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魔彈射手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宗介躲過敵方在地下設施中展開的兵力耳目,前往設施的最內部。
如果小要平安逃出敵人掌心,應該會穿越最內部,以另一側的出口爲目標。泰莎八成也會這麼做。自己前往的方位,與兩人之一碰面的機率絕對不小。
不依靠地圖而在這座地下迷宮前進是件非常不易的事,能依靠的只有指南針與第六感。敵人也不是傻子,早晚會找到小要或泰莎。不,也許她們已被捉住了也不一定。
得快一點。
事到如今,也只能加緊腳步尋找她們。不顧被敵人發現的危險,宗介快步進入錯綜複雜的通道與樓層,也不在乎腳步聲與手電筒的燈光會不會被察覺。
以如此步調前進,直到抵達目前位置居然都沒遭遇敵人,實在可說是幸運。
他來到疑似地下設施最內部的廳室,一個寬廣的空間。
沒走幾公尺,便發現一個男人倚牆蹲在一旁。
「雷蒙……?」
宗介警戒着周遭動向,快步衝向雷蒙。搖晃對方的肩膀之後,雷蒙呻吟幾聲抬頭:
「宗介……」
「雷蒙,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纔想問你。總之……一言難盡,小要與泰絲塔羅莎也和我一起在這裏。啊……頭好痛,好想吐。」
聲音含糊,彷彿苦於宿醉的模樣。
「一起?她們兩人都沒事嗎?」
「嗯。她們剛纔──」
他指着橫置廳室中央的巨大穹頂狀設備:
「──進去那裏面了。搞不懂,我原本也一起進去,但腦袋卻變得很奇怪……完全無法前進,真是丟臉到家了。」
「你等着,我去看看。」
小要就在這裏──想到這點便難以耐住性子。打算立刻往穹頂衝去,然而雷蒙卻抓住他的手加以制止:
「我當然知道是你。好久不見,宗介。」
「當然!所以別過來!」
「我好想見你,到現在仍一心只想撲進你懷裏。」
「清醒啊!千鳥!」
「我有重要的工作必須完成,是蘇菲亞交代我的,所以我一定得去。我很喜歡你,但是你如果要妨礙我,我就只好殺了你。」
大量血漬在地面擴散,甚至來不及發出臨終哀嚎,瞬間斃命。
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腦中一片空白。總之得快抓住小要──宗介全力衝向她。
宗介朝穹頂大喊:
「不要!我要怎麼做由我自己決定!誰都不能支配我!就算是宗介也不行!」
那聲音、用詞、說話方式。
泰莎意識朦朧地呢喃。嘴角紅腫出血。她被打了嗎?難道是……被小要?
手腕被扭轉,泰莎低聲哀叫。
看宗介停下腳步失去平衡,小要雙手牢牢握着手槍,對準他毫無防備的頭顱。
宗介這才發覺,兩人並非彼此依偎,而是小要拿槍脅持泰莎,將她的手反轉抵在背後,就像對待俘虜或人質一般。
「千鳥!上校!撤退吧!快出來!」
「再見了,宗介。」
「都是你害的!」
「不行喔,泰莎。怎麼可以擅自說個不停。」
小要拖着泰莎走向廳室的出口,但是也不能開槍阻止她。
終於見到了,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將靠近穹頂很危險的警告拋諸腦後。一下子應該沒關係──他等不下去了──
當宗介忍不住要衝進穹頂時,兩名人影從穹頂的入口現身,是小要與泰莎。她們互相緊緊依偎,緩緩地走了過來。
來到只有無聲的黑暗與虛無,除此之外便一無所有的世界。
沒有回應。
沒事的,可是不要太勉強了。
「千鳥,是我,看清楚!」
「那裏……很奇怪。只要一靠近,腦子就會變得怪異。」
接着,小要將槍口指向僵在原地的宗介:
「宗介……!」
小要射破了泰莎的頭。
「你爲什麼就是不懂?」
「我也搞不清楚……但小要可能……」
「聽得見嗎?這裏很危險!快出來!」
「把槍放下吧,已經沒事了──」
收縮成一點的視野急速開拓,同時發出哀嚎,宗介猛然坐起身體。慘烈的嘶吼從喉嚨溢出,情緒中充滿憤怒、悲傷與悽慘,還交織着宛如心臟被掐住般的恐懼,全身的肌肉激動地繃緊。
「那至少可以解釋一下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正當宗介如此低喃,打算衝上前去的時候,千鳥要舉起手槍對着他,然後毫無一絲猶豫地開槍射擊。
「千鳥,別開玩笑了,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
我一定會等你,別擔心──
但她朝宗介開槍仍是事實。
「我已經說要你別動了。你再靠過來,我就得先殺了泰莎,所以請你別再靠近了。」
小要突然以槍托敲擊泰莎的側頭部,然後揪着她的髮辮,將差點倒地的她又拖回來,然後說道:
「千鳥……」
「泰……」
微笑,開槍。
九mm的子彈將她的額頭開了個大洞,血肉與部分腦漿從另一側噴灑而出。泰莎的身體瞬間一陣短短抽搐後倒地。
小要將槍口粗暴地抵在泰莎的額頭,睜着水潤的眼眸向宗介懇求:
「嗯,我懂。如果是玩笑就好了──你現在拚命抓着這念頭不放吧?你會困惑也很自然,不過希望你提起勇氣接受。因爲這麼做,才能取得讓世界變好的力量。」
難以置信。
「什……」
小要再度開槍,阻止宗介繼續說下去。這次命中了更接近他腳邊的位置。
「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把槍放下,放開她!」
「等等,你要去哪裏?」
直到方纔都充斥內心的熱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籠罩而來的,是至今從來不曾感受過的惡寒──難以想像的毛骨悚然。
仍然沒有反應。這裏如此安靜,不可能聽不見,反倒還得擔心叫喚聲被敵人聽見──
果然不是別人,她的確是小要。
你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你把她……!
「嗚……嗚啊啊啊!」
蘇菲亞?工作?她在說什麼?
「啊……!」
「你在做什麼?千鳥?這到底是──」
雖然同伴僥倖均聚集在此,但總不能一直依賴幸運。敵人早晚會來到這座龐大的廳室,不能繼續拖拖拉拉。
「求求你,宗介。相信我,讓我走,要不然我就得殺掉泰莎,也得殺掉你。我不想要這樣……」
發生了什麼事──宗介完全無法理解。
腳往前踏出一步。
看到黑暗中的微弱光源。
不──
「千鳥!你在嗎?」
宗介盯着據說兩人已進入的穹頂,感到一陣薄薄的寒意。緊密鑲嵌塊狀機組的外觀,散發着超自然的氛圍。
開什麼玩笑。都來到這裏了,怎麼能就這樣看着她離開!射死泰莎?射死我?都是虛張聲勢,她不可能做這種事。衝過去抓住她就行了,或許有點粗暴,但這是情況使然,沒有別的辦法了。制服她之後立刻離開這裏,之後再好好調查前因後果──
太好了,看來沒事──由衷安心地一嘆。
胸部傳來一道沉重衝擊。呼吸頓時爲之阻塞。她繼續開槍。兩槍、三槍,宗介接二連三地中彈。多虧AS操縱服的防彈性能,總算是勉強擋下了子彈。
槍聲。
「必須是〈傾聽者〉……?」
「千鳥……?」
小要開槍,毫不遲疑。
既視感又出現。這是第幾次了?宗介顯露焦躁想甩開他的手,雷蒙卻緊抓不放。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相隔約九個月未曾細看過的小要,外型似乎跟以前沒兩樣──緊身牛仔褲與高領毛衣、令人印象深刻的烏黑長髮。感覺有些消瘦,不過的確是她。
支離破碎。
停下腳步,宗介困惑地呼喚小要。這裏很昏暗,是不是搞錯了人,因爲誤會纔開槍呢?一定是這樣的。
「我都已經說了!是你不好!說了那麼多次──都說了那麼多次要你別過來!是你殺了她!你要怎麼負責!」
「千鳥……」
「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啊,千鳥!你認不出我嗎?」
好多話想對她說。壓抑到現在的感情,幾乎快要失控爆發。惱怒着自己居然沒想過重逢時要先對她說什麼,好想告訴她所有至今未曾說出的話。不,比起話語,更想衝上前去擁抱她──宗介心裏如此強烈地想着。
有聲音從某處傳來。
小要以「溫柔」的聲調說道。
「宗介?」
「…………?」
「別動喔。」
「怎麼聽都很像小要」,但行動卻完全矛盾,感覺像是一具機器或什麼在模仿她說話。爲什麼能一邊毆打毫不反抗的泰莎,同時還說出那些話?
「你喜歡我吧?如果是的話就別追來。」
雷蒙正盯着自己,一臉的戰慄與疲憊。
泰莎!怎麼會這樣?
最後只看到槍口的火花。子彈命中額頭上方,部分腦袋炸開,宗介當場死亡,甚至無暇吐出絕望的咒罵。
「住──」
「你說什麼?」
「不行,宗介。」
不,有動靜了。
宗介大步走向她。
「我不清楚詳細的道理,但只有她們靠近得了。條件大概是必須身爲那個叫什麼〈傾聽者〉的東西。」
「對不起……相良……」
並非射中宗介。小要射出的子彈命中了宗介腳掌的正前方,在留下尖銳殘響與火花之後消失。
是那座廳室,自己不知何時昏倒了。雷蒙癱坐在身邊,泰莎則躺在離自己五公尺遠的位置,頭上並沒有傷。
沒有被槍殺……?只是昏厥而已?
小要不在現場。
「我……沒死……?」
摸摸額頭,毫髮無傷。
察看應該被射中的胸口與腹部,沒有任何中彈痕跡。
「怎麼會這樣……?而且……小要呢?」
「她……走了。你一衝向她,便突然失神倒地。」
「我……?」
「她則是撞開泰絲塔羅莎跑走了。我的腳這個樣子,實在追不上,也做不到什麼……大概是這樣。」
不知爲何,聲音中不太有自信,或許他自己也是一片混亂。宗介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站起來,趕到倒臥在地的泰莎身邊。
除了被打之外沒有其他傷口,當然也沒有槍擊的痕跡,幸好沒事。
「你剛纔說『大概』,那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自己看到了你們被射殺的情景,泰絲塔羅莎與你……被她射殺。但這可能是錯覺,或者……可惡,又是既視感。想想到現在爲止發生過的事情,剛纔看到的畫面或許是『可能的未來』,也就是我們看到小要痛下殺手。但是既視感從剛纔起就突然消失了,這是爲什麼呢?」
沒錯。剛進入這座廳室時,既視感明明仍如浪濤拍打海岸般,洶湧不絕地撲襲而來,現在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千鳥……」
宗介搖搖晃晃,打算走向小要離去的廳室出口。必須立刻追上去。
她變得很奇怪。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對我開槍。
「等等,宗介,已經過了三分多鐘,你不可能追上她的。」
「放手……!」
理性戰勝了感性。
「對不起……」
雷納德脫下自己的紅色大衣,披在小要肩上。
「準備完成了嗎?」
「逃吧。」
「確信她會變成那樣。我不曾預料到會這樣,而且也很難解釋。在那設施的中樞,孕育出了十八年前意外時,TAROS被實驗者的『影子』。那是往返於未來與過去的精神波,透過全向領域所創造出來的意識結晶,而那個結晶就是〈耳語者〉的本尊。它就類似傳送情報給現在的我們的轉播天線,而我就是爲了破壞天線纔來到這個廢墟。只要沒有〈耳語者〉,就能斷絕原本不該有的〈不存在的技術〉繼續傳輸過來。」
覺得這樣的結果好難過,好悲傷,但是那兩個人已經沒用了。這種虛無的朋友扮演遊戲或不幸的戀人扮演遊戲,再繼續玩下去又有什麼意思?反正這個世界在不久的將來就會重頭來過。
泰莎支吾不語。
一面苦於無法自由行動的腳,雷蒙試着扶起泰莎。宗介趕向兩人幫忙撐起泰莎之後,連忙前往距離最近的出口。
「快解釋給我聽!她到底怎麼了?」
兩人邁開步伐,走向士兵們等候的地點,通道的深處。
「我沒注意到這一點。如果早知道會這樣,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會讓她靠近……這全都是我的責任。」
已經沒有爭執的必要。
「謝謝,可是已經無法挽回了……」
就算如此,你就不會想點辦法嗎?
充滿悔恨、恥辱,以及深深的罪惡感。這些感覺同時苛責着她。
「宗介?」
雷納德露齒一笑:
離開廳室,雷蒙走在通道前頭帶路。來到T字路口,雷蒙往北側疾行。他對停住腳步猶豫不前的宗介大喊:
「嗯,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錯,我不會再說任性話了。」
獨自走在寬廣的通道上,只見一名男人等着自己到來。
單手進行牽制射擊,另一手扔出燒夷手榴彈。一陣閃光與爆炸,強盛的火焰與硝煙形成障壁阻隔在敵我之間。如此一來,夜視裝置與紅外線探視鏡也派不上用場。
即使明白了事理,仍無法割捨這份執着。
有你跟着,卻還輕易地讓她變成這樣?
「她……她生病了,一定是精神失常──」
「是嗎……原來他如此確信。」
「沒關係,我也一樣。」
是雷納德。他將老舊的摺椅放在路中央,蹺着腿坐在上頭。
「因爲已經沒必要了,沒錯吧?」
現在才明白,有個非常簡單的解決方法,那就是蘇菲亞交付的使命,而自己是唯一能拯救世界的人,終於理解了。光是想着這個使命的崇高與榮耀,內心便充滿熱意。
「嗯……!」
朝從通道探出頭來的敵人掃射。宗介試圖儘可能地拖慢他們的腳步,並朝地下設施的「後門」前進。
如果再見到你,到時候我該怎麼辦纔好?
「那是……」
可是小要──好不容易纔遇見她──
「那就走吧。」
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以誰都聽不見的細微音量低喃:
「確定是往這裏嗎?」
必須先通知他這個情況。
強烈的焦躁不耐。宗介語氣粗暴,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肩膀。泰莎瞬間嚇了一跳,接着露出後悔與悲憤交雜的表情。
明明只差一步。
「雷納德說千鳥是〈耳語者〉。」
「不對,泰絲塔羅莎,硬開口說想跟你去的人是我。而且,既然誰都無法預料,這就是不可抗力。」
「她走掉了,留下我們。」
「有點冷呢。」
「無論到哪裏我都跟隨你,
我的公主
。」
無線電情報傳入卡力林的耳中。
「可惡!」
小要認爲自己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事。
雷蒙謹慎地詢問。
趕着前往出口的腳步不停,宗介說道:
或許由於已聽過一堆脫離現實的事,宗介逐漸能理解她的意思。雖然不懂詳細的道理或發生了什麼事,但總算能想像到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快!」
「看來你終於覺醒了。」
泰莎並未肯定或否定,只是走到他面前,雙肩顫抖,喉嚨擠出聲音說:
「雷蒙,知道方向嗎?」
「就快了。從半年前起就開始準備了。」
「等很久了嗎?」
不用在意發生什麼事,或有誰死去。說得極端一點,只要自己活着就夠了。
「追上來了。」
「謝謝,你真溫柔。決定不動粗了嗎?」
『這裏是α隊隊長,F3區發現三名敵人。男性兩名,女性一名,交戰後被逃脫,無死者,輕傷一名,繼續追蹤。』
「確信什麼?」
「千鳥……」
宗介明白。
陷入沮喪與震驚,居然因此鬆懈了最低限度的警戒。宗介爲自己的愚行咋舌,提起卡賓槍應戰。沒用,從自己的位置朝對方開槍太暗又太遠,甚至無法確定敵人的位置。
激烈的槍聲在室內迴盪。從南側入口進入的敵兵朝他們開槍射擊。相隔距離大約一○○公尺,明確人數未知。
無法說出安慰她的話。
我真是個爛人──宗介心想。爲什麼不能鼓勵她?爲什麼不能像雷蒙一樣說「不是你的錯」?自己也曾犯過無數次錯,爲什麼就止不住自己的憤怒?
這都是因爲,這是關於她的事。
「到這裏之前,我遇到雷納德,他好像知道什麼。他說就算他不出手,千鳥也會自然前往最深處──然後與亡靈相會。」
「……!」
或許是因爲被粗魯地攙扶着,泰莎比預期來得早清醒。一開始腳步雖仍虛浮,但很快便振作起來要求自己行走。
宗介看着雷蒙前往方向的反側。以手電筒一照,積塵的地板上有剛留下的足跡,是小要的足跡。現在自己全速追上去,也許還有辦法做些什麼。
「你冷靜一點!在這裏分散,事情會更難以收拾啊!」
她微笑回話,優雅地走近,伸出雙手揪住他的領子拉他起身。
「這裏。」
「不要緊吧?」
「應該吧,若走上北側樓梯,應該能從設施內側上去地面。」
「她的精神被〈耳語者〉佔據了?」
要留下泰莎與雷蒙,追上小要嗎?在這裏追去根本是有勇無謀。從雷納德的口吻來判斷,至少小要不可能被殺。再說,泰莎與雷蒙兩人不可能自力逃離,還有身爲情報來源用途的泰莎也就罷了,但雷蒙肯定會被殺。
「不,也不算久。」
「你在幹嘛?敵人來了!」
殺了宗介,也殺了泰莎。
現在的宗介,光是抑制強烈地想責備泰莎的衝動,就已經竭盡全力。或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泰莎也不再說些什麼。她知道木已成舟,辯解或謝罪都沒用。
但是現在不同了。
可憐的宗介與泰莎。想到他們,胸中便感到難受。
自己的確射殺了他們──她想。
「嗯,你的傷還比我嚴重。另外,小要她……」
「我不知道理由,但她的精神一定有異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若再勉強追下去只會白白送死,現在只能將與他們一起逃出擺在最優先順序。一定還有救出小要的機會,一定還有──他這麼告訴自己。
「現在的確是。透過什麼手段或什麼力量──我不曉得。也不懂爲什麼是她……」
泰莎的聲音飄邈而無力。
也許是受不了尷尬的沉默,雷蒙安慰她:
「危險!」
雷蒙拖着腳試圖阻止,宗介卻揮開了他的手。
槍彈也從其他方向攻擊而來,這座廳室逐漸被包圍。
「……對不起,上校。那個……我心情很亂。」
雷蒙撲向宗介。兩人纏在一塊倒地的同時,槍彈也在他們四周炸開。
要通知〈阿瑪爾幹〉的雷納德•泰絲塔羅莎。那個男人應該很清楚事情會如此演變,一定已經準備妥當。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短短十分鐘前的自己,若他要求協力合作,自己或許會全力拒絕。
宗介甩開強烈的眷戀,轉身跑向雷蒙他們。
好不容易抵達最深處的部下,送來宗介等人脫逃的報告。「女性一名」,指的應該就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
「追下去,不必勉強鎮壓,拖住他們就好。儘量別殺掉女人,可以做爲情報來源。」
『α收到。』
交雜槍聲的無線電切斷了通訊。
就算透過中繼機,收訊仍然很差。要在這種地下迷宮指揮數十人的部隊,對他來說也是費盡心力。何況士兵到剛纔爲止都還一片混亂,就連要接近設施的最深處都有困難。
正是因爲那個來源不明的既視感。
雖不至於讓士兵精神失常,但各小隊之間的通訊與合作產生障礙,就已經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不斷出現重複聽見已下達之命令的人,無法仔細說明自己位置與狀況的人更是源源不絕。這樣的混亂,愈進入地下設施內部就愈頻繁發生,到最後甚至出現差點攻擊同伴的隊伍,臨危之際多虧卡力林發出警告才逃過一劫。
既視感從剛纔起便消失無蹤。
設施最深處可能發生了難以用言語說明的事情──卡力林在腦海一隅如此推測。恐怕是發生了雷納德曾告訴自己的事。果然,即使搭乘的直升機墜落,千鳥要也依然平安,再經由命運的引導,以一己之力到達最深處,在那裏與〈耳語者〉──
(算了,不需深思……)
不管發生什麼狀況,託此之福,各小隊之間的溝通因此變得順暢。雖然宗介等人從前鋒α小隊的手下逃走,不過自己已在脫離地底的出口附近派駐了其他小隊。即使宗介的能力再怎麼優秀,也無法獨力逃出。
部下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射殺他。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若試圖抵抗,肯定也會遭遇相同的命運。
殺死他們沒關係嗎?
不斷重複的自問,又在心中探出頭來。
無所謂,若這樣就死了,代表他們也不過如此。而自己內心某處的迷惘也會消逝,對自己來說或許這樣也好。
自己從前爲防「最糟的情況」發生,曾獨自準備了儲備物資。而美利達島受襲時,自己並未將物資所在位置的資料從〈De Danann〉的資料庫刪除。因爲就算得知雷納德的預言──利用太陽活動襲擊已然實現,自己仍半信半疑。
結果那時的迷惘給了〈De Danann〉必要的補給物資,使他們得以苟延殘喘至今。
但是現在不同了。完全不必再留情。
自己從以前便對那無法消除的不協調深有所感,因而贊同了雷納德,爲他效命。
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
「嗯。」
到達儘可能接近的極限處,克魯茲停下AS,操作機體雙手貼住附近裸露的岩石,以超高感度振動感應器探測周遭的聲響。
「他遲早會去援救相良他們,看到以後就解決掉。」
『不僅狙擊手,雷納德的機體也可能出現。』
在東京打敗〈強弩兵〉的最強機體就在這裏,看來泰莎的哥哥還活着。再怎麼保守估計,眼前的狀況都十分嚴苛。
『已經就位,尚未看到威巴。』
因爲自己與富勒等人都只是沾了他們力量的光,不過是可悲的奴僕。
泰莎打開行動終端機的電子地圖,點了點頭:
資料放大投影於螢幕上的數位地圖。
賈斯伯在通訊器另一頭笑道:
今天到底上上下下了多少層階梯,已經算不清了。
「是真的喔,就在我的眼前,我確實射穿了他們的頭。」

「不可能突破。」
卡力林話未說完,雷納德便揚手製止:
千鳥皺眉插嘴:
「很高興您平安無事。」
泰莎將電子地圖調到最適當倍數之後遞給宗介,已確認的有十一名,均透過克魯茲機體的被動感應器捕捉到蹤影並顯示配置位置。
回答的同時,克魯茲感覺心跳高亢起來。
但是不妙,與〈雅木斯庫11〉地底設施相通的山棱出口附近,敵人已經部署了一個分隊的兵力,若沒有自己的支援,他不可能逃脫。敵人應該也預測到了這一點,因此理所當然的──賈斯伯肯定正在某處等待自己暴露行蹤。
無論如何,只要一出地面,可以確定將有十人份的火力集中攻來,不能輕易露面。
不,這是事實,她確實是王者。
再說,對方是卡力林的部下,射擊肯定相當精確,也指揮有方。
卡力林與在地面待命的賈斯伯聯絡:
而宗介──你也不例外。如果在此死去乃是命運,那就死吧。但若非如此──而你甚至還企圖阻止我,你就得覺悟,面對只要是人類,都必須正面面對的終極覺悟與犧牲。
對追來的敵人開槍射擊,協助痛苦不堪的雷蒙爬上階梯,再度開槍。不斷反覆。
『能支援嗎?』
克魯茲偷偷低笑,打開聲控開關:
「這件事就別管了,Mr. K。」
但如果辦不到,宗介他們就得去另一個世界報到了……
千鳥要那副遊刃有餘到近乎不自然的態度是怎麼回事?那步伐就宛如支配世界的王者一般,但她明明只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
『收到。我們會在出口附近儘可能撐下去。祝好運。』
敵兵就在宗介他們即將抵達的緊急出口外,以扇狀包圍。
抽出特定的射擊音源──目標E4之後,將其增幅播放。
「嗯,等我消息吧。」
《收到……完成。推定,方爲261。距離1800。座標73─10》
是想降低傷害,儘可能活逮吧?若非如此,外頭的敵兵應該會一起衝進通道夾擊。
『……野牛7號呼叫,聽得見嗎?』
「可以,但是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或許藏在某處,是狙擊手,必須先處理掉。」
「推定E4的詳細方位、距離與座標。」
『正從設施地……脫離,現……地是32a─71a附近的地下通道,與敵……戰同時往西北西前進。
泰莎
與雷蒙也……雷蒙負傷。地面情況如何?』
「有動靜了。」
捕捉到我方微弱的電波。
只要爲了協助宗介他們脫逃而展開援護射擊,克魯茲的位置就會暴露,成爲賈斯伯的餌食。換句話說,若不解決賈斯伯,宗介他們就無法逃脫。
得讓禮物6號冒險了。首先得解決賈斯伯,接着清除伏擊宗介的敵人,同時讓不可見化的禮物6號將〈Laevatein〉送去給宗介,這都得在雷納德展開應對措施之前完成。
設施地底傳來斷續的槍聲。雖檢測不出腳步聲,但肯定是敵對勢力正在交戰。
不,不僅如此,還伴隨着喪失感。
「但是,我的部下剛纔──」
「是嗎,那麼……隨你高興怎麼處理吧。」
《探測來自小型火器的槍聲。十一點鐘方向。覈定爲E4。》
由於迴音而有些模糊,不過這應該是宗介卡賓槍的聲響。另外還有射擊的節奏──大部分的人應該都無法分辨,但克魯茲辦得到。這是宗介的節奏。
不需強硬地制止,部下在清楚看見兩人的身影后便立刻將槍放下。是身穿AS操縱服的雷納德與披着紅大衣的小要。兩人腳步穩健地走來。看來是成功會合了。
電波訊號強度不佳,因此摻雜雜訊,但那聲音確實是宗介。
收到AI的報告之後,駕駛艙內的克魯茲低喃:
既然他要我閉嘴,那就聽他的吧。卡力林不再反駁:
或許是邊移動邊進行通訊,電波訊號逐漸增強。
出現反應。
『那還用說──』
目送兩人悠悠離去的背影,卡力林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吉利。
他收斂輕浮語調,簡潔地回應。雖然已經暗碼化並經過隱匿發訊源處理,但仍希望將發出的電波抑制在最低限度。
「那傢伙果然還活着。」
「這件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你說什麼?」
「嗯,你們也是。」
宗介客觀地分析。
不過──
「別開槍。」
「是。」
「相良他們似乎打算從北側緊急逃生口離開,即將完成圍堵。」
我辦得到嗎?
宗介立刻詢問。他或許是判斷,能夠觀測就代表可以射擊。
塵土瀰漫的黑暗中出現一對男女,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與千鳥要。
深度雖然還不清楚,但總之宗介正往這裏移動,一面跑一面進行對敵射擊。若是單獨行動的話,他的腳程應該更快纔對,自然聯想到可能隨同負傷者或女性,可以判斷泰莎也跟他在一起。
我?對付賈斯伯?
從今以後若再有人企圖妨礙自己達成這個目的,無論如何都得毫不遲疑地排除,就算是過去的同伴亦然。
克魯茲的M9埋伏在〈雅木斯庫11〉東北三公里處,小心不讓敵人發現,花了兩個多小時匍匐前進才接近至此。視情況交替使用ECS與普通擬裝,資料連線也抑制到最低限度,小心翼翼到極點。
「相良?」
他正打算從設施的後門脫離。
「……『身分不明的三名敵人』正在逃亡,不過遲早能完成鎮壓。」
雖不確定是否能打倒雷納德,但只要能出動〈Laevatein〉,或許就能打開一條生路。
比起與來自部下報告的差異,她如此平靜地陳述宗介他們的死訊,這樣的狀態更讓卡力林感到疑惑。
『──讓我好好享受吧!』
「卡力林,你搞錯了,宗介與泰莎都被我殺了。」
若繼續登上樓梯,將會是從丘陵斜面的緊急出口離開,而緊急出口外建有大量民房,敵兵似乎就分散配置於這些民房內。
「收到。」
泰莎與雷蒙也不是外行人,即便從宗介口中得知這個狀況,也沒有自亂陣腳。
「再見,卡力林。」
「已經沒必要再留在這座無聊的廢墟,儘快準備撤退。」
『野牛……呼……牛6號……牛7號呼叫……6號。』
「野牛6號收到。報告狀況。」
若有在地面待機的M9支援,就能逃脫。只要克魯茲對周遭民房進行射擊,便能使半數以上的敵兵無力化,硝煙與粉塵也應該能遮蔽視野。接着〈Pave mare〉趁亂全速接近並投下〈Laevatein〉。宗介要搭上機體不需二○秒,以目前〈Laevatein〉的能耐,對付雷納德也能爭取時間──或許可以。
「知道了,但頭號威脅是狙擊手,只要解決他,就能將〈Laevatein〉送去給你。」
「他的機體把資料傳過來了,是敵方埋伏在地表的兵力配置狀況,在已發現的範圍內有一個分隊。」
「克魯茲他們目前沒事。」
「站住!」
安德魯•卡力林強烈地這麼覺得。
雷納德聳聳肩。
「33c─70a附近有敵人等候,約一個分隊。」
身旁的部下之一舉槍大喊。
「Mr. Sn,報告狀況。」
「可是──」
但是,身爲關鍵的克魯茲卻被封住了。
只要他一開炮,發現克魯茲位置的敵方狙擊型AS就會擊毀他的機體。所以他必須先打敗敵方狙擊手,雷納德則是留到那之後再說。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雷蒙無力地說着。負傷的耗弱與疲勞,已讓他接近了極限。
「在克魯茲解決問題之前,只能在出口前奮戰等待。」
「得看他的表現啊……他的技術沒問題嗎?」
「優秀到你無法想像的程度。但……還是很嚴苛。」
身爲普通型AS的M9,要打倒Λ式驅動儀搭載機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趁敵不備的攻擊。若第一發攻擊失敗,一切就結束了。而且從克魯茲的口吻聽來,要對付的那架Λ式驅動儀搭載機,似乎是個相當厲害的強敵。
「彈藥還剩多少?」
泰莎詢問。她的聲音也透出疲憊。
「節約使用最多能撐五分鐘。」
宗介回答她,並將卡賓槍從自動射擊切換成單發點放,再從槍套取出手槍交給雷蒙。雖然他很虛弱,但至少比泰莎擅長射擊。
「這是我長期使用的槍,請愛惜使用。」
「知道了。」
「上校請負責通訊與監視。」
「……好。」
泰莎沒有一絲不服。
繼續於狹長的上坡隧道前行。前方似乎已經沒有階梯,三人蹣跚並行,互相扶持,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不時往背後進行威嚇射擊,泰莎則趁機攙扶雷蒙快步前進。
抵達盡頭。確認沒有陷阱後,一腳踹開腐朽的鐵門,眼前出現潮溼而陰暗的房間。裏頭只有最低限的空調設備與清潔工具櫃。在走進去的門對面有一道厚重的門扉,外頭似乎就是地面。
「要在這裏對峙,雷蒙後退。」
將有疑慮的建築放大投影。透過紅外線、光增幅、被動電波等,以所有模式監視,仍無法確定。看起來像是,也好像不是。同時以被動感應器監視另外兩個地點,情況依然類似。雖說只要再觀察一陣子應該就能分辨──
轟──沉重衝擊。克魯茲所持的七六mm炮噴發火焰,周圍的矮木形成同心圓。彈殼在眼前飛起,飛鏢型的穿甲彈劃破暗夜筆直突進。
賈斯伯是理性的狙擊手──這一點是肯定的。而且也很熟悉我的事,自然也應該預測到我考慮至今的過程。
命中。
『野牛6號!還沒好嗎?宗介他們快被幹掉了!』
中彈。
『確定嗎?』
「可惡!」
大樓頂樓的紅外線畫面,顯示溫度稍微偏高的黃綠色,鐵塔頂點附近的色澤模式也很可疑,且雙方均與AS的尺寸大致相合。
溫度較高的是大樓,而且感覺只有那一帶的風勢不自然。或許是不可見化的AS擋住風揚起的灰塵,溫度分佈的形狀也近似AS伏擊的姿態。不,一定是。不會錯的──
他絕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在狙擊行動上,賈斯伯從以前就是穩紮穩打的類型。藏在最難被發現的地點,從最好瞄準的位置射擊。就算搭乘Λ式驅動儀搭載機,也不會有恃無恐或仰仗運氣。
「最大望遠倍率。」
通訊結束。賈斯伯的〈Erigor〉在鐵塔一頓足,往東北方向跳躍。
將其他細部要素在腦中徹底陳列,克魯茲做出了大致的猜測。
「我們被包夾了!克魯茲!還沒解決嗎?」
威巴,真可惜。
「已經擊毀。以那種損傷,肯定當場斃命。」
立足點穩固,行動不會被周圍遮蔽物妨礙,就位置上來說最能確保開闊的視野,對來自其他方向的攻擊也能即時反應,也最容易掩護己方運輸直升機起飛。
紅外線模式。二十四倍。手動控制。距離,三三九○公尺。風速,東南向,約五節。以七六mm炮彈的威力,可以忽略溼度與科氏力,誤差在三○公分以內。
他會在哪裏──
聲音呢?
同爲狙擊手的戰鬥,關鍵在於是否能搶先發現敵人。
是因爲時間不夠了吧?因爲很焦急吧?
敵人經驗豐富,應該看得出己方是在爭取時間。這樣下去彈藥會耗盡,最後被鎮壓。
你稱得上是擁有天賦的人。
他一定知道宗介他們的戰鬥發生在廢墟的東北處,所以肯定跟自己一樣,位於若有必要就能給予援護射擊的位置。他不會在宗介所在地的死角一帶,不可能是丘陵另一側。
「!」
克魯茲甚至無暇皺眉或咋舌。
這麼說──
馬上轉向鐵塔,但已經太遲了。
是中心街道的大樓?還是設施的鐵塔?
那麼,他會在行政大樓的頂樓嗎?
雷蒙開槍,宗介射擊,泰莎則縮在小房間的角落。劇烈的槍聲、轟隆聲與震耳的金屬碰撞聲在三人周圍狂舞。
廢墟內的建築?設施東側管線與儲物槽的縫隙?
但你喚不出「靈」。
心中低喃,扣下扳機。
電子儀器呢?
「等等,再等我一下。」
五年前,某個僱主說「有個有趣的小子」而帶你來見我。印象中,是前日本赤軍的恐怖分子吧?你說要殺了他,爲被殺的家人報仇。爲了測試而將你丟進實戰,你嶄露頭角,不管是觀察力、專注力,以及對彈道的想像力,你都擁有難得一見的素質。
以賈斯伯的立場思考。
廢墟的行政大樓頂樓附近、中心地區的巨大列寧像,以及聳立在北部設施的鐵塔。應該是這三者其中之一。
克魯茲進一步縮小範圍到這兩個地點,賈斯伯正位於其中之一。
『儘可能生擒,其他殺掉沒關係。』
賈斯伯從克魯茲的射擊立刻發現他的位置,確實地命中克魯茲的機體。
確實,中央街道的那座大樓是「第一候選地點」。若不曉得對方是你,我一定會選擇那個地方,但我卻避開了那裏,因爲我判斷你一定會鎖定那裏。我派一名部屬在那座大樓的頂樓點燃小型瓦斯爐,只是最低限度的熱量,但已足以令你起疑。
只見紅色機體身影掛在鐵塔頂點,已經射擊完畢。敵彈莫名緩慢地飛向自己。
那就是時間。
敵人有,而自己沒有的,分出勝負的決定性要素。
「收到。」
這不可能。理所當然的,敵人也未使用雷達。若使用主動式的對ECS雷達,等於在黑暗中打開探照燈。而〈妖精之眼〉也完全未探測到Λ式驅動儀的力場,可能是對方爲了避免被發現而將其關閉。換句話說,只要首發攻擊能命中,那就贏了。
想到的地點有十幾個,考慮的要素還不夠多。
動作得快一點。
瞄準溫度分佈的中心地區兩公尺偏右。那裏應該是駕駛艙。
禮物6號再次催促,焦躁感進一步累積。
「野牛7號」的催促,從克魯茲的右耳進左耳出。
是三個地點中的哪一個?做出如此假設,接下來就是以第六感分勝負。
「Mr. K,威巴已經被我收拾掉了。」
果然,你是個天才。你迅速吸收我們狙擊手經歷兩百年時光孕育出的技術與知識,短短一年──不過才一年,你已成爲部隊中無人可及的射手。
禮物6號聲調急切。他們正在山棱處的隱密場所低空飛行待命。克魯茲企圖無視他們的催促,但是失敗了。好不容易壓抑住的焦躁心情,再度於胸口擴散。
但是,那個男人會待在能如此輕易預測出來的場所嗎?
「有三個地方。」
「爭取時間!儘可能──」
對方能文火慢熬地尋找,不必掛心己方的危險,但自己不同。宗介的技術再高超,彈藥也有限,應該只能再抵抗幾分鐘。必須在那之前──不,必須立刻打倒敵人。
究竟在哪裏呢──
就算賈斯伯的機體以ECS匿蹤,應該也有最低限度的引擎排熱,在幾乎沒有人類活動的廢墟中,一定會留下無法忽視的痕跡纔對。然而紅外線感應器的畫面只有摻雜由藍到黃綠的錯綜色彩,並未明確顯示出敵機的位置。
所以我允許你拜我爲師。
但你犯了錯。你內心一隅是否仍期待第二發能有所作爲?在那一瞬間,是不是缺乏最必須的終極專注力了呢?沒錯,你太早下判斷,至少該再審慎沉思一分鐘,這麼一來,或許就能看穿我的騙局。
來自通道的子彈擦過雷蒙射了進來,在小房間中反彈。
雷蒙將手槍對着來時的通道,如此高喊。
水泥粉碎,揚起爆發的大量瓦礫與沙塵,但是並沒有AS,被炮彈摧毀的只有大樓。
這是一場雙方經過用心的僞裝,智慧與智慧、集中力與集中力對抗的精神戰,沒有讓其他問題佔用意識的餘地。
「生擒女人,是吧?」
「…………!」
「後面也來了!」
到底是那一邊?他在哪一邊……?
『……是嗎,那麼接下來就去鎮壓正在東北方向抵抗的敵人。』
輕鬆推開通往外頭的門,新鮮的空氣從細微的門縫竄入。由於已是日落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外頭一片漆黑。
若是如此,是否會在其他地點?不,若連這一點也看穿了呢?
看着螢幕上的夜視畫面以及周邊地圖、電子情報、氣象條件等所有資訊,藉以推測敵人的位置。
『野牛6號!快一點!』
若是如此,應該會盡可能佔據高處。沒錯,因爲對方也必須在高處才能找到敵人。
解除ECS,同時展開Λ式驅動儀力場,警戒可能來自他人的攻擊。確定沒有其他敵方AS後,賈斯伯向卡力林報告:
既然是如此寂靜的廢墟,或許能捕捉到鈀反應爐冷卻裝置的驅動聲。但M9高感度指向性麥克風收到的音源,全都來自宗介他們的槍戰。若敵人的靜肅性等同於我方,實在不可能以音源探知。
《收到。》
能靠熱源尋找嗎?
我的學生啊,很遺憾,不過我很愉快。
那一架機體的重量與立足範圍?射擊後的移動路徑呢?
作戰策劃、解讀地圖、通訊、僞裝、觀察……你學會了各種技術,習得來福槍、彈藥以及彈道的奧義。
若以大口徑狙擊炮發射,將會揚起四周塵土,難以進行第二發的瞄準。也不考慮建築物內部,因爲有導致脆弱建材崩塌的問題。
敵人不僅要監視自己,也必須監視是否有運輸直升機接近,再說也可能有其他M9埋伏在某處,所以不太可能坐陣在設施深處。這麼一來,候選地點便減半,但還是不夠。
做出決定,即刻瞄準。
(賈斯伯,你死定了。)
但是,我的學生啊,你喚不出「靈」。
克魯茲的M9伏於地面,因此敵方炮彈首先貫穿M9的頭部──以人類來說即額頭部分的雷達儀器,接着撕裂後腦的驅動系統與動力傳導系統繼續衝刺,自軀體的裝甲入侵胸部駕駛艙區域後部,以爆發性的動能與衝擊波大肆破壞內部的電子儀器、衝擊吸收系統,以及內部的操縱兵。炮彈繼續前進,從機體背後──腰部正上方飛出,於半空炸裂。
你終究還是上鉤了。
聽見過去的部下被殺,卡力林的聲音毫無感傷,從賈斯伯的態度也看不出苦澀,反倒是難得的高昂感使他亢奮。
身邊不遠處中彈。於緊急逃生出口外佈陣的敵兵展開攻擊。刺眼的火花在不遠的眼前濺起,激烈耳鳴襲來。射手似乎是從五○公尺外的民房開槍攻擊。
「嗯。」
禮物4號與6號的報告、機體AI「由香裏」的訊息,都只從他的腦海飄過。
不──
節省着彈藥,只以喝止敵人無法衝過來的程度應戰。
再來就是依他的性格判斷了。
只能從地形與高低差,以及敵人的習慣來判斷,科學技術一點屁用也沒有。
和所有的一切一體化的那個瞬間,確信自己掌握了森羅萬象和一切物質,在那裏,連時間與因果都不存在,甚至能支配每一個空氣分子的動向,就是那樣的瞬間──可以稱之爲「神蹟」,是必然發生的天命。但你還沒能體會這一點就死了。
說得極端一點,那與剛纔那種爾虞我詐的戰略根本無關。你就是沒能瞭解這一點,因此「靈」纔不會降臨在你身上。
我爲你復了仇,也將技術都傳授給你,然而你卻選擇與爲你做了這麼多的老師背道而馳。克魯茲•威巴,到頭來你也只是個半吊子。
我的學生啊,真是太遺憾了。
賈斯伯的〈Erigor〉在廢墟接二連三地跳躍,朝廢墟東北的戰場筆直急速前進。
宗介聽見來自南側遠處的響亮爆炸聲,是兩道AS專用大口徑狙擊炮的射擊聲。
接下來──是機體中彈的爆炸聲。
從自己的位置無法看見,而且只要一探頭就會被擊中,因此只能推測。看來,瞬間狙擊戰的結果,有一架AS被擊毀了。
「呼叫野牛6號,報告狀況。」
沒有回應。
「呼叫野牛6號,敵人怎麼了?」
還是沒有回應。難道──
「克魯茲,回報──」
「ADM(先進型數據機)的連線中斷了。」
操作行動終端機的泰莎低語:
「所有資料傳輸都停止了,連求救信號也沒有。只能判斷爲M9機能已經停止……」
「被幹掉了嗎?」
在背後應戰的雷蒙大喊。
「不知道。但是,恐怕是……被擊毀了……」
「他不會這麼輕易被幹掉的。」
「我想交涉。」
經過非常漫長的幾秒鐘,紅色AS的胸甲唰地滑開。伴隨着駕駛艙艙門的開啓聲,機體直立不動,後頭部的艙門開啓了。
「女人給你,可是必須保證我的人身安全。如果辦不到,我就先殺了她。」
來了。
「即使如此,讓她活着應該還是比死的好。放我逃命,你就能得到毫髮無傷的她。」
已經沒有槍,只剩一把刀與煙霧彈。將小刀扔向在AS肩上的男人毫無意義,不是在射出去之前變成蜂窩,就是成爲那個男人精準射擊的槍靶,總之是二選一。
一六五○公尺。
(難道……)
如何……?
反倒不能說「你無法避開人質擊中我,你沒有這麼高超的技術。」這就挑釁過頭了。要刺激你,這樣便已經足夠。
對無線電低聲說完,宗介將卡賓槍扔到地上,拔出腰間的小刀,迅速抓住泰莎的手硬拖了過來,以刀尖抵住她的喉嚨。
『哼,你這是想幹什麼?』
但是還沒死。還有什麼事情是自己能做的嗎?自己只會一件事。
「…………」
「威巴!怎麼會這樣……」
用尚能行動的雙臂爬出被破壞的M9駕駛艙。身體一動,激烈劇痛便立刻襲來,但就連這種痛覺都漸漸感覺不到了。
克魯茲•威巴以瞄準器鏡頭的刻度爲基準,推算離目標距離約有一六五○公尺。沒有方便的雷射測距儀,也沒有協助計算的觀測手,但這個數字應該無誤。
宗介對感到驚愕的雷蒙凌厲大喊「不準動!」背部倚着僅存的建材,以泰莎做爲面對前方敵人的盾,巧妙地藏住自己的身軀。
『哼……』
男性的聲音從AS外部擴音器傳出:
「怎麼可能……」
「嗚……」
一六五○公尺。
「克魯茲──」
無能爲力,結束了。
是克魯茲,他還活着。
彈藥幾乎用盡,剩下不到二十發,無法繼續阻擋敵方步兵的攻擊。
克魯茲。
男人站在AS的肩上說道。
泰莎似乎也察覺了宗介的意圖,男人一現身,感覺得到另一種緊張也竄過她的身軀。再來只能等待──
『你要我就這樣放你走?』
「宗介?」
AS裝備着狙擊用的大口徑七六mm炮。克魯茲警戒着的狙擊手會如此堂而皇之地現身,這意味着──
『……我搞砸了,機體也完蛋,我……應該也……撐不久了……』
還有,賈斯伯。
快給我出來。
與泰莎四目相對。她已經硬剋制住精神上的打擊,以堅強的意志微微搖頭,嘴脣做出「不」的形狀。
紅色AS肩部晃動,大概是反應出操縱兵失笑的動作。
宗介。對不起,之後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幫不了你了。
斷斷續續的孱弱聲音。
狙擊手。對了──
「若辦不到,你大可以『將我們一起轟上天』,反正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沒救了,我快要死了。
男人手中的來福槍放出黯淡的光澤。他打算用那把槍射擊,被當作盾牌的泰莎將毫髮無傷,而我的額頭肯定會被射穿。
爬到被炸飛的武器庫翻落的地面,費了一番力氣取出其中的來福槍。舊式的手動槍機式來福槍,這傢伙也還活着。
沒錯,能做的事就到此爲止。
「我是不是虛張聲勢並不重要。」
『你是相良•宗介吧?我聽過你。你不可能爲了自救而殺掉她,少虛張聲勢了。』
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不能交出我方的情報──從這層意義來說,帶泰莎一塊赴死確實很合理,她本人也如此期望。但她若活着,遲早會有被我方救出,並向〈阿瑪爾幹〉反擊的機會吧?而且也能解救異常的小要吧?這個幾乎可說是盲目的希望,讓宗介的心有所猶豫。
眼前一暗。他如此形容自己的身體,肯定就是如此。M9已毀,而他也受了致命傷。
「我還不能死,只要能活下來,我什麼都會做。立刻讓路給我。」
有種就給我出來。
所以你應該不喜歡這種選項,尤其在這種壓倒性的有利情勢下。
「趴下!」
『交涉?』
但是你所在的地點,離這裏也未免太遠了──
毛。其實梅莉莎是個怕寂寞的人,原本還想再多疼愛你一些。像你這樣的女人也會哭泣嗎?會不會呢?希望你哭,但也不希望你哭。或許還是沒抱過你比較好。
『你是白癡啊?』
泰莎也未多做反抗,只是看着事態的發展。
紅色AS俯視着自己。守在後方的步兵尚未解除警戒,但停止了射擊。己方的彈藥,卡賓槍還有十五發左右,煙霧彈一枚,靠這些東西要怎麼虛張聲勢?要怎麼讓沒見過也不曉得名字的狙擊手走出機體?那個狙擊手──
「……嗯。」
將身體與泰莎緊密貼合,宗介繼續說:
此時,耳中的隨身FM無線電頻道傳來窣窣細語。
沒有理由懷疑這個男人的話語。畢竟,既然狙擊手都已經像這樣現身,就表示他們之間的戰鬥已經結束。
泰莎。趕快放棄那種陰沉男人,找個別的好男人吧。
不行,太遠了。若能再前近四○○公尺應該就辦得到。
彷彿爲了打碎宗介的故作堅強,敵紅色AS來襲,着陸於宗介等人死守的小屋前方開敞的道路中央。是Λ式驅動儀搭載機,〈柯達爾〉強化改良型,名爲〈Erigor〉的AS。
「一定還有辦法,絕對能帶大家回去,別說喪氣話。」
「你叫相良是吧?再怎麼垂死掙扎,這也太過火了吧?」
被崩塌的水泥碎片埋住,雷蒙發出陣陣虛弱的呻吟。
右腳幾乎不聽使喚,左腳從膝蓋以下扭轉至奇怪的方向,甚至不曉得下半身是否還連在自己身上。金屬碎片撕裂了後背,肋骨支離破碎,內臟也被攪成一團。頭部出血不止,右耳也幾乎聽不見了。
「隨你怎麼說,我絕對要活下來。」
「…………」
當然,你不可能放我們逃跑,就如同剛纔所說,就算將我們一起轟掉也無所謂。以那架AS只需一瞬間就能完成,沒有比這更容易的選擇。
身體殘破不堪。
「這種事也發生過很多次,不必擔心。」
『我說過,我只是想『儘可能』生擒她,但你們如果抵抗,就一起宰掉,就只是這麼一點程度的價值罷了。』
『不會有援軍。』
對,「真的非常容易」。
「嗯,聽見了。」
我照你說的做了。
『女人可以得救。把人交給我。若不交出來,就只好一起殺掉。』
紅色AS操縱兵開口。
『克魯茲•威巴死了,放棄吧。』
從瞄準器中看見賈斯伯走出紅色AS的駕駛艙。宗介成功了,可是距離太遠……
「讓他出來?要怎麼──」
我或許的確是不及格的學生,是個半吊子。事實上,我到最後也贏不了你,沒能呼喚出「靈」,也沒能成爲真正的狙擊手。
『怎麼做都行……做就是了。』
『不過……我還能再開一槍……聽好,宗介,想辦法……讓紅色AS的操縱兵……從機體裏出來。』
來吧,你要怎麼辦?以你的機體與裝備,不可能避開人質只殺掉我。
『哎呀呀,的確聽說過你很不認命……』
但是,賈斯伯。
男人舉起槍,眼眸冷酷無情。已經無路可逃。
拆開緩衝包材裝,架起槍枝,然後從瞄準器目測距離。
那還用說,就是來福槍。
「嗯。可是,照這情況──」
宗介對小屋外射擊,同時說道:
紅色的〈Erigor〉揮手朝宗介等人藏身的小屋橫掃。老朽的水泥牆與生鏽的屋頂四分五裂,宗介等人及時趴下才好不容易逃過一劫,但身影已完全暴露。
操縱兵手持來福槍,從艙門後方走了出來。是個皮膚曬成古銅色的亞利安裔男性,一目瞭然,有着身經百戰士兵的容貌與眼神。炯炯大眼、寬廣的前額與鷹鉤鼻,是個令人一看就會印象深刻的男人。
「別放棄,泰莎。」
「……我試試。」
『宗介……聽得見嗎……』
要開出復仇的那一槍時──在黎巴嫩南部的戰場上,以瞄準器捕捉到尋遍各地的家族仇人時──我並未開槍。因爲站在臺階上男人的身後,站着毫不相關的拉娜──年僅八歲的小女孩。槍彈明顯會貫穿男人並傷到拉娜。
你叫我開槍,說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但我辦不到。
然後你開槍了。
啊,沒錯,都是多虧了你,我的獵物斃命,復仇結束。然而,那卻是用拉娜的人生換來的。你「精準的彈道」不僅轟掉了男人的頭顱,也順道破壞了她的脊髓與內臟。
她至今仍在住院治療。若是在一般的醫院,她早就死了。
你從頭到尾都明白這一點,卻還是開了槍。
所以我走了。若那是「真正的狙擊手」,我並不想成爲那種怪物。對,你是怪物。
(既然如此──)
克魯茲想着。
要就這樣把同伴交到那傢伙手上嗎?交給那個怪物?要就此放棄,見死不救嗎?
「只因爲與他相距一六五○公尺」?
(試試看吧……)
機會只有一發,而意識能保持清醒的時間也不多了,頂多再十或三十秒。自己已是風中殘燭。就連像現在這樣透過瞄準器觀測,也有一種彷彿被吸入深沉黑暗中的感覺。
以最穩定的伏擊姿勢架起來福槍。話說回來,如今的自己也只能擺出這種姿勢,因爲腳已經無法行動。
一六五○公尺。
以這把來福槍的三○八口徑彈來說,那是不可能抵達的距離,從來沒聽過有人完成這種狙擊紀錄。
比目擊過的賈斯伯紀錄還遠了一三○公尺。
槍托緊靠肩膀,握住槍柄,將槍托下半部埋進土中保持安定。左手環抱右肩,蜷曲上半身,右頰骨貼着槍身,使右眼與瞄準器處於一直線。
判斷風勢。前方是西北風十五節,後方是北北西風十節,也有亂流。必須計算這一切才能射出子彈。
溫度與溼度當然也有關。空氣阻力、火藥的燃燒速度、槍與彈頭的膨脹度等,有衆多會大幅影響彈道的要素。
宗介同時行動,拋出最後的武器──僅存的煙霧彈,然後壓低泰莎的後頸大喊:
他領悟至今不曾看見的事物。就要失去力量的肌肉動作、即將消失的鮮血熱度、染上色彩的風勢動向。彈道的想像變得鮮明,掌握並理解了四周所有分子與所有能量的運動。
某物降臨在他身上。某種存在於物質反側、看不見的事物使包圍他的空間產生扭曲,時間軸也變得曖昧不明。
這一瞬間,〈妖精之羽〉反應了宗介的意念,擴大至周圍數百公尺的消除器干涉領域發動,所有空間瞬間微微扭曲。
若被靠近就擋不住了。更何況己方沒有對ECS感應器,雷納德的AS應該已經透明化,沒有探測他的手段──
不驚亦不喜,只是平靜地如此認爲。
「〈妖精之羽〉能用嗎?」
克魯茲──
一般自然都會這麼想,但克魯茲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句話。
《中士,快。》
禮物6號的機長費雪透過無線電應聲。他應該也掌握了情況,已在山棱另一側運用ECS與靜音模式待命,並接近至不被發現的極限距離內。
「禮物6號!狙擊手已解決!送R過來!」
《確保全能源線。LDC電荷上升中。LBS接續。一號啓動成功。二號啓動成功。干涉半徑擴大中。五○……一○○……兩○○……》
「可惡……!」
魔彈飛翔。
(給我消失──)
與名稱不同,〈妖精之羽〉並非飛行用裝置。
這一瞬間即將來臨──以自己全部生命擊中目標的絕頂瞬間。

宗介大喊。在瓦礫中匍匐前進,撿起剛纔扔下的卡賓槍,剩下不到十五發。煙中出現突進的敵影,開槍。第一發沒中,再一發才解決,然後朝接踵而來的敵兵威嚇射擊。
總算維持姿勢滑進駕駛艙,艙門不待下令便關閉。R逕自進行啓動手續,超特急。省略一切檢核,照平時的設定、平時的主控模式、平時的索敵模式。彷彿被機體催趕着。
《跳降。》
螺旋翼聲、引擎轟聲與AS脫離油壓栓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Laevatein〉在最佳時機從上空的禮物6號跳降,以頭部機關槍進行全自動射擊,在宗介眼前着陸。
〈Laevatein〉前方約三○○公尺處揚起大幅煙塵,由雷納德操作,透明化飛行的黑色AS墜落撞上了大樓。
要使〈妖精之羽〉發揮效果,仍需仰賴身爲操縱兵的宗介的意識。與阻擋炮彈的盾牌或貫穿力場的箭矢意念一樣,必須在腦中描繪「不會發生超常現象」的意念。
還存在其他大量的瑣碎問題,衡量所有細節決定最終的瞄準,這是以現代電腦也辦不到的複雜計算。能展現如此絕技的,只有人類。
「…………!」
《收到。》
裝備於〈Laevatein〉雙肩的大型增設機組──〈妖精之羽〉迅速滑動展開。機體引擎低吼,提升至最大動力輸出,龐大的電力輸入雙肩機件,四周空氣因熱氣而扭曲。
『什麼?艙門自己打開了──』
還有另一點。
(啊,辦得到……)
對方要開槍了──
有效。敵人已失去Λ式驅動儀的力量──
「想辦法撐住!」
擊發。
「嗯,是雷納德。」
「!」
千鈞一髮閃過來自西南的四○mm彈。附帶Λ式驅動儀能力的四○mm炮彈,是雷納德的攻擊,八成是自廢墟某處射來。若非R強行完成啓動手續,方纔就會慘遭擊毀。
攻擊再次來襲,複數四○mm彈。正如他預告的,毫不放水,雷納德是來真的。
什麼別的現象都沒有發生。不過這正是成功發動的證據,因爲「使任何事都不發生」就是這個機組的能力──
在空中翻身,以頭部機關槍迅速攻擊下方的敵方步兵。必須保護泰莎他們,五○口徑彈落在敵方分隊頭上,周遭揚起着彈的硝煙。
必須在冉冉硝煙中通知我方的位置。泰莎伏地操作終端機,以無線標識發出訊號。
《探測瞄準波!二、一……!》
抱起兩人避開第一波攻擊,再以Λ式驅動儀的障壁阻擋後續襲來的炮彈。不,並非能夠完全防禦,而是費盡力氣才能使炮彈偏移。
「禮物6號!還沒到嗎?」
警告音。即便從飛行狀態墜地,雷納德仍成功直立着陸。關閉ECS後立刻在地面開炮,八成是看出對手也同樣不能使用Λ式驅動儀。
然而卻射中了。克魯茲的射擊──
一切正如想像,擊錘如預期般落下,彈藥如推測般燃燒,彈頭也有如期待般地膨脹,於槍身中一面旋轉一面前進。
宗介如此思考的瞬間,敵人胸前突然飛濺血水。
「泰莎!定位信號!」
泰莎大喊。無線電另一頭,合成的男性電子聲比禮物6號早了一步回應:
「快點啓動!」
跳躍。
「好的……!」
他知道會命中。
着地。
「後面也追來了!彈藥快沒了!」
『收到……!』
不可能的──男人的嘴開開闔闔,如此低喃。
呼吸不規則,瞄準器的十字線因而搖晃。即使差之毫釐的誤差也會導致失敗。接下來需要的專注力並不只是引線穿針的程度,而是要爲描繪於針身上頭的龍之圖案點睛。
《請稍候,上校。ETA,五秒鐘。》
無法使用爆破炮。那種大口徑炮,沒有Λ式驅動儀的輔助便無法使用。
明明就算再遠也打得中──
他已經不再思考宗介他們的安危。
「生效了嗎……?」
怎麼可能完成這樣的瞄準。
但是這還不夠。
進行迴避運動。然而泰莎他們還在輔助臂上,無法肆意行動。能源也不足。由於機體電力被〈妖精之羽〉佔據,只能進行最低限度的機動。
那是誰呢?
宗介完全不懂詳細原理,只被告知〈妖精之羽〉會比使用Λ式驅動儀更消耗電力,並且會連〈Laevatein〉本身也完全無法使用Λ式驅動儀。
蹲在泰莎他們藏身的小屋前,〈Laevatein〉伸出腋下一對輔助臂,抓起昏厥的雷蒙與慌張的泰莎。實在沒有餘力叫已經逃往山棱的禮物6號回來載送他們。
最必要的一點──將目標與十字線在相距無數公尺的空中吻合。
「R!」
蜜拉等人制作的增設機組,是以小要留在尼克羅宅邸的硬碟情報開發而成,原本稱爲「Λ式驅動儀消除器」,能使〈Laevatein〉周圍的Λ式驅動儀機能暫時無效化。
還有更大的要素。也必須考量源於地球自轉的科氏力。尤其這裏地處北緯六○度附近──科氏力在高緯度的影響非常大。就目前情況來說,將會朝東偏移超過三○公分。
敵方步兵從AS操縱兵遭到射殺的驚訝中回神,展開射擊。子彈在頭部上空彈跳,雷蒙朝來時地下通道的方位開槍,一邊叫喊:
算了,是誰都無所謂,只要將子彈送進對方的身體就對了。
宗介扔掉卡賓槍,從轟隆聲與硝煙中衝出,〈Laevatein〉開啓艙門同時伸出右手。連一秒都等不及,〈Laevatein〉將宗介捧在右手,幾乎像丟進自己後腦般一扔。
克魯茲•威巴在心中想着──「知道厲害了吧!」擁着來福槍墜進了虛無的黑暗。
《收到……!》
不知何時已扣下了扳機。
既然狙擊手已經排除,強硬突圍投下〈Laevatein〉之後,立即以地形爲掩護撤退也並非不可能,但這是以雷納德的AS並未在這十幾秒間出現爲前提──
啊啊,真討厭。
從背後穿過胸前。來自某處的槍彈射穿了男人的心臟。
剛開始聽到必須創造這種意象時還完全無法想像,但現在的宗介十分明白。只要以自己過去的想法去想像就好。
宗介從機體背部的加強結構部取出散彈炮〈Boxer〉應戰。
瞪大驚愕的雙眼。他並未看着宗介,而是以僅存的背部肌力勉強轉身,凝視遠方──被擊毀的克魯茲所在地。
「什……」
「……!」
《敵AS。二點鐘方向。距離八。是「那個混帳」。》
一六五○公尺。
《又要不經測試直接上場嗎?》
異變只有如此。
也就是──「騙誰啊,哪可能有那種東西。」
克魯茲將一切要素輸入腦袋,再忘得一乾二淨。接下來只剩下彈道的想像。
彈頭橫轉、前轉到什麼程度?翻轉現象會隨距離的平方以正比增大,就算極度輕微的橫轉,在這麼遠的距離下也會造成偌大影響。
也未想着毛。住院的拉娜、死去的家人、國中時初戀的老師,全都忘了。甚至連狙擊的目標是誰也想不起來。
「帶上他們。」
僅靠直覺推導,超越計算,超越數學的想像。
男人的雙足失去力氣,從AS肩頭摔落。
劃破大氣奔馳,完美地看透風勢繪出拋物線,宛如被吸引進狙擊的位置。
而且即使沒有Λ式驅動儀,雷納德AS的行動依然敏捷,在遮蔽物之間迅速移動,頻頻開炮射擊。或許是戒備己方的攻擊而不貿然接近,但若接近互擊,自己遲早會落敗。
該怎麼辦──
《警告,LDC─1溫度上升異常。干涉領域減少中。》
左肩的〈妖精之羽〉不堪負荷而過熱。冷卻機制趕不上龐大電力造成的熱能。
就快故障了。右肩的二號機面臨相同命運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若Λ式驅動儀消除器停止運轉,一切就完了。就現狀來看,完全沒有與雷納德機體正面交鋒而獲勝的方法,甚至無法撤退,所有人都會被殺──所有人。
《中士。雖然我想你已經明白……》
「嗯。」
宗介一面應戰一面回覆。
要逃只能趁現在。
只能牽制雷納德並全力後退,抓住在山棱另一側等候的禮物6號,全速脫逃──
《必須放棄回收野牛6號。從最後的ADM資料與狀況推測──》
「住口。」
《──他已經死亡。》
「住口!」
這種事有誰能夠斷言?他可能一息尚存,立刻治療也許還有辦法,或許還有救。連我受了那種重傷都活了下來,誰能肯定那個韌命的混帳……克魯茲會這樣就掛掉?
怎麼能就這樣拋下他逃掉?
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回去以後要怎麼向毛交代?
《LDC─1機能停止,LDC─2溫度上升中。》
判斷不可能追擊,雷納德操作機體回頭。
不過,竟然做出了消除器?
耐心地等候宗介的答覆。
「不過──」
雷納德在內心低喃。看着倒在小屋旁的威爾海姆•賈斯伯,他哼了一聲。賈斯伯搭乘的紅色〈Erigor〉也已全毀。相良宗介趁戰亂之際,紮實地朝沒有操縱者的〈Erigor〉開了好幾炮。
『收到。』
『我早已捨棄了會感到疼痛的心。』
以單臂掛在直升機上,〈Laevatein〉脫離了雅木斯庫11,向東撤退。
確定對Λ式驅動儀的干擾已經完全消失時,相良宗介已經連同直升機成功撤離。
途中發現,那架機體也許並未裝置對ECS感應器。本以爲使用ECS對第三世代型AS效果薄弱,因此解除了不可見模式──
R的話是正確的。
「嗯。還有,賈斯伯死了。不過他好像也解決了〈米斯里魯〉的狙擊手,似乎是你以前的部下。」
算了。
正確無比。
顧不得正常的收容程序,宗介操縱〈Laevatein〉一躍抓住〈Pave mare〉機體下部的緊急掛鉤,禮物6號的機長二話不說地以最大輸出動力操縱直升機加速離去。
卡力林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以浮游飛行的速度追上直升機雖然可行,但那個消除器若再次啓動可就糟了。即使是這架〈Belial〉,也不可能在沒有Λ式驅動儀的保護下,從一○○○公尺高墜落還能沒事。
失去賈斯伯實在損失重大。富勒與莎賓娜都是相當高明的操縱兵,但狙擊方面卻不及賈斯伯。在即將來臨的激烈戰鬥中,他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下次對戰時要更慎重,做好萬全的準備,以確實擊毀對方。
《請做決定,中士。》
「……撤退。」
回到地面的卡力林傳來聯繫:
低空盤旋等候的禮物6號開始加速上升。
「不,這裏已經沒用了,儘快撤離。」
雷納德與殘存的部屬們迅速搭上直升機,飛離了這個被遺棄的城市。
雖然知道在理論上的確可能實現,但老實說,泰蕾莎他們能製造出這個機組,實在令人驚訝。而那架紅白色AS感覺也比從前對戰過的〈強弩兵〉來得棘手。雖說是遠距離的攻擊,但沒想到那架機體竟能彈開自己附上Λ式驅動儀力場的炮擊。
不過,自己的優勢依舊。
《收到。》
『若是如此,對方損失也相當慘重。威巴的技能比相良宗介的AS更具威脅性。』
蘇聯軍正逼近。不曉得他們是怎麼發現發生在這座廢墟的戰鬥,但這也不奇怪,畢竟這裏是他們的領土。
『蘇聯軍自西南方接近中。規模恐怕超過兩個中隊,要交戰嗎?』
「不心痛嗎?」
左肩機組的電路終於燒燬,喪失了機能。
R不再催促。
賈斯伯,你大意了啊。
沒時間了。螢幕內電子地圖上顯示着殘酷的位置關係,一切條件都陳述着無法回收克魯茲的事實。
「逃走了嗎……」
以散彈炮全自動射擊進行牽制,再射出所有的榴彈,以頭部機關槍加以掃射,在半空引爆。在敵機退縮之際,〈Laevatein〉趁隙用盡剩餘的全部電源,縱身跳躍翻過山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