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漢堡高地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1萬 字
『好了、好了、好了!快點集合了!』
神樂坂惠裏拿着擴音器向學生們叫着。
她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俐落的短髮配上格子襯衫,一條石洗的牛仔褲令她顯得更加帥氣。
陽光和熙的綠意中,抱着畫板的學生們集合在神樂坂坂老師的面前。她是二年四班的導師,另外也帶了一到三班的學生來此,總共是160人。
陣代高中的寫生會是每天有四個班級參加,其它的班級維持正常上課。由於是爲期一週的全校性活動,在形式上相當特殊。
『……好。大家早安,今天是寫生會。雖然野外活動容易使人心情開放,但請各位不要忘了陣高學生的自覺,在行動上仍要謹守分寸。』
說着,她望向自己班上的一個學生,相良宗介。
向下緊抿的嘴脣。銳利的眼神,完全沒有空隙的警戒姿態。
這個從小生長在海外戰亂地區的問題學生,正專注而安靜地聽着神樂坂老師的話。
但她仍覺得不安──
「相良同學,知道了嗎?」
「是。我會發揮受過的訓練,徹底保護母校的安全。」
像個回應長官命令的士兵,宗介立正不動的回答。
「不是,那個,不用那麼緊張。有分寸就好、分寸。懂了嗎?」
「是。假使有行使武力之必要,我會努力控制在最低限度。」
「什麼必要不必要,畫個畫不需要行使武力!」
她不由得吼了起來,隨即又想到別的學生們在看──
『……呃,嗯哼。那麼,美術課的水星老師有話要提醒大家。』
她將擴音器交給站在身後的美術老師。頭髮略長,臉上有些鬍渣,長得看來像是玩音樂的水星老師說──
『主題是「自然與人類」。』
「是哦。那就在這裏吧!」
「當模特兒好無聊,都不能動……」
「……老師。我必須負起擔任模特兒的任務。可是我並不瞭解模特兒的使命。」
「……那就決定讓他坐在那棵樹下。」
老調重彈。
要思考奇怪的姿勢實在太麻煩,大家決定讓事情簡單一點。
他開宗明義的向大家宣佈。
「誒,宗介在哪?」
「你們要在這裏畫嗎?」
「他剛剛還在跟水星老師講話啊。」
「會不會去廁所了?」
「而且要一直站着吧?」
水星以熱切的口吻說着。
「相良宗介。」
他立正回答,目送着水星的離去。要是小要參與了這場對話,之後就不會發生那一連串的麻煩事了,但不巧的是她本人正陷於有關王貞治金雞獨立式打法的激烈爭辯中。
小要回身一看,宗介不見了。他剛剛還拿着包包、舉足無措的站在那兒……
原本是人多嘈雜的市區,只有在這一帶有着廣大的綠地,住家也不多。小要自小學時就常騎腳踏車來這個地方玩。公園裏還有一條山泉湧出的小溪,她也曾跟男生們一起跑去抓小河蟹。
寫生會的會場,是一處距離學校約五公里左右的市營露營區。由於是個保留着丘陵林地的公園,地形起伏較大,有點像鄉下的步道。營場的林地裏有個橢圓形的廣場,他們就是在那裏。
「那麼,你的名字是?」
『是啊,說的是。……換句話說,這次的主題是「自然與人類」。在環境問題不斷被人提起的今天,人類的生活已經迷失,各位要用你們年輕的感性──』
「唔。也就是說模特兒之爲何,是吧……。真是個好問題。能產生這樣的疑問,不是一般的學生能做到的。」
水星似乎對宗介很有好感。他以嚴肅的眼神望向天際──
「那,弄個雙馬尾之類的……」
發覺宗介拿着藍波刀在削鉛筆,小要問道。
「做寫生的準備,有什麼問題嗎?」
「唷,了不起。那就決定是宗介囉?」
「東邊有個風景不錯的地方,剛纔二班的人已經先去佔了。」
「不曉得?對哦,他幾時不見的……」
「是,我會盡全力與自然合而爲一。」
『呃──。現代的環境問題層出不窮。用各位年輕的感性與畫筆來表達我們人類對自然的關切,突顯出這層關係的鮮明、多彩,具有很深重的民族意義。假使我們不用孟德利安的畫風做比較,(中略)揉和整體的印象,而不是局部的,便能將真正的智慧傳達給觀賞者。就如同當我們明白第三次核子爆炸時,對我們而言──(後略)』
千鳥要說道。
現場沒有一個人聽得懂這段說明,但水星老師仍滔滔不絕地講着。
他沒有畫畫的經驗。在戰場上爲傳達作戰內容時,畫過的地圖倒是數也數不清,但像畫具之類的連見也沒見過。
「……您的意思是?」
小要向大家確認。雖然有人嘀咕着『畫男生多無聊』,但眼下也沒有別的人選,最後大家便同意了。
她的視線掃過二年四班的同學們。小要既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也是二年四班的學級委員。她看着印有「平政十年度•陣代高中寫生會指南」的紙──
「你是模特兒吧。」
小要如此問道,二年四班的同學們面面相覷。
「嗯。四班,模特兒相良……好,那麼今天你就好好努力吧!」
準備妥當的四十人不顧一頭霧水的宗介,開始討論起模特兒該擺什麼姿勢。大家各有各的意見,似乎很難達成共識。
「那麼,我該怎麼做?」
討論就在這種情況下進行着。班上有四分之一覺得「怎樣都好啦」的同學也七嘴八舌的聊着八卦,只有宗介呆立在一旁。
看來大家都不想當。
「……總之,我們來選模特兒吧。有沒有人志願?」
「可是,那樣我就不能畫圖了。」
「模特兒不用鉛筆嗎?」
大家便等宗介回來,可是過了三十分鐘,他還是沒出現。
「而擔任模特兒的學生成績將以全班同學的作品爲基礎,在C 到A間予以評分……什麼?怎麼這樣霸道啊!」
「哎,水星嘛。那傢伙腦筋有問題啊!」
水星取出登記簿和原子筆──
「呃……那個,水星老師。」
「可是,一整天都倒立着,根本就不可能嘛!」
好比埋伏或監視之類的。具備這種異常特技的人,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宗介似乎沒搞懂,他低頭看着自己帶來的新畫具。
恭子怔怔的說。
「嗯,也許哦。」
說罷,她又一頭栽回討論中。
水星老師皺了皺眉頭,眼神望向天空,沉默了五秒鐘左右。然後啪的叩着自己的額頭──
「……就是這樣。明白了嗎?」
「別搞那種上海雜技團的把戲啦!」
他緊張的問道。
「該怎麼形容呢。語言並不是全能的。我從中學到失望,甚至沉澱着頹廢的廢墟氣息(中略)……當面對言語無法形容之事時,我們只有保持沉默一途。但是,若以極端的表示來說,對他們這些畫家而言,你應當做一個來自綠蔭深處的反命題。(中略)……你將否定純粹的存在,成爲一個對立於自然之實際存在的野獸,同時又以一個無力的獵物之姿──」
「…………」
大家也沒有異議。於是四十名學生便動手打開畫具。
「再來是地點,選哪裏好?」
「不不,真的很了不起。」
小要注意到水星老師──
如平常的制服加上一頭烏黑的長髮,腋下挾着小有年份的畫板。而在畫板的一角還用稚氣的平假名字跡寫着「葡萄班•千鳥要」。
「相良同學呢?他很會站着不動吧?」
「啊,老師,我們的模特兒是他。報告完畢。」
和普通人一樣,這段說明聽在宗介耳裏也是既難解又怪奇。但是,他感覺到自己的使命比想像中更加重大時──
「所以說,我們要從班上選出一個人來當模特兒,就是這樣吧?」
「能不能請你具體的向他們說明要畫些什麼就好?」
「廢話,反正你在那裏等着啦!」
宗介和水星站在一起,冷眼旁觀着小要等人的討論說着──
「那宗介,你就坐那……咦?」
「雖不是完全明白,但我會盡可能的實踐。」
怎麼可能明白。但宗介仍然誠懇的回答──
四班的學生四處尋找宗介,但仍沒看見他的影子。
「沒來耶。」
神樂坂老師嘆了一口氣。
「嗯──。這裏不錯吧?」
美術老師水星走過來問道。
「……反正就是要我們把人物和風景畫在一起嘛!」
「你要與自然合而爲一。融於草木、成爲欺瞞畫家眼睛的實際存在體。原來如此,你無法從他們的眼前消失。但是,你仍能在本質上成爲他們眼中映不出的真實存在。……那就是我真正的用意。畢竟(後略)」
「雖然不太懂,不過若能幫上忙的話,我願意協助。」
這時同班同學之一,梳着兩條辮子、戴圓框眼鏡的常盤恭子開口了──
說完,小要又回頭準備自己的事。
鳥兒的鳴唱聲十分怡人。
「看來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東東……?」
「反屈身體也不行吧。」
一個男學生說。
要做繪畫的模特兒,又不要畫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曾經有個大人物說過,「年輕的錯誤便在於不願意認同」,但各位一定要秉持着「我要修正那種大人的觀念」去給予……什麼事?神樂坂老師。』
「不敢當。」
在將近三十分鐘的講解後,老師宣佈解散。
「我纔不想被別人的畫害成C……」
她回頭看着身後不發一語的宗介說道。
「等等宗介,你在幹什麼?」
「不用筆也不用紙,你只要站着就好了。」
「其實在今天的主題中,你所扮演的角色並不適合稱之爲模特兒。你的使命遠比模特兒更重大。」
「嗯,我看看這裏的收訊……」
小要看着PHS的液晶螢幕──
「啊,收得到。真是意外。」
她感動的開始按鈕,找出宗介的電話號碼。一陣輕快的待接鈴聲之後,宗介冷淡的聲音響起。
『喂。』
「宗介?你在幹嘛呀。大家都在等你耶,快點回來。」
『不行。』
「啊?」
『我是模特兒。必須融於自然,成爲欺騙畫家眼睛的真實存在。要是大大方方的出現在你們面前,我就無法完成模特兒的任務了。』
成爲欺騙畫家眼睛的真實存在?他恐怕又是哪裏搞錯了。
「不要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快點回來。你不在了我們怎麼畫?」
『不,雖然肉眼看不見,可是我在這裏。對你們而言,我在本質上是個來自綠蔭深處的……的反戰車飛彈,總之是這一類的東西。』
「你是模特兒!就那樣而已!」
『那是不對的。我是超越模特兒以上的存在。我要否定純粹的混沌……呃,可能像干擾電波的裝置那樣,身負重大的使命。』
「你哦……」
『總之就是如此。好了,快畫吧。我在這裏看着你們。』
「等……」
他切斷了電話。
小要重撥一次,這次就完全接不通了。既然他說「在這裏看着你們」,可見他應該沒走遠……
「怎麼樣?」
其中一人應聲倒地,另一人被樹幹夾住了。更過分的是。枯木上也塗滿了同一種神祕樹脂。
「那麼,事不宜遲。沒電話或B.B.CALL的人跟有的人一起行動。一發現宗介就叩我的PHS吧。」
電話中突然傳來淒厲的雜音。不一會從遠處傳來──
聽完回來的小要的報告,四班的學生們發出哀嚎。
「哪能怎麼樣……這樣不行啦。沒辦法,換別的模特兒吧!」
洞裏滿是某種黏稠稠的液體。而且就在他們的注視下逐漸硬化。
他的額角浮現青筋,氣沖沖的對小要等數名學生怒吼。
「可是……」
「是相良搞的……!喂,我們走!那傢伙一定在前面!」
這個氣喘噓噓的報告,來自班上的籃球校隊隊員小野寺。他那一組都是身強體壯的運動員。說不定值得期待……
「什麼?你怎麼了?」
他自顧地驚歎着。
「手機收不收得到啊?」
四十人又一致嘆息。
『包在我們身上!四個人的話──』
他的右腳掌牢牢的陷進地裏。原來那兒有一個深及腳踝的小洞,似乎是被四周的雜草巧妙的蓋住。
「救命!救我啊!救我!」
四人中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學生突然跌倒,併發出慘叫,
「對啊。別管他們了,繞別的路吧?」
水星的大腦線路好像哪裏故障了,他毅然決然的握着拳頭──
「打電話給千鳥!相良那傢伙在這座山上!」
「等等我呀!喂,坂田」
「專制也要有個限度啊!」
「喔喔,高招!」
說着,他們打算離開小徑,往路旁的草叢撤退。就在這時,他們的腳下好像絆倒什麼細線,一根枯掉的大樹幹「呼!」的像鐘擺一樣從側面蕩過來。
妨礙他行使模特兒職責的人,應該也必須受到一點教訓。不過,要在一整天之內躲過四十雙眼睛,對在戰場上長大的他而言,也是相當的考驗。
四個男學生結伴爬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那要換誰?」
「唉──,算了啦,回來回來。」
環顧四十張消極的臉孔,小要嘆了一口氣。
同班同學們一無所知的走了過來。他們的腳步聲很大,行動也不一致,可見並沒有分配前衛、指揮官、通信傳令、後衛的職務。如此一來,就算埋伏在這裏的是個外行人,這四人也會輕易被殲滅吧。真是愚蠢。
「什麼──?」
四人在慌亂狀態下哀嚎連連。
完全同樣的小洞,這回換坂田「啵!」的一聲陷了進去。
小要迅速俐落的下達指示。
水星老師氣呼呼的碎碎念,一面大步離開。
「啊?你說什麼?聽不見!」
看來宗介便是藏身在眼前這座林木茂密的小山裏。因爲只有往那個方向出發的搜索隊遇上了麻煩。
「唔──……。既然這樣,我們就一起去找宗介吧。反正他好像也沒走遠。」
廣場上堆放了四十人份的物品,小要正氣凜然地像個前線指揮官般的站着。三個儼然已經成爲通信員的女同學在她身邊,正與前線部隊彼此呼叫。
「王八蛋──。死水星,我要揍扁你。」
已經沒有轉寰的餘地。
劈啪!沙、沙沙!
「還有,宗介很會躲。樹上或地底下都要留意哦。」
「以我們這樣的人數,說不定很快就找到了。」
「怎麼這樣?」
「氣死人了,可惡!那個白癡想徹底的擺脫我們呀。」
「只是什麼?你們大衆總是這樣。歪曲藝術的真髓、用廉價的俗惡性(中略)都是如此!你們這些臭商業主義者!」
這時,小要的PHS又響起來電音樂。
但是,當他們向水星老師報告這件事時──
「幹得好,小野D!抓住他!」
『我說……沙……良有陷……沙沙……陷阱……辦法啦!』
「唔、拔不出來耶!可惡──!」
「大家冷靜一點!我們來想個解決方案吧。這個……找一個感覺很像宗介的男同學來當模特兒呢?五官就憑記憶來畫。」
叫做坂田的學生狠心離去,不顧無法動彈的友人。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接受你們變更模特兒!」
「可是,相良同學不見了啊。」
「喂喂,是我。」
「普通人會搞得這麼誇張嗎……?」
剩下的兩人面有難色的說──
(藝術果然是一條嚴苛的路啊……)
大夥兒聽到小要的提議後──
常盤恭子沒精打彩的說道。
(這條路只要這樣就夠了……)
小要掛掉電話。
「你對學生說的這是什麼呀……」
衆人紛紛發出不平之鳴。小要把手圍在嘴邊做成擴音器的樣子──
「是強力膠嗎?這到底是什麼啊!」
「這條路有沒有問題呀?」
「總之!若不能精準的畫出相良宗介,四班全員都是C !這學期也不給美術成績!你們等着留級吧!」
四班全體毫不吝嗇的報以掌聲。
(來了……)
不論如何掙扎,神祕的樹脂就是黏得牢牢的。
誤觸陷阱而無法行動的小隊,已經超過了四組。
「怎麼會有這種小洞……」
『是啊~……』
「救、救命啊!」
『好──』
「好了!住口!那種藉口對我是行不通的!我費了一番心血指導他如何做個模特兒。他也用全副的精神接受了我的熱情。現在你們竟然要排除他……你們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們一整天都要在這裏畫,不是嗎?要是途中水星老師跑來看怎麼辦?看不到相良,我想還是會被拆穿的……」
他想拔出腳來,可是──
『千鳥嗎?我們發現相良了!』
「哇啊!」
「對呀!又不是拍照片,就算不是他本人也不會被拆穿嘛!」
「……不過,那樣就不會只被留級了,一定會被退學吧。」
宗介此時剛剛布好了幾種陷阱。
「說的也是……」
「拔不起來啊……。哇啊,這是什麼!」
「有、有洞……」
他很快地消失在樹林深處。
「不想留級就給我畫他!不由得你們亂選題材!知道嗎?」
梵谷真偉大。聽說他失去了一隻耳朵,一定是因戰鬥而負傷的。克林姆和雷諾瓦也都是身經百戰的勇者。有名的畫家大多短命,更肯定了藝術是充滿危險的。
「好吧,那就我啦。真是……」
「待會再來救你。現在先──嗚喔?」
「我們沒有打什麼鬼主意!我們只是──」
『哪有這麼亂七八糟的!』
四十人一致地『碰』的敲了手掌一下。
都紛紛表示同意。
「那麼,解散!」
「哇哈哈,這是你丟下我的報應!」
砰磅!
撼動大氣的爆炸聲,連在廣場上的小要等人都聽得相當清楚。正面小山的山腹處飛起無數的小鳥,濃濃白煙倏地向天空竄起。
「爆、爆炸──?」
小要一時愕然,但隨即回神──
「喂,小野D!你還活着嗎?快回答!」
『我們中計了……是地雷區。全滅了……』
「天啊,怎麼會這樣……」
電話裏,小野寺用彷彿氣若游絲的聲音──
『喂,千鳥……。我、一年級的時候,跟你告白過對吧……?雖然你後來甩了我……可是、我現在還是認真的。唔、咳……』
「不要,小野D!不要死!」
小要哭喊着。
『嘿嘿,我好高興……。那,如果……如果我活着回去,你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嗎?然後……跟我……』
「呃──。那是另外一回事。駁回。」
『好狠……喀。』
小野寺似乎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小要嚴肅地掛上電話──
「宗介……。我絕對不放過你。給我等着瞧!」
她的拳頭顫抖,惡狠狠的瞪着山頂。
「……拜託啦,相良~。這東西能不能想點辦法啊?」
被叫成小野D的小野寺,低頭看着全身沾滿了黏呼呼的黑色樹脂的自己。他將手裏的行動電話貼在耳旁,並以這樣的姿勢被黏在樹幹上了。另外受爆炸波及的三名男同學也是類似的狀態,就像被史萊姆喫掉的叢林探險家。
「恐怕不行。不過……它的效果比我預期的還好。」
「前進!現在我們化身爲修羅!見人殺人,見神殺神!格殺無論!殺無赦!我們要取下相良的首級!」
看着狀似啤酒罐的地雷,宗介喃喃的說。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間古老民宅的走廊上。除了她以外,二年一班到三班的導師與美術課的水星老師也都在,正和樂融融的啜飲着熱茶。
「是個禮儀端正、感覺很認真的男學生哦。名字叫,我想想……叫相良吧。」
照這樣看來,逃到傍晚是輕而易舉之事。距任務達成只有一小步了。
從走廊看出去,面前是一座細心整理過的端正庭園,再過去便是綠色的連綿丘陵,然後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這棟民宅就在露營區的隔壁,算是丘陵的後山位置。距離學生們寫生的場所,走路再慢也只需五分鐘左右。
坡道上方喀啦喀啦地滾下一堆鐵罐。
藏在山頂附近的宗介,放眼望向樹叢另一邊的坡道下方。從這裏雖然看不見,但敵人應該已經全滅了。
藤編的網子當頭襲來。她敏捷地向前翻滾,閃過了網子。身後又出現受害者。
(結束了嗎……)
「別讓他逃了──!」
「哈哈。我從前就對這座院子的佈局格外費心。讓它多一分有機的擺動,在『靜』與『動』的狹縫中(中略)是這樣的。那也就是(後略)」
「喝!」
說着,宗介再度消失在森林中。
「哎,幫我們弄掉啦。我好累哦。」
(我會被殺。)
「若是再拖下去,我們連草稿都沒法打完了。我們會──毀滅的。」
「愚蠢……」
小要攀上一個陡坡,激勵着四周的夥伴。
『喔、喔喔──—!』
地雷在離地兩公尺的高度爆炸。黑色的捕鳥膠傾盆而下,小要縮着身子,用畫板勉強擋住這一波攻勢。
「宗介──!」
「沒想到水星老師府上竟然在這麼近的地方,真叫我喫驚呢。」

「啊,真是和平……」
「那是什麼?」
(藝術是殘酷的。)
「對人黏着地雷。是專門販售非致死性兵器的軍火商送我的試用品。它能將一遇空氣就會膨漲八百倍的特殊氨基甲酸酯,隨爆炸散佈到周圍。」
總數還不到十名。但他們的眼神中,同樣都帶着鬼神般的殺氣。那股淒厲的魄力,令在戰場上長大的宗介也不得不爲之戰慄。
她毅然決然的舉起拳頭──
「相良……?」
「你倒是準備了不少相當惡劣的陷阱嘛,啊……?」
「我看,我們還是去看看──」
她有一種錯覺,頭頂上的藍天似乎湧起一片鉛色的雲。今天只是畫個寫生,應該不會惹出什麼問題吧……。可是……
「不計一切犧牲向前挺進!我會護送你們到英靈殿去的!」
「我……我豈會輸給你!」
「不要退縮!前進!」
(不可能,中了那個陷阱還能動?)
她宛如戰鬥女神一般雄糾氣昂的姿態,美麗的長髮隨風飄動,手裏的面相筆堅毅地指向那座小山。
(要是他不這麼囉嗦,倒是個不錯的男人哪……)
「哦哦,神樂坂老師是頭一次來啊。這房子是我父親留給我唯一的財產。」
「什麼嘛……不過如此而已!」
她以驚人的瞬間爆發力閃過了從天而降的泥塊。但她身後的同學反應不及,泥塊迎面命中,令他翻滾着跌下山坡。
「我們要不計一切代價抓到他!爲了犧牲的夥伴們!也爲了我們人類的尊嚴!更重要的是……爲了我們的學期成績!」
『喔喔……』
神樂坂惠裏恭恭敬敬接過熱氣騰騰的茶碗,端出煎茶的是名身穿連袖圍裙的老婦人。
「……啊,我們差不多該去看看學生們了。」
她這麼想着,卻沒吐露半個字。倒是看了手錶一眼──
包含小要在內的二十人撒腿狂奔,揚起一陣土塵,開始向小山衝去。
「……總算見到你了啊!」
接着,四周的樹叢中紛紛走出和她一樣渾身破爛的二年四班學生們;一個又一個。甚至從坡道下方,也有人半爬半走的攀了上來。
右方的樹叢中,小要跳了出來。她的裙子和襯衫已經破破爛爛,破洞中露出雪白的肌膚。貼在她背上的活動式天花板很重,壓得她步履蹣跚,但她仍一步一步的走向宗介。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別埋怨,這是爲了藝術啊!」
四肢健全而留在廣場上的,大約有二十人左右。
「你應該有所覺悟了吧……?」
「…………?」
話剛說到這裏,有個奇怪的聲音傳來。是攻擊性的怒喝聲,而且不只一個。聲音漸漸往這兒過來。
磅!
一個女同學被鐵絲圈住了腳踝,在尖叫聲中飛上了樹稍。不知從哪裏衝來的大樹幹,轟然撞飛了身旁的男生。陷入地洞陷阱的學生,絆倒了身後的同學。
(話說回來……)
「是嗎?不過,四班應該沒問題吧。當模特兒的那個學生很有幹勁,我也給他好好激勵指點了一番。」
「哦,謝謝您。」
凝重的空氣壓迫着廣場上的衆人。
「全體突擊!繼續前進──!」
他皺起眉頭。應該掉在地上的天花板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地面上只有硬化的樹脂塊,還有少許散落的破布。
喀啦喀啦,匡當,啪嚓!
「宗介就在那座小山上,登山小徑上滿是危險的陷阱。但是!但是!」
「早知道就多帶一點來。樹脂罐已經見底了……」
她拿畫板當盾牌繼續前進,被樹脂纏住手腳而動彈不得的人接連敗退。小要仍然勇往直前。
察覺可疑,他環顧這片寧靜得詭異的樹林──
神樂坂堆起曖昧的微笑,刻意應合水星的話。
他像是瞑目般的沉吟着。
「來,老師,請用茶。」
小要等人踏過樹叢,衝上去追殺他。
縱身一躍,這一關也過了。馬不停蹄的繼續往山頂走去。緊接着,黑色的黏液如雨般射來。
「是哦。對了,誰是模特兒?」
做這樣的事,他們要到何時才能畫圖呢?
「原來如此。這裏環境真好,就像是都市裏碩果僅存的綠洲。總覺得空氣都特別乾淨呢……」
面對着殘存兵力,小要鄭重宣佈。
宗介感受到自身的危險,兩步、三步地向後退,終於他轉過身,如脫兔般拔腿就逃。
爲了謹慎起見,每一條入山的路徑都被他設置了陷阱。他們根本就不可能抵達他藏身的山頂。不管士氣多麼高昂,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這點他們都不明白。
『喝啊!』
她絆到一根鐵絲。眼前的地面彈射出某樣東西。果汁罐?不、這不是鐵罐──
「不要管!突擊!突擊!」
爲了確認戰果,他走下山坡,來到了活動式天花板的設置地點。
最後的陷阱是樹枝組成的活動式天花板。上頭照例塗了速乾性氨基甲酸酯,犧牲者會像漢堡裏的肉餅一樣,被木架壓在地上。
在最後一個陷阱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後,小山便恢復了往常的寂靜。
萬衆齊心,頓時充滿了鬥志與活力。小要成功的掌握了這個情境,更加高聲喊道──
丟開被樹脂黏得硬梆梆的畫板,她繼續向前衝。這條綠色的隧道就快走到盡頭,前方的光──白色的光,離她越來越近。
「哦……」
看着驚愕的宗介,她說話了。
「馬上就是喫便當的時間了。」
不論男女,大夥的回答聲充滿了霸氣。這個班級可曾像現在這樣團結一心過?
用小型望遠鏡監視着這一切的宗介,自言自語道。
「小……小要……!」
「可惡、可惡、可惡!」
「害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勁……」
「還不站住?喂!」
那聲音是?我們班的──
沙!
跳越庭園的矮牆,相良宗介出現了。他飛也似地穿過院子的樹苗,筆直地往這裏奔來。
「相良同學?你在這裏──」
噠噠噠!沙沙!
從宗介的背後,這會兒出現了十個學生。他們撞破矮牆,踏散了樹苗和草皮,像猛牛羣似的狂奔。
領頭的竟是制服破爛的千鳥要。看來他們的眼中只有宗介的背影,看不到別的了。
「等一下,你們──」
宗介一路衝上走廊,穿過驚愕的水星等人身旁,沒脫鞋就闖進屋子裏去。
老師們還來不及喝斥,小要等十名學生也劈哩啪啦的衝進了這間民宅,蹂躪了這整潔的和室。
「他往那邊跑了!」
「在走廊!」
「不,是廚房!」
「我抓到……啊啊,可惡!」
「浴室!在浴室!」
他們撞破了紙門、掀起榻榻米,一把推倒了櫃子和餐桌。原本和平的民家,頓時化爲騷亂的漩渦。
「住、住手、你們……哇!」
水星被激動的學生們撞得飛出去,摔在院子裏昏倒了。
「包抄他!還差一步!」
「哼。你倒是很有骨氣啊。可惜你還有義務要盡。在那之前就先留你活口吧。」
用一種莫名地積極的口吻賠過不是後,她面帶滿足的離開了。
匡當!
四班展出的三幅作品在技巧上與別班沒什麼分別,唯獨異樣的是畫中人被粗繩胡亂綁起倒吊在樹枝下。由於四周是風光明媚的景色,這些作品格外散放着陰沉詭異的氣息。
他的話只說到這,小要已拾起掉在地板上的茶碗,一記漂亮的拋投,擲向宗介的頭。
校長或許本來想褒獎一番,卻像是想不出接着該說什麼纔好。
「那是我的屁股啊!」
校長大加讚揚。不過水星以無精打采的聲音說──
「唔……殺了我。」
宗介被七手八腳的押走了,這時小要纔像是注意到身旁人物的神色似的──
宗介逃過了一個個追兵,在屋子裏四處狂奔,最後他將魔掌伸向蜷縮在神樂坂身旁的老婦人──水星的母親。
「……這究竟是?」
每幅作品都刻畫着在綠意盎然的景緻中的人物。
「哎呀!這是……咦,這是……」
「太棒了。青春期的纖細與年輕人的活力!我每年都很期待這個活動呢。」
走着走着,校長來到二年四班的作品前。
〈藝術的漢堡高地 完〉
0;注:1957年生於紐約。以演出人偶劇的裝置而聞名1;
職員室旁的走廊上有個長~長的佈告欄。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大約有十五公尺。佈告欄上貼了許多水彩畫。原來是每一班選出三件代表作品展示在此。
「這真是了不起呀……!」
「哦……」
他轉過去面對身後逼近的小要等人,以老婦人爲盾,拿藍波刀抵着她的脖子。
一星期後。
「啊,討厭,風間同學,你在摸哪裏呀?」
「這個……他們似乎做了非常前衛的嘗試。看得出受到Tony Ours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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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響。或說是被剝奪力量的人所呈現的虛無感吧,呃,將這種感覺……(後略)」
像是邪惡的女幹部般冷酷的說完,她對衆人下令。
「總算逮到你啦,宗介。」
「抱歉驚動各位了。我們四班一定會在傍晚前交出作品的。是的,百分之百肯定。」
都是無心的回答。
她看了看啞口無言的老師們。
他手中的小刀和老婦一鬆,往後一倒壓破了另一扇紙門。其他的學生們立刻一湧而上,把 宗介壓制在地。
附帶一提,這三幅作品名稱分別是「狩獵的成果」、「因果報應」與「愚者的下場」。
「咿!」
邊走邊看著作品,陣代高中的校長讚歎不已。她的身後跟着教務長和水星老師。
「不要動!否則這女人──」
「可惡!你覺悟吧!」
在被制服住的宗介面前,小要氣勢凌人的站着。
「好,把他帶走!我們馬上回去打草稿!」
「啊,老師。」
「嗯,呃,這個,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