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通學任務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1萬 字
四月一五日 二一三七時(當地時間)
蘇維埃聯邦東部 哈巴羅夫斯克 (Khabarovsk)東南方八十公里處
既然如此,寧可讓他殺了我。
坐在巔簸搖晃的車子裏,少女這麼想着。
濡溼的地面不斷濺起泥水,打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針葉樹的影子在車頭燈的照映下,一叢叢的浮現又消失在黑暗中。
車門上的照後鏡裏,映着女孩的面孔。
像是被什麼附身一樣地咬着大姆指,一張蒼白的臉──那是自己的臉。網球社的練習應該把這張臉曬得更黑纔是,現在怎麼會如此蒼白?
都是因爲沒法去練習的關係。多久沒去了?
一星期?一個月?還是一年?
不,時間已經無所謂了。反正我是回不去了。
所以,乾脆殺了我吧。
「很快就到了。」
握着方向盤的中年男子叫着,他的軍服上罩着一件皺巴巴的大衣。
「再過幾公里就進入山區,我們就能回日本了。」
胡說。
這個人胡說八道,開這種車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那些人會抓到我、把我脫光、逼我喫藥、然後又把我關進那個水槽。那個好暗好深,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在那裏反覆的問着沒有意義的問題。不管我怎麼哀求,他們就是不放我。
《我什麼都願意做!放我出去吧!》
聲音傳不出去,連自己的耳朵都聽不到。
然後,自我一天一天的毀滅。
『有沒有受傷?』
「好像是。」
雖然想要爬起來,但右肩卻怎麼樣也沒法用力。也許是骨折或脫臼吧,但她卻出奇的沒感覺到疼痛。當她向吉普車的殘骸爬去時,看見在一大片被拉扯變形的車殼的那一邊,躺着那名渾身是血的男子。
一陣小小的氣閥聲,AS的身體分成前後兩半。少女呆然的看着這一幕,從巨人後頸部的艙門中,出現一個士兵。
「他就是那種人。」
「……那個人死了。」
碎片四散,細小的零件如雨般打在少女的四周。機件空轉的刺耳噪音與螺旋槳的聲音,組成這場墜機的二重奏。
像個人偶般的躺着,她一動也不動。
「…………」
「……你是那個人的同伴嗎?」
「聽得懂日語吧?」
當混濁的意識開始清醒,她轉動沉重的頸子,殘破不堪的吉普車首先映入眼簾。底盤朝上,後輪還在空轉着。
撞擊。
駕駛員的話只說到這裏。
可是,她沒有停下。她什麼也沒想,只是一個勁兒的向前走。
「不屬於任何國家的祕密軍事組織。」
烈燄和劇烈的撞擊迎面而來,令他們的視線變得一片血紅。
少女幾乎奄奄一息,卻仍然匍匐着向前。
是小刀。
含淚的眼睛半開着。男子滿臉是悲傷的表情,卻一動也不動了。他爲什麼哭,少女也不明白。是因爲痛、是怕死,還是──
一面咬着大姆指的指甲……一面拖着疲累無力的雙腳……
──樂趣只剩下咬指甲,因爲只能咬指甲。我變得誰也不是,只愛咬指甲了。指甲很棒,咬到痛,出血了纔好。流血,溶掉。指甲、指甲、指甲甲甲──
那是把巨大的小刀。約和人的身高一樣長,是被人射出來的。赤熱的刀身狠狠插進直升機的機首,火花向四周飛散。
伴隨着一陣尖銳的金屬破裂聲,直升機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少女抬起頭,看見直升機的機首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中了。
『你看,危險吧。』
「讓我咬,不然就殺了我。讓我我咬、咬不然、殺殺殺了、殺了我……」
說他是個少年兵也不爲過,搞不好他的年紀和少女差不多。可是在這個士兵身上,卻一點也看不出十幾歲少年特有的天真和不可靠。
「看他們把你搞成什麼樣子。太可惡了,那羣人渣。」
士兵開始爲她包紮。接觸傷處時的痛楚如波浪般襲來,令她的呼吸也凌亂了起來。少女的肩頭小幅度的顫動着──
『停下來。』
之前已變得遲頓的本能,這時終於開始發揮了一點作用。
「他想幫我逃走。」
「ARM……SLAVE……」
少女的手、被男子從旁打下;她呆了一會兒,纔回神似地的出聲哀求。
它有着看來充滿力量,又十分敏捷的人類的形狀。腿很長,配上苗條的腰身;結實的胸膛,連着一雙粗壯的臂膀,肩頸部有圓滑的裝甲板。它的頭部看來就像一個戴了頭盔的戰鬥機駕駛員。肩上掛着彷似人類士兵所用的機槍,也揹着很像人類所使用的揹包。
「米思李魯……?」
直升機的擴音器發出警告。
少女在空中的身體拖着煙塵,跌進茂密的灌木叢,肩膀先撞上半泥半雪的地面,軟弱的翻滾了約三公尺之後──才停了下來。
機械巨人──ARM SLAVE,一步步走回她身邊。
『壞孩子就要好好教訓一番。』
清爽的黑直髮,銳利的眼神,眉心皺出了縱紋,嘴角則向下緊抿着。
沒有回答,她靜靜地沉默着,AS便當場跪了下來,用單手支着地面,垂着頭。灰色的巨人守護着遍體鱗傷的公主,彷彿童話故事裏的場景。
少女茫然的說着。
『不停下來就開槍。』
擴音器那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回聲。
「對。我是《米斯里魯》的人。」
「回去哪……?」
直升機仍然朝這個方向衝來──
就像壞掉的收音機一樣,悲痛地重複着話語。男子露出心疼的神情,咬牙詛咒起那些讓她變成這副德性的人。
包好了少女的肩部和手臂,士兵又毫不客氣的在她身上推來按去,到處找尋其它的傷處。
這名士兵穿着一身黑色的駕駛裝。他的身形令人不由得聯想起忍者的黑衣,頭上則戴着輕量小型的頭部護具。
影子跨過少女,伸開了手臂,雙腳大開的站定,與墜落的直升機相對。
是個年輕的東洋人士兵。
「有哪裏痛嗎?」
「這個……」
人型兵器說道,是個鎮定的男聲。
就在他藉着怒意,用力一扭方向盤之時,一道烈光從背後襲來。閃光畫下筆直的軌跡,撲向疾駛中的吉普車。
「…………」
正當她撐着能動的左臂想爬起來時,左側又有一股衝擊。她被打得仰翻過來,不禁發出微弱的叫聲。
少年兵纏繃帶的手停了下來,經過片刻的沉思不語後,纔開口回答。
「住手!」
意識漸漸的模糊起來,視野也變得狹窄了。思緒凝濁,連這裏是哪兒都搞不清楚了。
影子就這麼抱着直升機走了出去。每踏出一步,地面上的泥雪就轟然彈起,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直到與少女隔了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它纔將直升機丟進樹林裏。
她在雙膝顫抖的情況下勉強站起身子,拾起CD盒後,用混着血跡、泥濘的赤腳走了一步,然後又一步。南方是哪個方向,她根本也不可能知道。但她就像是受了命令一樣,直往着前方走去。
就在這時,從視野的一角,竄進一個很大的影子。
破破爛爛的直升機殘骸,一落地就爆炸了。
緊接着四、五發,子彈在少女身旁彈跳着。
「我……們?」
「…………」
「你……你要把我怎麼樣?」
她抬起頭,只見那個巨大的影子用上半身擋住了前半部損毀的直升機。影子挺起了腰,彷彿很重似的,從其手臂、肩膀、腰部、膝蓋等所有關節都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不用怕,是我的夥伴。」
「……你叫什麼名字?」

她茫茫然的點了點頭。
不知爲何,他的眼眶溼了。
少女撞破了車窗玻璃,被甩出車外。
「往南……直走……」
『你和直升機的距離太近,所以我用了對戰車短劍 (ATD)。我的散彈炮威力太大。』
被子彈的衝擊力擺佈,少女在溼冷的泥地裏泅匐着、蠕動着、掙扎着。直升機上的人們似乎在嘲弄着,擴音器中傳來嘻笑聲。
至此,男子不再說話。
AS的操縱兵帶着一個急救箱走了下來。
轉過身來背向那團熊熊的火燄,影子──全高約八公尺的影子走了回來。
像是在回答她的疑問,兩架灰色的AS撥開樹林走出來了。那兩架和最早出現的這一架的外觀幾乎相同。它們各自揹着來福槍和火箭筒,毫不大意的警戒着四周。
「不知道。」
操縱兵突然用日語問道,令少女有些喫驚。
『你想逃到哪裏去?』
空中傳來直升機的聲音。螺旋槳呼嘯着拍打大氣,高亢的引擎聲和吸氣口的低吟;四周的森林沙沙作響,狂風搖曳着樹稍。
從泛着紅色口沫的嘴脣中,傳來了幾乎無法聽見的微弱聲音。男子用那虛弱顫抖的手,拿出了一個CD盒。
機首的機關槍發出火光,子彈擊中了右側的地面。泥濘飛濺起來,少女不由得向前仆倒。
如果這一瞬間她發出悲鳴的話,那麼在吸氣準備出聲之際,她便會因吸入大量的高溫空氣而使肺部嚴重灼傷,極有可能當場死亡。不巧的是,這時的她連一絲悲鳴的力氣都沒有。
擋風玻璃應聲粉碎,如雨般落在兩人的身上。方向盤失去了控制,車身向一旁打滑。在撞上路面的突起之後,吉普車就像一塊橡皮似的高高彈起,在火舌中翻了兩圈。
「帶回去。」
「快……逃……」
『你們看,真可憐。都那麼慘了,還想逃──』
「先用我的AS載你到運輸直升機的着陸點,上了直升機後,就先回在海中待命的母艦。之後我就不知道了。我們的任務只到這裏而已。」
那應該是──火箭彈吧。
回頭一望,在樹林的那一頭出現了灰色的攻擊直升機。就像一株老得起疙瘩的樹一樣,機身凹凸不平。她覺得好醜。
失去了駕駛員的直升機,立刻大幅的傾墜下來。接着就像發了瘋似的蛇行,機首朝下,朝着少女筆直的落下。別說逃走的時間了,少女連多餘的力氣也沒有,她就像被釘在原地似的,望着越來越接近的那團鐵塊。
「你不難過嗎……?」
那個聲音忽然凍住,只有引擎和螺旋槳的轟轟聲仍迴盪在空氣中。不一會兒,傳出了急迫的聲音。
『是、是AS。拉高──』
她乞求般的探問着。
「最好別說話,會浪費體力。」
「告訴我。」
年輕的士兵猶豫了一會兒,報上名字。
「相良,相良宗介。」
不知是聽見了或沒聽見,少女失去了意識。
四月一五日 一六一一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日本海 深度一○○m 突擊登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
巨大的潛水艦裏,一處非常寬廣的停機庫。
潛艦〈Tuatha De Danann〉所裝備的主力兵器──AS、運輸直升機和VTOL戰鬥機,大多停放在這裏。
結束任務、寫完報告的相良宗介,在這裏遠遠地看着整備中的AS。他一手拿着水果口味的低卡代餐,另一手挾着裏面是檢核用文件的檔案夾。
「唷,宗介。」
有個大剌剌的聲音對他叫着。
宗介轉頭一看,同僚克魯茲•威巴中士正走過來。
克魯茲生得金髮碧眼,就像畫裏走出來的美男子。尖削的下巴,眼尾長長的,還有一副高挺又漂亮的鼻樑。梳得整齊的一頭長髮,成功地演繹出他的中性魅力。無論多麼堅貞的女性,若在初見面時看到他的微笑,只怕胸中也會小鹿亂撞吧。
然而,僅止於此。
「怎麼臭着一張臉?便祕啊?還是痔瘡?」
克魯茲一開口就沒好話,氣質與人品指數爲零。
「我很健康。」
宗介淡淡的回道,嘴裏還喫着代餐。
「……說到這個,你撿回來的那個女孩子啊──」
超現實領域的幽浮研究家們,主張「AS絕對是外星人提供的技術」,大大提升了書本和雜誌的銷售量,只不過時間並不長。很快的,人們看待AS,就像巡弋飛彈或隱形戰鬥機一樣,只當它是「理所當然的高科技兵器」。
宗介的表情仍像往常那樣嚴肅,但看來似乎有一點點幸福。
就這麼過了十幾年,AS技術繼續以爆炸式的進化,AS成了一種危險的存在,就算是戰鬥直升機也不敢輕易飛近。
「是。」
「哦,你有十六歲的照片嗎?」
宗介等人並不知道那名少女被人當做了什麼樣的實驗材料。他們的長官似乎知道內情,但對這些第一線的戰鬥要員,從不多做任務背景的說明。
「那就少跟我用那種欠揍的口氣講話,不過是個搞笑明星罷了。」
「是嗎,那就好。對了,宗介,少校在找你哦。」
每個人心中都有這個疑問,卻都被擋在「機密」這兩個大字面前。
「……你們要知道的是,剛纔那份資料裏的千鳥要,有遭到KGB等多數不特定機關綁架的可能性。」
「照片是四年前拍的,那個少女現在十六歲了。」
克魯茲對着毛上士的背影豎中指。宗介看着他──
「『你這』什麼?嗯?再說一次啊?」
重要部位被黑色奇異筆草草塗去了。就保密手法而言,這樣塗改是很草率,但也看得出塗改者是信任這兩個人的。
「她會好嗎?」
「嗯,甜味剛剛好。」
「人來啦。」
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你這人真夠冷的。幹嘛?已經拆解開來了哦?」
滿是文件和書櫃的房間盡頭,坐着一個高大的白種男性。他正讀着某一份資料,對宗介等人看也不看一眼。
照片裏的人,是個東洋少女。
宗介和克魯茲等人的AS,是被稱爲M9〈Gernsback〉的機種。這是一般軍隊尚未獲配備的最尖端機型,其動力和運動性也和以往的AS有着天壤之別。
「那倒是,誰教你那樣粗魯的使用。竟然去擋一架直升機。你不怕啊?」
沒有寒喧直接切入重點。少校另外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宗介等人的面前──
「乙意尾翼翁蠅又可懊呃桑司大人,偶日樂樣喔啦。(你是美麗聰明又可靠的上士大人,我是這樣說啦)」
ARM SLAVE這種兵器的誕生,最早始於一九八○年代中期。當時的美國總統隆納德•雷根在軍事戰略上的兩大主張,一是SDI計劃 (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國家戰略防禦計劃),另一個就是此「機器人部隊」構想。
結果,就演出了那一場追擊劇。間諜男子死了,把一張CD和形同廢人的少女交給了前來接應的宗介等人。
「天曉得。就算能治好,也要花很多時間吧。」
少校補充說明。
「混帳,我總有一天要給那個臭婆娘好看。我要讓她大叫不要,還抓着我的背向我求饒。」
「好像要做精密檢查。骨骼方面的。」
少校往後靠在椅背上,看着牆上的世界地圖。四開大的地圖上,標示着最新的國境。有複雜分斷的蘇聯領土,南北分裂的中國領土,也有到處是虛線的中東地區……。
兩人輪流閱讀那份文件。那似乎是某個人的簡歷,還附了一張黑白照片。
「很好。」
毛上士咯咯笑着,然後轉身就走。
「敖、敖咯啊。(好、好痛啊)」
宗介立正報告。
毛上士是個華裔美國人,大約二十五歲上下,和宗介等人一樣,擁有AS的操縱資格。她常與宗介和克魯茲一起組隊行動,也是這個三人小組的領導者。一頭俏麗的黑短髮,是個給人活潑印象的美女。
宗介和克魯茲依言走進去。
「啊,你們都在。」
一看見宗介和克魯茲,她便快步的走向他們。
「加班,辛苦了。」
「好──好──」
「還有克魯茲。」
橄欖綠的戰鬥服,工整的五官配上明顯的輪廓,寬大的肩膀;灰色的長髮梳攏了紮在腦後,嘴邊和下齶蓄着短髭。
「不。以M9的配備等級,沒有做不到的事。」
毛上士的大眼睛朝那張模特兒臉孔上下打量了幾回──
克魯茲吹了一聲口哨。
「好喫嗎?」
「報到。」
「這是什麼符咒?」
克魯茲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纔剛敲門,裏面就有了回應。
「是沒錯啦,有不少把戲是得靠這種機體才能辦到的……」
究竟是什麼樣的天才、什麼樣的智囊團,負責這個計劃的研發工作?
「那是什麼臉,你有意見嗎?」
宗介對這段對話顯得一點也不關心,只是默默地看着這份簡歷。首先是名字。
看着拆下裝甲的灰色AS,克魯茲說着。
現住地是日本東京,父親是聯合國的高等政務官,有一個十一歲的妹妹,這兩人目前住在紐約市,母親在三年前死去。千鳥要就讀於東京都內的高中,此外還有一些細節──像是身高、血型和病歷之類的。
克魯茲則是隨便的打聲招呼。
「…………」
年紀大約十二歲左右,依偎在一個可能是她母親的女性身上,微笑中帶着靦靦。皮膚很白,眉眼相當端正,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啊?可是他剛剛纔說我可以去休息了……」
「沒啊。」
「有可能。」
「有任務。」
「唷呵,這小孩將來會是個好女人耶!」
「收到。」
「……幹嘛啊,大姐?」
「那又是爲啥咧?」
「先看過吧。」
他的目光停在備註欄。
在這些誇大華麗的形容詞包裝下,短短的三年──只花了三年時間,AS便成了現實存在的東西。這些看似玩笑的人型兵器,可以用時速一百公里跑步,能靈活的操作各種武器,擁有與一輛戰車不相上下的戰鬥力。
「能啊,不過她好像藥物中毒得很深。」
「進來。」
「你……你竟然這樣說,少爺我可在『Esquire』之類的雜誌當過模特兒耶──!」
「好像是大麻提煉物……還是什麼的,反正是那一類的東西。他們說詳情還不清楚,只知道是KGB的研究機構給她打的。做什麼實驗也不曉得,不過實在蠻過分的。」
這是安德魯•卡力林少校,他們的作戰指揮官。
「那就撤回。不過我可以休息,我要好好洗個澡睡一覺──」
「啊?」
「千鳥 要 (Tidori Kaname)」
卡力林少校的眼光從文件上移開,並將文件翻過來蓋在桌上。他對克魯茲的態度也沒有一絲不快──

宗介無言的頷首。
死去的那名男子是〈米斯里魯〉情報部的一名間諜。原本他所執行的,是隻需要偷出KGB研究機構的情報,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蹤影的安全計劃。但是他拋不下這名被當成實驗材料的少女,因而甘冒更大的風險。
「能救嗎?」
你又要來訓話啦?擺出像在說這種話的神情,克魯茲如此說着。
所有的軍武專家都跌破了眼鏡。畢竟,以當時民間的機械工程技術水準而言,能做出二足步行的機器人都很勉強了。
「區域紛爭的下一個主角」、「偉大的技術挑戰」、「步兵部隊精簡化的一大貢獻」。
「W▓▓▓▓▓▓▓d確定率:88%(米勒統計法)」
「毒品嗎?」
「哦,我看過啊。蠢兮兮的笑得像一頭石獅子。我還以爲是像查理辛的『機飛總動員』之類的戰爭喜劇片的海報呢!」
「那,這個女孩子怎麼了嗎?」
克魯茲坐在一個空的彈藥箱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橫躺在停機庫裏的M9。
正當宗介等人沉默不語之際,梅莉沙•毛上士走進了停機庫。
宗介用眼尾看着他們二個人的舉動,嘴裏自顧着喫光了那一包代餐。毛上士注意到這一幕,便問道──
「沒有。」
「可惡……你這臭娘們……」
毛上士忽地掐住克魯茲的臉。
「你們沒有知道的必要。」
「哦,是哦。」
換句話說,這個叫做「千鳥要」的女孩子,或許會遭到攻擊。
只是或許。
詳細的理由和背景一概不知,一切都是不清楚。
「那麼,我們的任務是?」
「你們要擔任少女的護衛。相良中士是不用說,威巴中士,你應該也會說日語。」
「哎,會是會啦……」
克魯茲的父親曾是報社的特派記者。他到十四歲爲止一直住在東京的江戶川地區,說起日語來一點也不困難。
「我已經跟毛上士說過了,你們三個人去。」
「就我們三個?」
「人手不夠,這是既定事項。」
「太狠了吧。」
「所以才找你們。」
宗介等人不光是AS的操縱兵。舉凡空降攻擊或偵察等等,他們是集各種戰鬥技能於一身的戰士,是由少數候選人之中挑選出來的菁英團隊之一員。AS對他們來說,就像槍炮或車輛一樣,只不過是裝備之一。
「不過──有毛上士的強烈要求,所以給你們B級裝備。」
克魯茲和宗介都呆了。B級裝備。少校說的是,他們可以把AS帶去。
「可是……在大城市裏耶?」
「把ECS調成不可視模式就行了。」
包含AS在內,大多數的現行兵器都裝備有「電磁迷彩系統 (ECS)」。這是一種投影技術的應用,能使物體在雷達或紅外線探測下幾乎完全隱形,號稱最先進的隱形裝置。〈米斯里魯〉所使用的ECS裝備更是高性能,連可視光的波長都能消弭。
兩人緊緊相擁,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兩人驚訝的往聲音來源看去,教室的門口站着另一個女學生。那個少女見了這兩人,不住的發抖。
「我會全力以赴。」
「是啊,是啊。」
『……太過分了。』
充當攝影師的克魯茲邊招手邊說着。
一望無際的晴空下,千鳥要卻滿臉悻悻然的嘟囔者。
「不對……。我懂了。她知道那兩個人的祕密了,怕自己會被殺掉滅口,所以逃走是吧?真聰明的女人,她一定可以活很久。」
『我……在這之前,都只是把你當做青梅竹馬而已。』
「少校,您的意思該不是……」
「?」
他挾起一個被正方形小塑膠袋包着的小橡膠製品。
看見他們一起盯着自己,宗介顯得有些困惑。
四月一七日 二一二○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反正我在那個國家也沒有戶籍。既然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名字隨時都能改。」
毛上士嘆了一口氣。
意思就是,它能做到透明化。
津輕半島海域 深度一○○m 〈Tuatha De Danann〉 第一狀況說明室
「實在看不懂。……後來出現的那個女的爲什麼要逃?」
「?你在說什麼?」
梅莉莎•毛一臉得意的說道。
「先從僞造文書開始。要弄到那所高中的必要文件纔行。」
「是。」
這時候,戴上了厚重頭盔的飛行員宣佈「要離艦囉」。
『可是,我現在總算發現了。……我、我對你……其實我對你……』
現在,甲板上正有一架七槳葉的運輸直升機準備起飛。
宗介板着臉孔,瞪着照相機的鏡頭。
將隨身行李往後一扔,宗介扣好座位上的安全帶。之後,他從內袋取出僞造的居留證,檢查是否有遺漏的項目。
「你們帶一架M9去。裝備最低限度的武裝,再帶兩具外部電容器去。」
「什麼逃,你不要亂──……」
直升機開始向升空位置移動。
「沒有問題,走吧。」
「這就是日本的高中生,你要好好記住。」
克魯茲那端正的五官皺了起來。
金華山海域 深度八○m 〈Tuatha De Danann〉 餐廳
一眨眼,宗介的臉又板了回去。
梳子和髮膠、CD隨身聽、五木宏跟SMAP的CD、成田山的護身符、樂敦的眼藥、「淘兒音樂」的禮券、任天堂的「GAMEBOY」、Mr. JUNKO的手錶、YUNKER黃帝液、萬寶路跟LIBERA、「POPEYE」跟「女性自身」和「DRAGON MAGAZINE」,還有這個那個……
宗介一本正經的解釋,
四月二○日 ○八二○時(日本標準時間)
克魯茲嘆了一口氣。
「怎麼樣?」
直升機後方的貨艙裏,已經裝進了一架M9型的AS和全套裝備。
「我也曾經用過幾次。在叢林裏沒有水壺時,這種橡膠製品可以當做替代品。」
「……還有,這項任務必須祕密進行。要是讓日本政府知道,恐怕會惹出麻煩。所以你 們的監視行動得在千鳥本人不察覺的情況下進行,在必要的時候予以護衛。」
浮上海面的〈Tuatha De Danann〉已經打開了飛行甲板。黑色的船體朝天空張開了一個大口,AS、戰鬥直升機或VTOL機都是從這裏離艦起飛的。
站在門口的少女囁嚅着,並流淚跑開了。男學生想過去追她,卻被教室裏的少女給阻止了──
東京郊區 都立陣代高中的北方一○○m 路上
四月一八日 一○○六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男學生吞吞吐吐的說出這句話,女學生靜靜的聽着。
卡力林少校一面在派令上簽字,一面說道,
『阿徹……!』
「不是那個問題啦……」
坐在後面的克魯茲說道。
「唉──,真是夠了……」
「啊,原來如此。」
由於能源消耗量驚人,在戰鬥狀態下固然不可能使機身透明化,不過若是靜靜的隱形倒沒有問題。
「泰莎很擔心哦?」
「聽着,你先看看這個。」
「笑開一點嘛,宗介。」
鄰座的毛上士瞥見文件上的字樣,一臉狐疑的問。
握著錄放影機的遙控器,克魯茲把宗介推到液晶螢幕前坐下。
「聽說這些是日本高中生都會有的東西,我在艦上到處收集來的。」
「保持這樣哦,大頭照要拍得和藹可親一點啦!」
四月一九日 ○三三○時(日本標準時間)
毛上士說道,「泰莎」指的便是這艘〈Tuatha De Danann〉艦長。
房總半島海域 深度五○m 〈Tuatha De Danann〉 第一狀況說明室
「哎,也許是啦……」
深褐色的眼眸,百般無聊的張望着。及腰的黑髮隨着她走路的步調,有一下沒一下的左右搖晃。
震耳欲聾的引擎聲響起。
三浦半島海域 海面 〈Tuatha De Danann〉 飛行甲板
「用本名可以嗎?」
雖然知道,相良宗介還是戒慎恐懼的問。
『尚美……!』
「這樣啊,……這是什麼?」
四月一六日 一一五○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克魯茲探問宗介的反應。宗介卻是滿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畫面裏的場景是某間教室。看來似乎是傍晚時分,裏面只有兩個學生。一個是男的,另一個是女的。教室雖然寬廣,他們卻偏偏縮在一個角落,神情緊張的對望着。
「………………」
「只要做法得當,也沒有那麼困難。這個少女──千鳥要就讀於一所男女合校的公立高中,一天之中有大半都在這所學校中渡過。而我們隊上最年輕的隊員正好與少女同年,而且又是日本人。」
克魯茲嘆了一口氣。
看着各式各樣散了一桌子的東西,宗介皺起眉頭。
被他這麼一說,宗介很努力、很使勁的擠出了一個極不熟練的笑容。與其說是笑容,看來倒像是顏面神經痛。
「是什麼文件?」
「這是什麼?」
克魯茲雙手拍了一下,和少校一起望着宗介。
宗介加了一句。要不使當事人知情,又要暗中護衛,沒有比這更難爲的事了。可是卡力林少校只是淡淡的說──
「也難怪,這是一項很重要的任務啊。」
「那還用說。轉學申請書啊。」
「保險套呀,哼哼哼。」
「你說啥?這未免太……」
「困難。」
快門按下。
「可以裝一公升之多啊?」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像你這樣沒人味的……」
「我知道。可是,爲什麼高中生要用這種東西?」
「哎唷喂呀大師,別裝傻了!你這個色胚!」
然後,她又說了一次。
「哎──,實在是夠了。」
四周都是準備上學的學生。走在千鳥要旁邊的同班同學常磐恭子開口了──
「又來了。小要,一早就聽你講這個。有那麼不高興嗎?」
「……誰叫他囉哩叭嗦講了那麼多,卻一點內容也沒有嘛!」
這是她對昨天那場星期日之約的感想。
「難得我陪他出去,他就不能講一點更有深度的話嗎?」
什麼爸爸在做設計師啦,朋友在J聯盟啦……那些事無關緊要吧?我的意思是,那你是什麼呢?她想着。
「嗯──。說的也是哦。」
同班同學嫌麻煩,便表示同意。
「說說孔明的一生啦,或是東太平洋的海洋污染、中東地區的宗教問題之類的啦……」
「嗯──。說的也是哦。」
「什麼『說的也是哦』?恭子,那傢伙可是你介紹來的耶!」
「可是,我也是受人之託嘛。」
「怎麼這樣啦?那要是有人拜託你把我『賣到澳門去』,你也會賣嗎?」
「嗯──。說的也是哦。」
「……天──啊──。真是,你這女人哦。……唷?」
校門口出現了一排學生隊伍。
「咦,不、不會是要檢查書包吧……」
小要的臉上掠過一絲烏雲。她知道這是生活指導老師在檢查學生們的書包和口袋,學生們得排隊一個一個的讓老師看過。
「我看是模型槍吧?」
這應該是新同學臨場耍寶的玩笑話吧,大多數的學生都這麼想。
「安靜!你們看,他還沒說完!相良同學也是,不要老是開玩笑!」
接下來,一陣沉默。
「討厭,是軍事狂耶。好詭異……」
「別說了,快讓我檢查!拿來!」
耳邊的接收器傳來克魯茲的回答。大清早的,他一肚子不滿。
「聽着,你給我先到職員室去等着!上課時間快到了!」
原來是她們的級任導師神樂坂惠裏,正對着一名學生反覆的逼問。
他的長相用英俊來形容也不爲過,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張陽剛味十足的臉。一頭清爽的直黑髮。抿緊的嘴角,還有銳利的眼神。乍看之下很瘦,但感覺得出是個修習過柔道之類的,那種野蠻運動的練家子。
「是,主要是技術書籍和專門志,像詹氏海軍年鑑這一類是經常在看的。『Soldier of fortune』這一類則讀起來有特別的樂趣,此外我也會零買哈里斯出版社出的『Arm Slave Monthly』來讀。……對了,我也看過日本的『AS Fan』。它的資訊水準比我想像的要高,令我相當佩服,是一本不錯的雜誌。最近我也專注在海事方面的書籍,Naval Institute Press出的新書,我剛買到十本左右……」
「那就好啦。要是帶機關槍或炸彈纔有問題吧?」
(他說中士,是軍隊的中士嗎?會欺負新兵的人?)
「那是誰啊?沒見過……」
雖然穿的是一樣的制服,卻似乎有股不可思議存在感的學生。
「是。」
不過,學校的灌木林裏,克魯茲•威巴所駕駛的M9〈Gernsback〉正在待命。只要用僞裝成腕錶的小型無線機呼叫他,十秒鐘就能趕到現場。
不過現在看來,像那樣的物品檢查,好像只是日常行事。
宗介正要開口回答時,
「誰想問問題?」
「……老師。」
男學生仍是一臉爲難。
(總之是潛入成功了吧……)
「啊──,真的耶……。那,小要,你有帶什麼東西嗎?」
「是的。」
走在前面的神樂坂惠裏,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女性。整齊的短髮大約到耳下,正和她一身灰色的套裝窄裙相襯。
「我就是相良宗介中士。」
有個學生髮問。
寧靜的走廊上,宗介跟在神樂坂老師的身後走着,一面思索。
在校門的另一側,有圍觀的學生聚集在隊伍的前頭。議論的聲音傳來。
「不,不是這個問題……。那把槍的彈膛裏已經裝了第一發子彈。爲了避免危險,請您絕對不要碰到扳機。」
「哈哈,可是你不覺得這種人滿有意思的嗎?」
「那麼相良同學,你自我介紹吧。」
多麼宏亮的聲音。話剛出口,他也感到自己的愚蠢而臉色發青了。
學生們交頭接耳,老師便出聲喝止,
只是她的書包裏裝了「黑手黨教父的成功哲學•歷史篇 你也可以活得像孔明一樣!」跟「海豚們的警告 ─再見了,感謝魚兒們─」跟「奇蹟考古學 死海古卷是摩艾寫的?」這一類莫名其妙的書而已(都是跟朋友借來的,打算帶來學校還的)。
「你的興趣是什麼?」
惠裏轉向學生們,
「……就這樣?」
「?哦,是哦。」
「怎麼回事?」
(你看,是那傢伙……!)
說得抱歉一點──
「是。就這樣。」
恭子算是說對了大半。
曾經到過世界各地、在嚴苛的戰爭環境下長大的相良宗介,走進這個名爲「校園」的小世界之後──
「也就是說……相良同學好像從小就一直住在國外呢。還有,你在回國以前也待過美國,對不對啊?相良同學。」
「……你啊。」
她用點名簿敲打黑板叫着,二年四班學生們立刻閉上了嘴巴。
(剛纔那個武器迷耶……!)
「哪個世界來的人會帶那些東西啊。……嗯?」
「好了,大家安靜點!我要向你們介紹一位新同學了!」
「很多地方。阿富汗、黎巴嫩、柬埔寨、伊拉克……。沒有長待的地方。」
惠裏帶點惡意的回答。
「我知道啦,你放心吧!」
這下子全班都安靜了,惠裏只好出來打圓場緩一緩氣氛。
神樂坂惠裏一把扯過那名學生手裏的書包。
「哦,那些東西我會還給你的。等學期結束吧。」
這是真的,他在〈米斯里魯〉的西太平洋基地閒暇時,邊讀士兵裝備手冊邊釣魚就是每天的功課。就算是下雨天也一樣,他可以撐着傘關在一個人的世界裏。
儘管那名男學生努力裝得冷靜,仍然掩不了爲難的神情。他很快的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似乎爲此顯得焦慮。
剛開始,生活指導部的老師們要求他「把書包打開來讓我看」時,他一想到「這麼快就宣告任務失敗?」便臉色發青;而後當武器被發現並遭到沒收時,他又立刻爲「等會兒可能會被帶到地下室去嚴刑拷問吧……」做了心理準備(一般的高中是不會有地下審問室的,這點他並不知道)。
(商量租借?搞什麼飛機啊……?)
「啊咦?是沒有啦……」
無──聲…………
你不知道,不能放心。宗介抿着嘴搖搖頭。
「這些玩具我要沒收。」
「關於那把槍……」
「有!相良同學是從哪裏來的?」
(難道帶槍炮彈藥來學校的人很多嗎?看起來不像啊……)
「你都讀哪些書──?」
「……我叫相良宗介。不好意思,請忘了『中士』吧。就這樣。」
這種類型的緊張,是他有生以來的頭一遭。只不過是自己說的一句話,不經意的一句話,若是導致任務失敗……想到這裏,他的額角浮起汗珠。
「那是殺傷力非常高的散彈。若是爆炸會出人命的。拜託您。」
又有一個學生舉手。
『肚子餓,想喝酒。』
宗介向前踏一步,以「稍息」姿勢挺起了胸膛──
不知是誰替他接了話,全班大笑。
「只要不讓我看書包裏的東西,你就進不了校門,知道嗎?」
「真是的,我看你一定是帶了香菸吧?」
「是。」
要是一般學生也會把武器帶進校園,那往後的護衛任務恐怕要更辛苦了。誰曉得擦身而過的排球隊員會不會冷不防的拿出機關槍來掃射。
從書包底層找出來的,先是澳洲制的自動手槍,以及搭配着的三個三四連彈匣帶。再來是管狀塑膠炸藥和引線、震撼彈、小型照相機和鋼琴的琴絃──
(不是啦,是像羽柴筑前守秀吉那一類的啦。)
看見跟在惠裏身後走進來的相良宗介,小要和恭子用眼神交換了一個無言的訊息。
後排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宗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不是……」
「非、非常抱歉。」
不過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傻瓜罷了。
「……啊?」
「啊……」
(沒想到竟然會檢查學生攜帶的物品……)
「可是……」
「轉學第一天就這種態度,你以爲我會放過你嗎?」
「……不,是釣魚和看書。」
打開書包,她動手翻找。撥開教科書和筆記本──
「野牛6號,狀況如何?」
說的坦白一點,就是晦暗。
小要和恭子本着好奇心,跑到人羣的後方探頭探腦。
學生們一鬨而散,看熱鬧的人們也笑着離開了。小要用種打從心底嫌惡的口吻說──
「嗯,什麼事?」
在她應該看過的轉學文件上,宗介之前的地址應該是記載着「美利堅合衆國 北卡羅萊納州 法葉比爾市」。那當然是假的地址。只是因爲宗介認識的人就住在那附近,爲了讓他日後自述起來順口些,便借用了那個小城市而已。
講不下去的宗介,只好把視線移回面前──
他悄聲對着手錶說。
「……請忘記吧。」
不用提醒,也沒人記得住的。跟着又有一個女學生舉起手來。
「嗯,你有沒有喜歡的歌手呢?」
這就問倒他了。宗介幾乎不聽音樂的。
(唔,有了……)
想起出發前,毛上士在艦上幫他收集到的CD,他於是很有自信的回答。
「有。是五木宏跟SMAP。」
四月二○日 一五○八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 陣代高中 體育社團教室大樓•二樓
「一定有問題啦,那傢伙。」
小要一面解開胸口的鍛帶領結,一面用力的對恭子說。
「你不覺得他講的話亂七八糟,沒有頭緒嗎?根本可以說是沒有主題啦,超過人類能聽得懂的範圍了。你會不會覺得他跟那個差不多?就是神經病呀。」
像連珠炮一樣。
解完釦子,她脫下上衣想掛到衣架上去,不小心讓袖子掃到靠在衣櫃旁的MIZUNO牌球棒,球棒應聲倒地。
「哎唷,真是。」
繼這場小小意外之後,她繼續說──
「上課時莫名其妙的東張西望,下課時間又在教室和走廊上晃來晃去。」
身旁也在換衣服的恭子,慢條斯理的解開裙鉤,
「有嗎?」
「有啊。像他那樣靜不下來的人,看了就教人心煩。」
恭子很瞭解這個朋友的個性。
「是,可是……」
小要忍不住抓亂了自己的瀏海──
不知是信任小要的能力,還是單純的不負責任,她丟下這句話就走了出去。還搞不清自己的立場的宗介,看着惠裏的背影,只覺得好像是丟下柬埔寨的聯合國停戰小組。
換好球隊制服,小要和恭子打算走出去。她拉開作爲更衣空間前的布簾……就在這時
大約是「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到……」的那種程度,在白皮膚染上了紅色。其實宗介所受的傷恐怕還要更痛,可憐的是,眼下似乎也沒有人想要注意這個問題。
再一次確認手上的表格,他走上了樓梯。
「有哇。」
窗口並沒有人,也不可能會有人。
「……沒事。」
「可是什麼?」
「這個也沒收,沒有意見吧?」
那一瞬間,他先把「有好多穿內衣的女孩」這個事實從腦中排除(這在緊急情況下是細微末節的小問題)。
兩聲急促的敲門聲後,緊接着社團活動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接着衝進室內,抓住眼前小要的衣領,在使勁將她拉倒的同時,抽出了藏在腳踝上的左輪手槍──
「啊?」
這樣的小要,今天會對一個不熟的人吐槽到這個地步,而且還在當事人不在的地方像是背地裏說人家壞話一樣,這種情況實在很少見。
「那你就不要看嘛!」
總計十八名女學生,先是大大的吸了一口氣。
譯註:psycho的發音與日語「最高(最棒、太好了之意)」相似)
有問題卻是最棒?這種矛盾是怎麼回事?是我瘋了還是世界亂了?不對等等,我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情有問題?有問題是正常,正常是……(後略)。
「……而且,而且哦。我有時會跟他眼神相對。他是在看我耶!」
小要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太陽穴,惡狠狠的鑽給他看。接着又「唰!」的捲起袖子──
接到社員通知後趕來的神樂坂惠裏,將點三八的五連發左輪拿在手裏,不以爲然的悶哼道。
「那你是要怎樣呢?」
「快點跟小要道歉啊!」
「這點程度,我想很快就會好了……」
小要、恭子和其他幾名女學生冷冷的俯視宗介。察覺到即將有一場嚴苛的審問在等着自己,宗介用鎮定的聲音說──
「我要去開教職員會議了。畢業旅行不是快到了嗎?反正整件事明顯是他的錯,要殺要剮都隨你們。你們自己去商量吧!」
調整好胸罩的位置,小要又開口。
「沒想到你還藏了這種東西呀……」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有一種曝露在戰車部隊的十字炮火下的心情。
小要哪裏知道這種協定。更離譜的是,她甚至認爲「日內瓦」是巴西的首都。
他很努力把話說得有誠意。
「唉唷,當然是那傢伙啦!他馬上一副『只是巧合、偶然而已』的表情避開視線,可是實在太明顯了。啊──,好惡心……」
「最、最棒……?」㊟
「?…………!」
這一連串的動作還不到兩秒。受過精良的訓練,他的反應速度令人激賞。
「是……很抱歉。」
幾乎震破窗戶的尖叫聲。
更驚訝的是宗介。
小要用一副帶刺的語氣問道。
明明不用說的,偏偏他卻說了。這下子四周的女孩子全都異口同聲──
「好過分──!」
「誰啊?」
「?……?…………?」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差勁啊!」
「請先把子彈取出來。那是空頭彈,很危險的。」
看上去有些疲累的宗介,縮着身子有點理虧似的如此說着。制服的肩口破了,眼角有微微的擦傷,雙手被反銬在摺疊椅上坐着。這一副鋁合金制的手銬,也是從宗介身上搜出來的。
「那……」
小要雖然是刀子口,事實上人緣卻很好。她在去年被人拱上學生會副會長的職位,和她大而化之的個性不能說沒有關係。基本上,小要是個好好先生,就像她現在答應校隊的請求,到這裏來助陣一樣。
「日內瓦協定裏……」
「不行 ,我很抱歉……」
宗介頂天立地的站在體育社團教室大樓前,看着並排在二樓的六個窗戶。樓梯在……找到了。
宗介正色說道,女孩子們異口同聲的發出了一個聲音──
「那,你說吧……相良同學,你是什麼意思?」
「我、我纔沒看咧,那種變態。」
「我不能說。你沒有知道的資格。」
惠裏站起身來──
開門的男學生──宗介──與更衣中的女孩子對望着。
「女人的傷口是一輩子的耶?」
「千鳥同學,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
「總之先搞清楚吧,你到底是來這裏幹什麼的?」
「神經病啦!神經病!」
誠意毀了。
「是是是,真是的……」
「喂,你說句話會死啊?」
「我在前一個學校參加的也是跟你們一樣的社團。我表現得很不錯,也很自豪,所以我來請求加入。我對我的體力很有自信。不僱用我會是你們的損失哦。怎麼樣?」
「你看看這個傷!你害我擦傷了耶!你要怎麼賠我?」
「這……怎麼可能!呵、呵哈哈哈。」
「有嗎?」
這麼看來,她們好像在指責自己的行爲……宗介好不容易理解到這裏──
「那是啥?」
宗介一手按着趴在地上的小要,另一手仍舉着手槍,維持着姿勢不動──
「好,我們走吧。」
「偷窺就算了,你還搞那什麼飛機?拿那種模型槍出來亂晃,還對我動粗,你是不是哪裏有問題啊?你神經病 (psycho)呀?」
「咦?可是……」
「我來申請入社。」
「……小要,我怎麼覺得你一直在講相良同學的壞話啊?」
彷彿永恆的一瞬間(隨便都好),這些苦惱的詰問在腦中不停盤旋着。
「全體趴下!趴下!」
「咿……」
「你這麼在意他嗎?」
他也迅速的蹲下,同時將槍口對着窗子。
就在此時。
「哈哈,謝謝你。可是這跟那沒關係耶,他那是變態的眼神。」
「啊?你說『資格』是什麼?什麼意思啊!」
這一陣「呵哈哈哈」的笑,恭子也很清楚。那就是「不知道,不過這件事到此爲止」的意思。雖然小要本人並沒有自覺……
他轉頭環顧四周,沒看見什麼具有威脅性的東西。
「也是嘛,因爲小要長得漂亮啊……」
恭子喃喃說着,語氣裏有些自卑。她穿上運動襪,再穿上橘色的長褲。
「呀啊啊啊啊────!」
簡直和訊問俘虜沒有兩樣。
「……我爲剛纔的粗暴舉動致歉。不過,我並不是要加害於你和你的朋友。」
更正,有一羣眼神充滿殺氣的少女,正圍在他的四周。
十分鐘後,社團教室裏的這場混亂才總算平息。
他一臉無懼的道出事前準備好的說辭。在他自己看來,這番演技很不錯了。
「我說啊,相良同學……」
小要彷彿頭暈得受不了似的──
「這裏是女子壘球社耶?」
宗介蹙起眉頭。
「……男生不能加入嗎?」
「這不是廢話嗎?」
他想了一下──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性別並不是重要的問題。」
「哪一種情況呀?」
連人帶椅,女孩子們齊力把宗介踢下樓梯。
四月二○日 一八四五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 調布市 老虎大廈 五○五號室
望遠鏡的鏡頭裏,黑髮的少女開門,走進去,關上門。
收音麥克風裏傳來大門反鎖的聲音。
「一八四五時,『天使』回家。沒有被跟蹤。」
負責監視千鳥要住處的梅莉莎•毛,對着手邊的麥克風報告。
身旁的可攜式螢幕,顯示着地圖上克魯茲AS的所在位置。經ECS透明化的M9,目前正經由市區道路往南快速移動中。再過兩、三分鐘應該就會回到這附近了。
她所在的這間屋子,是〈米斯里魯〉情報部緊急準備,可供監視、待命的安全據點。這個位置正可以隔着馬路俯視千鳥要的住處。
寬廣的房間裏,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今天早上才搬進來的廉價桌子,還有四把椅子。此外還有好幾把槍枝,以及一大堆監視用的儀器。
「克魯茲,你有沒有被人注意到?」
毛上士正抱着頭。
「……說起來其實滿賺人熱淚的。獨居的可憐少女,一天就這麼一次,用電話向千里以外的家人表示親愛的感情。」
「……是那樣嗎?」

「要幾個星期,直到問題的根源斷了爲止,上校。」
坐在艦長席上的少女,說出這樣的感想。
「──事情就是這樣,最辛苦的要算是在仙川車站買票了吧。……毛,你怎麼了?」
是艦長。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定期的聯絡是個明智之舉。」
「沒什麼,有點頭痛……」
另外兩名是俄羅斯人。他們都穿着KGB的軍官制服,階級分別是上校和上尉。
這名少女──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就是〈Tuatha De Danann〉的艦長。
卡力林少校口中的「上校」,怎麼看都是個未成年的妙齡少女。
「我想盡量讓M9配置在千鳥要的身邊。要是避開通勤時段,沿着河川移動……哎,應該可以吧。」
連來自美軍──全世界最奢侈的軍隊──的毛上士都這麼認爲。
「就是那樣呀。」
「……不過也真是的,東京的物價怎麼會這麼貴啊。」
凍結的河川上,有一座橋。
「對對對。不愧是上校,到底是明理多了。」
『差點踢飛一個老頭,路上的狗拚命對我叫;閃一輛輕型卡車又害我差點衝進柏青哥店裏。手才輕輕碰一下補習班的大樓,玻璃就裂了。教室裏的小學生都嚇得要死。』
看見他模樣的毛上士,立刻呆住了。他的雙手反銬在摺疊椅上,並拖着它進門來。
除了兩輛轎車停在橋面以外,再沒有別的車輛經過了。支配這一帶的,只有寒冷徹骨的深夜與寂靜。
毛上士關掉竊聽器,發表她的感想。宗介露出深思的神色──
「不是。我是說你們捅出來的這個亂子很冷啦。」
「難道這個方式真的行不通嗎……?」
「……好冷哦。」
約莫和一個小劇場差不多大的中央司令室。這裏是統籌艦艇與部隊、下達指令的〈Tuatha De Danann〉的中樞。
太平洋 深度五○m 強襲揚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
就在這時,宗介回來了。
「那麼,少校。他們三人會在東京停留多久?」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通稱泰莎──望着盤踞在司令室正面的大螢幕一角,畫面邊緣顯示着格林威治與日本的現在時刻。
「好經驗……是嗎?被『沒收武器』、『遭護衛對象在內之多數民間人士毆打』,甚至『在極不自由之狀態下返回安全據點』?」
「是,不只是千鳥,其他的〈傾聽者〉人選也都安全無恙。」
「如你所見,這是摺疊椅……」
然而,衣襟上別的卻是閃閃發亮的「上校」階級章。一般的上校在升到這個階級之前會得到的綬帶勳章,在她的胸前卻一個也看不到。
「……他好像在打一場苦戰呢。」
克魯茲在無線電的另一頭哭叫着。
「你說什麼?」
做爲最先進的AS,M9身上有數億日圓的電子裝備。它可以辨識語言中諸如「綁架」或「准許發射」之類的字眼,也可以輕易的監聽身旁的對話或通信訊息。而且它的頭部配有兩挺火力強大的重機關槍,若是面對肉身的敵人,一次收拾二、三十個也不費吹灰之力。
就這種規模的任務來說,配置一架AS實在太過奢侈。
儘管問話的是如此稚齡的少女,卡力林仍然秉着嚴謹認真的態度回答。泰莎的視線移到螢幕上的海圖,
「也就是說,要看我方的作戰程序而定囉。要是一切順利,也就不必保護千鳥要了?」
「當然囉,她是在跟自己的親妹妹講話啊!」
「這是啥?」
「宗介,你要聽嗎?」
「這是容許範圍,上校。」
「嗯。另外,想不到她好像也不討厭我。」
他下了一個沒什人味也不通人情的評論。然後又想了一會兒──
一個是亞洲人,穿着義大利制的大衣。
「是嗎?那你休息一下吧。」
「對他來說正是個好經驗。」
肥到有雙下巴的上校說道。
道謝之後,宗介說明了事由。
『快點來換班啦──。真的累斃了。』
「算了,就這樣吧。反正還有毛和威巴跟着,而且相良在處理騷動方面也是第一把交椅!」
毛上士自言自語着。她把320日幣的漢堡塞進胃裏,接着取出240日幣的涼煙,並點上了火。
「……聽一聽好了。」
「……是嗎?」
畢竟,路人是看不見M9的。更別提這是個狹窄擁擠的城市。要是換作技術普普的操縱兵,搞不好已經闖出意外了。
「你是指現階段而言吧?」
望着映在窗上自己的臉,宗介端詳了好一會兒。
「等一下啦。……唷?千鳥要接電話哦。」
「唔──,那倒可惜了火力跟感應器呢……」
「很遺憾,是的。」
一鞠躬之後,卡力林少校從泰莎面前退下。
「好像是耶。……宗介,你好像很高興?」
同時刻 蘇維埃聯邦 哈巴羅夫斯克近郊
「……哼,問題不在於我們的過失,是〈傾聽者〉的實驗體被劫走了,人選的名單也很可能被人奪走。要是沒有作爲實驗體的女孩,研究就進行不下去了。」
少女的手中,拿着剛剛纔收到的來自梅莉莎•毛的報告書。相良宗介不平靜的一天,被用極其實務性的文字描述在上面。
近乎哀求的聲音。
毛上士只好取出自己的萬用鑰匙,爲他解開了手銬。
『這裏是野牛六號,我要回去了。隨便怎樣都好,拜託讓我換個班吧~』
站在艦長席旁,卡力林少校答道。
說着,毛上士開始轉動監視器材的旋鈕。她將備用耳機遞給宗介──
亞洲人喃喃道,他的頭髮精心梳整得服服貼貼,額頭上有一道縱向的大傷疤,不知是被刀刃還是槍彈所傷,看起來簡直像是一隻閉合的第三眼。
一雙灰色的大眼睛。光潔的亞麻色長髮編成辮子,垂在她的左肩。她穿着淺褐色的簡式軍便服──一套畢挺的窄裙套裝,尺寸好像略大了些,使她的手掌有一半藏在袖子裏。
四月二○日 一一○三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身形高壯的上尉一步衝向前,上校伸出一手擋住了他。亞洲人笑了笑──
「宗介,我是說啊……」
理由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
「既然你這麼說,我不反對。」
「要AS一天二十四小時戒備,可能勉強了一點。還不如從明天起讓AS在這裏待命就好。」
小小的嗶聲。是來自克魯茲的聯絡。
宗介尊重小組長的意見。
「不好意思。」
「因爲我脫不掉手銬。這是鉸鏈式的,鑰匙孔是朝手肘這邊的,所以……」
「指定在這個地方會面的可是你耶。少在那邊叫了。」
克魯茲的M9正停在附近停車場的大型貨櫃車裏──那是僞裝過的機庫。
這通電話,是她住在美國東岸的妹妹打來的。
一面回答,他一面費力的脫下鞋子。
「我當然知道,我問的是你爲什麼會拖着一把椅子回來?」
毛上士抱着手臂思索着。
「她……跟白天說話時對我說話的印象不一樣。白天的她比較兇,較具攻擊性。」
橋中央有三名男子。
上校的語氣聽來既焦燥又不快。他所進行的「研究」是瞞着黨中央進行的,要是上頭髮現他的失誤,他就要去喫牢飯了。
小要和家人開心的談天,說着自己的近況。談到轉學生的事情時,她說了「滿有意思的人」這麼一句。好一會兒,她才依依不捨的掛了電話。
「所以,九龍,敵人的目的呢?你查出來了嗎?」
「多多少少啦。你看看吧。」
被喚作九龍的這個亞洲人,將一張照片交給上校。
「這是你給我的照片之一,我做了圖像處理。實在很有意思。」
照片裏,是一架AS的背影。
在電磁迷彩的影響下,AS的輪廓十分模糊,像是溶化在背景裏一樣。它揹着載人用的揹包,攀爬在一處山坡上。
這是一架外形相當接近人類、看來既靈巧又敏捷的AS。上校皺着眉頭──
「這是什麼?沒見過這個機種……」
「那可是〈米斯里魯〉的AS哦。跟你們的比起來嘛……哎,不能比吧。」
九龍的聲音聽來挺樂的。
「你說〈米斯里魯〉?」
「祕密傭兵部隊,他們的裝備水準領先世界十年之多。都是一流的菁英。一幫神出鬼沒的人。你連謠言都沒聽過?」
「不,只聽過名字……」
〈米斯里魯〉,暗中活躍於國際紛爭的背後,神祕的特殊部隊。他們總是直搗武裝游擊隊的根據地、破壞毒品的煉製工廠。纔剛殲滅了恐怖組織的士兵訓練營,又阻止核子武器的走私。
他們是區域紛爭的滅火隊。由於這個目的,他們與美蘇皆無瓜葛。
那就是〈米斯里魯〉。
「那些正義的英雄爲什麼要阻撓我的計劃?」
上校的口氣好像自己遭到了不當的待遇似的。
「當然是因爲你的計劃危險囉。要是成功的話,全球的勢力均衡會大大改變嘛。」
「這麼說,新的〈傾聽者〉獵捕行動會有障礙,是嗎?」
沒有殺人的罪惡感,也沒有歡欣或驕傲的神情。九龍的態度,彷彿只是一個在禁菸區抽菸時遭到警告卻依然故我的癮君子。
腦漿、血液,以及頭蓋骨的碎片飛散在雪地上。被轟掉大半腦殼的上尉應聲倒下。
「他、他是我的部下耶,你……」
雷射瞄準器的紅色光點,點在上尉的額頭上──
要完成計劃,勢必需要這些被稱之爲〈傾聽者〉的少女,也就是「傾聽耳語的人」。現在連實驗樣本都被敵人搶走了,這下子只有從其他候補者中再抓個新的人選進來。
「來看看,要綁哪一個呢。……說是這樣說,其實我早就決定好了。……就是這個女孩子,可愛吧?」
「反正只是個充場面壯聲勢用的配角嘛?就說你們已經夠冷了,別再帶這種角色來了啦。」
深夜的河畔響起槍聲。
對着說不出話的上校瞥了一眼,九龍收起槍,像個沒事人似的在手上的檔案夾裏翻找。
「有啊,你們是我的重要客戶啊。」
「我管你是什麼都一樣。小心我把你丟進烏拉山的煤礦坑裏,你這張嘻皮笑臉的黃面孔一樣變成黑炭!小角色還囂張個什麼勁兒!」
「這樣就好了,我看看……剛纔說到綁架是吧?」
「好了啦,快點談完吧。」
千鳥要。
一直沒開口的上尉,粗聲大吼道。
「我是個生意人嘛,又不是共產主義者。」
「你又要漲價?」
九龍取出文件。大約有十五份,每一份都附着一張照片。照片裏都是十五到二十歲左右的少年少女,國籍或民族則各不相同。
「有了有了,就是這個。……上校,你怎麼啦?」
上校忿忿的瞪着九龍。
「少耍嘴皮子,你們這些中國人哪能相信啊!」
「別笑死人了!黃猴子!」
「嗯,不過我不是中國人。」
九龍抽出其中的一份讓上校看,資料上打着「Tidori Kaname」的名字。
「可以用綁架的。比殺掉麻煩一點就是了,手續比較複雜嘛。」
「可以取代你的特務多的是,上校還是願意僱用你,你至少表示一點謝意吧?」
就是這個恐怖分子的下一個目標,下一個犧牲者的名字。
「…………」
「哎呀哎呀……你還真吵呢。」
九龍從大衣底下掏出自動手槍。由於他的動作既瀟灑又隨性,兩名俄羅斯人根本還來不及辨認那是不是行動電話。不過,那確實是一把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