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非法入侵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1万 字
椿一成正在等待。
刺骨的冷风吹拂头发,铅灰色的天空微显阴沉,似乎也暗示即将来临的残酷对决。
他身处放学后的顶楼。
这里除了一成以外没有其他人,周围只有回荡的风声、棒球社在操场的吆喝声,以及管乐社合奏的乐声。
他是个皮肤白皙的小个子少年,身高不超过一百六十五公分,一头长发绑在脑后,露出如剃刀般锐利的细长眉眼。
他脱下学生服,只穿着T恤,在顶楼的正中央抬头挺胸地昂然站立着。
(来吧!相良宗介……)
一成在心中低喃着宿敌的名字。
(就是今天!一定要为上次的事雪耻!以全力一击秒杀你这家伙……!)
身为综合格斗技社团──「空手道同好会」社长的他,在上星期的对战败给了宗介。
与其说是大意,倒不如说是彻底的失误。
虽已接受自己的失败,但不代表心悦诚服。所以他才想约出相良宗介重新再战。
就在顶楼。
放学之后。
不卷入其他人事物,进行决斗。
这些都写在信里了。他谨慎地书写,再趁午休把信「放进相良宗介的鞋柜」。放学后宗介看到「决斗信」,一定会来才对,毕竟他曾对一成说:「我随时都奉陪」。
(我……绝对要赢!)
一成紧握住拳头,睁大眼睛,沸腾般的气魄和斗志从瘦小的身体中倾泄而出。
此时──
从南校舍一楼传出「碰磅!」的沉重爆炸声,声音来自校门那侧的学生专用鞋柜。
「椿,如果你指的是那封信──已经被我炸掉了,今后请你由正式管道传达讯息。」
「哎呀,感觉有点发烧呢!是不是感冒啦?你那时要是放弃然后回家就好了……」
他又吼了一次。恭子则露出困惑的笑容往后退──
「相良!」
「就算这样也不应该爆破吧?」
*
「少啰唆!」
一成含泪冲向宗介,击出一记猛烈的正拳。宗介快速地弯下身子,那一拳划过上方与他擦身而过,击中了后面的黑板,「劈喀!」一声打出了一个大洞。
信二则哭丧着脸回答他:
「?」
「我现在知道了。虽然我熬夜尝试进行复原作业──最后还是看不出来。」
小要转头望向宗介的侧脸──
好像累积了不少委屈,一成双眼开始泛出泪光。
(那种举动会被男生误解耶。)
宗介与小要窸窸窣窣地低语。大概是靠声音掌握了位置,一成笔直地朝他接近。
隔天,在二年四班的教室里──
「确实,刚才的也不是爆裂物,好像是某种信件,不过……」
一成大声呼喊,食指坚定地指着小要。小要用大拇指比了比旁边的宗介──
「很痛耶……」
晚上温度开始下降后,小要还拿出橱柜里的毛毯才得以香甜入睡。
正如气象预报所说,当晚雨下个不停。
宗介拣起一枚焦黑的纸片。由于在近距离遭炸弹波及,纸上的文字几乎无法辨识。
劈啪!
小要斜眼瞪向不负责任的窃窃私语声,接着把手从一成额头上收回。
他闷闷地回应,接着在一成前方的桌面上「碰」地扔出几块奇怪的肉干。
清脆的声音穿过白烟弥漫的学校正门,响亮地回荡着。
「闭嘴!你竟然逃避对决!真是不知廉耻的胆小鬼!」
「相良,我一直在屋顶上等你!你可别说你没看到鞋柜里的决斗信!」
「错了啦!这里!这里!」
「…………我认错人了,抱歉。」
「是椿啊!」
「好,那就给我好好整理吧!我先回去了。」
宗介以官僚口吻告知他后,一成濡湿的肩头频频颤抖。
「我…我原本也打算这么做,但是顶楼的门好像被人锁上了……门很坚固……不管怎么打怎么搥都弄不坏……呜……」
「你放心,我没有下毒。」
他就像落入阴沟的老鼠般狼狈,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凌乱不堪。寒冷与湿气让他脸孔苍白、嘴唇青紫,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细长眼睛还炯炯有神,燃烧着激烈的愤怒。
宗介紧绷着脸回应。
「为什么逃避?相良!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相良──啊!」
教室入口「磅」地一声打开后,椿一成走进了教室。
他一定会过来。现在要坚忍不拔地继续等待,直到那家伙出现的那一刻为止!
她走向一成,将手心贴上他的额头,一成双颊立刻红了起来。而全班同学与宗介则以异样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好吧。」
宗介以出奇冷淡的声音说着,一成则愤怒得全身颤抖。教室里的学生感受到气氛的险恶,全都安静下来。
「椿同学?」
(快看相良同学……!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你该不会一直在等他吧?从昨天放学到现在……?」
「……那是……决斗信?」
「嗯……千…千鸟?早上天气不错啊!不对……现在我找这家伙有事!」
「炸…炸掉……?怎么会?我…我…我在屋顶上淋了一整夜的雨……哈…哈啾!」
「这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我先带回去尝试进行修复作业……」
「……但是,我的鞋柜确实有可疑物品。」
「云很厚,好像快下雨了。气象预报说今晚会持续降雨,而且气温也会下降哦,你也要早点回去,拜拜啦!」
「椿,你叫得可真大声。」
他打了个喷嚏,肩膀因喘气而起伏。
「你们在叽哩咕噜些什么?」
「对…对不起,我没有钱……」
「……收到。」
他咬牙切齿地大吼。
千鸟要从高空一跃而下,双手将纸扇高举过头,使尽全力──往相良宗介的头打下。
「?」
「怎样怎样?我看看──」
听到这句话,超级大近视的一成才瞇起眼睛仔细观察他:
他说完后以锐利的眼神环视周遭,其他人则动作一致地尽力避开他的视线。
宗介与小要正在教室一角聊些有的没的,一见他进来,同时低声道:
「那是因为他是个超级大近视吧……」
她边说边伸手指向被烤得冒出阵阵浓烟的热腾腾鞋柜。
他用力瘪着嘴,紧握住渗血的拳头。小要则说着:「好乖好乖」,一边拍拍他的头。
小要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见一成垂下了头。
无论要等上几分钟、几小时,甚至是几天……!
「我要杀了你!」
注意到小要后,一成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才重新面对正确的目标──宗介。
「什么?我也要看!真是的……看不清楚了啦!你看怎么办?」
「……我认错人了,抱歉。」
接着,他又站到隔壁的常盘恭子面前。
一成再度瞇起眼睛仔细观察她。

「我想你一定很饿吧,椿?将就吃吃这些,今天你就回去吧!」
「结果你还是把我当成野狗打发吗……」
一成皱了皱眉,立刻重整思绪,抛开了杂念。
「同样的事情你到底要反复搞几十万次才会甘心啊?你说啊?还是说你要爆破几百个鞋柜你才会满足?你说啊?」
「…………」
「那…那个……我的名字是常盘……」
「你这个……人类炸弹!」
(小要有时候还真是毫无心机。)
一成踏着沉重的脚步迈入教室,伸手笔直地指向教室里的一名学生──风间信二。
「我以为会死掉,好冷……非常……冷……」
「不,要是允许任何例外而掉以轻心的话,危险的陷阱就会──」
「没错……」
「还真是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一时之间,宗介沉默地盯着小要与一成,最后──
「相良!为什么没来?难道你怕了我吗?」
小要朝抚着头顶的宗介大声吼叫:
「快呀,怎么了?吃吧,很好吃喔。这是请你的,尽量吃没关系。」
「可疑物品?又是可疑物品!到现在为止哪次你有发现炸弹?啊?给我说说看啊!」
「好可怜哦,宗介!都是你害的吧?至少说一些道歉的话呀!」
(别想太多……没错!务必要集中心力在之后的对决上。)
小要说完便回家了。
「不是还挺有精神的吗?」
「啰唆!给我趴在地上道歉!……可恶!可恶!」
「可是……椿,你果然无法掩饰一身的疲劳,你的动作不像之前那么矫捷了。」
「可恶……你这家伙……!」
一成像个普通小孩般左挥一拳右挥一拳,追逐着逃跑的宗介。宗介以书桌和椅子作为掩护,东闪西躲地避开攻击,在教室里四处乱窜。
没有比这更令人头痛的事了,小要失去耐性大喊:
「……听我说!快要开始上课了哦!喂!你们两个听到了没有?」
两人根本没在听。宗介和一成把讲台翻了过来,然后砸坏了花瓶,打破了扫除用具储藏柜──接着冲到走廊上。
「不可原谅!我要用最强的招式替你送终!」
「试试看啊!」
「唔喔喔……!」
一成用力深呼吸,降下腰身,右拳仿佛拉弓似地向后摆出架势。
「大导脉流……终极必杀技!临死堆拳
㊟
!」
(注:日文音同「临死体验」)
磅!
……传出这样的声响。一成施展的这一击摩擦空气发出低鸣,接着破空而出,漂亮地击中面前那人的身体──
击中了偶然从这里经过的工友伯伯。
工友伯伯当场吐血──
「恶呃喔……!」
工友伯伯发出了魄力十足的帅气惨叫声,整个人腾空飞起,「唰」地沿走廊滑行──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嗯……」
工友室的门响起一阵敲门声。
每当他听到这样的说词时,总会眼眶一热。
「你是椿一成同学吧。你为什么执意要打倒相良同学呢?我听说过撤出柔道场的事,你们似乎打了奇妙的赌,好像是──」
一成开口:
一个是破坏公物的惯犯,记得他的名字叫相良宗介。另一个则是今天早上将大贯打飞的学生,好像叫做椿一成,而现在他脸上戴着宛如牛奶瓶底的厚重眼镜。
叩叩。
总是引起暴力事件的麻烦小伙子,也曾经来帮忙贴过瓷砖。当时还半强迫地拿走大贯的工具箱──
一成低着头一一细数。
「嗯……」
两名男学生开门进来,一看到他们的模样,大贯就蹙起了眉。
(大贯先生就好像我们的老爸一样呢!)
(大贯先生!我们也要帮你扫地!)
放学后的学生会办公室内──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两人便各自开口说话了。
自然而然地,他向往起过去的生活。
「那就是说……实际上并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吗?」
(真是令人感慨啊……)
「真是非常……对不起!」
就算现代物质丰盛,也不能放任孩子们的心灵一味荒芜废弛啊!
「真是大骂特骂呢……反正,好像大部分都说中了。」
「你…你们要干什么?」
「太感谢了!会长……!」
「收到,会长阁下。」
学生会长一面说话,一面拿出装着资料的信封袋。
学生会长林水敦信说道。他穿着纯白学生服,头发往后梳,戴着黄铜框的眼镜,是个聪明伶俐,落落大方的青年。
他拉起被子叹了口气。
「我…我才不管什么经理,只是因为一时失误而输给相良这件事让我无法忍受。这种家伙……这种……卑鄙、阴险、没常识、自以为是、令人不快、不知羞耻、胆小懦弱、毫不诚实、品味低劣、将别人当笨蛋的家伙……」
小要回问。
「就是如此啦!……啥?喂!」
早上被揍的侧腹阵阵抽痛。因为如此,虽然已经是晚餐时间,他却根本提不起食欲。
(以前真好啊……)
回想起他们开朗明快的声音──
小要鼻子一哼,感动地朝林水看去。他竟会说出尊重自己立场的话,实在太稀奇了。
宗介与一成露出不解的表情。
「请你们牢记在心,能支配她的只有会长我本人。」
「是内伤瘀血。」
「没错!正如学长所说!」
「哎呀,请稍等。」
毫不在意小要的瞪视,林水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等着一成回应。
「我想再次一决胜负,想要试着战斗,直到可以说服自己,只是这样……!」
宗介不但没有生气,额角还频频冒汗。
(唔哇!你平常都在做这么困难的工作吗?好厉害呀!)
「怎么了?」
「你们要做什么?」
「啊啊……你们做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
……真令人感触良多。
这种时间,会是谁呢?他一面回答一面疑惑地想着。
「?」
*
林水坐到办公椅上。
像这样心地善良的学生到底消失多少年了呢?
(……真是!笨手笨脚的叫人看不下去!借我啦!我爸是作工的啦!)
「没错没错!」
宗介如往常立正不动,抬头挺胸。一成则不出所料地受到打击,垂头丧气地缩着肩。
「着凉就不好了,让头部朝下并给予适当的保温,另外还要验尿──」
说到最近的学生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但作出诸如此类的暴力举动,今年恶意破坏公物的情况也格外严重,难道他们没有一点待人接物时的爱惜之心吗?
一成维持着伸出拳头的漂亮姿势,垂下双眼露出冷静的笑容。
(别这么说!真是的!哈哈哈哈!)
林水出手制止两人。
(因为这是我们喜爱的校园啊!)
小要吃了一惊,而在她两侧的宗介与一成则同时摆起架势,一个把手伸进怀中,另一个则提起了拳头──
「据说完全复原需要一个星期。」
阵代高中的工友大贯善治躺在床上。他身上盖着沾有污渍的棉被,头枕在硬梆梆的枕头上──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大贯就这样卷着棉被滚动,怀念着昔日过往──
「干嘛啦?」
「会痛吗?还是不会痛?给我说清楚!」一成急躁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已经理解大概的事情经过了。」
在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他也经历好几次被血气方刚的学生粗鲁对待的经验──即使如此,这么强烈的攻击却是第一次。如果运气再坏一点,说不定就会直接送医院了。
林水来回看着站在小要两侧的宗介与一成。
「学长……?」
最近的学生们只会当他不存在,然后随手乱丢垃圾、破坏公物──只会做这种事!
「怎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相良!」
「药布啦!药布!拿过来给我!」
每个学生都纯朴天真、热情洋溢,对未来怀抱着希望,对待他也不会跟对待其他教师有区别,总是笑着来帮忙做事。
「再说,你们同好会以为能拥有她的这种想法本身就大错特错,请好好反省。」
全勤二十五年。
「打扰啦。」
他是个年过五十的男人,顶着条码般的秃头并且满脸胡渣,虽然腹部和下巴四周有着合乎年龄的赘肉,但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下,脸庞晒得黝黑,手臂也练就出结实的肌肉。
「的确是会痛,但……」
「是这样啊……但是很遗憾,椿同学,这个交易条件是无效的。千鸟同学是学生会副会长,相良同学并没有左右她身分的权利。」
跟着两人跑出来的小要,惊讶得下巴都阖不起来。
「你不需要为此道歉,不过──」
「很好。」
「为他人尽心尽力也是种珍贵的才能,我认为这种才能比枪械和拳头更值得尊崇。因此,这个主意怎么样呢……?」
而他口中的「相良」则站在他身旁,一脸困扰地在胸前交叠着双臂。
「门没锁……」
「对你们来说,像这样埋下宿怨也不好吧!若是校内存在对立的火苗,在安全保障方面也很不利。好吧──你们再次一决胜负吧!要是椿同学获胜,我就让空手道同好会使用备用教室;但如果是相良同学获胜,请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有打倒他的念头。这样如何?」
两人大剌剌地走进三坪大小的房间后,沉默地俯视着大贯,两人各自板着一张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扑克脸。
宗介与一成完全不理会惊慌的大贯,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东摸西摸,粗鲁地翻弄着。
这些行为真是令人感慨啊!
大贯比大多数的教职员都来得资深,校舍或其他设施等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家一样。
「还会痛吗?」宗介像个木头人般询问。
「凡事都以暴力解决并不值得赞赏,要不要试着运用头脑与人格来分出胜负呢?」
「问题不在伤势,千鸟同学。学生打伤了工友大贯先生──这才是问题所在。要四处磋商说情与安抚调解,并否定学生会有所参与,这些令人不快的工作浪费了我一整天。」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接着拉开棉被,将大贯的衣服剥了下来。
「就是如果他们胜过宗介,我就去当同好会的经理。那是他们任意决定的!」
难道说,他们要来给他最后一击……?
「哼哼哼……」
「我……」
「应该要先询问他的感觉!脉象如何?会不会头晕?工友先生觉得怎样?」
「会痛,会痒……住…住手啊!」
一声大喊后,两人顿时停下了动作。半裸的中年男人搂着棉被,脸色发青地往后退。
「你…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啊……!难…难道!是要趁我不能动的时候,用暴力……对我这成熟的肉体……?你们难道打算品尝我这即将坠落的成熟果实吗……?」
这是什么世界啊!年轻人的心灵再怎么荒废,竟然会到这种地步……到这种异常行为已成为歪风的地步!
大贯恐惧得全身颤抖。宗介与一成则绷着脸面面相觑──
「他好像有什么误会的样子……」
「放心,我们不会加害你的。」
他们一句接一句。
「什么?」
「我们是来照顾你的病情和代理你的工作。请让我们住进这里协助你工作,直到你的伤势好转为止。」
「没错,我们有经过校长和学生会长的允许。工作交给我们,你就好好休养吧!」
「……真…真的吗?」
两人轻轻点头。
大贯一时之间愣住了,到后来渐渐热泪盈眶──
「呜……唔……」
「?」
「经历了二十五年工友生活!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感动过!我怎么会认为世纪末的人心已经彻底荒芜了呢?啊啊……人间还是有温情的!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大贯落下男人的眼泪,哭着分别与他们握手。宗介生硬地回应后,态度突然转变──
「因为如此,从现在开始这几天请多指教。在这期间,请务必注意我──二年四班相良宗介的任务执行能力!」
傍晚,大贯善治在校园内脚步虚浮地徬徨漫步。
「说什么屁话,造成阻碍的人是你吧!」
小要问着林水。他正在口述笔记让书记美树原莲记录,此时停了下来,用单手对敲着键盘的少女示意「请稍等一下」。
然而,还是有说教的必要。不为其他理由,就是为了他们两人啊……!
虽然有股冲动想拿起厨房的万用菜刀砍向宗介他们,但大贯终究咽下了这口气。
「这种鬼东西能吃吗?我还以为是塑胶还是什么玩意儿削下的碎片──等一下,大贯先生他……」
「可不能让你拿菜刀,你搞不好会把大贯先生误认成猪肉而拿来解体。」
(哦呀!真的耶……)
「两人都给我坐好。」
「一直乱丢东西的人是你吧!」
轻微掉漆的墙壁上,则被大肆漆上了崭新的迷彩样式。
一小时后,大贯总算醒来。凭着过人的忍耐与努力,他忍住对两人大骂的欲望。
宗介不理会他,一脚把他的木材踹开后,在长椅钉上自己切好的木板。而一成不知喊了些什么──然后就用铁锤从旁敲断宗介的木板。
在一成报复之后,宗介立刻抽出手枪把对方的木材打穿。震怒的一成接着挥出拳头,宗介则以木板应战,两人开始上演全武行──
两人终于发现大贯的存在,当下停止争吵立刻赶了过来。
「根本就不是好主意嘛!因为是『那两个人』耶?他们一定会在这三天内持续用『如果不选我,就杀了你』之类的恐吓来解决事情。工友先生真可怜……」
「就是宗介和椿同学的事情啦!要他们提供三天服务,然后还要询问工友先生:『哪个比较能干?哪个比较有诚意?』这件事。」
「哼,你才该乖乖闪到一边去!」
教室大楼前的长椅被修理成歪斜的L字型,而大门附近的铜像头部则呈一百八十度向后转。还有其他各种数不尽的惨状……
「首先,有些话我讲在前头……我非──常感谢你们的热情与亲切,先不管你们做得如何,替我一肩扛起这艰难又高尚的工友工作,我必须认同你们的努力。」
大门突如其来地破裂,从里面飞出的茶几直击大贯头部,让他当场翻个四脚朝天。
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在今天一天里努力工作。即使他们的做法再怎么笨拙,要是责怪他们的话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啊?混帐!」
「唔喔……」
宗介和一成根本没听见大贯无力的低喃声,展开了你来我往的大混战!
一成扔出碗公,宗介则举起砧板防御,同时用汤杓殴打对手。一成轻巧地躲过之后,立刻以白萝卜反击;接着宗介洒出胡椒与面粉,制造出重重烟幕。
「嗯,身为和平主义者的我,不可能鼓励学生间的私斗,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哈!别笑死人!没有锅子你打算用瓦斯炉做什么?」
「抱歉,你指的是什么事?」
「这可不行。」
书记喀哒喀哒敲打着键盘,将含义不明的话语打成文字。小要不再理会他们,转身面向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向下俯视操场。
「真的不要紧吗?」
「总而言之近视眼就去睡吧!只会找麻烦。」
他激励着自己,脸上同时也冒出大量冷汗。
「你想要以武力抢夺吗?」
「我只是闪过你丢出的茶几而已……!」
(哎呀呀……)
「你为什么总是要如此阻碍我?」
「两…两位,我很高兴你们有这心意,但是……那个……可以稍微安静一点──」
操场外缘的铁丝网只开了直径五公分的洞,却被补上歪扭的刺铁网,还通了高压电。
「咳咳……住…住手……」
不能生气……大贯安抚自己。
而林水只是静静微笑。
「嗄……?」
当他脚步蹒跚地扶着墙壁走回工友室时──
「…………怎么这样!」
「……嗄?」
「唔呃……」
「…………总而言之先把他搬进来。」
「咳咳……就像这样,以禁止行使物理性暴力作为解决纷争之手段的准则,是超越国家、民族与人种差异以确保人类生存之最小共约可能性的基础──」
「他还没死啦!」
(到头来,用普通的决斗方法还比较快……)
「现在──请看,他们正在努力工作。」
「嗯……?」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特地买来的干木耳丢进垃圾桶?」
匡当!
「那么,你想放弃这些青椒吗?」
「我上周才刚认识这家伙。」
由于情况太过惨烈,大贯好不容易才发出了哀叹,沮丧到再也没力气去池塘边看看那条他十年来疼惜不已的鲤鱼。
正当大贯一脸愕然时,宗介便站起身。
他扑倒在走廊上,听见房间里传出宗介与一成互相谩骂的声音。
此时──跟他一样抱着木材和工具的椿一成抢先一步占领了长椅。
碰嘎!
在操场的一角,宗介肩上扛着细长的木材,一边喘气一边奔走。他在体育社团的教室大楼前停下,将木材放到地面后,开始着手修补破了洞的长椅。
「我哪会啊!」
他正在巡视原本应该由自己修理、清扫、检查的设施及用具。
两人毫无悔意地继续着口舌之争,一面将大贯搬到工友室的床舖上。
(那样叫工作吗……?)
「已经坐着了。」
「你想太多了,千鸟同学。他们基本上都是认真的人,既然规定是『提供服务』,他们就会以最低限度的方式遵守。假如他们做得太过火,因而发生任何问题──至少损害不至于波及校外。」
校舍旁的花圃里大量进水,宛如无底深渊。
「想要的话,就离开冰箱前面!」
「但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你们为什么感情差到这种地步呢?互相争吵,彼此伤害,为了没意义的事对立敌视,真令人感慨!你们不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吗?」
「正合我意!」
「你饿了吗?我来做饭给你吃,请先睡一下。」
「没这种事!」两人同时极力否认。
(是的……没错!此时要更有耐性。在全勤二十五年中,我承受了多少屈辱,过着能忍则忍的人生,说到忍耐力,没有人能赢得了我……!)
「试试看!我会把火腿塞进你的嘴里让你慢慢窒息而死!」
「既然丢出来,就没有必要闪躲。」
「就算要我们坐好……」
交给宗介与一成处理的部分,在处事严谨的大贯眼中呈现惨不忍睹的状态。
「管你的,给我坐好!」
「嗯。」
「不!工友先生!不用记住这种人的名字也没关系!比起他,请好好看着我──二年八班椿一成勤奋工作的模样!」
「把砧板交出来!相良!」
两人打了一阵子才发现长椅已经断裂,当场愣在原地互相瞪视──接着再度展开令人不忍卒睹的搏斗。
小要从头到尾在一旁观看,只能皱起脸摇头叹气。
「等一下!你的料理根本是狗饲料!我来做饭!以我在打工时学会的精巧刀工──」
「转嫁责任就欺人太甚了!这不能作为你杀死大贯先生的借口。」
林水抬了抬下腭比向窗外,接着单方面停止话题,转而继续刚才的口述笔记。
(忍耐!忍耐……)
「你这家伙!想威胁我吗……!」
「额头撞伤了。椿,看你对他做了什么好事……」
原本只剥落一枚瓷砖的地板,有大约一坪半的面积被厚厚涂上一层结实牢固的黏胶。
大贯坐起身,一改平常的口气说道:
应该要修理的长椅不知何时已就从中断成两截。
朝不知所措的大贯瞥了一眼,宗介与一成立刻争先恐后地冲向厨房抢夺厨具和食材。
宗介与一成一面顶嘴,一面不太自在地在原地重新坐好。大贯先清了清嗓子,接着用一副怎么听都还是老头的口吻开口:
他们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互不相让地彼此辱骂,实在太过吵闹,让大贯善治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
没错,因为他们没有恶意。就像现在──他们手脚勤快地整理好房间后,带着多少有点畏缩的模样在他面前端坐着。
他们同时说着奇怪的话。
隔天午休,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而且,就算这种孽缘持续个五十年,他也绝对不会变成我的朋友!不可能!」
「是…是这样啊…」
虽然被他们异常高昂的气氛反制住,大贯还是重新振作起来──
「即使如此,你们能不能更有协调性呢?争吵于事无补啊!对我来说,你们如果能够共同合作,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这么一说,宗介与一成互看了对方一眼:
「哼,如果是这种事的话……」
「事实上,刚才我们的确有稍微合作了一下。」
「喔?」
宗介起身走向厨房,伸手端起留在瓦斯炉旁的盘子,然后「碰」地一声放在茶几上。
是一盘味噌煮鱼。
「这是今天的晚餐。」
「由相良准备食材,然后由我烹调,很好吃喔!快吃吧!」
「…………」
大贯依言拿起准备好的筷子,尝了尝味噌煮鱼。
「喔喔!好…好吃!这真是不赖……」
鱼肉里的油脂分布均匀,滋味非常浓郁,生姜的味道也搭配得恰到好处。大贯的心情立刻变好,大口大口地将鱼拆解入腹──
「什么嘛!原来你们也会做正经事啊!哈哈……对了,这是什么鱼啊?这个味道我不太熟悉──」
「是鲤鱼,从校舍池塘里捕捉上来的。」
「…………」
「很大一条呢!没想到很会乱动,光是宰杀就费了不少时间。」
工友大贯启动了手中炼锯的引擎。在发出一阵充满力量的轰然声响之后,锐利的炼锯开始高速回转。
现阶段,与宗介一决胜负这件事总算是草草带过了。
她一问出口,脸色发青的宗介就──
小要走进校门,一路上不断打着呵欠──
「工友先生……?」
「哦……」
「一整晚都在对付变身为狂战士的工友……第一次面对这么棘手的肉身男人对手……枪…枪弹竟然没用……真不敢相信……」
「等──」
接着,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拉开房间的橱柜,在里面摸索了好一阵子之后──拿出了一台老旧的炼锯。
这是个细雨绵绵的早晨。
「死吧 (DIE)!」
「不要了……我不要再打了……我已经不行了……我不想再打了……」
一成的病情则更为严重──
「是这样没错。」
「你们把它『捕捉上来』?而且『光是宰杀就费了不少时间』……然后呢?……竟然还让我本人吃下它?你们啊……」
小要胸口扬起阵阵不安,便利用上课前的空档在校内到处绕绕──结果在体育仓库里发现了憔悴消瘦的宗介与一成,以及休克晕倒的大贯善治。
大贯善治露出不输给杰克•尼克逊那满溢疯狂气息的笑脸,随后扑了上去。
「你们听好,那只鲤鱼呢……」
下午,关键人物大贯先生回复意识,当小要问他事情经过时──他一脸茫然地回答:
然后。
「……?大贯先生,那是──」
噗轰轰喔喔喔!轰轰轰……
大贯的笑容在脸上凝结,他静静地放下了筷子。
只见校舍的装潢被切成碎片。墙壁和天花板等没有钢筋水泥的部分都被撕扯开来,到处都是玻璃碎片,瓷砖则被凄惨地剥了下来。而被粗暴地砍断的电缆及水管,到现在都还盛大地喷洒着火花和水花。
「耶──?我做了什么?我完全都不记得啦……」
「发…发生了什么事啦……?」
「那只鲤鱼?」两人回应得很悠哉。
拦下几个忐忑不安的学生询问,还是问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他瞪着血红大眼,高高举起炼锯。
如此这般,他以毫无精神的声音回答。
「我必须为心爱的卡特琳一扫遗恨。虽然觉得你们很可怜,不过还是给我去死吧!相良同学,椿同学。」
工友维持着他一贯的微笑──
究竟校内曾演变成怎样的血腥战场呢?昨晚不在场的人完全想像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那只鲤鱼是我花了十五年的岁月,用心地亲手养育成长的鲤鱼啊!我总是一边想着农林水产大臣奖已经不再是梦想,一边疼惜爱护着它,它就是令我这么珍惜。顺便一提,它的名字叫做卡特琳,这是一位知名法国女演员的名字。」
如此这般,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
「…………」
「嗯,嗯。伯伯我终于了解啦!你们的心中只有恶意,绝对不是好东西。从昨天开始的种种骚动也全部都是针对我,迂回了半天,就是为了要惹我生气,对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