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黑暗的病患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這是個過度悶熱的夜晚。
公寓裏一個微暗的空間中,餐桌上立着一支蠟燭,燭火徐徐搖曳。橘紅的微弱光芒,將詭異地蠕動着的黑影投射在房間的牆壁上。
圍繞餐桌而坐的一男三女共四人,每個人都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冒出點點汗珠。
只有講述着鬼故事的少女清澈如水的聲音,在寂靜之中迴響着。
鬼故事──
黏濁的空氣,一觸即發的緊張與恐怖的氣味充斥着室內。
「於是呢……」
千鳥陰鬱地說道:
「那個人想着『不可能有這種事』,將燒賣的盒子打開了好幾次。結果……每次一打開蓋子,盒裏的燒賣……竟然就一個一個的消失……最後…終於,十二個燒賣全部都從盒子裏消失不見了……」
她端正的容顏在蠟燭的照明下刻上了詭異的陰影。圍繞在餐桌旁的其中一人──稻葉瑞樹喉嚨咕嘟地一聲,吞了吞口水。
「然後呢……?」
小要泛青的表情,停頓了好一段時間。
「沒錯……最後……那個人發現了。消失的燒賣……那些消失的燒賣全部……都黏在燒賣盒蓋的內側了……!」
咚鏘鏘~!……彷彿水戶黃門
㊟
舊的進廣告片頭一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出迴響(……的感覺)。
0;注:日本時代劇的片名)
「討厭……!」
「不…不要啦!不要~~!」
瑞樹與另一名少女──常盤恭子,一齊發出絕望的慘叫。全身因恐懼而戰慄的兩人,彼此緊抱着對方的身體。
「噓!恐怖的還沒出現呢……!這個故事還有後續發展。」
小要沉穩地豎起食指,瑞樹與恭子慌張地壓抑住哀嚎。
「咕嘟……」
「說起來,我連『鬼故事』這個概念都無法理解。先不說剛纔那個『吹着口風琴的裂嘴女』也好;還是『敏捷的G•馬場』也好,都是無意義的故事。如果是更危險;更無法解釋的故事的話,要說幾個我就能說幾個。」
這三人在今晚舉行盛夏的試膽大會。小要因爲是獨居,因此她住的公寓就成了必然的會場。另外,瑞樹與恭子雖然本來沒有什麼交情──不過最近因爲中間夾了個小要,開始偶爾會一起出來玩。
「我不懂……」
對她而言,這是少見的堅定態度。
分乘兩臺自行車,宗介一行人來到了那個廢墟。
「喂,小要…還是不要吧?我…我聽過很多關於那間醫院的可怕謠言耶!」
……奇怪的聲響又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感覺)。
「小要,你該不會……」
「於是舉行了一場莊嚴的葬禮……祭品…全部都是燒賣……」
破損的籬笆與「禁止進入」的牌子。聳立其中的是荒廢、露出鋼筋水泥的醫院。火災時的灰燼到現在似乎仍然沾附在上面。
瑞樹在一旁呢喃,恭子則露出不安的表情。
咚鏘鏘~!
「啊啊!天吶!」
他出現在小要住所的理由很單純。因爲住在走路只要一分鐘的附近,因此小要等人就半開玩笑地把他叫過來了。
「是嗎?既然如此你就講一個看看,快說啊!」
三個女孩子一塊「啊啊~~~」地發出呻吟,露骨地表現出失望與期待落空的樣子。
「沒錯……那是在柬埔寨偵察作戰中發生的事。我與戰鬥中的隊友走散,一個人在叢林中走着。結果,與敵方偶然路過一百一十人的遊擊中隊擦肩而過。彈藥只剩下一點點,通訊機也故障,要是被發現的話就完了。那時我──」
「相良同學,你真的都不會害怕嗎?」
「沒錯。現在就立刻帶宗介前往那間醫院如何?讓他好好嚐嚐鬼故事的氣氛!」
到現在爲止,三人試過對宗介講述各式各樣的鬼故事,但無論哪一個,反應都跟現在一樣。
「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這倒是無所謂。但是那種場所會有什麼東西?」
「而且,還發生了無法解釋的情況。武器來源原本應該是共產國家的敵方,竟然裝備了美國製的針刺飛彈,另外還配備了最新的對AS地雷──」
「怎樣,宗介?這個故事如何?」
「哼哼哼……當然是恐怖啊,恐怖!」
抬頭觀望四層樓的建築物後,宗介說道。
「真的會有『什麼』出現喔!」
「……出現了一些異象。曾幾何時,有個非常喜歡燒賣的老爺爺。每一天每一日……都喫着燒賣。那個老爺爺某天,終於被燒賣哽住喉嚨……因此就死了。」
「打開後……?」
「總之就進去吧,走囉!」
「隔壁鎮上有一間關閉的醫院。因爲完全沒有人使用,所以已經被放到爛了……」
塗鴉中有明顯寫錯的德意志納粹 字,變成寺廟「卍」字的圖案。
「這些不都是那種地點一定會有的故事嗎?不會有事的啦!」
此時只有瑞樹突兀地站在籬笆外,臉上涔涔地流出冷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在國外戰場長大的他,比起那些鬼故事,他生活的世界還更來得接近死者。聽到充滿古趣的異常現象,自然也不會被嚇到。
「咦,真的嗎?」
小要不客氣地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就黏在棺蓋的內側?」
小要與瑞樹兩人同時大喊。
「譬如說,有人看到應該已經自殺的院長站在醫院前面……或者是嬉鬧着踏進醫院的國中生從此行蹤不明……」
只是以困惑的表情搖着頭。
「唔~這種故事也不行嗎?」
「是沒錯啦,在種種方面來說。」
「嗯。我看家,小要你們去就好了。」
小要等人一愣。
此處唯一的男生相良宗介,保持着一貫緊繃的表情,但是頭上浮現了一堆「?」。
瑞樹套上毛線衫,同時宗介也確認着手槍裏的彈數。
然而。
「……不過從以前就覺得,要說這個燒賣故事是鬼故事,實在是超現實了點……」
「告訴你,所謂『恐怖的故事』,指的是和那個不一樣的…該怎麼說呢,就是…啊──氣死我了!既然如此,我就要來講我壓箱底的故事了。絕~對──要讓你嚇得全身發抖!這是名爲『無臉人與裂嘴女的深情擁吻』的故事──」
「你給我收斂點!」
「好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她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正經地說着,平常樂觀開朗的感覺消失不少。
三人吞了吞口水,宗介便徐徐地說了起來:
「……不是要說危險的事嗎?」
一聽見這句話,瑞樹與恭子臉色發青。
被一個接一個地念着,宗介的肩膀垮了下來。
「其實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暴走族和小混混會知道那種艱深的漢字呢……」
「這麼說來──」
「我…我不想去。」
「真像爆炸後的樣子。」
小要雙臂在胸前交叉。不論如何都想讓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好好見識一下,什麼才叫恐怖的東西。有什麼好用的呢?……才這麼想時,兒時的記憶倏地甦醒。
「我也這麼想。要是能讓他看到更具體的鬼怪,相良同學也許多少會害怕一點吧?」
「什麼啦」
帶着溼氣的風沙沙地從三人周圍呼嘯而過。似乎感到炙熱的空氣突然冷卻下來。
就在大家一起吞着唾液時,小要娓娓道出了真正的結尾。
「有誰說想聽你的英勇事蹟啊?」
「嗯……」
「這樣啊……」
「怎麼會,難…難道……」
恭子徵詢着,小要擺出一副十足嚴肅的模樣,緩緩地開了口:
瑞樹與恭子半抓狂地發抖着,發出悲慘的哀鳴。
每個窗戶的玻璃都破了,接近地面的牆壁佈滿塗鴉的噴漆。像是「喧譁上等」、「武者頑無特攻隊」、以及「梵太勳參上」
㊟
之類的。無論怎麼看應該都像是出自哪裏的小混混之手吧!
盡頭沒有任何人煙,廢墟中也是。雖說在這種季節;這種時間,若是有當地人抱着與小要等人相同的動機前來遊玩也不奇怪。
小要稍微裝腔作勢,從籬笆的洞鑽了進去。宗介壓着腰後的槍套,也跟着進去。
以前曾經是豪華的醫院,十年前左右起了大火,死傷不少人。原因是院長爲了節稅,而對防災設備的工程偷工減料。在訴訟的風暴與弊案被連續揭發的影響下無法重建,到現在仍處於棄置不管的狀況。
「這個嘛……還挺有道理的。」
「醫院的廢墟嗎?」
0;注:梵太勳的日文讀音=bonntakunn)
那個廢墟,從小要的公寓騎自行車前往大約是十五分鐘的距離。
「如果可以因此讓宗介皮皮挫的話,那就最好不過啦!」
「後續…什麼樣的後續發展呢……?」
「什麼?」
「啊~沒用的沒用的。小要,那一點用都沒有啦!這傢伙本來就缺乏想像力,用『說故事』的方式他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啦!一定是這樣。」
「怎麼了,瑞樹?」
小要邪惡地獰笑着,恭子則從旁拉扯她的袖子。
「哦~挺有趣的不是嗎?」
「這傢伙的感受性與爬蟲類同等級吧?」
「不想去看看嗎?」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瑞樹呢?一起去嘛,很好玩耶!」
小要三人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觀察着宗介的反應。不過他僅是繃着一張帶着憂鬱表情的臉,向下緊抿的嘴脣曲度更加擴大──
「接着……在最後出棺前,來到了觀禮者瞻仰亡者遺容的時刻。一邊說着『永別了』,葬儀業者在大家的面前,將裝着老爺爺棺木的蓋子,緩慢地掀開來。結果啊…結果竟然…就在棺木的蓋子打開後……」
「大概是隨身攜帶漢和字典吧?」
小要、恭子與瑞樹。
「老爺爺的遺體,消失了。」
「沒問題,做好心理準備吧!」
恭子發起牢騷,瑞樹也一臉厭煩的樣子搖着手。
小要根本沒有理會恭子,笑着站起身開始準備出門。這時,恭子離開了座位──
「不要啦!不要啦~!」
「你啊!爲什麼這麼…那個啊?」
小要挑釁地要求,宗介則鼻子「哼」地一聲:
小要奸笑着,看向一臉疑惑的宗介。
「…………」
「那…那裏……」
瑞樹指向廢墟的四樓,從右邊數來第二個窗戶。
「那裏的窗子……剛剛,有個奇怪的老婆婆……往下看着這裏……」
「啊?」
小要抬頭看向醫院。但別說老人什麼的了,連個影子也沒看到。
「你演得太早了啦。」
「真的啦!就在剛剛!我看到了!她在笑!看着這裏笑!」
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瑞樹大叫着。

「有意思有意思!這種行動的點數很高喔!真好,氣氛都來了呢!」
「笨蛋!你說什麼啦?這裏不太對勁啦,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這裏……絕對……有…有那個啦……!」
「嗄?……哈哈哈,不會有事的啦,你想太多了!」
小要笑着擺擺手,瑞樹則是立刻轉身。
「我…我先回去了!」
「耶?」
「要我進去這種地方,絕對不可能啦!我纔不要咧!」
「等一──」
連阻止她的機會也沒有。瑞樹跳上自行車,慌張地從原本來的方向飛也似地閃人了。
「真是的,那兩個傢伙真是一點也不像話……」
小要碎碎念着,走在一片荒廢的狹窄庭院中。
「該說是沒膽量,還是迷信過度呢?進去前就跑了,真掃興。真是的,唉……」
「害怕吧?喂,很害怕吧!真的很可怕吧……?」
一樓的走道上,散溢一股腐敗的氣味。微暗中,手電筒的燈光閃爍移動着。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就要在這裏晃到宗介青着臉說出「我要回家」纔行!就算辦不到那種程度,至少也要讓他露出一點不安的表情──
又來了,這種自以爲了不起的刺耳說法。
瞭解這個事實後,就算是小要也不禁感到一陣陰寒竄上背脊。
另一方小要的聲音則是嚴重沙啞。沒有尖叫着逃離這裏──真的十分值得讚賞。
「唔……」
「太奇怪了。」
數秒後。身後突然聽到有什麼東西破碎的巨大聲響。回頭一看,走道的正中間灑了一地玻璃瓶破裂飛散的碎片。
被這麼一說,小要咽不下這口氣。當初來這家醫院的目的,就是要讓宗介害怕。話都說出口了,要是放話的自己嚇到發抖,說出「我要回家」這種話,無論如何都不甘心。
「這……這應該,要非常地癡呆才辦得到吧……」
也就是說──真的有個老婆婆站在窗邊。
壞掉的輪椅翻轉在地。
完全無法從那張臉看出任何恐懼。宗介真的是一副完全足以氣死人的平淡表情。
「我說,站在窗邊的老人並沒有武裝配備。」
「你…你…不正常啦!看到那種東西,那種樣子…都到這種程度……這種程度了……你還真不是個普通的笨蛋!」
「那個老婆婆不過是站在那裏而已,如果她有拿狙擊槍或火箭筒的話則另當別論。」
孩童的頭幾乎貼近天花板的高度。即使被燈光照射,眼睛也沒有瞇起來,僅是無表情地低頭看向這裏。看似撞擊造成的傷,使臉的右半部奇異地腫脹。
「預防不測。」
就像電視的新聞報導,「最近女高中生之間,正流行盆栽」──那樣子的聲音。
「是嗎,那就繼續前進吧!」
「怎麼了?千鳥,你看起來氣色很差。」
小要暗自下定決心。
「我無法理解稻葉爲什麼會害怕到那種程度。」
一手牽着小要的宗介,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說什麼?」
就在醫院入口的前方,宗介問着踟躕不前的小要。
(唔──看來只有氣氛還是不行啊……)
「呃……唔唔……」
她輕快地繞到宗介的背後。
「因爲!這種時間、這種場所!竟然會有個老年人在這裏,這不是很奇怪嗎?」
雖然沒有惡意,卻奇妙地讓人氣結的說話方式。
小要一腳踹倒了身旁的牆壁。
「什麼?」
一副稀鬆平常地說着。如果是別人就算了,但宗介絕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類型。
宗介穩重地回答。
不知究竟是從天花板的洞掉下來的,還是從窗戶扔進來的。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小要再度瞪着宗介,接着甩甩頭,像是要爲自己增添勇氣般地說道:
「我雖然不太清楚,不過你要是害怕的話也可以回去。精神上的壓力對健康有害。」
好幾個黑色門口並排的通路上,盡頭封閉在完全的黑暗中。
小要踏過瓦礫,喀啦喀啦地走進正面入口。入口的盡頭,外面的光線仍然照得進來,還有點亮度──然而,院內卻是一片漆黑。
「啥……」
什麼都看不見。另外,彷彿還有什麼東西存在似的感覺。溼黏的微風,吹撫過小要的臉頰、髮梢與後頸。
「看得出來你非常害怕,一點也沒有平常的精神。」
「……說不定是住在附近的老人癡呆患者,四處遊蕩而迷路走進去了。發現她的話,就帶她到派出所去好了。」
「我很在意四樓的老婆婆。你如果怕得走不了的話,就先回去沒有關係。」
反手打開手電筒,宗介在走廊上前進。右手持着黑色自動手槍,無懈可擊的姿態。
「爲什麼要拔槍啊……?」
從轉角邊,突然露出一張包着繃帶的孩童臉孔。
「完…完全沒問題啦……?好呀!進去就進去啊!」
小要倏地止住腳步。
「只有這樣?沒有別的想法嗎?剛纔……有小…小孩耶!還有玻璃……!」
宗介依然一臉莫名其妙地回答。看來是完全沒有效果。
兩人回過頭,走往二樓的走道。
往二樓的樓梯上,不知爲何滾出了一個人體模型。胸口還用紅筆亂寫着「怨」字──這令兩人增添了稍許不快感。
「怕什麼?」
所以我們回去吧──壓抑住這麼吶喊的衝動,小要鍥而不捨地尋求宗介的認同,但是宗介卻搖了搖頭。
宗介額冒冷汗。等混亂的小要拚命鎮定動搖的心情後,他纔開口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
荒廢陰冷的景色。這稱得上,可說是非常地──
「等一下。」
「那麼,要進去嗎?」
兩人到達轉角後一看,那裏是什麼東西也沒有的走道。連能讓小孩子踏上去的踏腳座一類的物品也沒有。
「還……還是讓你走前面。」
「……我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你的遣詞用字相當失禮……」
「嗯,我也是。」
「嗯。既然稻葉都注意得到,我沒有理由察覺不到。」
走在身後的宗介說道:
「你……你啊,都不會怕嗎?」
宗介若無其事似地開始往前走。
「去找其它樓梯。」
要前往四樓,想必是得繞遠路了,而回程自然也會變得──十分漫長。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立刻逃到外面。漸漸地,兩人覺得像是被牽引進入迷宮深處一般。
「堵住了……」
「怎樣?可…可怕嗎?」
再看向轉角,孩童的頭已經消失了。什麼也沒有,形影皆無。
「宗介也……看到了?」
「…………?」
「雖然你這麼說……但那不過是小孩子吧?實在是不可能打倒精通各種武器的我。」
「但是,我不懂。」
正當小要感到焦急時,宗介將燈光照向十公尺前走道的轉角。
斷腳的法國娃娃掉落在地上。
「說…說什麼嘛?我纔沒有感到害怕呢!只不過是因爲有一點……嚇到而已……!」
「奇怪……?你說奇怪……?」
「…………」
「唔……」
稍微前進後,牀鋪、桌子與藥架擋住了走道,與樓梯那裏一樣。
「那麼,要怎麼辦呢?」
「咦……」
「看…看來是走到盡頭了。真可惜,我們還是回──」
往三樓走上去時,半途堆疊了毀損的牀與置物櫃,因而無法前進。
「怕什麼?」
小要吞了口唾液。
「我纔沒有生氣!走吧,要跟好喔!」
用過捨棄的針筒隨處可見。
「喝啊────!」
宗介以疑惑的表情出聲詢問。
總之兩人便先以四樓的病房爲目標,一步步前進。那就是看到謎一般老婆婆的房間。因爲正面大廳的樓梯毀損了,兩人便朝內部的樓梯走去。
「你在生什麼氣?」
接着,就只有原本的寂靜圍繞着廢墟。
沉默了好一陣子。因爲小要花了不少時間,纔對宗介說的話反應過來。
宗介試着推開最近的門。「嘰」地一聲,房門遲緩地向內開啓。
「從這房間出去吧,對面還有另一扇門。」
視察房間四周後,宗介說道:
「走吧!」
「…………」
這個房間,原本應該是事務室什麼的吧?焦黑的桌椅散放一地,再加上腐爛的紙山與破破爛爛的沙發。掛在天花板上的燈,因爲微風而前後搖晃。
「來……來到這種地方,你還是不會感到不安嗎?」
「嗯。有心的話,還是可以看出裝置地雷與炸彈的位置。」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這時,沒有任何預兆地,室內響起驚人的鈴聲。
靠近身邊的桌子上有個老舊的電話,鈴聲突然地響起。
「哇……」
「退到旁邊。」
推開當場呆住的小要,宗介靠近響起的電話,並仔細觀察。接着退後一段距離,拿起一旁的咖啡罐後朝電話丟了過去。
被罐子擊中,電話翻倒,聽筒掉了下來,沉默無聲。
「……幹…幹什麼啊?」
「以防萬一。感到有趣而拿起電話,裝置在下方的炸彈就爆炸了──也有這種陷阱。在黎巴嫩的廢墟,我的隊友就是這樣被做掉的。」
「…………」
「不過,這裏似乎是沒有陷阱。」
「當然不會有啦……」
「這問題很困難……然而,也不過是支鐵錘。要是至少拿個燒夷彈一類的話……」
不離開……就去死……不離開……就去死……
「……?我只是擔心你──」
宗介搖搖頭。
「掐住她的脖子!有意見嗎?只有我害怕得全身發抖是怎樣!我已經受夠了!」
「囉唆!下一個!」
身着睡衣的蒼白容顏。
「急診病患吧?打電話到醫院喊着「好痛」,都不知道這家醫院已經關閉──」
「說來說去,你也給我像樣一點啦!不要只會在一旁喃喃自語,作些其它的如何啦?像是吐吐毒霧;跳跳奇怪的舞蹈之類的!有很多不同的事可以做吧?」
連到底能不能抓住幽靈這回事她也沒多考慮,她已經豁出去了。人類一旦跨越了難以渡過的恐怖,接着衍生的感情大概有兩種。頓悟、或憤怒。現在的小要是後者的狀態。
「呀……!」
「這……這是什麼啦!這個?」
「就是這樣!現在又不是靈異現象大遊行!」
「你在對誰說話?」
兩人在原地停下了動作。
接着在房間另一側的門口,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獨自突兀地站立着。
……等等的想法。
「是…是誰撥的?」
「……這種東西對那傢伙哪裏會有用啊?給我重來一遍!」
「你想做什麼?」
稍微前進之後,進入了一間大病房。
宗介完全不瞭解一般的靈異現象。因此必須要用不同方向、更有力量的東西,才能讓這傢伙感到害怕不是嗎?雖然這麼說,但宗介遭遇的現象卻都是他所無法理解的。真想對他說,再給我多思考一點!
「是這樣嗎?」
「不是這個問題吧?你啊……難道,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嗎?」
「囉唆!前進!」
「這真的是非常…不公平吶……!」
宗介緩緩地開口:
「唔,你要聽聽看嗎?」
「我說啊,你到底是在對誰說話?」
無視於幽靈少女,小要不甘心地用力踱着地板。
小巧的嘴脣微微動了起來。
小要的身體突然一沉。
「那麼你的感想呢?怕了嗎?」
(爲什麼只有我,非得感到害怕不可啊?)
「啊~真是的!」
「嗯,像人頭一樣的東西。不知是從哪裏飛過來的。」
小要臉色泛青地扔下聽筒。
「看到了嗎?剛纔的……?」
「唔……竟…竟敢嘲弄我!」
宗介靜靜地說着諸如此類的話。像對她感到擔心,還包含了憐憫似的──那種視線。
「啊~可惡!那是什麼眼神!真是氣死人了……!」
她瞪向什麼也沒有的窗外──
往四樓的階梯仍然又被傢俱一類的給擋住,所以只能繼續在三樓的走道上走着。
「哼!真沒種……!」
兩手拳頭緊握,小要的聲音跟着提高。
「囉唆!不用你擔心,我要繼續前進!回家什麼的,我絕~對不會說出口!可惡!」
「所以啊!再表現出更多一點害怕的表情啊?有鬼耶?出現幽靈耶!這是醫院耶!」
被怒斥後,少女的嘴脣詭異地曲起。雖然那的確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但──
「不。因爲不是炸彈,所以我還算放心……」
宗介一回應,小要便抬頭盯着天花板大吼:
「這個也太遜了!霸氣!一點霸氣也沒有!到底有沒有拿出幹勁來啊?」
「?」
忽然間,窗戶外有什麼東西晃了過去。
聲音在大廳中迴盪,無法得知音源的位置。
就是──這真的是…所謂的靈異現象嗎?
怎麼這麼簡陋吶!什麼人頭一類的,怎麼可能讓宗介感到恐怖呢……!
「囉唆!」
雖然因爲混着雜音而帶了點不自然的感覺,但無論如何還是頗令人感到不適的笑聲。而就在同時,小要心中浮現了與之前不同的懷疑念頭。
「這……這個呢?這個怎麼樣?」
「唔……」
耳語般的聲音,在室內迴盪不已。
咯咯……咯咯咯咯……
因爲僅僅「唰」地通過眼角的餘光,小要只能認知到那是個「白色的什麼東西」。
大聲地強調着,肩膀不斷地起伏、喘息。宗介則是冷靜地觀察她──
小要怯怯地將宗介遞出的聽筒放在耳邊。宛如廣播一般的噪音中,有個聲音傳來。
「…………人頭?」
「這跟武器沒有關係啦!在這種地方有個全身是血的女孩子耶!不覺得奇怪嗎?應該要覺得很詭異啦!一般人的話!」
「……喂──很遺憾,這間醫院從數年前就封閉了。如果需要急診,請撥打一一九,救護車會立即出發,如此就能得到必要的醫療措施……喂?」
那是咬着牙擠出的孩童聲音。背後還重疊着「噫—」或「呀—」朦朧的悲鳴聲。
沉默地傾聽。沒有特別疑惑的表情,就像是聽着實況轉播或天氣預報似的。
小要反而更被惹毛,兩手喀拉喀拉地折着手指,邊邁步走向少女邊說道。
不管怎麼想都是靈異現象。大概是將一輩子份量的靈異體驗,在僅僅一個晚上就充分經歷的感覺。雖然是這樣──
一邊大喊,一邊跑出去。結果──
「咦……?」
宗介一臉抱歉地說着。小要發出「嘖」的一聲,接着惡態畢露地再次大吼:
咯咯咯咯……唔呵呵……咯咯……
自己的腳下開始崩塌。沒有磁磚或壁紙,脆弱的地板就在小要的腳下龜裂,她伴隨着建材與木板,四腳朝天地往樓下掉落。
「很危險,千鳥,不要走得太前面──」
「雖然你這麼說……也不過是笑聲罷了。」
「給我等一下!」
無視於小要的話,他拿起聽筒靠近耳邊。
「……這個怎樣?夠可怕嗎?」
在發現往四樓的階梯後,兩人往上走,突然聽見了不知從何而來的笑聲。
望着小要的背影,宗介開口問道。
雙臂軟軟地下垂,握着血跡遍佈的鐵錘。沉入虛無、茫茫大海似的瞳孔朝這裏看着,以寂靜地,悽慘地模樣佇立在那裏。
奇妙的是,笑聲在下一瞬間消逝無蹤。
小要已經開始對他們所捲入的靈異現象,抱持着毫無理性的憤怒。
好不容易到達四樓,還真稱得上是荒涼的盡頭。牆壁上的水泥剝落,露出一個一個的窟窿。地板也是坑坑洞洞,木條則是意思意思地鋪在地上加以補強。
宗介一副困擾的模樣。小要嘆着氣,舉起手直直地指向站在那兒的少女。
「…………你還是回家比較好吧?你大概…很累了吧?」
「啊……」
小要橫越房間,少女則輕飄飄地一轉身,從門口的方向消失了。
「我覺得很奇怪啊!」
『……好痛苦唷……好熱……救救我。好痛好痛好痛喔……』
從二樓走到三樓。
小要握拳邁步,毫不猶豫地在走廊上開起路來。
小要幾乎是反射性地問着。宗介支着下巴,看起來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樣。
窗邊的老人、走廊的小孩,以及……這通電話。
在空中飛舞的人頭。還來不及害怕,小要反而感到一陣焦躁。
宗介一臉疑惑的表情,看着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前進的小要。
幽靈還是什麼都好,誰來讓這個傢伙害怕一下啊……!如此想着,她繼續前進。
「……似乎沒在聽的樣子。」
咚!
激烈的衝擊來襲,她動彈不得,連呼吸都有困難。雖知道自己是摔到三樓的地板──但是腦袋卻仍然一片茫然。
(什……什麼……?)
從指尖開始抽搐,小要咳了出來。
從後腦到脖子上都溼溼黏黏的。紅色,是血吧?那個液體,在地板上流泄擴散。
好驚人的出血量,這倒是可以跟超級血腥暴力影片相提並論了。那應該是從自己的頭流出來的吧?自己一定是受了很嚴重的傷。
(我…我會死嗎……)
她專注地想着這件事。
(千…千鳥?)
誰在叫我?
(千鳥?振作點!回答我……不…不要動!不要說話!我現在就過去……!)
這個聲音,明顯地因恐懼而發抖着。
說話的是誰呢?一面想着,視線逐漸渙散,在微暗中,一張鐵青的臉靠了過來。
「千鳥……!」
對方將她抱了起來。他睜大雙眼,汗如雨下,嘴脣虛弱地抖動着。
(什麼讓他這麼害怕……?明明不管是哪種幽靈……都嚇不到他的……)
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小要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宗介……?發生什麼事了?」
這一次,自然地發出了聲音。然後──宗介鬆了一口氣問道:
「千鳥,傷到哪了?還好嗎?」
阿久津芳樹挺起胸膛。
宗介與小要撢了撢椅子上的塵埃,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約五人左右的小學生們則跟着一塊坐在後面。
「我掉下去時,血流如注的樣子……」
靈動的眼睛與格子花的領巾。對小要與宗介來說,是張熟識的臉孔。
「唔~……」
「嗯,是我呀!」
「就是…心理戰。爲了挫敗敵人的士氣而發佈廣播。以女性播報員喊出『你們將死得一個也不剩』,或『隔壁的軍團已經全滅了』一類的謠言。不管哪個軍隊都會這麼做,這就有如戰場的詠景詩一般……」
是宗介。他用左肩揹着她,右手控制自行車,已經騎到離廢墟好幾個街口的另一處。
「我原本是很反對的,不過輸給了這些孩子們的熱忱,就開始幫忙了。哎呀,事實上也十分有效……很多人因此就不再過來了,我實在很感謝他們。」
聽着小要的敘述,芳樹等人面面相覷。
「哦。」
「真是謝天謝地。」
「怕什麼?」
這是四樓病房的隔壁,另一個地板比較穩固的房間。那是住在這個廢墟,無家可歸遊民的窩。除了食器與速食食品,還堆疊着無數的書籍,有牀鋪也有書桌。仔細一看,還算是頗爲舒適的空間。
少年若無其事般地回答。接着,從他的旁邊──
「咦……?」
「是芳樹嗎?」
「所以我們想到,如果散播有幽靈出現謠言的話,那些人應該就不會再來了。所以才設置了很多機關。」
這些道具變成了她掉下來時的緩衝吧?雖有些小擦傷,其它則完全沒有大礙。
兩人乘坐的自行車,一面東搖西晃地左右擺盪,一面在夜路上奔馳着。
這次換芳樹等人臉色發青了。
源伯從窗口眺望爭先恐後地逃離醫院的少年們。也看得到宗介揹着失神暈倒的小要,一步步地離開醫院用地。
「什麼?」
「我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耶?」
從天花板的洞傳來了聲音。
宗介沒有回答。因爲看不見他的表情,難不成是生氣了嗎──小要這麼想着,感到一陣失望。那時候,他一臉驚惶的表情只是因爲嚇了一跳而已嗎?但是自己卻希望能看到他更加慌張失措的模樣……
小要一問,小朋友中帶頭的少年便點頭了。他的名字是阿久津芳樹。是之前由於某個事件而與兩人結識的小學生。
以微微撒嬌的嗲音,小要的手臂圍繞着宗介的脖子,一陣陣地搖晃着。
「哎呀,就是那個啊,窗邊不是站了個老婆婆嗎?那是人體模型還是什麼扮的啊?」
宗介以聽起來並不是很擔心的聲音說道。
「是的,媽。他們都回家了。」
「嗯,不會錯的。」
「有梅酒,要喝嗎?還沒壞的喔!」
「應該是吧!」
「可是宗介,你有看到吧?那個老婆婆。」
「一般人的話,到二樓的電話那裏就會逃出去了。沒想到你們竟然一個接一個地突破了關卡,讓我們煩惱了好一陣……不過,這方式對相良哥和小要姐當然是沒用啦!」
源伯回應着。
「來,請坐吧!」
「……那麼…也就是說,芳樹你們是爲了這個伯伯,才演了那些戲碼?」
小要睜開眼,發現自己被扛在某人的肩膀上。
「沒錯,常有附近的情侶或小混混跑進這個醫院,然後源伯就會被他們欺負,這個房間也常常被搞得一團糟。」
「快說啦!不說的話,我就讓你品嚐一下第二次的恐怖滋味喔?怎樣,還不快說!」
「原來如此。的確也是啦……一開始那個機關真的有夠恐怖。光是看到窗口站了個老婆婆,瑞樹馬上就逃走了。」
0;注:美軍在越戰,及伊拉克在波灣戰爭時實行過的心理戰)
雷鬼風伯伯有着意外的奇妙知性氛圍。
「別在意,忘了吧。」
「抓緊。」說完,宗介就踩起自行車,雙載出發了。
「醒了嗎?」
「也有這種惹人厭的詠景詩啊……不過,芳樹……一個小學生三更半夜在外面遊蕩,你有告訴家人嗎?」
一陣沉默。在經過便利商店,停車場裏高中生嘈雜的聲音逐漸消失時,宗介咕噥:
源伯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
「嗯……已經可以走路了,讓我下來吧!」
「…………咦?」
「宗介,我問你哦……」
「那些孩子們,大概也會漸漸不再靠近這裏吧?」
「那是什麼啊?」
「不必了……」
是之前的幽靈少女。已經完全沒有詭異的表情,僅僅擔心地向下看着。
說着,宗介開始遠眺。
「沒事。」
「這些……是什麼啊?」
「唔哇~!準備室變得亂七八糟了,真慘……!啊?什麼嘛,這不是相良哥嗎?」
說着,小要環視周圍。這裏是下一層的病房。在她的四周,漿糊、畫具、瓦楞紙及各式各樣的文具、木材和電線,散亂地擺了一地。插在竹竿上的假人頭──在一樓看到孩童的頭──也在其中。另外還有中古的電話、CD卡匣錄音機、擴音器、汽車電瓶等。
看見了一個邋遢寒酸中年男人的臉。
*
到最後,還是陷入沉默。小要雖然不知所謂地呆了好一會兒,不過隨即開心起來──接着就露出一張不懷好意的臉。
「不要亂動,千鳥,會摔倒的。我什麼也沒──」
芳樹說着笑了出來。
「……總之,先放我下來啦!」
「大概是十年前被火災燒死的人吧?從以前就偶爾會出現呢!」
「一點也沒錯──」
「喂~我沒有聽得很清楚耶?」
「孩子們都回去了呢!」
「先不要走路比較好。你因爲聽到那個流浪漢說的話而暈厥,或許身體還殘留着昏倒時造成的衝擊。」
「咦?啊……等等,好像是撞到背了……好痛。」
過了一會兒──房間內的門打了開來,看到一個老婆婆模樣的人。
「啊啊,那個啊!」
小要脖子上的液體弄溼了手。雖然是紅的,卻不是血。這是特殊化妝用的假血。
似乎是返回公寓的歸途。
他對孩子們隱瞞了,自己的母親──也就是自殺身亡的院長妻子──住在這裏的事。這最裏面的房間,也從未讓他們接近過。
源伯,應該就是指這個戴眼鏡的雷鬼風伯伯。
「如此一來,就可以安靜地過一段時間了吧……」
「你害怕嗎?」
兩人慎重地拒絕了。
〈身處黑暗的病患 完〉
「不要!喂,你剛纔說了什麼呢?喂~說嘛……!」
黑框眼鏡、毛躁的頭髮、濃密的鬍鬚,身着破舊衣服的男人請兩人坐下。
一旁鑽出了另一個少年──大概是小學生──的臉。
「快住手……!」
於是,孩子間立刻飄起了緊張的氣氛。
被像米袋一樣地搬運,還挺難爲情的。腳剛踩到地面時,小要感到一陣暈眩。她扶着宗介的手,跳上了自行車的後座。
「兩位,平安無事嗎?」
「當然是保密啊!上牀以後再偷偷地從窗戶跑出去,輕而易舉啦!多虧這樣,這裏變成了源伯跟我們的祕密基地,很棒吧!」
「唔……也就是說,這是心理戰的一種。跟『河內之花』或『巴格達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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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同一類吧!」
男人點點頭,將梅酒注入有裂痕的茶碗。
「那…那個~……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