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时间灾害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2.5万 字
又没死成。
睁眼醒来,完成一如往常的身体检查之后,宗介如此想着。
不知为何全身都湿透,身体处处作痛。幸好有穿AS操纵服,最多只是瘀伤;唯独左手至今仍无法随心所欲行动,不过似乎也只是轻微扭伤。
「……」
水流声及微微风声传来,但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夜视镜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宗介摸索着插在战术背心中的
美格光
手电筒。
好,还在。
调至所需最低限度的亮度。首先看到裸露的岩理,接着是破烂的保丽龙与结成一团的电线,还有帆布与垃圾桶、木椅、碎裂的围篱等垃圾。
所在之处是一个仿佛圆形洞窟的空间,构造类似下水道,水流过下方──深度大约及膝──各式各样的残骸物被这条污水冲来,在这里滞留堆积成山。
或许会因季节或时间点而变成激流,这里还看得到体积颇大的器具。宗介似乎也是坠落地穴昏厥后被冲到这里来的。随着水流逐渐减缓,水位也比一开始观察时降低。感觉自己目前就像从马桶被冲掉的秽物。
被冲了多远?现在的时间呢?
看了时间,大约昏厥了约十五分钟。不晓得被冲过来的距离有多长,但从这一带的安静程度来看,离坠落地点可能相当远。卡宾枪不在身上,可能也掉在什么地方了。
「上校。」
寻找泰莎,但没发现她的身影。
「……上校……泰莎?」
以不到喊叫程度的声音呼唤,同时翻找周围的杂物。
杂物堆中也有化为白骨的尸体。一身破烂的工作服与识别名牌,看不出性别,也不晓得这里曾经发生什么事,也看不出死因。
泰莎果然不在此。
她离开意外现场了吗?还是说她被冲到其他地方去了呢?甚至也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
(可恶!)
通讯机当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就算不被大大小小的冲击或水给弄坏,电波也无法到达这种地底的密闭空间。
反击。一人被宗介的子弹射中胸口,仰天倒地。
(运气真是糟透了。)
当她正为此烦闷时,传来那阵爆炸的声响。
「你似乎变得粗俗了点。」
烧夷手榴弹爆炸的邻近位置有个液体槽,内存的液体从流弹的穿孔溢出。虽然不晓得这桶搁置十七年以上都没有变质的易燃性液体名称──总之液体被手榴弹的火焰点燃,火焰猛烈燃烧起来。
半自动射击,没中。
好想立刻见到他,连一秒都忍不住。
宗介烦躁地想着从这个洞掉下来的自己很不幸,却又立刻换个角度思考。原本还差点被直升机压扁变成肉饼,再说若是与泰莎一起摔下来,她身上并未穿着耐冲击设计的AS操纵服,后果不知会怎样。
枪声,雷纳德的子弹擦过身边。以高度及腰的管线为盾,移至能给对方压力的位置。
谨慎地走在荒废的通道,转过无数转角与岔路,只见通道两侧有一排入口。往里头看了一下,可能是员工休息室或宿舍,几乎都是空无一物的房间。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好不容易……终于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你还这么说?难道我跟他见面会造成你什么不方便吗?为什么──」
「敌人一定也会往爆炸方向前进。雷蒙的脚受了伤……若在找到相良之前碰上敌人,就逃不掉了。」
无法宰掉对方的理由不仅如此。雷纳德也是高手。
咬着灯筒,他沿着竖井壁上的管线与钢架往上爬。爬到三层楼高后便无法继续再往上,看来只得先离开竖井,再找出其他路径。
雷蒙严肃地说:
正如他所说,这时必须更加慎重。
亮白闪光与爆炸火焰。这是以超高温火焰烧尽周遭的手榴弹,尤其在室内效果更强。
自己似乎就是从那里坠落的。
对方拥有夜视设备,自己手持灯管居于劣势,瞄准对方时,会因灯管光线移动而暴露位置,如此一来在开枪前就会被发觉。
「如果是你的尸体,我就能好好相处。」
「加油点,AS对干你赢不了我,现在可是你的好机会啊。」
不晓得出现了第几次的既视感。焦躁程度直逼临界点,小要的声调随之飙高。
「看到了,在那里!」
「可是只有您一个人──」
不废话也不迟疑,宗介立刻开枪。
小要已经听泰莎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受坠落直升机的牵连而与宗介失散,就在落单寻找他时碰上小要。
大概走了三百多公尺,发现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崩落的砖头与钢筋堆积成山,形成一个斜坡,没花太多力气便爬上洞穴,来到下水道上层。
隔了一段距离的宗介并未受伤,但是发生了更严重的状况。
已经不是顾着战斗的时候了。宗介连跑带爬地逃离火灾与崩塌。
敌人训练有素,面对损伤也不动摇。掩护射击和以杀伤为目的射击,两者之间的配合也运用得当。但攻击与移动的节奏单调,看来组队时间似乎并不久。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泰莎说道。
至少得知对方挡不住步枪弹。雷纳德翻身躲在通道另一头。宗介继续开枪,期待能穿墙造成伤害,不过无效。对方开枪反击,而他早已缩头闪过。
你才一成不变地自以为是,居然刻意放过奇袭的机会──宗介虽这么想,却一句话也不吭,更换弹匣后将GLOCK收回枪套,迅速举起卡宾枪。
「嗯,可是……」
宗介觉得他的挑衅听起来有种不协调感。虽然并未与对方说过几次话,但印象中他的态度应该更柔软些。那是演技吗?或者发生了什么改变他的事?
看泰莎柔弱地低语,小要心怀强大的罪恶感。泰莎也喜欢宗介,自己怎么还任性地说出那些没神经的话。即使如此泰莎也忍耐承受,若是自己处在泰莎的立场,或许会火冒三丈地大肆回嘴。
你引以为傲的防弹衣,对抗步枪的全金属被甲弹的话又如何?
「!」
「这算什么理由!我想见他!如果要阻碍我的话,我就自己过去!」
从预料中的位置冒出一个人,一枪解决。但那名男人似乎正要抛出手榴弹,拆掉安全插梢的筒型手榴弹从倒地男人的手中滚出──
这里是一个大型竖井,比一开始爬下来的升降机井狭窄,高度约五层楼。以强光照亮上方,发现几条横贯竖井、只剩骨架的通道与管线,均已老化破烂,其中有些还松脱,垂挂在竖井上方。定睛观察,有条四方形的通道横跨于竖井最上方的空中,底部开了大洞。
「请冷静一点,我什么也──」
「可是什么?」
宗介就在不远处。
「哈哈,这句话接得不错嘛。」
「回去。」
跳到离自己最近的壁穴──原本应该连接着通道的方形洞穴之后,宗介离开竖井往内部前进。若能找到楼梯往上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泰莎被留下的地方。左手拿灯筒,右手持GLOCK19手枪──因为卡宾枪可能已经故障,并不想用它开第一枪。毕竟在敌人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状况下,他不想发出枪声,等战斗开始再试射就好了。
雷蒙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强硬的力道让小要一惊,随即察觉自己非常无理取闹。
居然只受了如此轻伤。看来是多亏频频碰撞横跨于竖井下方的通道、钢筋、管线与电缆,才免于头下脚上直接从五层楼的高度坠落。
声音被听见就不妙了。坠落已经超过三十分钟,敌方增援就算来到附近也不奇怪。只能爬上通道再确认。
卡宾枪的准头似乎朝右上偏移,可能是由于从五层楼高摔下来的缘故;不过其他机能都没问题,真是坚固得不得了。之后若有机会,要写封感谢信给军武制造商。
泰莎迟疑。
「小要,住口。」
反应速度、射击精准度、不带不必要动作的冷静行动。看起来未经深思,实际上却十分有道理的位置选择。这些都是平庸技能做不到的功夫。不晓得是他的天赋才能,或来自训练出的手腕,总之不能被他怪模怪样的武器与言行举止迷惑。至今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认为他是被高科技装备保护的「柔弱少爷」,看来那是大错特错。
然而就在做出决定前,敌方增援果真到达。从宗介藏身的储存槽右方约十五公尺,以及连接上层的楼梯区域出现四名手持冲锋枪的男人。
红色大衣瞬间行动,挡下子弹──又是自动防御防弹衣。宗介无视于此,连开五枪,但全都徒劳无功。
宗介反倒试着对他搭话。管他的,反正自己的位置早因灯筒而曝光。
「Mr. Ag?」
「没关系,事情演变成如此也是我的责任……」
没用。所有子弹不是没中就是被挡下。
一名敌人发出哀嚎。脚下晃动,这层楼似乎又要全面崩塌。地板歪斜,接着突然变成陡坡,摔倒后起身,又再度摔倒。
「这种事说不准吧?宗介或许也身陷危机,不能放着不管!」
枪战开始已过了三分多钟,这若是对方在争取时间就不妙了,雷纳德麾下的士兵将会抵达。要坚持下去打倒他,还是当场撤退呢?差不多该下判断了──
「如果你已经冷静下来,我们就马上移动。」
雷纳德在黑暗中笑道:
「又爆炸了……」
而楼梯前──站着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听她这么说,小要一心坐立难耐,只能拚命抑制什么都不考虑、只想独自飞奔出去的冲动。即使告诉自己──「在这里慌张乱跑只会迷路」,但情感上仍不想管这些道理。
「我们去找他吧!已经晓得大致方向了!」
其余三人分开射击,流弹击中管线与电缆,在四周爆出剧烈火星。
(不……)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务必冷静,若这时采取轻率的行动,一切苦心都会白费。」
「嗯……」
「我应该有叫你们别过来,给我回去。」
「是吗?我以为这样比较能跟你好好相处。」
或许她仍昏厥于自己坠落的通道上。从这里虽看不见,不过出声呼唤或许会有回应?
火焰沿管线窜烧室内各处,在火灾影响下,一些物体也随之爆炸。冲击震裂了地板,天花板的钢筋朝宗介坠落。千钧一发地闪过,逃进更深处。若继续待在这个房间,不是被烤熟就是窒息而死。
「…………啧。」
雷纳德动了。转轮手枪冒出火光。宗介早在前一刻便躲进邻近的通道口后方,闪过敌人的射击。差一点便射中的子弹击中墙壁,水泥碎片四散。探出枪口应战,射出弹匣剩余的全部弹药。激烈的射击形成轰隆声响,在这一带回荡。
通道深处有一道楼梯。
宗介开枪,雷纳德开枪;宗介行动,雷纳德行动。
不,太危险了。
(她在上面吗……?)
「所以才很犹豫,我也担心你跟雷蒙的安全──」
「!」
「我还挺厉害的吧?」
可是泰莎不同,若坠地的是她,可就严重了。
调暗手电筒的光源,宗介搜查目前所在的空洞底部──由瓦砾与管线堆成的磨钵状区域。在这里也没发现泰莎,倒是找到遗失的卡宾枪。捡起来确认机能,似乎没坏。但是毕竟是从那种高度掉落,在实际开枪射击之前,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没问题。
频繁的枪声持续了一阵,随后传来响亮的爆炸声。通道的天花板震动,大量尘埃抖落在小要等人头上。
「待在这里也很危险,必须尽量远离敌人。顺利的话或许能在某处找到其他出口,最好是想办法逃出地面之后,泰丝塔罗莎再透过无线电和同伴取得连系。」
宗介沿着与水流相反的方向,快步返回洞穴。前进一阵子,赤裸的岩壁变成了砖墙,果然很像下水道。由于这里是久无人烟的废墟,雨水及地下水都汇流于此。
一名男人发现宗介而开枪。藏身的储存槽爆裂,某种液体喷发出来。
雷纳德在AS操纵服外头披着红色大衣,一头银发如波浪般起伏,右手则拿着装饰过的〈Colt Peacemaker〉。虽因夜视镜而看不清脸孔,但不会错,是那个男人。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你终于快能见到相良了。」
一来一往不断持续,两人来到宽阔的室内。约体育馆大小的空间中,错综复杂地塞满大型液体槽、蒸馏器、压缩机、无数管线及阀门。
「……对不起,泰莎。」
「──你的急性子真让人傻眼。」
一名男人大喊。
「可能是相良在找我的时候碰上敌人……」
爆炸。是烧夷手榴弹。
而且也不至于迷路。只要大声持续叫唤他,就一定能找到。或许会被敌人发现?不可能,一定会是他先找到自己──这种毫无道理可循的念头无论怎么打消都一直冒出来。
总之要往上游走,必须找到她。
「还真是一成不变的问候──」
「可是宗介……」
「我想他应该不要紧。没有我们碍手碍脚,他一个人或许反而容易行动,最后也会朝地面前进以无线电联系吧?若勉强会合,双方一起出事的危险性反倒比较高。」
乍看很柔弱,但雷蒙其实也经历无数沙场,这样的场面还是听从他的判断比较明智。
「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做。」
小要压抑仍然不舍的眷恋──克制想要冲向宗介可能所在方向的心情,点头应允。
「泰莎知道路吗?」
「大致知道约略的构造。继续往下走,最底层研究设施的北侧应该有个紧急出入口或排气管,虽然无法保证敌人尚未到达那里,不过至少比往南走安全……」
「北……是哪边?」
「往这边,走吧。」
三人目前正在通道里交错的十字路口中央,泰莎与小要从两旁扶持雷蒙前进。
黑暗中,雷蒙发出微微轻笑。
「怎么了?」
「没事……总觉得好像赚到了──被两位大美女紧紧夹在中间,要是没受伤,那就更美好了。」
「……泰莎,可以把这个人丢下吗?」
「说得也是……不过至少听他留个遗言好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抛弃我。」
「真是的……」
重新扶起直道歉个不停的雷蒙,小要一行三人摇摇晃晃地走进黑暗中。
被困住了。
逃出火灾现场,在地下设施中来回奔走一段时间后,宗介终于得出这个结论。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崩塌的天花板与闭锁的铁门挡住。想以C4塑胶炸药炸破,但附近却弥漫着某种瓦斯气味,若贸然动用火药,或许又会引起剧烈爆炸。
「真是困难的要求……那,这样的话如何?」
「或许不会。」
「我很感谢你,但这是──」
雷纳德从行进方向的转角冒了出来。看来他从爆炸中活了下来,而且令人不快的是,他身上几乎没被弄脏。
他仿佛看穿宗介内心想法:
「……知道了,就交给你了。」
小要询问,泰莎用力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Spetsnaz小刀,看来你知道。」
「不,请别跟来。虽然是一件重要的事……但我一个人就能完成。」
『若有人接近,我会杀无赦。』
「那要不要试试看?这也挺有趣的。」
从刚才便一直闻到腐败洋葱似的刺激气味。是可燃性液化瓦斯吗?若是的话,开枪就有点不妙。
「是…是吗……」
「不要紧的。再说,我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既然走到这里了,自然不能放着不管就离开。」
「有必要商量什么吗?」
「就是这么回事。若现在开打,不管哪一方得胜也难以避免重伤。我不认为这个工程能靠一个受伤的人完成。总之,现在先合作离开这里,之后再随我们高兴互砍,这就是我的建议。」
泰莎停下脚步:
两人应该在那个设施的地下。
「是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说如果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就会丢下你们将其独占吗?」
卡力林说完,便带领几名士兵降下连接设施地底的竖井。
「怎么回事?你想去什么地方……」
「拿去。要是我开始有奇怪的想法,你可以开枪。」
小要与雷蒙这么建议,泰莎却摇头:
(应该先脱离此地,与克鲁兹他们会合吗……)
「太夸张了吧。」
「挺吸引人的提议。」
「小要,这是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告诉你的事。就算我不说,既然你都被带来这里了,我想哥哥应该也打算告诉你吧。或者打算在这里……」
『地面部分交给我。』
如果泰莎尚未被抓呢?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杀掉敌人,不能用枪就用刀,不能用刀就赤手空拳宰杀,若双手被砍断──就咬断对方气管。你是那种即使死亡也要化身为尖骨等敌人踩过去的人。你从未想过可以商量一下吗……」
「很好,要握个手吗?」
小要脸色大变,但他却将依然上着保险的手枪在掌心反转,接着递给泰莎。
泰莎默不吭声。换句话说,正是如此。
小要频频询问泰莎。因为既视感一直频繁出现,她也不晓得这是第几次发问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泰莎语带含糊。看起来并非由于路径,而是因为其他事而迷惘。
短短几分钟后,部属传来的报告证实了他的推测。
「开什么玩笑。」
若能操纵那架强力的〈Laevatein〉,在克鲁兹的支援下进行攻击,要带回泰莎并非不可能。虽不确定是否能与雷纳德的AS为敌且得胜,但至少比拿着一把瞄不准的卡宾枪独自对抗大批敌人来得实际。
「因为无论谁赢都会死。我刚才到处走动观察了一圈,那边有座被瓦砾堵住的楼梯,若能两人合力移除瓦砾,或许能在昏死前脱离。」
泰莎的解释莫名地语焉不详,让人觉得她明明知道某件事,却又不想告诉小要他们。不,应该不是针对小要,而是雷蒙。现在他虽积极协助泰莎一方,但他毕竟是法国情报局的人,若这座设施藏有重大秘密,无法保证他不会向组织报告这个秘密的内容。
多亏泰莎擅于领路,小要三人没碰上半个敌人便顺利进入设施地底。不过话说回来,原本就是逃离敌人所在的位置,这也是理所当然。
雷纳德或许也发觉了这件事。他也是独自前往设施内部之后便失去联络。之后也曾派出四人打前锋探路,回报「听见枪声」,但最后也音讯不通。八成是与宗介展开战斗,但是却反被打败。
「是因为我隶属的单位?DGSE应该早把我除名了,因为我一直没和上级联络。」
枪口瞄准敌人的头部,宗介说道。在这个距离下绝对不可能失手。一击就能结束。但是关于这一点,对方也相同。
宗介扛起卡宾枪,快步走向楼梯处。
即使如此,或许还是得先与克鲁兹他们会合。要在这样的迷宫寻找同伴,必须先消灭敌人,而就连自己也完全不确定自己是否办得到──
「开枪或许会引发爆炸,请千万小心。」
「我是认真的。我会全力开枪,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打中……」
「是的。应该是这样没错……」
「等……」
雷纳德所言不虚。关于瓦斯或逃离路径都是真的,若不休战,两人肯定一起毙命。
「你…你是认真的吗?」
雷蒙低喃几句,抽出腰带上的自动手枪。
卡力林指挥下的〈阿玛尔干〉空降部队,已经完成绝大部分的废墟地表镇压行动。虽说「镇压」,其实也只是确认有无敌踪。
地底似乎上演着奇妙的情况,或许应该分出一半地面兵力,深入设施地底搜索。但由于既视感的影响,他不太想让兵力接近设施。
泰莎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目前为止就她所见,雷蒙是个好人,但也不能确定那是否为演技。谁能断定,一分钟后他不会性情大变?
但最终还是做出「无可奈何」的结论。泰莎深深叹气,谨慎地收下他递出的手枪。
雷蒙也发觉这一点。
「……我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我想去一个地方,请你们先离开,继续前进。」
与直升机坠机位置不同的区域,发生了爆炸与火灾,并且在坠机现场的附近带回了生存者。从证言得知千鸟要与法国人均活着。而雷纳德至今仍行踪不明,也不清楚宗介等人的动向。
「譬如离开这里的方法啊。说起来很蠢,不过看来我们都一样被困住了。」
虽然不存一丝松懈心态,但这时也只能附和雷纳德的建议。两人同时放下武器。
「敌人迟早会到这附近,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正是如此。宗介的左手移至随时能拔刀的位置,若上前展开肉搏战,胜算十足。
「哎呀。」
「冒险调查这座秘密都市情报的人,是我跟幽灵。在对这里有什么东西都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毫不迟疑地照你的委托前往莫斯科,然后我变成这副德行,幽灵更是生死不明。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告诉我实情,是这样吗?」
「往这里走真的没问题吗?」
「你想提议暂时休战吗?」
「不,即使以保守角度来看也不夸张。若知道沉睡于此的秘密,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战胜『利用此力量的魅力』。告诉小要没关系,告诉相良也没关系,因为他们两人都跟我一样,一直被这个秘密所耍弄,也就是说我们是当事人。可是,雷蒙──我不敢保证你能战胜这个诱惑。」
「……只要一直沿着这条弯道走下去,进去之后再从对侧离开,在那里找到楼梯或爬梯的话,应该就能回到地面。」
「……我知道了。但如果你起了什么怪念头,我真的会开枪。」
他本人也落地调查其他势力的直升机着陆痕迹,结果发现有两名人类徒步进入研究设施的迹象,甚至看出那两人正是相良宗介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不是的。我确实担心情报会泄漏给你的组织,但问题不仅如此。在这里的秘密,隐含的不止一国的安全保障问题,如果处理得不好,所有的一切──这世界上每个人的人生与命运或许都会被搞乱。」
小要与雷蒙都为她的话感到诧异。
「…………」
这身AS操纵服虽具备防刃机能,却无力挡下那种强化突刺武器。若被刺中,不是丧命就是重伤,而且单纯使用弹力的武器也不造成爆炸的危险。
「嘴是这么说,但你现在却在考虑是否要拔出腰上的刀,这样就不用担心是否会引起爆炸。你打算压制柔弱的我,并割断我的喉咙吗?」
「从刚才开始,丙烷气体就一直渗进这里。现在虽然还没事,但不用两小时,我们两人都会中毒缺氧。」
雷纳德笑着说:
宗介与雷纳德几乎同时察觉彼此的存在。双方都举枪相向,手指搭上扳机。
他对泰莎的话感到不解,但小要却明白了。
「不过,我也有这玩意。」
「好吧,不过这只是为了离开这里。」
「你会这么做也不无可能──因为那个秘密就是如此重要。所以,可以请你跟小要先行离开吗?」
「……!」
「雷蒙,我──」
这把刀是苏联特种部队研发的武器,刀柄内嵌强力弹簧,压下推杆,刀刃便会弹射而出。仿佛玩具般的单纯设计,威力却十分惊人,甚至有贯穿十公尺外电话簿的杀伤力。
也担心泰莎的情况。若敌人已来到这一带,她或许早已被捕。因为是敌方指挥官的妹妹,也许不至于不由分说地被杀,但仍无法置之不理。
穿越设施最深处再从对侧逃出──小要也理解这个计划,但是却对进一步深入迷宫感到非常不安。
雷纳德从大衣底下拿出一把刀,指向宗介。乍看之下是一把无刀锷,样式简单的突刺小刀,刀刃底部却有一个以拇指操作的推杆。看到这个构造,宗介在心里默默咋舌。
「到底是什么事?我们跟你去吧。」
「你的意思是没必要战斗?」
「我也不晓得往前走是否能生还,既然如此,我想至少当个明白鬼……拜托了。」
但只限一击。若能躲过那一击,就能近身解决对方。
在AS里待命的贾斯伯开口:
「应该不是很远吧?走吧!」
「除此之外,你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该不会,其实是不能告诉我吧?」
提高警戒,返回先前发生战斗的房间,但那里也被崩落的钢架与管线挡住而回不去。火灾只持续短暂时间,眼前已经平息;虽然庆幸氧气未被燃烧殆尽,但是一直在这里徘徊也不是办法。
情势不利。
「或者怎样?」
「不,没事。总之,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快走吧,往这边。」
奇妙的共同作业在黑暗中进行着。
两人合力拉扯仍动也不动的钢筋,让他们束手无策了五分钟以上。决定先将周围的水泥块与岩石移开,恶战苦斗了十分钟,钢筋才终于松动到踢了会摇动的程度。
宗介与雷纳德仅进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对话,像是「移开那个」或「拉一下这个」,除此之外几乎不交谈。
当然也未掉以轻心。两人均保持不论对方何时改变心意,都能立刻抽刀对应的态势,没必要时,也绝不背朝对方。
无论现状如何,眼前的男人都是敌人,这一点是绝不会忘的。
「真是的……」
雷纳德停下手边动作咕哝着,不见疲惫的模样,而是看似对单调的作业感到不耐。
「别擅自休息。」
听到宗介的话,他耸耸肩,继续作业。
并非动作不灵巧,也非文弱无力。但是因为只看过他穿着西装自以为是的模样,如今看他进行这种工作,感觉很奇妙。
「泰蕾莎也来了吧?你不担心她吗?」
或许是因为难以忍受无聊的工作,雷纳德开始搭话。
从他的口吻得知,敌人似乎尚未抓到泰莎。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不过关于泰莎也在这座废墟的事,对方似乎仍仅只于推测。自己完全没有提供情报的义务,于是决定装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可能一个人来这里,有事要来这里的应该是她。」
「我不知道,也不想回答你。」
「喔,这样啊。」
抱起钢筋水泥块扔到楼梯下方,雷纳德试探地问道:
那名杀手应该也一样。
「没错。为了避免大量设置的脑组织死亡,因此透过化学途径控制其活动,炼制出各式各样药物的,就是这片雅木斯库11的化工设施群。为了保密,绝大部分的生产设施均集中在都市内。这座都市过去曾进驻大批搜罗自社会主义阵营诸国的优秀专家,这些科学家肯定大半都不晓得自己在进行什么实验。就连我要查到这里,也花了不少时间,最后还是让雷蒙他们涉险,才终于得以将种种的片段资讯拚凑出全貌。」
「上吧。」
当然,宗介并非否定「运气」的存在,因为他自己也是借着一身好运才活到现在。看过比自己更优秀的士兵,只因为一枚流弹便轻易丧命。但运气不过是附加的要素,有句话说「尽人事听天命」,运气正是所谓的「天命」,要在意运气好不好,也是在先竭尽一切所能地行动之后再说。
「是没错,不过当你要以枪枝暗杀某人之前,会先做什么?」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不曾听小要详述当时的状况,只听她说了小型AS〈Alastor〉的事,以及碰上雷纳德并说了两、三句话。
「若是如此,你怎么能如此悠哉地谈论?」
就算只有一、两头也足以令人感到不舒服,然而这座设施中,像这样的筒状体却有上千个。小要为了抑制上涌的吐意,不断用力干咳。
「这只是你的歪理。」
「这根本是心电感应版本的车诺比事件嘛。」
「是新生儿吧,睁眼瞬间的新生儿。」
雷蒙低语。好像连这句话也已听过无数次。
「没错,真是个好问题……喔,差不多可以了吧?来试试看。」
理解自己的秘密,理解自己这种人的秘密。
宽广大厅的中央,横躺着一具巨大穹顶型的构造物,尺寸正好约为日本常见的球形瓦斯槽剖半,表面也嵌着数百具与内墙一样的筒状机组。
「居然让泰莎你费了这么多工夫……就算是秘密都市,难道都没有留下任何知道相关线索的人吗?」
看来是对刚才的情况还以颜色,雷纳德在黑暗中闷声低笑。内心感到不快,但宗介仍默不吭声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就是我刚才所说关于『全向领域』的事。这个中枢地区是爆炸的中心,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么一来,所有享尽天寿的人类都可以说是非常幸运。因为这得拥有得以平安结束一生所需的环境与必要的能力,而世界上有数十亿这种人。
这单纯是运气?不,不可能。
「但是制作这些设备的年代没有那种东西,所以才用活生生的脑做增幅装置……」
「之前也曾试验过,是你大闹香港前不久的事。她在东京的闹区被九龙派遣的杀手攻击,我躲在现场什么也没做,只是袖手旁观。」
小要感觉好像已经在这条狭窄通道走了数十遍,也好像听了数十次雷蒙的碎碎抱怨与泰莎的轻咳。要忽略既视感有个诀窍,只要意识清醒地专注于前方道路,就能保持精神正常。但这么一来,难以言喻的疲惫便在全身神经不断累积。
小要没看过城镇的模样,却能想像曾发生什么事。肯定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由于年久失修,几具筒状机组从内墙脱落,滚到小要等人跟前。这个筒状体可能是增幅装置,里面应该植入了代替人脑的特殊电子回路。
「你把她带来了吗?她在这个废墟?」
「这有点难解释──那具装置的影响是来自久远的过去,十八年前,装置全力运作时产生的精神波,一直持续传递至这个时代。」
「这样就搞定了。那么……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关于她的事。」
泰莎以平淡的声音说道:
「过去?精神波?」
否则,即使牺牲的并非人类,也不该做出这等残酷的事情。
「自动手枪故障并不稀奇。」
雷纳德的话中隐含玄机:
「在全力运转的测试途中发生意外,TAROS失控,放出非常强大的精神波。以此地点为中心,半径约三十公里范围内的人类均遭受严重的精神污染……之后就如外面废墟的情况所示。我想有的是精神失常,邻居互相厮杀,而自杀的人也不断出现,在邻近地点受到惊吓而死的人也不少吧。」
「她总是永不放弃地展开行动,判断自己做得到的范围,遵从坚强的意志与信念。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她就像个身经百战的士兵。」
「前方就是这个研究机构的中枢地区。从前瓦罗夫博士与其研究团队制造的装置,几乎毫无损伤地沉眠在那里。」
「杀手一开始袭击的时候是用枪。第一枪不小心射偏,弹壳又卡在退壳口,她因此得以趁隙逃出。」
「是的。但严格说来,并不是因为『现在的』装置。因为没有电力是无法运作的。」
「必然?」
「没错。因为无法进行物理性观测,而且也几乎没有人受到影响。不过还是有例外。TAROS失控的时间──这只是推估──约略在十八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十一点五十分起,持续了三分钟。在这期间,整个地球上受到影响的例外,你知道是怎样的人吗?」
「别擅自休息,动手啊。」
「她的运气真的很好,好到有点不合理。」
「小要,你很在意筒状体的内容物吗?」
「我们的确正在前进,但是却觉得那扇门变得愈来愈远,我隐约开始能够明白登山家的心情……」
「好吧,或许如此,不过这只是陷入文字游戏的回圈。她不会死的原因并不是运气,而是必然。」
「脑袋感觉很奇怪。」
两人抱住怎样都无法移动的钢筋,全力拉扯。深陷瓦砾的基座嘎叽作响地摇动,最后终于被抽了出来。
撇开〈倾听者〉的怪异能力不谈,千鸟要绝非超凡出众的人类,只是比一般大众的平均值又多了点韧性。这份资质虽然确实难得,但也称不上罕见。
「不是有一架直升机坠落在大型升降机竖井吗?她就是搭那架直升机。」
「是真的啦,千鸟要就在那架直升机上。」
「好过分……」
「是因为那个装置的影响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吗?你应该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她可是遭遇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情况,甚至让人觉得她居然能活下来反倒奇怪。」
要说这是科学的设备,反倒更像已于远古灭绝的异端神殿。
「几乎没有。因为这座都市的人,要不大约在十八年前就全都死绝,要不就是已经形同废人。那仅仅是一个晚上的事。」
不,那个时代不可能制作出这种规模的回路。难不成──
「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这样。透过全向领域放射的精神波有许多种类,其中一种是随距离与时间拉长而逐渐衰弱的『ι』。污染雅木斯库11居民的就是ι,这个波影响的区域较小。还有另一种『τ』,是不受距离与时间影响,能一直传播至远方且不会减弱的精神波。对一般人几乎无害,最多也就是产生瞬间的既视感。但是τ的影响范围非常广,当时恐怕已经传播至整个地球。」
「可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嗯,该不会……」
终于──三人好不容易抵达了中枢地区。穿过层层的厚重大门,幸好没有上锁,但门的重量也让泰莎与小要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
「她是原因与结果的收束点。可以说,因为这个世界变得很奇怪,所以她存在;也能说因为她存在,所以这个世界变得很奇怪。接下来,她──就算我不动任何手脚,也会抵达这个遗迹的最深处与『亡灵』相遇。她将会在那里,与为历史划上休止符的力量结合,成为创造没有过去、现在与未来世界的『
要件
』。」
这或许是她至今人生中最大的叹息。听到这里,她终于理解了。
宗介无法对他的指谪一笑置之。正是如此,与她相遇之后曾经历无数危险,其中甚至有连早已熟悉修罗战场的自己也会捏一把冷汗的场面。
「这是什么地方……」
「她搭乘那架坠机的直升机是事实。我并未去救她。直升机爆炸起火,即使如此,我还是敢肯定她还活着,这才是重点。」
「你似乎不相信。我刚才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搭乘AS待在直升机的停机库里,但是独自逃脱了。而她是在机体前舱,之后她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晓得。」
「应该是使用其他高等哺乳类动物的脑。瓦罗夫博士的团队中,有研究海豚脑部的研究者,遭到虐杀的牺牲者应该是它们。」
泰莎的声音也显露疲色:
「所以你想说,就算直升机坠落也能活下来吗?你的脑袋在想什么?」
「这是TAROS吧?」
雷蒙歪着头,小要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既视感的频率明显增加。
「我认同她拥有优越的意志与行动力。不过,事情也可以这么想吧,拥有这种能力本身,也是她的幸运。」
她已经明白了,这座废墟是邪恶与疯狂的产物。
眼前出现一片厅状的广大空间,几乎有学校体育馆的数倍宽阔。而无数的筒状机组紧密嵌入厅室内墙,每一个的尺寸都如货车轮胎一般。
「这……」
「她运气很好。」
回头进行各自手边的工作,雷纳德继续刚才的话题:
确认枪枝机能,并检查弹药是否异常。若第一击失误,无论什么类型的目标都会倾全力抵抗,便很难顺利暗杀,所以一开始就要小心谨慎地准备,以便将目标确实送入黄泉。
「听你鬼扯。」
背脊瞬间发寒,但宗介立刻确定「一定是谎言」。如果小要真的死亡,他不可能在此谈笑风生。虽然难以想像这个男人会为谁的死感到悲伤,但至少不会这样轻浮地笑着吧。
「是的。这是由瓦罗夫博士建造,世界第一具TAROS,他似乎称这个为『精神通讯机』。安装在〈Laevatein〉与〈De Danann〉上的近代TAROS,则是以最新科技制造的超大规模演算回路──R与Danann则做为增幅装置,促成全向领域的移转与反应。」
「你想说什么?」
「这……」
「你说什么?」
「之后直升机爆炸起火,虽然尚未确认遗体,不过你们的攻击是死因喔。」
雷蒙不安地询问。
「…………」
宗介握着配水管残骸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没问题,一定会抵达的。」
宗介真的不明白雷纳德这些话的意思。如果小要在直升机上是事实,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她还活着?再说,又为何要特地说这件事?
「这个嘛……我完全没有头绪。」
然而子弹却凑巧射偏,然后枪枝发生故障。
默默聆听的雷蒙咕哝着。
「是啊,她运气很好──好到异常了。」
「就是关于『全向领域』与『耳语』的事。世界的混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对一般人而言,乍看之下应该看不出这是什么设施。只从氛围来看的话,某些部分倒类似从前老旧照片上看到的微中子观测设备。建设于地底深处,规模大得异常──然而目的却又极为单纯的实验装置。不惜莫大预算与代价,执意追求研究所需的规格,而造就如此大规模的装置──傲然伫立的空间陈述着这件事。虽然一片井井有条,但这具装置却让人感到病态的偏执。
「你说这影响是来自一具停止运作的装置?我不懂……」
「我想应该不至于是人脑。」
「如果听到千鸟要人在这里,你怎么想?」
「以一般逻辑思考,九龙从小培养的杀手,对付一个不过是运动神经不错的女高中生。再怎么挣扎,她应该都会完蛋,可是千鸟要却活了下来。」
「没错,也就是『我们』。」
小要还记得。小学时有个作业是「调查自己生日时发生的事」,当时跟母亲要了自己的出生记录来看,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东京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换算成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就是十一点五十分。
妈妈。
怎么不早一分钟生下我啊……
「为什么τ会影响诞生瞬间的新生儿……原因还不明确。不过,根据生理学家爱丽斯•米勒的说法是──新生儿诞生的瞬间,大脑基底核与后头叶会产生特殊活动。但关于这一点目前并没有医学验证,因为无法获得双亲同意。」
「那也是……哪个母亲会愿意让刚出生的婴儿头部贴上电极片这种玩意啊?」
「若能使用更先进的设备,应该能观察出来……譬如在特别的核磁共振装置里分娩。如果将来小要有机会生小孩,请让我做实验。」
「你…你说什么啊!拿你自己做实验不就好了?」
「因为,我想我大概会单身一辈子吧……」
「你干嘛一脸怨恨的表情啊……」
「并没有。不过,也对……如果小要能偶尔借我一下相良,我就拿自己做实验。」
「居然轻轻松松地说出更惊人的话……」
「不好吗?」
「废话!应该说,我跟他又还没……」
「我是开玩笑的,请别这么认真地烦恼。」
「……我说你啊……」
小要气得发抖,雷蒙则从旁怯怯地插话:
「我说──现在不是在讲非常重要、严肃的话题吗……」
「啊,也对。」
「抱歉,有点离题了。」
也没理由非得带着他,虽然对泰莎来说这样反倒正好,她却没有一丝喜色。
泰莎的话语毫无抑扬顿挫。在仅有三人的广大黑暗中,她的声音虚无飘渺地回荡:
「似乎是。」
「你呢?……你呢?呢?呢?唔?唔…唔……呜哇哇哇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找到穹顶的入口,是一扇与泰莎身高差不多的狭窄舱门。
「多多少少。是进入全向领域用的机器,有驱动Λ式驱动仪的功能。」
「我想,〈不存在的技术〉的影响大概是自八○年代起,因为有纪录指出,某个跟我们一样是〈倾听者〉的儿童,仅仅三岁就开始展现能力。这是我父亲生前调查到的资料。」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或许原本应该发展的企业并未崛起;应该没落的企业却未倒闭;应该失败的军事作战反而成功。国际经济肯定因此受到影响,而大国的选举结果也或许因而改变,或许原本该是由不同于现在的政权,采取与现在不一样的政策。
雷纳德笑了:
世界如何如何,宗介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
雷蒙说道。
「自八○年代起?那么现在的世界……」
其中有些实在无可奈何,然而也有不少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被自己害死了。尤其是拿姆查克的娜米,只是稍微回想她的名字,就感到胸中苦闷。娜米,对不起,要是我早一秒出面救你──
轻蔑而不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泰莎说到一半,小要用力握住她的手。
「换句话说就是类似登入密码或通讯协定的能力嘛……然后随着孩童成长,智能变高或由于某个契机,才开始能接受到奇怪的电波。」
这里并非纯粹的无人废墟,前方有某个事物在等待自己。
「雷蒙!」
「小要,你呢?」
该进行的行动、必须知道的情报,都只存在于看得见、听得到的范围内。
「有可能。我在北韩第一次接收到电波时好像也有这种感觉,即便是已经『习惯』的我们也相当不好受,他搞不好会吓死……」
泰莎大大地喘着气,低声说道:
「那些都只是科技层面的例子吧?」
「听我妹妹说过全向领域的事了吧?」
「某个未来?」
「没关系。走吧。」
宗介一问,雷纳德在深沉的黑暗中呢喃──「Machenschaft als Herrschaft des~」没听清楚最后的部分,应该是德文,但意思完全不懂。
「没错,不过是远比我预测还强大许多的──」
「这还用说。」
宗介完全不明白。
「啊……完全听不懂。小要,你呢?」
「好难懂啊……因为,这座废墟不是一直都没人存在吗?如果没有人在,全向领域不就不存在了?」
「说什么蠢话,这怎么可──」
「雷蒙!」
「那么我问你,你曾害战友死去吗?你曾失去血亲、挚友,或身边的同伴吗?」
「并非没有人就不存在,而是解释成『没有意义』比较正确。而且这个地方必须另当别论,因为十八年前意外的影响仍残存至今──不,应该说是一直传递过来。」
「泰莎,不要紧吧?」
有战术,也有作战目标。
泰莎低下头,仿佛强忍住吐意般清着喉咙。
「嗯,透过全向领域,情报也能逆行时光。我们并非出生就拥有未知的技术情报,而是能『收讯』到来自未来的精神波,诞生时只是被植入了收讯的必要基本能力。」
「你说维持现状就好?」
「哪里需要什么处理,放着不管就好了。」
「听过一些。」
斜眼一瞥于原地战栗不动的小要,泰莎全力冲向雷蒙。他脚步踉跄,跌坐在离穹顶数公尺远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仍是抓狂不止。
「从这个设施里放射出的ι可能比预期更加强烈,或许是全向领域的强烈反馈使雷蒙陷入惊慌,因为他是正常人。」
「对,不难想像这十五年间,〈不存在的技术〉对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电脑技术不正常爆发性地进步、能源领域革新性的发明、雷达技术的剧烈变化……」
「错乱的人是你。我才不管你想用什么手段改革世界──」
「正是如此……至于在那关键三分钟内出生的婴儿,在有纪录的范围内,全世界有一百七十四人,加上医疗制度不发达的国家中未记录正确诞生时间的婴儿,因此实际上应该更多,估计应该有一倍以上──也就是超过三百五十人。但是目前已确认的〈倾听者〉只是其中的凤毛麟角,不到十人。」
「没错,就是以AS为首的『
不存在的技术
』。」
小要感觉头好重,不久前就一直保持沉默。不是由于既视感,而是觉得每往前走一步都很难受,有一种仿佛走在凝重黏液中的阻碍与不快感,并且还愈发增强。
「不相信也随你。但若这说法是真实的──你认为该怎么处理这个世界?」
「怎么可能会好?应该存在的物品不存在,不该存在的物品存在,该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还活着。这个世界错乱了,需要矫正,必须由有此能力的人来矫正。」
「雷蒙,你说了同样的话喔。」
「咦?啊……嗯!」
「嗯,关于因此带来的政治、经济、军事的影响……太过复杂而无法推测。也许原本该发生全面核子战争,或者反倒是冷战已经结束,总之就是与我们所知的现代世界截然不同的情况。知道这事实的少数人,将现在的状况称为『
时间灾害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确定是否真有『原本的历史』存在,因为如果〈倾听者〉的出现与全向领域的干涉是必然的,那么或许『演变至此』才是自然状态。」
毛骨悚然的哀嚎。雷蒙扭动身体搔抓着头,仿佛遭受电击,背脊后仰全身激颤。
小要与泰莎两人合力,将倒地后仍尖叫不停的雷蒙拖到大厅外头,他的错乱状态才终于停止,发出类似抽泣的声音躺在地上。
「我不是像你这种了不起的天才,就算听到世界错乱也没有任何实感。但我不明白,你所谓『复原世界』,不就等于全面否定我们生存的环境吗?不论敌人或己方都加以否定,我就是不爽这点。」
「中心地点啊……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地球会自转也会公转,太阳系也在银河中移动。若从严谨的座标说来,十八年前的『这里』应该在宇宙遥远的彼方吧?」
「为历史画下休止符──什么意思?」
历史改变了?那又如何?假设这是事实,围绕着自己的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拖开他!快来帮我!」
然后还有──娜米。
「雷蒙?」
「?」
应该统一的国家可能分裂。
「包括TAROS?」
「世界第一个TAROS在这座废墟被制作出来,也在此发生失控意外。结果是与意外同时诞生的婴儿中,出现了〈倾听者〉……全向领域真正的重要性是,在该领域传播的某种波,不会受到时间与空间限制。而〈倾听者〉则是能进行过去与未来之间情报交流的能力者。在这影响下,现在的世界变成了与『原本的世界』不同的世界,是另一个历史、另一个时间轴、另一个世界。原本的历史中其实不存在AS之类的物品,也应该没有〈米斯里鲁〉,而〈阿玛尔干〉肯定也会是型态不一样的组织。」
「但若是有ι存在,里面果然『有什么』?」
「啊……完全听不懂。小要,你呢?」
「这才不是什么改革世界。」
在〈米斯里鲁〉一起作战的同伴。情报部的麦特•谢德、前野牛1号盖尔•马卡兰、PRT的梁小平、礼物9号机长伊芙•桑德斯与她的机员、听说在美利达岛战斗中阵亡的队友──凯斯洛•史派克,以及数十名西太平洋战队将兵。
「不晓得。不过,大概是──」
「噫……?」
雷蒙低喃。他的脸色发青并非只由于受伤:
回握住小要的手,泰莎再次迈步走向TAROS的──被舍弃穹顶的中心部位。
「我……」
「请集中精神,雷蒙。我们目前的所在地就是时间灾害发生的中心地点,很难预测精神会受到什么影响。」
应该崩坏的国家可能未崩坏。
「我……听得懂。」
「居然是来自未来的技术情报,这么说来,有技术与兵器因这些情报而产生?」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有敌人,也有同伴。
还有,或许──美苏冷战或许已经结束。
「啊……完全听不懂。小要,你呢?」
「这又是为什么?」
「〈倾听者〉能力觉醒的年龄或许有个体上的差异,而且除了诞生时间之外,成为〈倾听者〉可能还有某些条件。要说是『素质』虽有点怪,不过人类从一出生便存在许多个别差异,符合条件的新生儿即使未受τ影响也不奇怪。目前『发作率』低于3%,而这也并非不自然的数字。总而言之──我们就是某人从未来传达技术情报的通讯终端机。」
「记得这句话是哲学家海德格说的吧,『支配创造行为与创作物的工作机构』,也就是神的
自因
化。这只是我的联想。原因与结果之间的连锁关系是无穷尽的。算了,哲学的话题到此为止。总之若解放因果律的枷锁,就会诞生出与我们至今存在完全相异的世界。若从命运或宿命得到解放而获得真正的自由──人类届时又会有何期盼?我在进行的事,就是为此做的准备。」
「应该有吧?你肯定『害死』许多人,不后悔吗?」
「好……出生瞬间被植入τ情报的婴儿,那就是『倾听者』。话说回来,我们并非在短时间内取得庞大的知识,而是获得接收能力。接收透过全向领域,从『某个未来』传来的精神波。」
「状况出乎意料,不能再带他往里面走了。」
「假设有所谓『原本的历史』──没有〈不存在的技术〉搅局的历史──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我想现代的科学技术和八○年代初期相比应该仍没有太多变革。或许电脑的语音辨识还很不稳定、钯反应炉不存在、机器人技术也好不容易才实现双足步行。」
阿富汗时期的战友、后来认识的佣兵,多不胜数。
她知道。
「这可不是那种无聊的政治屁话。假设地球的地轴倾斜导致天变地异,若有方法能加以复原,一般的想法都是去复原吧?将世界回复为原本该有的模样,哪里错乱了?」
「不。全向领域是有精神存在才能活性化的领域,概念本来就与物质世界座标无关。这不是过去
乙太
宇宙的概念。所以在人类生活的领域──也就是地球上,只能解释为『存在于这里』,当作全向领域随地球一起移动,因此以地球的座标位置来说,雅木斯库11仍是爆炸的中心──这样的叙述虽仍有语病……但请先想成是这种状态就好。」
「怎么了?这到底是……」
因果律?命运?
「嗯。让雷蒙在这里等吧,你也不必勉强跟着,就在这里跟他──」
「Λ式驱动仪只是附加价值,因为很方便。」
小要等人走到厅室中央的巨大穹顶设施旁。泰莎沿着穹顶外围行走,似乎想找出通往内部的入口。
「规模大到我都难以想像了……而且从刚才起既视感就一直出现,我的脑袋似乎都快出问题了。」
「……我没有义务回答。」
「不,你应该很后悔吧?但是,他们绝大多数『原本』一定都还活着。〈倾听者〉带来的〈不存在的技术〉改变了战争,生存在周遭的人们命运的确也因此受到了显著影响。你否定了他们原本应有的人生,居然还能冷漠地脱口说出『放着不管』,究竟谁才是错乱的人?」
「我并非舍弃他们……!」
虽晓得如此正中对方下怀,宗介仍不禁拉高声调。
「你敢对他们说吗?『你们会死是运气不好,死心吧。能救你们,但我不想尝试』。」
「你的话太无稽了。已死之人不可能救回,怎么可能因为什么过去未来时间轴的狗屁歪理,就让他们起死回生?」
「哦?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出自顽固的石头脑袋。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杀了无数的人。」
宗介直视雷纳德说道:
「正如你以前曾在千鸟面前所说的,我杀过一百多人。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我没数过在阿富汗峡谷炸掉的苏联军卡车里坐了多少人。总之,我曾夺走数也数不清的人命,所以我才会知道,感同身受地了解。」
「嗯?也就是说?」
「人的死是绝对的,不会重来。就算用什么诡计让那个人重生,那也是另一个人。」
「怎么说?肉体、记忆与环境都相同,那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不。因为死亡也是人的一部分。人身为自己,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所以不管是谁都认真严肃,全力以赴地奋战,这是唯一不变的准则,就连九龙也遵守这一点。他是个人渣,但也懂得生命的虚无。他跟我不同的地方,只是一个乐于其中,一个则否。」
「真是发人深省的意见。」
雷纳德不耐烦似地捧起水泥块:
「九龙吗?我也跟他谈过这些话──关于错乱的时间与命运。他毫不怀疑,但是却也漠不关心。他也说了跟你类似的话。明明是宿敌,却又如此意见相通,这还真讽刺。」
「没什么好讽刺的,这是战士的不成文守则。」
「你的意思是,九龙是战士?」
「多少算是,但你不是。」
「我哪会知道这种事……」
「…………」
若是如此,他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将他所谓的「计划」付诸实行?
但是听懂了一件事。千鸟要──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却在某人自以为是的道理下,即将为某个庞大而傲慢的计划牺牲。
「你若什么也不做地旁观最好,但你下次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手软地以全力杀了你。」
「也就是说,你就是独裁者?」
「…………」
「就是这一点才不可思议啊。」
「……少校?」
「那当然。」
「操作?」
「你们的顽固,简直跟基本教义派恐怖分子大同小异。不过卡力林就不同了,虽说一开始他也是很犹豫。」
「正是。所以泰蕾莎不说明一切,认为应该接受过去,就这样让历史继续走下去,正面积极又冠冕堂皇,对自我陶醉来说真是最恰当的借口。或许是对〈阿玛尔干〉的复仇,或许是对企图宰制世界者的反动,但她最大的动机应该是针对我的反抗吧!她认为只有否定我的所作所为,才能显示自己的力量。」
「最后先告诉你一声。就算必须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完成自己的目的。」
「你说需要千鸟,也是因为这个计划的缘故吗?」
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看来是因为雷纳德的预言所导致。〈阿玛尔干〉利用绝不可能预测出来的太阳活动发动攻击,没有比这个更能令人信服的「证据」了。TAROS与全向领域──跨越时间的通讯手段以及因此带来的历史异变。这些全都是真的。
「怎么不可能?」
雷纳德似乎无意针对密码系统多加解释,但这些话可是重要情报,竟然这么轻松地聊起了自己组织的实情。
雷纳德清着瓦砾,同时说出惊人之语:
「他不可能因为你的惑世愚言就背叛。」
宗介无话可说,因为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答案。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在尘埃飞舞的漆黑中轻笑。
「那么坚强正直的少女为什么要干涉过去?她不接受的过去到底有什么?是很久以前曾发生的事?还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还有,她为什么送出了〈不存在的技术〉?不,还是即将送出?那么,研发出她所拥有情报的人又是谁?在哪里?更遥远的未来还有其他〈耳语者〉吗?或者没有?我就是因为想知道这些,才一直采取『放任』的方针。你怎么想呢?」
我该怎么办?千鸟?为什么你不在这里?
「于是他便接受了,承认我拥有修正错误的手段与力量。正确来说,他加入的阵线并非〈阿玛尔干〉,而是我。」
「那就……没意义了。」
「…………」
「不,就是不可能。就算我放过她,她总有一天也会被其他人盯上。没有任何社会能将那种人当作普通成员看待,连〈米斯里鲁〉是否办得到我也存疑。世代交替,总有一天会开始渴望她的力量,因为它毕竟是个组织,绝对会如此。」
协议到此终止。
雷纳德低语一句,便迳自钻进洞里。虽毫无防备地敞开后背,却提不起劲攻击他。宗介也跟在后头,两人若无其事地来到上一层楼──楼梯与T字路口的细长通道上。
宗介带着焦躁,加重了语气:
雷纳德的声调中毫无得意之色:
「她并非如此利己的人。」
「应该知道吧,明明知道却不跟你们说明,还企图妨碍我达成目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现在……就先算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上校──泰莎知道吗?」
「你想说,〈米斯里鲁〉中也会有人赞同你的行为吗?」
雷纳德的身影消融于黑暗中,再也无法攻击。
甚至连在远处守护她也办不到。
「我只是觉得告诉你也无妨。因为就算你们不拚命战斗,〈阿玛尔干〉总有一天也会衰退。不,这描述也很可笑,因为在那之前,这个世界就会先被修正为不同的样子了。」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吧?」
并非过去自以为是的微笑。
「话说回来,你自己又想怎么做?是为了什么目的与我们战斗?向〈阿玛尔干〉进行报复,或是反抗企图支配世界者这种口号就免了,我想听你单纯的真心话。」
并非谎言,而他也没疯。
「正是如此。我正在另一个地点建造新的TAROS,是至今为止的TAROS设备无法比拟的规模。这个力量可以干涉过去,但触媒不能是一般〈倾听者〉,必须是被植入最大能力的,恐怕也是唯一的适任者。我长期寻找这一名适任者,然后终于找到了。那就是接收到从开始到结束,最大量〈雅木斯库11〉意外所放射出的精神波──τ情报的她。『发送』来自未来的技术给〈倾听者〉的,并非身分不明的某人,而是『她』。而她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这么做。」
雷纳德笑着说:
「第一次跟他接触,是在去年的圣诞节。听到现在是错乱世界的说法,他并未立刻相信,但是他终究改变了念头──因为一月的总攻击。」
绝非心生恐惧。只是自己先前对敌人的明确杀意如今却消失了。听完雷纳德一番话的结果,让自己的内心产生了迷惘。
「尽管来吧,不用客气。」
「那么,要重新开始杀个你死我活吗?」
互为敌人的双方拉开数公尺远,于黑暗中对峙。
不必战斗──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你们一开始就以我们敌人的身分出现,阻挡在我们前方成为任务的障碍,害死大量同伴,还带走了小要,怎么还可能和解?
宗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无法打败这个对手?
若在这里,不需担心引燃火花,能用枪也能用炸药。
「她会『异常幸运』,是来自她出生的『特异点』。『她』被如此创造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她不是〈倾听者〉,若要命名,那么千鸟要则是〈
耳语者
〉。对,将扰乱世界的〈不存在的技术〉发送到过去的人,就是她。」
现在的他看起来莫名耀眼,眼神笔直注视自己,期待一场斗争。那是一张丝毫感受不到对现世执着的狂热笑容。
「真是棘手的两难困境,我也很烦恼,所以让你也好好伤神一番。」
雷纳德转身背向宗介离去。毫无防备地露出背部,若要趁其不备,现在还来得及。这恐怕是最后的良机。
「〈阿玛尔干〉正急速地衰微。」
「很好。那么,我们彼此的欲求不满就留到日后再发泄吧。」
根据从刚才一直说下来的理由,事情应该的确就是如此。
要打倒对方只能趁现在。
「千鸟……?」
「哎呀呀,得救了。」
「还没进行到这个阶段。不过重要干部的背景都已经大致掌握,也完成在他们的通讯网植入类似病毒玩意的作业。说是通讯网,但其实并非网路,而是更原始而无人注意的密码系统。〈阿玛尔干〉在数十年前开始活用这个系统,静静地蓬勃壮大。」
不,自己明明知道。
混乱的脑袋一隅有一道声音说:「这男人的话是正确的。」但是却缺少一个重要的部分。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解决方案感到如此排斥呢?
雷纳德抱起水泥碎块扔到楼梯下方,宗介也同样抛出瓦砾。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两人无言地埋首于手边作业,最后合力拔出钢筋。伴随着这个动作,塞住楼梯出口的大量瓦砾随之崩落。
「自然现象?」
感觉像是快疯了。雷纳德话语的时间顺序与前后关系都变得乱七八糟。
「不过大概没人发现吧。我进行的事──为错乱世界的历史打下休止符的计划,需要相当大量的预算与资源,至今为止的民主系统对我来说不太方便,所以我从中操作。」
如果──如果雷纳德的计划真的可能实现,这难道不是让小要回到和平世界的最佳办法吗?若杀了这个男人,不就断了这个途径?
「不可能的。」
「不管有什么理由,她不可能随自己高兴到处发送杀人技术……我虽然搞不懂这些因果关系,但总之她不会做这种事。」
到这时候,宗介逐渐不认为眼前的男人在狂言妄语了。雷纳德若只是疯了,那也就算了,但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卡力林选择了他,〈阿玛尔干〉当中也确实出现明显的奇妙动向,而且这个世界不自然的问题──与泰莎的说明是一致的。
令人意外的说法。
「但是若矫正了错乱的历史,就能让她以正常人身分度过人生。没有人会盯上她,能安稳地生活、恋爱、生子、变老,就如同你所期望。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她只是没发现自己真正的念头罢了。像我刚才所说,只是坚定地主张哪里『不对』而已,简单地说就是个小孩子,又因为比一般人脑袋好一点,因此反倒更难沟通。毕竟她在自己心中已经有一番先入为主的理论了吧。」
若非如此,若他不是这种人,在他麾下战斗的「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竭尽全力?
「因为我给他看了证据。我告诉他──〈阿玛尔干〉会利用正常情况下无法预知的自然现象,给〈米斯里鲁〉带来重大打击。」
抽出埋在瓦砾中的铁管,周围的水泥碎块应声崩塌,开出了能通过一只手臂的洞,冷风从洞口吹了进来。
「我知道,我也并非要求和解。再说,无论我怎么解释,你的答案都是NO吧?我早就知道你会有什么答案,没必要对你怀柔。」
「你说呢?我只是认为,出乎意料之外地,我们或许根本不必战斗。」
若以AS对决,就算以〈Laevatein〉出战也不一定能获胜,但以肉身搏斗的话多少还有胜算。若不现在击败他,这男人肯定会成为重大威胁。
「就是太阳风。我知道因为大规模太阳活动的影响,大部分通讯都会瘫痪,这是我使用TAROS预测出来的。虽然还做不到预测地球气象或社会事件,但要预测太阳活动就简单多了,因为居住在渺小地球上的人类活动,不会对太阳造成任何影响,我甚至得知以秒为单位的发生时刻,因此便利用了这个现象。若非如此,就算是〈阿玛尔干〉,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重挫〈米斯里鲁〉。」
「导入独裁体系。弄垮干部间原本均衡的权力关系,让猜疑与不安蔓延。表现耀眼活跃的人就会在此时出现,然后视情况暗中使用糖与棍子的手法加以拉拢。虽然是乏味而麻烦的工作,不过花了半年的工夫终于出现了雏形,这也多亏卡力林的亮眼表现。」
「我若站在你的立场,应该不能接受吧。因为所谓的感情世界里,并不适用什么准则或不成文规定这种场面话。你们这种人评断事物的标准,会不会单纯过头了?你应该也不相信善恶、好恶或敌我──这种二元论吧?」
「你想说什么?」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她的人生不会有自己。雷纳德说出的话语──「恋爱」、「生子」、「变老」──每一词每一语都揪紧宗介的心。
「怎么可能……」
「我懂了。那么──这件事一定得问。若千鸟要死了,你也会说一样的话吗?」
他疑问的话语带着自嘲,莫名冰冷地回荡着。宛如恶魔降临在眼前,笑谈着远超出自己理解的神之作为──飘荡着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诡异气氛。
曾听说那次遭受总攻击时,卡力林的样子不太对劲。
但宗介没有动手。
还差一点。只要清除四周的残砖碎瓦,应该就能从另一侧的通道脱离此地。
一阵短暂的犹豫之后,宗介开口:
「安德鲁•卡力林是个实际的男人。他应该相当理解你们不能接受这件事,所以不做任何解释。」
「她是正常人。」
那里没有自己。
「夺回千鸟,回到正常的生活,只有这样。」
待笼罩的漫漫砂烟散去,出现了大小正好能供一人通过的洞。
并无轻蔑之意。宗介只是陈述自己认知的事实,认为「雷纳德不是」。不过他的话似乎刺激到雷纳德内心的某处。
安德鲁•卡力林不正是「战士不成文守则」的体现者吗?就算有可能「修正错乱的世界」,宗介也不认为他会参与这个计划。如果是他,就应该会在遭受失败、挫败、各种打击之后将其照单全收,再继续策划「下一场作战」。
宗介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颓然伫立原地,听着不晓得到底算不算敌人的男人脚步声远离。
改变世界?
独自一人冷静下来之后,又突然感到难以置信了。至今仍半信半疑,应该是自己头脑还正常的证据吧。
重点是,现在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尚未完成。
「千鸟……」
若她在这废墟的某处,无论如何都得比敌人先找到她。
小要和泰莎穿过穹顶的舱门,于狭窄通道中前行。
雷蒙被留置在穹顶外。怎么想也不觉得他会想一起进来。
既视感、既视感、既视感。思考无限反复。
愈接近中心区域,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与疲惫感愈是遽增。
明明不过短短五公尺,为什么目的地──穹顶内部的小房间会这么远?就像明明看得见山顶,却不管怎么前进都到不了,一直停留在最后十分之一路程的绝望感。她们两人目前正共有此一感觉。
手牵手,心连心。
好可怕。加油。快到了。
好难受。好痛苦。不要放弃。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就连是谁语出激励,是谁口吐怯懦都无法分辨了。踩着只有几公尺却仿佛永恒之旅的路程,两名少女终于抵达了中心区域。
「这是……」
最古老TAROS的最深处,是一具被大量电极包围环绕的尸体。
无数电缆与管线连结至类似大浴缸的容器,中央直立固定着一具像假人的尸体。
「我要破坏『那个』,请你赶快后退!」
是的,我一直等着你来到这里,一直以来都不断呼唤你,但你每次都抵抗,摀住耳朵拒绝我的声音。
『她是谁?』
「呜……!」
『对,要破坏这里。』
听见了声音。
这里是时间的刻印。
她从背包取出炸药,插入电气雷管之后放在雕像的脚边。接着从卷轴拉出电线,连接上引爆装置。
『要用炸药?』
不──
并未腐败或化为枯骨,甚至也未成为木乃伊,最接近的形容是白蜡化。
但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你来到了此地,无法再拒绝我。
这正是最大的矛盾,也是白费力气吧?不可能阻止〈耳语者〉出现,永远没办法的。既然如此──
泰莎握住炸药引爆装置,出声警告。
熟悉的声音,从以前便很熟悉。
「破坏……?」
迅速夺走泰莎插在腰带上的枪,并往她脸上赏了一个巴掌,接着揪住她的胸口,将她硬拖着走。
「咦?」
「小要?」
这就是她的目的。放射出精神波的正是这具雕像──这个结晶化的触媒。是这个雕像将来自其他时代的τ转换成更高能量的ι,并加以传送。米歇尔•雷蒙会精神崩溃也是因为这个影响。破坏这具结晶,就能将〈雅木斯库11〉从诅咒中解放。既然无法预防日后孕育出相同的结晶,也只能一次一次地加以破坏。
泰莎惊叫。那是非常急切,无法分辨是恐惧抑或绝望的声音。
已经无需惧怕。
还看不见脸孔。因为缠绕「雕像」头部的几十具电极,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头盔。是为了提高实验的精确度吧,死者的头部正确地座落于穹顶的中心。
『不,原始的遗体早已腐朽,在这里的是她存在的渣滓。经过漫长岁月,她的精神透过全向领域,在物理世界显现出这具型态。』
说是尸体,更近似「雕像」。
伴随欢喜之心,将无限的愉悦拥入怀中吧。
这具结晶──她的残渣正是〈耳语者〉。现在虽只拥有有限的力量,但总有一天──没错,「总有一天」将在无人知晓的未来复活,以更强大的力量支配现在的我。并非无限久远的未来,十年?一百年?不知道,这个时间是个未知数。
小要与泰莎同时开口,又同时回复了彼此的疑问:
小要宛如发高烧般发出呓语。刚才一直在脑袋中回响的东西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既视感也不再出现,视野一片鲜明,就像鼻塞的症状已然消失般畅快。
「你在做──」
或者类似白浊化冰块的质感。尸体仍保持着亮丽的光泽,丰胸与纤腰的曲线也完整留存。若为刚死亡的人涂上一层清漆,或许就是这种感觉──那柔美的曲线,甚至会让人产生这种幻想。
接受吧,接受我的力量;接纳吧,接纳我的灵魂。
『若是这样,为什么遗体会是这种状态?』
「走吧,泰莎,这里已经没有事情要处理了。」
离开雕像走到泰莎身旁,她很清楚应该怎么做。握住泰莎的手,顺势夺过引爆装置,并制住泰莎因惊愕而伸出的手,将引爆装置丢至一旁。
『十八年前的被实验者,不晓得是谁。』
伸出你的手,敞开你的心。
『该准备了──』
「已经没有破坏的必要了。」
在细语低喃的小要身后,雕像发出破碎声,四分五裂。
你终于懂了,我的女儿。亏你来到了这里。
是的,我们一直都是如此,迷惘只是浪费「时间」──
若有所谓神祇的存在,我们就是神祇。你是三位一体的命运三女神,是克洛托,是拉刻西丝,也是阿特洛珀斯。
回过神,发现小要已经站在生成于TAROS中心的「雕像」前方,陶醉地抚摸雕像外露的脸颊。
是女性──而且似乎是年轻的女性。
就像钟乳石洞里的冰柱,这个空间残存的力量,将分子一个个组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