低限度的人员,就像幽灵船一样。
他决定走进餐厅厨房看看。因为厨师粕谷离舰,他想帮其他乘员准备餐点。
却也不需要。粕谷不晓得何时腾出时间,为了让留下的人好几天不必为三餐烦恼,他在厨房留下了数种料理。有满满一大锅的咖哩、分成小包装的冷冻白米、面包与沙拉、以及蔬菜汤与义大利面酱,而且细心地在墙上贴着记载加温方式与装盘方式、餐具放置处与调理机器的使用方式等的留言。留言最后潦草地写着:「祝幸运」。
记得以前与内奸达尼刚对打时也在这间厨房。小要就是蹲在里面的冰箱旁流泪,我对她不停道歉──
(真讽刺。)
宗介想着。
常常都是在那种情况下才会跟小要说真心话。总是危机、总是试炼、总是困境,全是在一般认为「不是说这话的场合」的时机,我们才会率直地沟通。
「我已经不要紧了。不过,『你怎么样呢』?」
「那请到这里来,待腻的话可以自己离开。」
虽说分秒必争,却已经毫无作为地度过两小时。
「……是。」
应该并未察觉他的视线,她却低喃道:
「我不要紧。」
雷蒙说。平常在这时候他会回答「才半天别太奢望」,不过他面对毛却表现出有所顾虑的态度。克鲁兹•威巴去世时雷蒙也在场,根据宗介所说的情况,他当然毫无责任;可是内心某处总觉得「或许能做些什么」。虽然他应该不清楚毛与克鲁兹的私人关系,所以最多只有心怀「害死毛的部下」这种层次的愧疚感──
他毫不畏惧地回答。
保守说起来还是很巨大的C—17运输机接二连三轰隆作响地飞进这座小型机场,所以不难想像附近居民的惊讶。
他斜眼观察泰莎的情况。
他一如往常地绷紧表情,环视所有人后,在脑中想像着。
是一名纤瘦的东方女子,穿着浅褐色的裤装;是认识的人。
距离核弹获得发射能力恐怕只剩下四小时左右的时间。而周遭风景宁静安详,几乎让人忘却一切事实。
连泰莎也不晓得恢复原样的办法。
『来啰。』
最多只能如此回答。比起毛与克鲁佐对他说的那些话,她的一句话反倒更沉重地在心中回响。面对远远比自己厉害的女性,似乎被看穿身为男性的肤浅。
所谓货物就是毛的M9预定要装载的空降装备。
毛让M9以停机姿势待机而离开机体。
「没关系。」
宗介并未随即回应。
「就是我。留在这艘舰上的陆战队成员只有我一个人,所以──」
「相良中士,你获得谁核准来这里?」
话说回来,她现在精神失常。认定自己判断正常,其实却正被他人意志操纵。
毛也整顿好自己的装备,快步至收纳自己M9的C─17运输机。必须先移出M9,以将空降装备组装在后背。
不知是否察觉她内心不快,雷蒙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距离作战海域还剩二十一小时又十二分钟。
「一年前全灭的印度洋战队的物资储藏所剩下的……应该说,是那些生还的成员为我们准备的。」
「相良……?」
虽然并无恶意,语气却尖锐不客气,与平常的她至少会说「我允许」的态度迥异。
当地农民们从远处盯着在老旧组合式仓库旁急促检核装备的毛一伙人,理所当然地满脸不安。
若要勉强比喻,最接近在非值勤时段与毛因鸡毛蒜皮小事吵架的她。别扭,不高兴,态度懒散;如果现在问她作战步骤,总觉得会得到她以非常冷淡的声音回答:「请你随意看着办。」
「也好啊。」
目光对上邻座的航海军官,对方微挑起单边眉毛耸肩,像是在说:「很奇怪吧?」
是西侧诸国常用的CH—53的衍生机型。有著白底橘纹的夸张上色,而且机身侧边印着「HUNTER AIR LINE」的文字,大概是要伪装成民航公司所属机体。
至今一片安静的机场回荡着涡轴引擎的巨响。
「抱歉呀,没有其他恰当的地方……」
脑中闪过未良的信。
泰莎说:
宗介微微歪头表示「不太明白」,便转成稍息的姿势看向前方。
还有二十一小时又十一分钟──
「啊~好了好了,换句话说就是完全不可靠嘛。」
并非突如其来的想法。一开始他就想着,如果打消主意,就希望能这么做。
钻进M9后,将机体移至运输机外,跪在离跑道稍远的停机空地待机。在机场外看热闹的当地农民傻楞楞地仰望机体。八成是第一次看到AS吧?放大农民们的模样,只见有一人拿着廉价的数位相机,正在拍摄他们。
说到底,我真的赞同泰莎的目的吗?为何她不跟我确认?不曾想我会从旁妨碍吗?
「『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不管了──他念头一转便进入司令室。
启动头部雷达,边调节射线范围与频率,并以最大功率短时间照射;这是对人类完全无害,对民生用品的电子仪器却致命的电波。只见拍照的年轻人一脸困惑,正埋头修理突然故障的相机。
宗介做一个深呼吸,指尖揉着太阳穴。
「啊,禁止照相,对不起啦。」
「没关系。」
陆战队的士兵急忙动起来以准备取货。
他若一直如此迷惘,恐怕会败北。
「最好货物能在那之前送到。」
萤幕显示出大型数字。
奇妙的是他并不担心,看来马德加斯与其他乘员也有相同感觉。
直升机滞空盘旋,伴随沙尘剧烈飞扬并缓缓着陆。在螺旋翼尚未停止前,乘客便从机舱露脸。
他占领司令室的计划果然只是愚蠢的妄想。阻止攻击,直到时候来临前什么也不做就一直待在海底──实在无法想像是他这种人会做的事。
在离毛他们约十公尺外的地方,坐在锈迹斑斑的油罐上操作小型无线电的克鲁佐,正在和某处通讯。简短的对话后,他对周围的士兵大声告知:
她是宗介在东京担任千鸟要的护卫时,作为他的候补人员的情报部干员。回收〈强弩兵〉核心,并将盖文•杭特与研究部成员制造的〈Laevatein〉带给宗介的也是她。与毛一直没什么机会说话,不过听说跟杭特一样,都是协助宗介他们的人。
「我想站在那里,可以吗?」
克鲁佐透过无线电告知。运输直升机越过南方山岭而来。
走进航海中非核准人员禁止进入的区域。身为隶属陆战队之中士的宗介当然并未获得核准。更何况,在非紧急情况下携带枪械进入更是绝对不允许。
「她是……幽灵?」
「是陆战队最资深军官的核准。」
离开〈De Danann〉十八小时后,毛等人抵达尼泊尔西部的机场。
「嗯……好吧,或许也有道理……」
藏起枪,他前往司令室。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随雷纳德的意欲──
已经太迟了吗?再也恢复不成我所认识的她吗?我的所作所为是否根本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的行为呢?
他走出餐厅,前往SRT要员的待命室。从他的武器柜拿出自动手枪,填入九mm子弹;是他长期爱用的GLOCK19。不套枪套直接藏在腰后。因为塞进战斗服的汗衫底下,若没碰到就不晓得。
「听说空降装备是从西孟加拉运来的,那种地方怎么会有M9的装备呢?」
宗介也旁观着她对乘员最后的训示,感觉从那时起,她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憔悴的样子依旧,却不再有悲壮感,然而又称不上开朗或一扫阴霾。
「不过到作战海域还有好一阵子,一定会无聊唷。」
「谁啊?」
因为补给迟到才被困在这里。明知再焦躁也无可奈何,口气还是变得很粗暴。
这意味着我与她总是「仰赖危险」。
「直升机再五分钟到!准备加油与进货!」
「的确说过希望能准备一处最终待机地点……但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只是很在意围观群众,当地警察没问题吧?」
宗介维持稍息的姿势不动。
想不透。
接下来确确实实会迎向严厉的战斗,却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未来走向茫然不明,对自己的行动不抱肯定,感觉连一步都无法向前迈进。
(真糟……)
感觉其实很简单。
「有位中国人欠情报部的杭特先生人情,而那名中国人的兄长是有在尼泊尔设办公处的贸易商,而那位贸易商贿赂尼泊尔政府的行政人员,那个行政人员的表兄弟就是当地警察的副署长……」
泰莎、马德加斯、与其他司令室要员回过头,看到宗介便一脸讶异。
「没事的啦,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开车来也要两小时,在脑袋顽固的警官赶来前,这里应该就已经清场了。」
马德加斯开口。并非斥责,看起来似乎有所忧虑;他也不是笨蛋,或许心中有感觉到最坏的情况。
揹在身后的手轻触到藏于臀上的手枪。身怀枪械却感觉心情如此惨澹,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接下来的作战预定毛与克鲁佐两架机体要空降,但困窘于补给不足的〈De Danann〉上却只有一组空降装备。因为与泰莎分开前来不及在海上补给,所以预定计划是由己方的后勤部队将空降装备直接送到这座机场。
如果下次能再跟她说话,还是这种状况吧?
她一面检查冲锋枪的功能,一面耸肩道:
他指向泰莎坐的舰长席左侧──以前卡力林常站的位置:
空气寒冷清澄,周围群山罩雪,一片幽静。
算了。
这里位于山岳地带正中央的河边小盆地,是名为迪帕亚之城镇附近的机场。只有短距离跑道与几间小屋,甚至未铺设地面,一般是只能供小飞机起降之规模的设施。
此地距离阿富汗东北的飞弹基地约一千两百公里,最后的加油与领取空降设备的停靠站就是这座边境机场。
吐气化为白雾,气温约摄氏零下二~三度,还好没有风。幸好有在AS操纵服外穿上野战外套,因此只有脸庞感到寒意。
「嗯~喔……来了吗?」
毛对同行的雷蒙抱怨。
──从背后拔枪,先冲向马德加斯,把他朝甲板军官的方向扔过去;然后枪口抵住泰莎的额头,要求所有人「不准动」。
「已经打过招呼……的样子。」
毛他们从〈De Danann〉搭乘直升机飞到汶莱后,转乘C—17运输机朝西方急行,靠ECS(电磁迷彩系统)之力强行穿越柬埔寨、缅甸、孟加拉的领空。
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变得随便,或者是傲慢。
根据雷蒙的说法,听说她在莫斯科的行动中遭到雷纳德袭击后行踪不明──
「幽灵!」
率先冲出来大声叫唤的是雷蒙:
「太好了,你没事啊?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反倒是我想问你吧,在那种状况下,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似乎毫无重逢的喜悦,幽灵不露一丝笑意地回以质问。至于雷蒙那头,还不至于上前拥抱,倒是浮现一张笑脸,却由于对方态度冰冷而为之沮丧。
「……咦?我?这就说来话长──」
「开玩笑的,我已经听说事情经过了。」
「啊,是喔……」
毛走近后,幽灵简单地问候:
「毛中尉。」
「你平安无事呀,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看起来也四肢健全。」
幽灵面露微笑。因为态度天差地远,雷蒙不满地喃喃埋怨。
「袭击后被莫斯科警察逮捕,但送交的单位是GRU(参谋总部情报总局)。GRU有『学生时期』照顾我的恩师,反正……最后以提供情报作为交换获得释放。如果被交到KGB手上,现在应该还在牢房里受冻。」

KGB与GRU也就是代表苏联的两个谍报组织。KGB类似共产党的走狗,但GRU由于是军方组织因此风气不同,极度粗略来说,就是「文官」与「武官」的差异。GRU在以前就是对〈米斯里鲁〉倾向支持的组织;但总归是「比较性」层次的说法。
虽说如此,听到对其他组织提供情报却不加以警戒是不可能的。
「对GRU提供情报?哪种的?」
「为何调查雅木斯库11?就是围绕这议题。没谈到会妨碍你们作战行动的事。」
「嗯……」
她不像那孩子一样承担重责大任。凡人就要像凡人的样子,只想至少送给这群伙伴一句激励心情的话。
「你们要去拯救世界。」
目光与克鲁佐交会。与中途赴任西太平洋战队的他相比,毛在现场成员中也算资深;或许察觉她的想法,克鲁佐对她点头默许:「随你高兴。」
「……我说完了,班。」
「算了,你们正士气高昂,我不想泼你们冷水。」
「总之别在意!我弄错了,只有一个消息。希望GRU的情报有帮助,再会。」
「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想跟大家说点话,呃……」
「真厉害。」
他们挂念的也并非仅仅克鲁兹。只是抬出回不来的战友中距今最近的他的名字,当作至今所有阵亡者的代表。
「?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从后面过来观看资料的克鲁佐说:
「哎~真的,怎么会这样呢?这种事应该让其他伟大的部队去做,不觉得吗?」
「真是的,呵呵……啊~真是够了!」
「你有其他的消息吧?是什么?」
待陆战队士兵与队长──杨•顺吉与罗杰•桑达拉普达等人聚集过来后,他迅速下达关于队伍编制、侵入路径、与装备等变更要点的指示。各个小队的队长复诵变更要点,并提出关于细部事项的询问。
「所以才说:『
勇者无敌
㊟
』。」
幽灵无视毛的呼唤匆匆离开现场。
目前在此的总共三十二人。之前人数更多,但在分派转任下四散各地或离开部队,投入这场作战的只有这些人。当然战死与负伤退伍的也不少。
等笑声平静下来,毛又说:
「没那种东西,去那里吧。」
「对,有可能。」
幽灵没回答。
「不过啊──」
「说得真过分,你啊……嘻嘻。」
她一脸难色,冷汗涔涔,好像碰上无法对人诉说的麻烦而低着头。刚才还很冷静地听大家说话,不知为何谈论结束后就变成这副模样。
泰莎为什么在最后的「训示」时并未说出正式与大家告别的话,似乎可以想像。
「能。如果用我们现有的情报进击,可能会很惨。」
所有人一起回头进行作业。与前一刻大相迳庭,他们散发十足霸气,脚步有力,语气充满活力,看起来深刻理解自己该做的事。
有人拍膝,有人捧腹,有人支额仰头,有人倒在邻座肩上笑得喘不过气,连克鲁佐也绽颜摇头。身为局外人的雷蒙与幽灵似乎还有点不理解这种自虐式的笑话。
「这是GRU提供的最新情报,也有设施内的电子锁、警备与发射系统的情报。」
「呃……就是,怎么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忘了吧。」
「你刚才说还有其他的消息,是什么?」
毛咧着嘴笑着继续说:
「能用吗?」
大家都很紧张。
毛对歪头苦思的所有人说:
「至今一切行动都不是白费的,至今的训练、作战、付出的牺牲,全都有意义。」
克鲁兹,你的狙击技术是很厉害,但想不到其他方面也偶尔能派上一些用场,我会稍微感谢你。
大家都点头,纷纷低喃着「是啊」或「也对」。
毛举手。没有疑问,但这会是最后一次
简报会议
了吧,所以想对在场的同伴说些什么──在这种心情下她便自然举起手:
「……对了,幽灵。」
这下子全员哄堂大笑。
「正是如此,已经送过去大规模的收复部队,却被敌方AS赶走了。」
才说到一半,克鲁佐就向附近的士兵大喊:
雷蒙目送载着毛他们的运输机飞离后,转身协助其他补给部队进行撤退作业。他发现跟他一样留下来的幽灵正在撤退作业进行中的机场角落以卫星电话通讯。
又一阵互相谈笑,却跟刚才不同,是带点寂寞的笑声。
「大家辛苦了,那就开始准备出发!」
「怎么了?为什么脸色很差?」
「去世的伙伴一定也在另一个世界笑着。」
「幽灵?」
「……就说已经解释了状况吧……对,我是没说,问我为什么……只能这么做嘛!不对,不是这样……既然全队营造出那么好的气氛,说出实话就浪费啦!啊~所以……听我的不会错,就保持现状什么也别做。应该说,现在马上自己开枪射破脑袋去死算了。可能这样最好,这就是最美好的情节走向。我会跟基里延科中校说明情况……什么?这种事我才不管……总之明白了吧?……啊~好吵,别大吼大叫啦,我要挂断了。」
「不晓得……」
(注:英国特种部队SAS的口号)
「啊,等等……」
所以你就焦躁不耐地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看着吧。
「战况严苛,作战困难,危机重大,时间大概也不够。可是,实际上还有更残酷、不管怎么说都是最糟糕的事实。知道是什么吗?」
「啊,是喔。对了,是什么事?班好像很忙,可以告诉我。」
「忘了是什么意思?」
「还用说,他们打不过驻守在飞弹基地的那些家伙吧?」
「如果是克鲁兹大概会说很过分的话,譬如『我没办法大展身手,所以你们就给我失败吧』之类的。」
「抱歉,如果是不重要的消息请之后再说,我想先研议作战。」
付出的牺牲。
环视一圈同甘共苦的伙伴,全都是熟面孔,表面上态度悠哉,却瞒不过毛的眼睛。
「为了违背克鲁兹的期待。」
「既然这样就好。因为线上传输情报很危险,询问杭特你们的所在地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雷蒙快步走到最近的某个小型货柜,毛她们也紧跟在后。幽灵摊开她带来的可卷式电子萤幕。打开萤幕,指尖点击数次后,显示出作战目标之飞弹基地的详细平面图。
「为什么GRU会给这个?」
只见毛一脸烦躁地失笑说:
对了,这种说法怎样──
如此切入主题后,接下来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报告完毕。有没有其他疑问?」
乘载所有装备与部队的运输机从西藏深境的小机场起飞。因为是偏离常识的短距离起飞,运输机机身装置的抛弃式火箭推进器的巨响震耳欲聋。
「我理解光凭我的话令人无法置信。不过,GRU希望有跟你们接头的窗口。GRU的高层从以前就觉得〈阿玛尔干〉是威胁,希望他们能退场。」
「消…消息?不…没……」
「就要他大失所望。」
「是吗?大……大概是因为天气吧,这里气压很低……」
「让我们去做就糟了啦!呵……呵呵。」
「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其他的事。我带来两件消息,哪里有桌子……」
毛兴致冲冲地操作萤幕中的情报。
3D平面图上甚至有手写英文的注解,应该是熟知该基地的人书写的。相形之下,毛他们手中使用于作战计划的资料便非常不可信赖。
「不用谢。对了,虽然不太重要,还有另一件消息就是──」
再度低喃这口号,她轻声低笑。
「一如往常的模式。火灾一扩大,就换我们出场,形势愈艰难愈推给我们。」
与其他同伴一起,拿着啤酒……
「集合!作战内容有些微变更!」
他们这些佣兵概括而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家伙。一生与名誉无缘,无人知晓而为毫无意义的作战送死;这是很正常的。本来应该如此,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距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一步之遥前,他们竟然要为了几亿人的性命前去阻止核弹发射。现在这种状况对他们来说真是恶劣的玩笑。
不再回想,毛对呆立在身旁的幽灵问:
「这主意很好,但是要谈不是应该找泰莎吗?哎,不过那孩子目前在海里,无法与任何人通讯。」
「为了让克鲁兹大失所望」是很好的口号──毛心想。大家其实很清楚,他并不是会祈祷作战失败的人,只是觉得好端端的成年人说出「为了克鲁兹」这话很丢脸而已。
「可以耽误一下吗?虽然不是疑问……」
「既然这样,一定要确确实实地成功,让克鲁兹大失所望。」
「啊……」
一名士兵说。
不知道她是在跟谁通话,但看得出幽灵正尽全力安抚对方,好言相劝:
「是啊,为了让克鲁兹大失所望。」
「咦?啊,喔,什么事?」
士兵们不断重复毛的话。
「托你的福,步兵部队的任务似乎会变得比较轻松。幽灵,谢谢你。」
「为了让克鲁兹大失所望……吗?」
「绝~对不会祈祷我们平安顺利。」
「?」
一说完就挂断电话。
「受不了,这伙人究竟要让我费多少心思呀……」
收起卫星电话时,幽灵还在满嘴碎碎念。挂心的雷蒙从背后叫她:
「喂。」
「?」
幽灵似乎完全没发现雷蒙的存在,吓了一跳:
「雷……雷蒙啊?什么事?」
「刚刚在毛面前你的样子也很奇怪,是跟谁通话?」
「这──」
幽灵犹豫一下:
「算了,即使能告诉他们,也是在作战之后了……告诉你应该没关系。」
「嗄?」
「事实上……带给他们的另一件消息是──」
幽灵说出实情。
听她说完,雷蒙也有所理解:
「的确这样就白费了……」
「哪能说出来,有够尴尬的。」
一面埋怨一面操作卫星电话,她又连上另一个线路。
「打给谁?」
「杭特。」
因此,他们前来狩猎〈De Danann〉。既然要战就会认真一战,肯定毫不留情。
「……」
她下定决心离开位子。
他握住她的手,她也未抗拒。
她只好转头别开雷纳德,隐瞒困惑地说:
《anta ha atasi jya nai》
或许,这将是在这世界上最后一次的睡眠,好好享受吧。
「对方完成解析核弹发射密码的预测时间出来了,不到三小时。」
但命令就是命令,别说违背,甚至不容许明目张胆地心存疑义。
为什么冒出这句话?我就是我,别说意义不明的话。你这……你这……谁?我是在对谁发怒?
失去父亲后,又失去代替此角色的波达将军的悲伤,已经在一年前细细尝尽了。
(哎呀……)
太平洋潜舰队的潜舰有四艘,恐怕可能还有其他水上舰正在虎视眈眈。
罗斯少将透过加密线路的通讯告诉泰莎。
「……啊~不行不行。」
「啊~……怎么回事?」
「喂。」
你不是我……?
根据GRU提供的情报,发射密码的字数与安全措施的形式都明朗化。而套上目前所知范围内的〈阿玛尔干〉暗号解析能力,也能推算出他们会花多久时间得到发射密码。
泰莎低语。
「待在这种乡下,能逃过核子战争吗?」
*
她双手覆盖脸庞,溢出绵长的呻吟声。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累了。
「……好!那就去睡!」
但身体就不行了。此时此刻也间歇地受强力睡魔干扰,庞大的思绪主流断断续续,总会不经心地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视线望着整片天花板游走。
偶尔会在控制室外的长椅小睡片刻,啃着仆人送来的三明治,除此之外都未休息。
正进行作业程序的视窗之一,ι波假想透镜群的同步脚本结尾出现奇怪的文字:
这种感觉变得更明显的时间点,就是「当她尝试接受雷纳德的时候」。
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她就是她,自己思考,自己决定,做着极其正确的事。然而,常常会莫名冒出「并非如此」的疑惑揪紧她的心。
首先挡在以美利达岛为目标渡海前行的〈Tuatha De Danann〉前方的是美国海军。
别闹了,真不愉快。
三小时──
不知为何涌起烦躁与愤怒,令她啧舌;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总之她有种想抓起眼前萤幕往地上摔的心情。
只有可能是自己睡糊涂打出来的,却还是不能认同。这阵子时时刻刻都只想着TARTAROS的工程,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文字?
找麻烦的洛杉矶级潜舰正背对他们航行。当对方以S型航道巡逻负责海域时,己方会先被他们发现。因为对方使用拖曳在舰尾的拖式声纳,再继续前进迟早会被探测到。以目前的高速巡航──五十节其实是鱼雷的速度──就算是〈De Danann〉也无法避免制造大量噪音。
别再想这些老将的事,得专心对付现在眼前的「敌舰」。
但当时有些不一样。
这具TARTAROS是革命。
「似乎是埋伏。」
要发射核弹,必须输入严密的发射密码。
记得是深夜时分。差不多可以回应他的奉献了──她心想。想到之前的自己无论何事都不断拒绝他,坚信那是正确的态度。若在这状态下与这世界道别,他也实在很可怜。
最终调整工程终于进入最后阶段。
泰莎重新衡量起投影于前方萤幕的情报。
(罗伊因为偷走M6的事被军方发现而在拘留所吃牢饭,约翰那家伙躲避军警调查躲得下落不明。杰利如果还活着或许还有办法……)
她眨眨眼拍拍脸颊振奋自己。手又停了,若考虑效率,或许稍微小睡片刻比较好。
司令部内对于此命令不断暗地提出疑问。
回想起来,在从雅木斯库11来到美利达岛时的机舱内是第一次。受莫名其妙冲动驱使而流出的泪水,是令人不舒服的眼泪。
肯定都被下令击沉〈Tuatha De Danann〉──以他们的称法就是「玩具箱」。
声纳室传来报告。
要避开敌方探测,必须大幅减速并深潜。
「开玩笑的。好,走吧。」
(抱歉啊,没办法帮上大忙。)
这种感觉。
你不是我──
一直束缚人类的时间与历史这类概念,透过这具装置将失去意义。可以说就是「控制命运」,她以担当实践此革命并引导世界的角色为荣。
如此告知,他却不知为何悲伤地微笑;但似乎并非退缩,也非迟疑。就像对待所有女性一般,他温柔地环住她的肩,首先送上一个吻──
如果推测时间正确,毛他们几乎没有多余时间。要在短短不到一小时内,对付固若金汤的山岳内部要塞──
通讯时,罗斯少将如此说道:
这两天几乎没睡。
一个月前,雷纳德来找在卧室休憩的她。原本是为了讨论技术方面的问题,她却邀他坐在沙发上,请他喝红茶。自雅木斯库11回来后,他保持非常绅士的态度,不曾轻浮地接近她。
从雅木斯库11回来后,她一直沉浸于亢奋与幸福中,丝毫不迷惘,总是活力充沛。
刚才出发的镇压部队从现在算起,抵达战地上空要将近两小时。
「这是乐观的数字?」
「比之前预期的还快。」
「很遗憾,正是如此。或许会更快。」
「他们能成功吗?」
是日语。这台个人电脑未安装日语输入软体,因此只以罗马拼音显示。
这时她注意到一件事。
并非被人逼迫,而是自己的期许。逐渐完成这具装置的过程令人喜悦,甚至不以不眠不休的作业为苦。
「对,大概附近还有超过三艘……」
幽灵与杭特简洁地对话一会儿,表情却逐渐黯淡。
强势下达对「玩具箱」之攻击命令的是当今国防部长派,据推测该国防部长是〈阿玛尔干〉的支持者之一;似乎趁这几周内美苏军事危机的乱象,促使总统发布出击令。
他只回答一句「知道了」便离开卧室,就此为止。之后,他不曾碰过她一根手指。
老实说,这称得上是「令人不情愿的命令」。在苏联海军远东舰队正行动活跃的状况下,却必须将贵重的战力分散到出现在战略上非关紧要海域的「玩具箱」。
总觉得有人正猛烈地责备自己,像是抗议她所做一切的不快感。
等她通话结束,雷蒙开口询问。
不过都只是推测。
此安全措施是不可能以电子仪器欺骗的装置,另外也不能无限次地测试密码。并且设计成如果强行启动发射装置,发射线路一定会烧毁。如果演变成此状况,必须更换森严保管在两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基地里的零件,才可能发射第二次。
「得做好情况顺利下的事先准备。」
还有五十海哩。
幽灵不发一语。她并不是会安慰人的女性,现在也不是说安慰话的场合:
探测到潜舰,方位○八六,距离十八海哩,正于航道二六五以十节航行中。识别代号标示为「
M5
」,距离尚远,因此目前还不能辨识舰名,不过舰种确定是改良型洛杉矶级潜舰。
小要从昨天起就关在TARTAROS的外部控制室里,专注投入最后的控制密码更换与调整。TARTAROS的建设工程本身已经大致完工,目前状态是只剩在细部查核方面必要的专人留在现场。
对,前阵子也有过。
马德加斯说。
「有什么问题?」
这种语调,这种干脆,这才是我;什么问题也没有。缩在被窝里一小时也好。
一切都交给自己就好了,一定会让大家满意。
杰利就是〈米斯里鲁〉作战部部长杰洛姆•波达将军的暱称。所有人都认为他在雪梨总部受攻击时就死了,因为爆炸剧烈,所以也找不到遗体。
等地热发电机完成确保必须的电力,要再过几个小时吧。到时控制密码的调整应该也完成了。
今晚可以唷。
并非自我厌恶,也并非对雷纳德的厌恶;不协调感──这描述最接近那种感觉。某人正从身后窥视这一幕,令人非常不愉快,甚至那个人对自己的作为心怀强烈愤怒──而且是堂堂正正的愤怒。
对不起,还是不要了。
泰莎从不属于〈米斯里鲁〉的其他管道获得此情报,也就是一年前在关岛一起参加宴席的众老将之一──退役少将汤马斯•罗斯。他曾经是太平洋潜舰队的司令官,在夏威夷的司令部有些人脉。
仔细想想,从准备校庆以来,不曾像这样为了某事一直埋头苦干彻夜未眠,也许应该适可而止好好睡一觉。
四周正进行撤退准备。所有机具都被送进运输直升机,引擎轰声隆隆,补给部队的队员在报数完毕后便进入机体。
告诉控制室外待命的警备要员她想睡一下,便躺到长椅上。
就在此时,那种感觉出现了。
意涵不明。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她才没写下这句话,可是,在现场编写这套脚本的就只有自己。
就像将前一刻的快跑改成匍匐前进一样;若慎重前行,就能在所有敌舰未发现下入侵美利达岛近海,得以回避与美国海军交战。
然而,那么一来,就会大幅延后抵达目的地。大略计算约一小时五十分钟,不管怎么拚命都会迟到那么久。
(一小时五十分──)
这到底是不是可允许的迟到呢?
与阿富汗那边的限制时间相比,关于美利达岛的TAROS启动时间的资讯很少,只能从侦察卫星的情报来推测,而说到底能办得这件事的只有泰莎。
她也不敢肯定,但应该剩不到那么多时间。雷纳德与卡力林也不会给予那些时间。
必须尽快。
(更何况──)
防守周遭海域的只有美国海军而已吗?
不可能,应该有〈阿玛尔干〉独自的水中战力。小要在墨西哥留下的资料中曾记录到水中AS〈Leviathan〉,那机种应该会出现。比喻来说,美国海军是猎狐的猎犬,如果避开他们,限缩入侵路线,就会进入〈Leviathan〉埋伏的猎场。
(既然如此──)
她做出决定。
「战斗部署。」
「遵命,长官。战斗部署!」
马德加斯重复指令,潜舰AI〈Danann〉发布舰内警报,司令室各萤幕的颜色转为红色,「BATTLE STATION」的字带由右到左跑动。
其实就算下令「战斗部署」,目前这艘潜舰上搭乘的人非常少,因此所有人都早已经就必要的位置。
泰莎下令:
「右舵,航道○三○,最大战速。」
「右舵,航道○三○,最大战速。遵命。」
不逃也不躲。这是更进一步加速航向,几乎要撞击敌舰侧面之位置的命令。宗介在一旁暗自吃惊;这也当然。
反正早知道会如此。
「这里没你的事,请你跟R去零号电梯待机。」
预感会发生严苛的战斗,她对宗介说:
「相良。」
如此巨体,如此速度。
她是指停机甲板的大型电梯。从位于停机甲板正上方的飞行甲板出发的AS或舰载机都会使用这台电梯。泰莎的意思是「搭乘〈Laevatein〉,准备随时出动」。
像她这种人,也是多亏他才能享受到年轻女孩的心情。在短短几年前,她还以为这种事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泰莎能对他说的话最多也就这样。
「这其实是我的得意技,我也不讨厌这种主意。」
以一艘船舰对抗或许超过十艘的敌舰。
还有其他乘员的视线,所以甚至无法回头目送他的背影。
泰莎也在想。
谢谢你,帮我跟小要问好。
开局让棋是指从一开始就完全不防御而互相攻击的激烈西洋棋玩法。
恐怕这是最后的出击。或许下一次就再也见不到面;然而她却下达如此冷淡的指示,这样好吗?难道没有想对他说的话吗?
一点也不纠结──如果这么说就是自欺欺人。不能断定毫无留恋,也称不上以前曾经深爱过那般深刻的关系。
她以为认识至今,应该已大约理解马德加斯是什么样的人,真是出乎意料的一面。
虽说如此,却完全不觉得伤心。
敌舰尚未展开行动,只是一下子的话应该有时间。
「哎呀,不反对吗?」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开始进行绝对不会留名海战史之最大型水中战。
稍有迟疑。或许他也感到某种郁郁不快,「可以迅速应答后马上离开司令室吗?」
「是。」
集中精神,睁眼。
来吧,战斗。
「是,以西洋棋来譬喻,这就是称为
开局让棋
的做法。」
「对了,舰长,下一步呢?」
『声纳报告,M5变更航道为三○五,加速至十五节。』
他不带笑意地说。
宗介离开后不到一分钟,声纳员传来报告。
「对方应该马上就会发现我们,在他们行动前维持行进。」
宗介并未立即回应「收到」。
宗介勉强挤出回应,走出司令室。
马德加斯却看不出特别意外的样子。
前方萤幕的情报立即涌入脑中。
四万四千吨的潜舰以大约一百零八公里的时速破海冲刺,就算拥有潜舰表面装置的EMFC(电磁流体控制装置)的水流控制,也不能平息乱流发生。随着庞大舰体加速,传来穿越地面的微弱振动。
沉默片刻──她终于扬起平静的微笑说:
将宗介的事赶出脑海,闭上眼,深呼吸。
要说什么?想跟他说点什么?
「帮我跟小要问好。」
宗介脸上涌起种种情绪,又转眼即逝。
她觉得非常镇定。
「是,再会。」
现在速度六十节,相当于一般常识性水中舰最大速度的两倍。
但思慕之心是真的。
实在是五味杂陈。感谢与尊敬、忧心与不安、以及罪恶感,各式情感融合在一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