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課的危險地帶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1萬 字
國際電話接通後,單方面傳來電子的合成語音:
「哈囉!這裏是國防產業革命者、創造明日的戰士之友──Brilliant Safetech公司。非常抱歉,目前負責人不在座位上,請在嗶一聲之後留下您的大名、聯絡事項與聯絡方式,謝謝您,祝您好運。」
嗶──
「……培爾,我是相良。今早我收到包裹,但是裏面的東西錯了。我委託你購買的應該是Birdman weapon system公司的『Homeboy』特殊零件,可是裏面只有一個奇怪的瓶子。這是怎麼回事?」
相良宗介一面講手機,一面拿出約五百毫升易開罐尺寸大小的瓶子。外殼是堅固的不鏽鋼,圓柱的兩端封着強化塑膠蓋,上面貼了一張禁止強烈撞擊與遠離熱源的標誌,除此之外,並沒有看到其他特別的注意事項。
「裏面有一本使用手冊,不過內容是法文,我看不懂,請跟我聯絡。另外──關於之前提到的來自邁阿密市警的抱怨,我已經完成了相反意見的報告書,請告訴我文件的寄送地點。完畢。」
他掛斷了電話。午休時間的教室裏,其他大多數同學則正和樂融融地享受午餐。
「宗介,你在偷偷說些什麼?」
不遠的座位上,千鳥要一邊咬着卡士達麪包,一邊對他問道。
「講電話。」
「看就知道你在講電話,我是問你打到哪呢?」
「是舊識的武器商人事務所。那個男人以比利時爲據點進行各種武器交易,並且也自行開發新武器。公司雖小,但是基本上什麼貨都有,他的口頭禪是──『只要付錢,就算是克里姆林宮也能買』。」
「唔……」
「最近他好像從蘇聯弄到違法的走私品,前陣子還向我推銷:『要不要買鈽元素』。」
「噗!」
小要不小心噴出了卡士達醬。坐在她正前方的常盤恭子一臉嫌惡地換了座位。
「小~要……」
「唔……抱歉……可是……鈽…鈽元素是……」
「就是核子物質鈽元素。可惜很不巧,我不需要核子彈,所以只有訂購手槍零件……不過培爾那傢伙卻送來錯誤的商品,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瓶子……」
宗介一臉訥悶地翻查着內容不明的瓶子與法語寫成的資料。
英文任課教師神樂坂惠裏以嚴厲的語調提醒他。
「給我水~!」
「~~~~~~~!」
恭子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同班同學小野寺孝太郎的身上。他一臉感到大事不妙的模樣,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咬下一口咖哩麪包後,經過幾秒,原先咀嚼個不停的嘴巴突然停止了。
「走了呀!雖然罵了一堆話,但還是很照顧他嘛!小要……」
「啊哈哈哈……」
「水……!」
「嗯,說得也是啦,讓你看到丟臉的樣子了,哈哈哈……」
「二年四班的相良宗介同學?我想問你有關正在改建中的社團教室大樓的事!現在立刻到教職員室來!聽到沒?現在立刻過來?」
小要扯住宗介的手臂:
一看見開門走進教室的宗介,惠裏便頓時語塞。
真是和平到不能再和平的午休時光。
他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紅,在恭子等人眼前手足無措地揮動四肢,猛烈地弓起身子。
「什麼──」
「不要慢吞吞的!快!」
「……!」
宗介表現出比責備還要緊急迫切的態度──
「可是你本來就知道纔買的吧?一定會辣嘛!你還真是有夠呆耶!」
「抱歉有點唐突──」
他發出不成聲的悶哼。
「啊,果然。」
「啊嘎……?呃?」
清脆的紙扇聲響迴盪着。宗介撫着頭,一面嘖嘖稱奇:
他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一位女同學的小水壺。
這是相處愉快的同學朋友們休憩時刻。
他叫喊着詢問。
「有這麼辣呀?」
惠裏燃起憤怒之火,底下的學生們也開始窸窸窣窣地喧鬧起來。
「沒錯沒錯!總是急性子!」
「這下學到教訓了吧!下次小心吶!」
他一邊痛苦掙扎着,一邊隨手伸向放在旁邊桌上的厚重不鏽鋼瓶。
周遭的同學們也都輕鬆地笑了起來。
這時,與小要他們錯身而過的男同學之一──小野寺孝太郎回到了教室。他踏着得意洋洋的腳步,一副非常開心的模樣:
可是流出來的既不是水也不是茶。
「沒有……我想不出來。」
試着一咬,發現那個固狀物好像是塑膠之類的膠囊,而液體的味道也非常苦澀。孝太郎這才察覺瓶子裏裝的不是飲料,便將嘴裏的東西吐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裏。
惠裏如此宣佈後,英文課又繼續上課。
「那傢伙在搞什麼啦?」
「啊啊!謝啦……呼!哎呀,傷腦筋耶!這個咖哩麪包會不會辣過頭啦?絕對吞不下去!我不會買第二次了,那個麪包店在想什麼啊!」
「怎麼了,相良同學?現在是上課中喔,請你下課後再說!」
「唔惡!好過分吶!我以後對超辣再也不敢領教了啦!」
神樂坂惠裏顫抖着雙肩低喃:
恭子開朗地說,孝太郎則有點不好意思地搔頭。
滑進他口中的,是濃稠的液體與拇指大小的固態物。
「她有說是關於正在施工的社團教室大樓。」
第五節英文課纔開始不久,宗介就忽然從座位起身,朝教室內的所有人大喊:
「……………………」
「唔哇!髒鬼!」
「奇怪的商品名稱……」
「她好像很生氣吶,你又做了什麼好事?」
「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請知道的人從實招來──『這瓶子裏的東西怎麼了?』我保證不會生氣也不會要求賠償,請快點招認……!」
「安靜!現在繼續上課!」
那是氣體外泄的聲音。他打算一口氣喝下內容物,便舉起不鏽鋼瓶對嘴直灌。
恭子呵呵笑着目送拉着宗介快步離開教室的小要:
「啊……抱歉啦,相良,我以爲那是水壺。」
「相良同學?你走進走出是要做什麼!你到底想怎樣──」
「別理他,千鳥。」
「竟然在課堂中引起大家的騷動之後又無故蹺課……這是什麼態度啊!就算是他因爲在國外長大而沒什麼必要再念英文,可是這種事……這種事……」
「啊,那是相良同學的……」
「不,不是那個問題──」
窗外是一片平靜晴空,還傳來清脆鳥語。
「宗介?怎麼啦?」
唯一例外的──是位於教室角落垃圾桶中,正從裂縫噴出一團團詭異泡沫的膠囊。
啪咻~……
「…………我不清楚。昨天我看到施工場地圍起『禁止進入』的繩子,就基於善意裝設通了高壓電流的陷阱,我想應該不會因爲這件事就要怪我──」
這道殺氣騰騰的聲音來自於導師神樂坂惠裏。
*
班上同學悠哉地笑着再度慌亂起來的他。
孝太郎沒聽見恭子的制止聲,把瓶子轉了好幾圈後終於旋開瓶蓋,扭開了拴塞。
「聽說不是普通的辣耶!反正我就先來挑戰一下!好,開動了!啊嗯!」
「少囉嗦!你真是夠了!一定是施工業者碰到你的陷阱,老師纔會大發脾氣啦!快!給我站起來!我也跟你一起去解釋。」
「?怎麼回──」
小野寺孝太郎的話都還沒有說完,宗介就已經大步地快速走到垃圾桶的旁邊,接着朝裏面一瞥──
「啊,抱歉,這是空的。」
此時,校內廣播響起──
在愣住的恭子面前,孝太郎粗魯地將咖哩麪包的包裝紙撕開──
「當然要怪你啦!」
「……又沒看到。千鳥,請你告訴我,這樣武器到底是從哪裏──」
劈啪!
「有誰知道嗎?這瓶子裏面的東西到哪裏去了呢……?」
然而,三分鐘後,宗介迅速地返回了教室。
也無暇逗留,宗介飛奔了出教室。
「水…水──」
「哎呀!小野D就是這樣。」
「嗯……」
「在那裏啦,掃除用具櫃前面的垃圾桶裏──」
「爲什麼?雖然培爾在金錢方面很囉嗦,也常常做出傻事,但他卻是個很講道義的男人,不會背叛我。」
「我買到花丸麪包的新產品,『爆熱神威咖哩麪包』!先不管爲什麼會突然想到相良的聲音──每次總是賣光光,剛纔我終於買到了!」
「我之後再說明。總之大家不要離開教室,我去一下置物櫃,馬上回來。聽懂了嗎?絕對不要離開這個教室喔?」
「內容物在哪裏?」
「來,小野D,這給你喝吧!」
……宛如教育電視臺的校園連續劇情節般,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快樂地歡笑。
「這是什麼鬼呀?呸…呸!」
「哎呀!買到了!買到了!」
小要旁觀事情的過程,開口問道。
「怎麼了?小野D?」
「你啊……還是好好過濾一下自己的交友圈吧……?」
他的右手拿着空無一物的瓶子,左手則捧着剛借來的法語字典。鐵青的臉上頻頻冒出冷汗。看來他好像碰上了什麼棘手的問題。
「我不能遵從您的命令。」
恭子遞出罐裝的麥茶。
宗介的頭上戴着一副嶄新的防毒面具,黃色的工作服將他的全身包得一點空隙也沒有──不,那是……比工作服更爲特殊的防護衣。那個笨重的身影,不禁會讓人聯想到穿着消防衣的打火弟兄。整體裝扮散發出的氣氛,與其說是「戒備森嚴」,倒不如以「大禍臨頭」來形容會更爲恰當一點。

「(轟……呼)老師,我來晚了。」
宗介悶悶的聲音越過防毒面具傳出。
「…………你那是什麼裝扮?」
「(轟……呼)NBC防護衣。」
有說等於沒說的解釋。
「…………所以我在問你爲什麼穿成那樣?」
「請稍等,在說明之前──」
「等…等一下──」
在全班同學的旁觀下,身穿莫名其妙防護服的宗介一步一步慢慢走進教室裏,接着拉開特厚的塑膠袋,將垃圾桶小心翼翼地套進去。
「大家退後。」
他掏出外形類似滅火器的真空瓶,在垃圾桶周圍噴了一圈類似消毒液的東西;接着又在教室裏來回走動,用黑色膠帶一一密封住所有的門窗細縫。
「做什麼……?」
「喂喂……」
他異於平常的舉止,讓全班感受到一股壓迫感。宗介拎着封死垃圾桶的塑膠袋,轉身走回講臺。
「相良同學,我說你這……?」
「我現在就解釋。」
宗介迅速抬手,打斷惠裏的斥責,並且嚴肅地向大家宣佈:
「二年四班的各位,很抱歉突然打斷英文課。」
「你到底想說什麼?」
無視於恭子的吐槽,小要緊緊握起了拳頭──
「所以作爲軍事用途的實用性不高……但殺傷力卻很恐怖。撇開戰術目標不談,其戰略影響卻很深刻,還被稱爲『窮人的核子彈』。據說中東某國在研究伊波拉病毒作爲軍事用途,說不定……就是那個。」
「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
「槍或炸彈就算了,竟然還出現了生化武器?你帶那種危險物品到學校來幹嘛啦?」
信二眼鏡反光一閃,繼續說道:
「可是!」
「啊……」
「但…但是大家的身體都沒有異狀呀?再怎麼說也不必那麼誇張嘛!」
有半數以上的學生衝上講臺對宗介拳打腳踢並落下陣陣紙扇攻擊。這是從短篇開始連載到第六集以來最頂級、最殘忍的暴力旋風,無法抵抗的宗介一下子就立刻吐血昏厥。
小要朝在門前相互推擠的同學們發出大吼,但是仍無法壓抑這一片混亂。
他在大家面前以誇張的動作緩緩脫掉防毒面具。在一陣氣體泄漏出來的聲響後,他的臉便暴露在外界的空氣中。
頃刻間,宗介無語地佇立在講臺上,最後,他終於懷着一股堅強的意志開口說道:
「…………你們在哭什麼?」
部分同學開始慌張失措,爭先恐後地衝到教室門口。但是宗介貼上的密封膠帶卻比想像中牢固,怎麼樣都無法打開門窗。
「相良剛纔說:『不要離開』,應該是擔心污染擴大。他不是說這會經空氣感染嗎?要是我們走出教室,說不定會造成其他同學也感染,如此整個學校都會變成污染地區。」
「可…可是……」
小要問着所有人,沒有人舉手。
小要彷彿祈禱般在胸前合掌,向聽衆們講述着:
「唔哇──啊──!」
「好吧!」
「怎麼回事啦?」
「沒有『可是』!大家想一想,以後的歷史將如何評價這場災難呢?我們如果在此亂了腳步,使污染擴散到整個學校──人們將永遠輕蔑我們,你們情願這樣嗎?」
「好了!大家不要慌!也不能離開!再怎麼慌張、再怎麼喧鬧也無法改善現狀!」
二年四班的學生們個個眼眶含淚,相互點頭打氣。小要提起袖口擦拭泉湧的熱淚──
一位男同學抽抽噎噎地哭着。
「生化武器的特徵之一就是,從感染到發病有一段間隔時間。」
「喔喔……」
「相良……」
「雖然痛苦,但是隻要讓我們來承擔就好了……」
「不對吧,我想槍跟炸彈也已經夠危險了……」
「真是意外廉價的人生吶……」
「閉嘴!相良!」
恭子在旁邊咕噥着。
宗介以難得真摯的口吻懇切地勸說所有同學。而至今仍然情緒激昂的班上同學們則不約而同地咬緊牙關,顫抖着肩膀低下了頭。
「恐怕如此,很遺憾。」
美麗而夢幻的友情悄悄萌芽,四十名學生肩並着肩彼此扶持,哽咽哭泣。
「是的。」
「反正不是一個人死,不用太害怕……」
「你很吵耶!我們現在正在品味人類的善良。話說回來,你還活着啊?」
「沒錯,又稱『食人病毒』。雖然還不能斷定,但無論如何,我們應該是無法全身而退了……哼哼哼。」
只有這種時候才能展現出存在感的信二詭異地笑着。班上同學一邊想着「原來這傢伙是這種個性嗎?」一邊一齊感到戰慄而恐懼起來。
聽到他嚴肅至極的說明,小要等人都忐忑不安,面面相覷。
小要跟着暴徒們身先士卒地將宗介盡情教訓一頓後,氣喘吁吁地說道:
宗介沉痛地回答她,而惠裏的視線在半空中飄移一陣子之後──
所有人一齊兇狠地瞪向他:
所有責難的炮火集中攻擊他。
「謝謝大家……我爲大家感到驕傲。我說了一堆粗魯的話,對不起……」
「囉嗦!你只要自己得救就好了嗎?你這傢伙,我錯看你了!」
「已經感染了嗎?我也是嗎?我的學生也是嗎?」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她對人羣投出講桌,桌椅被連番撞倒,摔落在地的講桌讓學生們一鬨而散。
「……真是的!」
學生們紛紛大吼大叫,而且幾乎都帶着哭腔。
宗介朝着陷入驚慌且逐漸騷動起來的學生們大聲喊話。
「呼…呼……我再說一次!不要做出這種難看的事!」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
「別這麼說,千鳥!是我們不好。」

「各位都諒解了嗎?」
「……生化武器?」
「媽…媽媽──!」
「我卻不能這麼做!就算毀滅的時刻來臨,我們還是應該保持理性去面對,祈求其他同胞平安無事,將自己作爲活祭品獻給命運的祭壇──要有這份誠心,正是這種高尚純潔的精神光輝,將會使黑暗的世界大放光明。也只有這麼做,我們纔不枉生而爲人呀!」
「各位!請等一下!你們沒聽到嗎?不能離開教室!」
「啊啊!真是的!給•我•冷•靜──」
「……唔……」
「那種東西,在這間教室裏?」
「…………還是去保健室吧!總之先跟西野老師說──」
「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吧!」
「你們打算因爲一時的衝動而讓其他班級也遭受感染嗎?這樣只會擴大災情喔?」
「他是說殺人病毒嗎?」
「不要緊,我們不都是好同學嗎?」
「這樣你們能理解了嗎?……我不是因爲愛惜自己的身體才下這些指示,而是我身爲一名戰鬥專家,只是純粹努力不讓情況惡化罷了。」
「大家聽好了。拋開憎恨吧!顧慮到接下來的情況,請不要怨恨任何人,這個悲劇並不是誰造成的錯……」
「是,老師。這是一種由最先進生化科技所製造,並且非常危險的細菌,其特質貪婪兇殘,經由空氣感染至人體的話,在將獵物啃食殆盡之前絕對不會停止活動……說明手冊上是這樣寫的。」
「真是讓人失望啊!」
她瞬間在原地昏倒,一動也不動了。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
「這只是普通的昏迷。大家請靜下來!要冷靜!」
她雙手扣住講桌,使出渾身的力量高高舉起桌子──就她一個人──
此時,被扔在教室一角的宗介緩緩起身。
「對呀!還是不要再做出什麼難看的行爲吧……」
「…………」
「伊波拉?你是說……會導致全身噴血致死的……那個?」
「爲什麼學校裏會有那種東西?」
「我也一樣很害怕。反正都要死了,我想在死前到商店街的『俄亥俄屋』喫潛艇燒喫到飽,也一直想去車站前那家立食的蕎麥麪店喫喫看──我想在上面蓋上雞蛋、可樂餅、天婦羅、炸海鮮、炸竹輪、裙帶菜──總之要加進所有想得到的材料,來一碗超豪華的蕎麥麪!喫飽喝足,毫無遺憾地死去。我是這麼想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舉起密封袋中受到污染的垃圾桶給大家看。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隻有我對生化武器稍微有點了解,我雖然已經有感染的可能性,多少也希望能降低機率──」
「千鳥,也許你說得沒錯。」
「…………」
風間信二陰沉地開口,截斷了小要的話。除了宗介,他是班上最清楚這類問題的人。
「不要!我不想死!」
「到底是什麼?光說兇殘的細菌,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嘛!現在有誰不舒服的嗎?」
其中一名男同學筆直地指向身着厚重裝備的宗介:
所有人感動讚歎,對講臺上的小要拍手鼓掌。
「只有你一個人穿戴這種高級防護衣和防毒面具……還敢要我們『不要慌亂』?」
「各位,請冷靜地聽我說。在這間教室裏發生了重大災難,因爲某國研究所實驗研發的生化武器,已經從專用的膠囊中滲透出來了。」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小要凶神惡煞般地喊着,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
「爲什麼?」
「當然,我還沒說疫苗的事。」
「…………疫苗?」
「送來的包裹裏面也附上了生化武器的疫苗,以因應萬一發生緊急狀況的不時之需。就是這個──」
宗介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與針筒。
「『不過只有一人份』。」
教室內四十名同學在一瞬間同時停止哭泣,原先靠在一起的學生們漸漸分開,緩慢地壓低身體預備跳躍。
「…………」
四十個人的視線集中在一份疫苗上。彷彿互相牽制般逐一交錯的眼神……如今,「美麗友情」的店門口已經大剌剌地掛上了「今日公休」的牌子。
「大家都怎麼了?」
在一臉訝異的宗介身旁,小要正嘩啦啦地流着眼淚──
「宗介,你…你啊……真的就只會做出讓事情惡化的行爲吶……」
「?你是指什麼?」
「算了……」
在幾個血氣方剛的學生衝上來之前,小要「叩叩叩」地敲着黑板。
「抽籤決定吧!」
她以不容拒絕的語調揚聲宣佈:
「這樣就不會有怨恨了!就算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也好!可以嗎?」
「唔……這……」
「唉……沒辦法了。」
「當然!這個辦法好!」
激動的學生從四面八方襲向手持疫苗的宗介。這次真的死定了──宗介一面想,一面以附近的書桌爲踏板,輕巧地躲過他們的攻擊。
沒抽中的人們隨後出現各式各樣的舉動。有人垂頭喪氣地寫着遺書、有人打手機邊哭邊跟家人告別、有人向欣賞的同學告白、甚至還有以赴死的表情修飾尚未完成的原稿的漫畫研究社社員……
小要忍耐不住,再度潸然淚下:
「我的是六班的美樹原!」
「等…等一下!各位!」
都到了這種地步,就算倚靠小要的力量,也無法鎮壓墜入修羅之道的同學了。她的苦苦哀求,也無法傳達到同學們的耳中。
「跟我來,馬上!」
宗介以不容反駁的強烈語調說道。小要反覆地來回看着他的臉與白色的牀,心中不禁動搖了起來──
「大家住手吧?不要再讓我失望了!再重新抽籤就好了……所以說,你們給我停下來啦!這羣大──笨──蛋──」
他們壓低聲音說着。
「囉哩叭唆!」
轉折十分快速。
「我瞭解你們的心情,但我向你們保證,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場悲劇。我也會將資訊寄給武器開發者,嚴厲地指責告知他,讓他不會再犯下這種錯,所以──」
這是不顧一切、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就在此時──
「嗚……已經……不行了……」
「什麼啦!」
宗介仍舊持續閃躲着搶奪疫苗的同學,一邊提出警告:
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將手伸進小要拿着的紙袋,抽起籤條。
「藤咲……這傢伙幹得好…」
宗介慢慢在紙袋裏摸索。當他看見抽起來的紙條時──
風間信二以絕望般的聲音低語。
宗介緊繃着臉,彷彿要安撫他們一般舉起了雙手──
「已經完蛋了……」
「怎…怎麼……?」
「好,反正都要抽。」
「抽中了。」
藤咲看到大家異樣的反應,不禁後退了幾步:
「脫掉制服。」
講臺那頭的大門被「砰」地用力打開,宗介貼的封條因爲重複使用過頭而剝落了。
小要哭得唏哩嘩啦,宗介則在一旁冷靜地翻開法日字典,繼續瀏覽法文說明手冊。
「請接受命運,心靈平靜地──」
沒人想聽小要制止的言語。
他將隔間的布簾拉上,對小要說:
「大致上的事情我都能忍受……但只有這件……」
已經無關是非了。有人只是單純想讓宗介嚐到該有的報應、有人想阻止、有人想趁混亂奪取疫苗──人人都陷入混亂、纏鬥與自顧自地吆喝中。宗介繞圈跑遍整間教室,惡鬼般的同學則在後面緊追不捨。
「等一下,先聽我──」
古文老師突如其然被撞飛,好幾個學生衝到走廊上。
「就是這樣,各位抱歉了。」
「我的籤運真是非常糟吶……」
「吵死人了──」
學生們一一同意。
「啊,打開了,會空氣感染……」
「怎麼這樣……」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啦?等一下就要死了……怎…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好歹也要讓我有心理準備還有選擇的權利吧……再說,在這種地方……不行,討厭啦……不管怎麼說──」
「怎…怎麼會這樣!」
「疫苗拿過來!」
上面畫了一個清晰的紅圈圈。
「快點!」
「我想至少也要喝杯茶……」
「?等…等等……」
「在被細菌殺死之前,我好像會先因爲這個宇宙的不公平抓狂而死……」
每個人心中懷抱潛藏的熱情與夢想──衝!衝!衝!老實說這也衝過頭了。
所有災厄的元兇竟敢說出這種話。
每抽起一張,就揚起絕望的哭聲、悲痛的呻吟聲,或空虛的笑聲。
「……最後的最後……竟然還是這副德行,這是什麼人生啊?但是,我也終於能從因你而起的大小麻煩事解脫了,真是又悲又喜……嗚嗚……」
被突然從天而降的法日字典擊中後腦,宗介當場倒下,手上的疫苗摔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斷成兩半。
「把青春還給我──」
「嗯……」
「嗯……驚人的判斷力……」
「完蛋了!」
「不是傷腦筋就算了!」
宗介牽起小要的手,快步經過走廊,走下階梯,來到南校舍的保健室。保健老師似乎不在,保健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廢話少說! 」
準備了四十二片裁好的筆記本紙片,其中只有一片上面畫有紅圈圈。接着再將全部的籤條放進紙袋中,仔細搖散。
「我想在屋頂看着天空等死!」
「……我說,就是啊……我總覺得……非常不能接受……」
「我要去教職員室搗亂……!」
「你這混帳!還想抵抗嗎?」
「啊啊!果然……哈哈哈……」
沒抽中、沒抽中、沒抽中……
站在門口的是教古文的藤咲老師,他應該在隔壁的二年三班上課纔對。
真是一片鬼哭神號的混亂場景
好幾個學生髮出哀嚎。他們仰頭望天,呆了一陣之後,很快重新考慮好目的,筆直地跑出教室,馬上忘記了宗介的存在。
「無所謂,小要也抽吧!好嗎?」
「……千鳥。」
小要一腳踹倒宗介──
「在那之前,你先去死吧────」
準備好了。
在那一瞬間,極度猛烈的怒氣充斥在整間教室之中。要是現在有什麼飛蟲或蚊子一類的生物飛進來,也許會被這一股挾帶着強烈殺意的怒氣給殺死。
然而,沒有人發出不滿的抱怨。他們都努力以從容不迫的態度接受各自的命運。平心而論,他們都是了不起的年輕人。
「恭子對不起……太過分了!這種事……這種事……」
恭子也沒有抽中。她露出哀傷的微笑,堅強地說着:「雖然難過但是不要緊,我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
「……你在做什麼?」
「脫掉。」
回過神來才發現教室裏已經空無一人。大家都擅自跑出去了,而神樂坂惠裏如今仍昏倒在教室的一角熟睡。
「所以,怎樣……? 」
「什…什麼污染地區會怎樣!誰管那麼多啊────」
「嗯嗚……沒關係,我最後再抽……還有大約十五人,宗介呢……?」
「……傷腦筋。」
「咦?」
全班同學都瞠目結舌地注視着他。宗介頻頻點頭面向大家,以飽含同情的聲音說道:
翻着手冊的手乍然停止。他查閱着字典,非常仔細地看完那一頁的內容。
「現在不是欽佩的時候吧,感染的人已經在學校四處亂跑囉?你打算怎麼辦?」
「到底在吵什麼?又不是調皮搗蛋的小學生,小看教育也給我有點分寸!最近的小孩不能打,結果就是得寸進尺──你們所有人都想被當掉嗎?啊~?」
「吵死了!我想告白的對象是一班的佐伯──!」
她也跟着抓狂了,隨手抓起摺疊椅亂揮一通,這下子就連那些性格懦弱,爲了現場狀況忐忑不安,旁觀事件過程的學生,也被捲進紛爭之中,身不由己地到處閃避。
「抽中了……?」
「我不懂法文,只看過手冊的部分內容。再查一下,說不定能找到應對方法。總之,要是弄不清楚這個生化武器的具體效果……」
「是啊,中了。」
「好!那我們就立刻開始!」
「住手!生化武器會……!」
「疫苗……!」
頭爆青筋的藤咲瞪向二年四班的所有學生。
「別管那麼多了!快脫掉!」
宗介焦躁不安地要求。
常盤恭子獨自一人。踩着虛浮的腳步,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走着。
熟悉的校園,親切的空氣。
一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了,便感覺到近乎不可思議的依戀與心酸。
自己遭受生化武器感染這件事,到現在仍然沒什麼真實感。話雖如此,也覺得頭似乎熱熱的,這是殺人病毒的效果嗎?
「嗯……唔……」
當她走到教室附近的飲水臺時,發現有一名學生正無力地跪在地上。
他就是小野寺孝太郎。
「小…小野D?」
察覺孝太郎不同於平常的模樣,恭子扶着他。
「嗨…嗨,常盤……」
孝太郎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熱昏了。恭子馬上想起一件事,一開始將有問題的細菌從宗介帶來的瓶子釋放出去的是誰?甚至還將細菌含入口中的又是誰?
終於,發病的時刻來臨了。
「小野D!振作一點?」
「要我振作……真是困難的要求……」
「小野寺同學……!」
「什麼嘛……第一個走……感覺挺差的,我……發現我第一次看到你哭……」
「不要……不要啦……小野寺同學……」
恭子扶着他,偌大的雙眸中溢出眼淚。
恭子面紅耳赤地感到疑惑不已,身上已成半裸的孝太郎此時卻驚訝地睜大眼睛,伸手指着她的肩膀──
沙沙。
「怎…怎麼回事?」
小要蜷縮在布簾另一邊問道。她脫下的制服已經掛在旁邊的衣架上,而保健室的棉被則是百分之百的純棉製品,所以宗介才叫她將棉被裹在身上──
「咦?」
「沒有,只有疫苗。細菌大約十二小時之後會自然死亡,在那之前都不能在身上穿戴石化製品!如果不是棉或絲就不行!尤其是聚酯化合物,這是脫衣菌最愛的食物。」
「咦?咦?咦咦咦咦?討厭……?」
宗介絕望地說道。
聚酯化合物、尼龍。
接下來的一小時,這個校園裏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地獄景象呢……而在所有事情都結束之後,他會遭受怎樣被衆人圍勦合攻的命運呢……
「不管怎麼說──我的命都不長了。」
恭子的制服也同樣開始崩解,上衣、襯衫、裙子──
「你對我……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喂…喂!常盤!」
「……喔?」
這是告白魔人孝太郎生命最後的臺詞。恭子以真摯的心情等待接下來的話語,卻只見他突然蹙起眉頭,語調一變:
〈Brilliant Safetech〉公司的培爾社長在電話那頭強調。
最後他身上只剩下虎紋四角褲與白色無袖汗衫。
「也就是說,不是會致死的物質。」
「但是,不管怎麼說──」
「就是這個生化武器嗎?」
孝太郎伸展着身體。
宗介知道自己在防護服之下的制服同樣也破破爛爛了。
「咦……怎麼?喂喂喂……」
「小野寺同學……」
接着──他的制服從右肩以下剝落到地面。
「我對你……嗯?奇怪?」
鈴聲響起了。
他慢慢站起來,上下左右,嘰嘰嘎嘎地轉着頭,而含淚等他繼續說下去的恭子則懇切地詢問道:
「……處理對策呢?」
「你不知道嗎?前陣子有種可以分解塑膠與石化製品的細菌很受矚目,然後有個笨蛋研究者想要將那個拿來作爲軍事用途,結果在研究過程中製造出了性質怪異的細菌。」
不用多說,這就是構成大部分人類服飾的纖維原料。
「制…制服都……」
「──聽好,相良,那不是病毒,是細菌!」
「嗯?啊啊……好奇怪,肩膀與腰部感覺異常輕鬆……有種很舒爽的感覺……喔?」
「果然是這樣……」
這是感染開始擴大的信號。
此時學校四處都傳出了哀嚎與怒吼,看來是生化武器犧牲者們的臨終吶喊。
「怎樣?他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後再找你算帳。」
飲水臺旁瞬時傳出恭子的尖叫聲。
「沒錯!那種細菌在常溫下幾乎無害又很脆弱,不過……在特定的溫度──也就是攝氏三十六度左右,會以驚人的程度繁殖並且活性化,這溫度也就是人體的體溫。這種『一路到底脫衣細菌』寄生在宿主身上之後,其特色就是會將特定的石化製品──聚酯化合物與尼龍徹底喫光。在這種層面上來說確實是非常兇殘的細菌。」
恭子穿在身上的大部分衣物都散落在地,身上只剩下分解到一半的格子內衣。她白皙柔弱的身軀在孝太郎眼前毫無遮掩地展露出來。
第五節課結束後,其他班的學生們都衝出走廊喧鬧起來。
「唉,是這樣啊!」
不只是右臂的袖子。左手臂、雙腳、胸膛、腰間──整套制服全部彷彿糖霜一般逐漸崩解脫落。
「最後我想告訴你,我……大概……對你……對你……」
「但是有個好處,它的副作用是消除肩膀僵硬與腰背痠痛,所以──」
他掛掉電話。
「那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