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燃燒的男人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7萬 字
今晚的拿姆查克籠罩着異樣的氛圍。
到了傍晚,經年如一的氣溫在數小時內下降至攝氏十度左右。這是這個熱帶地方不尋常的低溫,更是氣象觀測史上屈指可數的異常氣象。
夜空中厚重的雲層盤旋,詭異的雷鳴彷彿恫嚇着下方的城鎮轟隆作響。其實這不過是因爲今年太平洋氣壓分佈不正常所導致的影響,然而淳樸的居民卻因突如其來的寒冷而有凶兆降臨的預感。
出現異常現象的不僅是天候。
營業時間結束,應該寧靜下來的鬥技場,卻有十架AS發動着動力爐。柴油引擎與燃氣渦輪機的咆哮震撼着大氣,拿姆查克冷冽的夜空爲之戰慄。這並非平常營運時流露出粗暴振奮的狂熱氣息,而是更爲陰沉,宛如猛獸般的殺氣。
刺眼的燈光下,各式各樣的機體陸續注入生命的氣息。
蘇聯制Rk─91〈野蠻人〉以及其改良型Rk─92〈野蠻人〉,還有Rk─92的北中國版複製品。法制〈Mistral〉以及其後繼機種〈Mistral 2〉、德制〈Drache〉A型、英制〈Cyclone〉。其他甚至還有以色列與南非制的機體。
這些機體的外漆並非軍用的橄欖綠、卡其、棕褐等迷彩,而是一片彷彿F1賽車的五彩斑斕,多數機體還畫着地方企業贊助者的商標。
所有機體均是參加鬥技場比賽的AS,操縱員們個個都是署長麾下的人。他們收到緊急召集而聚集在鬥技場,正爲異於平常的「工作」進行準備。
在整備作業與啓動作業進行途中,署長搭乘的警車抵達鬥技場。操縱員已事先收到無線電指示並聽取副署長說明「工作」概況,這時正交流着衝勁十足的對話與低級笑話。
署長一從彈痕累累且車窗大半碎裂的警車下來,副署長便對粗野的男人們發號施令:
「立正!」
署長抬頭挺胸抿着脣,環視男人們的臉孔。以纔剛從激烈槍戰現場青着臉逃回來的男人來說,還算頗有威嚴。
「……你們應該已經聽副署長解說大致情況。即將有一名男人操縱AS從北方前來拿姆查克,他是危險的恐怖分子,服用藥物並有病態的被害妄想症。各位的工作就是與他戰鬥,在他入侵城鎮危害善良的市民之前,靠各位資深戰士的手解決他,確實地殺掉他。讓我瞧瞧各位在鬥技場磨練出來的手腕!」
男人們以疑惑的眼神,盯着署長冷冷述說的身姿。
「先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一名操縱員詢問。他就是曾與宗介比試第一場比賽的地痞──達歐。
「說。」
「老實說,我們對要幹掉的男人是不是恐怖分子沒興趣,我只想知道有什麼酬勞。我們還沒聽到有哪些報酬或物資援助。先生,這部分麻煩你說明一下。」
「我知道了。首先,所有人都有三千美金,無論戰果如何。」
「嘿,居然大剌剌地走來,真是沒長腦袋的傢伙。」
海洛因五十公斤。雖然也要視純度而定,但這堆海洛因根據處理方式,市價也能輕易超過一百萬美金。當然,扣除中間的手續費應該不到如此龐大金額,卻仍是破例的大筆酬勞。署長正拐彎抹角地表示要將這批海洛因送給幹掉敵人的人。
宗介面不改色地操作動力等級。彷彿看着引擎的臉色般小心而慎重,但十分堅定。
若克拉馬有意儘速逃離,這時應該已經到達機場。但根據來自米歇爾•雷蒙的無線電報告得知克拉馬尚未於機場現身。雖慢宗介一步,雷蒙此時也在開車前往拿姆查克途中,他的DGSE探員夥伴則監視着機場。
在彼此爭奪搶得各式各樣的武器之後,五顏六色的巨人離開鬥技場。目送約十架AS震撼大地的沉重腳步聲離去的同時,署長對克拉馬說:
敵人注意到他而折返。
「但願如此。不過,我也要去準備準備。」
「開始了嗎……」
「這些槍炮的武器管制系統沒鎖碼,隨你們高興任意使用,彈藥都充足。」
宗介繼續催趕機體逕自朝渡橋而去。他恨不得早一秒通過沒有一絲遮蔽物的橋。
一度試圖逃開而消失在建築後方的「石弓」,踏着輕快的腳步再度現身。
是鬥技場的AS。
趁他做出瞄準動作時,敵機隨手掄起右臂,架勢十足地扔出某物,就像飛斧似地凌厲地旋轉飛行而來。直到那東西撞擊「超級巨星」的胸口引起爆炸,操縱兵才頓悟到那玩意是熱力錘。

「還有
波佛斯
。」
「怎麼會。那是完全武裝的十架AS耶。操縱兵也不是新手。M9是一時大意,但這次絕對……」
以扭曲的意義而言,宗介與克拉馬是戰友。
「你們應該聽到了吧?署長大人說的是『任意使用』。」
「雖然這批貨很吸引人……不過先生會不會太慷慨了啊?」
(不……)
「鑽石頭」盡其所能地大罵髒話並持續發射炮彈。但受熱變形且因硝煙而朦朧的視野卻使他無法正確瞄準。
今晚室外的溫度對這個地方來說異常寒冷。
「我自有打算。另外,你幫我準備好無線電,必須告訴那傢伙終點在哪裏。」
失準了。當他回神打算重新確認敵機位置時,「石弓」已逼近至幾步之前。對方正以胸部裝甲幾乎擦過柏油路面的低姿勢一鼓作氣進逼。
機體來到蒲裏諾寇橋附近。
「出現了,就在前方。」
突破!
無論哪種武器,都擁有僅需一擊就能粉碎汽車的驚人威力。署長的視線掃過男人們興奮緊張的模樣:
「他好像沒有像樣的武器。放心,我們會做掉他。」
全力以赴的擒抱。
兩架都並非軍用機。〈野蠻人〉是一身肆虐的紫,〈Mistral 2〉則是紅黃雙色。
AS操縱員們一時間估算般地盯着克拉馬與署長,接着揚起嘴角露齒一笑:
警察們警告「停下來」,但宗介並未停止,於是受到槍擊。對〈野蠻人〉來說步兵的來福彈不過是小雨滴,機體再度加速並踹飛裝甲車。
「…………」
「怎──」
「有一手嘛?臭青蛙!明明是個小鬼居然敢造反?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
他正進行相當的準備,備齊戰力準備迎擊,下定決心這一次一定要將自己一勞永逸、確實地幹掉。
將引擎的動力輸出收至底限,他壓低機身警戒周遭情況。
他沒想到自己會追進市內,或是有事耽擱而延遲逃脫嗎──
「至於解決掉恐怖分子的人則能拿到十倍,就是三萬美金,而且還有額外的獎勵。你們知道上個月倉庫區有件搜索民宅的事吧?就是中國商人被射殺的案子。在那裏搜到的五十公斤海洛因明天預定會經由『正式程序』被燒燬處理。至於明、後天又有誰會偶然獲得相同份量的『白色粉末』,要帶到哪裏,又會如何處理我沒興趣。明白我的意思吧?」
附近有兩座能承載超過十二噸重〈野蠻人〉的橋,分別是從市區延伸過來的蒲裏諾寇橋,以及市區以南一公里的窪沙魯橋。而無論哪座橋都一定有警隊嚴陣以待。宗介再三思考在拿姆查克生活的期間刻畫在腦海的地形樣態之後,選定蒲裏諾寇橋。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爲這座橋是往市中心的捷徑。
克拉馬仍在拿姆查克的某處。
過了橋,他順勢衝進低矮樓房綿延的市區,緊急煞車。〈野蠻人〉的腳踏陷柏油路面,白色沙塵在馬路上揚起。
就算豎耳傾聽也不清楚事情概況,畢竟跟M9的高性能感應器不一樣。宗介判斷繼續行動纔是良策,於是讓機體站起來。
彷彿天地逆轉的衝擊來襲。
河寬大約六百公尺,漆黑的水面在稀疏街燈光芒的投射下發出閃閃粼光。不,不僅街燈,還有旋轉的藍色燈光。
〈Mistral2〉──出場名「
鑽石頭
」的操縱者並未與同馳在側的〈野蠻人〉建立特別的協力關係。只是彼此偶然據於相近之處,收到蒲裏諾寇橋警隊的報告便一馬當先地衝過來罷了。
對方未持武器,距離約兩百公尺。
只要除掉那架白色〈野蠻人〉──「石弓」,就能獲得這些酬勞。操縱兵也忍不住想着要視情況從背後攻擊「超級巨星」。
但是這次不一樣。
「終點?」
男人鬨堂大笑。此時彈痕遍佈的警車中又走出一名全身漆黑的男人──克拉馬對這羣AS操縱員說道:
「剛纔收到報告。白色AS正通過拿姆查克以北十五公里的農村附近朝南方前進。那傢伙果然還有鬥志。」
成型彈的爆發能量貫穿「超級巨星」的裝甲,劇烈高熱攻進機體內部,〈野蠻人〉頓時熊熊燃燒,放下散彈炮向前仆倒。
達歐與其他男人爲了取得看中的武器,爭先恐後地衝回自己的機體。
「太炫了,是
奧瑞崗
耶。」
在累積成堆的合理戰術之前卻是不合理與非理性的超數學。任誰都懂一加一等於二,人人卻都不知道仍有其他答案。能理解此結果的,只有徘徊在潛藏於數字背後生死邊緣的男人,而就連這些男人也無法對其他人解釋這個答案。
德制的三五mm步槍,同爲德制的五七mm狙擊炮,義大利制的五七mm散彈炮,美製的三○mm格林炮。其中甚至有數把瑞士制的四○mm步槍,這是使用無殼式液體炸藥的最新款。
「看來不需要客氣囉。」
「早就想幹這種事了。」
他們當然對彼此抱着暗自燃燒的憎惡,絕對不會和解,然而對彼此卻又有某種程度的瞭解,就像九龍在香港某個房間裏正確地看穿宗介的本質一樣。
兩架AS經過市區內的第四個路口處,分別是〈野蠻人〉與〈Mistral 2〉,手中各捧着散彈炮與步槍。
宗介以冰冷徹骨的聲音低語並解除機體熱力錘的安全拴梢。同時,這動作也意味着他內心牢牢鎖起的安全裝置被卸除了。
「我們是很感謝你提供這些武器啦,署長。但真的可以大肆發射這些東西嗎?居住在拿姆查克的『善良市民』也不會好過喔。」
「獵物是『石弓』啊,那個驕傲得要死的臭新人。」
既然是專家,就不該在此與對方硬碰硬,也可能選擇避開危險等待下個機會。對手若非克拉馬,宗介也會如此思考。
橋的前方停着兩輛警車與一輛裝甲車,形成一個臨檢區。武裝除了警察手上的散彈槍與卡賓槍之外,只看到設置在裝甲車車頂旋轉槍座上的機關槍。
八成是署長僱用了他們。資深的操縱兵加上手持火力十足的武器,真是麻煩的對手。相對於他們,自己的武器只有一把熱力錘。
克拉馬看都不看一臉疑惑的署長:
炮彈切過虛空,將幾間老房子炸得四分五裂。
〈野蠻人〉的引擎低吼,加速踏地的步伐。
「給我閃邊,他是我的獵物!」
宗介再度提升機體的引擎動力,迴避敵方的瞄準,操縱機體衝到建築物後方。
而身旁的〈野蠻人〉──出場名「
超級巨星
」,自己對他有二勝五敗一平手這種不怎麼光彩的戰績,是絕對想要在趁其疏忽時做掉的對手。
五、六名該區的居民走到路上指着他叫喊。AS在拿姆查克的馬路上走來走去並不稀奇,不過居民大概也感受到〈野蠻人〉不尋常的氣息,不會刻意靠近。
裝甲車翻覆,警察不知所措地竄逃。
〈野蠻人〉原本應該具有渡河能力,但僅限機體備有換氣裝置等送、排氣機具時。如今機體受到大量損傷,也未確認電氣系統的防水狀態,再說,也無法掌握河水深度,在這種狀況下進入河中根本就是自殺行爲。
「這點你們不用在意。重要的是要殺掉恐怖分子。爲此我準備了充足的零件、機油、燃料,還有……你們自己看。」
不可能。而是因爲克拉馬正等着自己。
幾度橫跨馬路,隨着愈來愈接近拿姆查克,低收入戶住宅羣便漸漸進入視野。接下來由於要進入市中心,就必須越過在拿姆查克西北轉彎向北流的榭頓河。
宗介的白色〈野蠻人〉勉強驅使油壓系統,沿矮木叢生的平緩丘陵往南奔走。
克拉馬揉捏僵硬的頸子:
「鑽石頭」受到爆炸波的牽連而腳步蹣跚,但仍就地跪下開炮射擊。三五mm炮彈從步槍射出,衝擊波以同心圓衝散街上充斥的黑煙。
事實上機體的確摔倒了。出現雜訊的螢幕表示機體姿勢的陀螺儀激烈旋轉。與〈野蠻人〉相較,〈Mistral 2〉的裝甲與重量均勝於前,然而卻未具備反彈衝擊的安定性。
「我倒是很懷疑那羣無賴是不是能阻止他。」
「就是這裏啦!」
宗介很清楚。當然並不是根據超自然的理由,而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感覺。克拉馬明白宗介的憤怒,宗介也認爲這是克拉馬在明白這一點的情況下的行動。彼此都是專家,而且彼此的同伴都被殺了。
這時五輛拖車駛進鬥技場。拖車拉成一列以弧狀緩緩接近,接着便停在他們面前開啓貨櫃。只見其中有大量的AS專用攜帶型武器。
署長傲慢地說完,在場每個人均瞪大眼睛吹起口哨。
「也有
奧圖馬
和
毛瑟
。」
不要緊,還行。
油壓計隨即頻頻晃動,從最初便很危險的機體溫度指針逐漸上升。
就在此時,發現「敵機」的存在。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三萬美金與海洛因五十公斤。
「混帳!」
「準備?」
「我不就這麼說了嗎──」
達歐說道。
但緊接着,「鑽石頭」明白完全沒必要襲擊對方的背後。
他在衝擊吸收系統的反衝下咬到舌頭,仍意圖手腳並用拉正機體的姿勢。但當光學感應器擷取的景色復原至正常狀況且回到水平狀態時,白色〈野蠻人〉正在他面前,舉着散彈炮直對着他。
敵人撿起剛被毀的「超級巨星」遺落的散彈炮。炮口放出詭異光澤瞄準駕駛艙──
敵方的〈野蠻人〉射出一擊散彈炮。炮彈破壞了位於〈Mistral2〉雙股間對人兼對物用的機關炮。
敵機的操縱員質問:
『說,還有幾架?』
「這……」
「石弓」又射出一炮,「鑽石頭」的右臂隨之炸飛。
「住手!有…有八架!」
『有看到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嗎?是個子高大的東方人。』
「我…我有看到,他跟署長在鬥技場──」
敵人再度開炮。他的機體滑行到數公尺外的柏油路面後冒煙停止機能。既然已經得到必要的情報,沒道理讓自己再活下去。「鑽石頭」的操縱員心想這下要被殺了,睜開緊閉的雙眼,滲出恐懼淚水的眼睛不斷眨動。
「噫……嗚?」
只見敵人已經離開現場往市中心走去。
瞬間,他的內心掀起「追上去做掉他」的強烈衝動,但立刻又明白不可爲。機體雙臂被毀,就連站起來都有困難。
「開…開什麼玩笑!這算是大發慈悲嗎?下次再碰到一定要宰掉你!不,反正你也沒救了!給我等着瞧!你去死吧!去地獄受盡折磨吧!」
絲毫不在意身後的謾罵,宗介驅使機體奔往市中心。
能夠立即使用從敵人手上搶到的武器很幸運。若在正規軍對峙的場合便不可能。一般而言,AS的攜帶武器與人用武器不同,爲了不被敵軍使用,都會在發射系統設置密碼,要解除密碼使武器納爲己用,就連具備最優越AI的M9也需要耗上相當的時間。
而且──
(真有緣啊。)
瞄了自己操縱的〈野蠻人〉所持之散彈炮一眼──奧圖馬公司製造的〈Boxer〉五七mm炮,宗介內心不禁如此低喃。這是他在〈米斯里魯〉操縱〈強弩兵〉時愛用的武器。
別擋路──
動作遲緩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這已是機體的最大極限,再也無法更快。
『哈…哈哈哈!去死啦────!』
然而──
敵人若從那位置被射中會怎麼行動?又應該移動到何處?
對方正是克拉馬。
機體溫度無法下降,油壓系統的儀表不穩定,驅動系統四處均發出喀哩喀哩的異常聲響。十分鐘前才校正過的陀螺儀,很快又發生莫名的失控。
五七mm炮彈貫穿建築物命中敵機側腹,〈Cyclone〉起火燃燒倒地。
他眼神陰暗地低吼,馳騁機體。接着又出現三架敵機,二話不說地擊毀兩架。
『喔喔喔──!』
宗介看見正打算鑽進其中一輛警車的署長。他表現出顯而易見的狼狽,還命令周遭的部下「開槍」。他明明知道以步兵的步槍幾乎不可能對AS造成傷害──
構造簡單但強韌的〈野蠻人〉系統,即使到這種地步也不會停止運作。這架足以留存於AS史上的傑作機種無論到哪一種地步──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會捨棄操縱者。
「…………」
敵彈貫穿炸裂的碎屑四濺,其中幾枚也打在宗介的〈野蠻人〉身上。
宗介吐出一口深深的嘆息,想將僵硬的M6推開。
警告聲傳來。
沒錯,克拉馬。
以熟練的步伐進行機體的迴避機動,並透過完全手動操作瞄準。宗介舉起散彈炮對準正中央的〈Drache〉。
此時又碰上另一組警車封鎖線。只有兩輛警車,與先前一樣僅配備小型武器。判斷彼此交鋒只是白費力氣,宗介一炮未發地強行突破封鎖。
「我該回答你訊息清晰嗎?」
(竟然偏偏在這時候……!)
敵人發動攻擊。
散彈炮的殘彈還有兩發。將其中一枚射進另一架敵機,宗介催趕機體前往鬥技場。
還不要緊。命中樓房的敵彈轉向,因此並未造成機體裝甲嚴重損傷。宗介一面修正失控的陀螺儀,一面驅使機體起跑。
別擋路──
承受另一架的反擊。已經七零八落的胸部裝甲中彈。貫通的炮彈碎片刺進駕駛艙打壞左方螢幕。飛散的碎片四處彈跳,淺淺劃開宗介的頭側。
達歐的吼罵也無聲無息。
『混帳王八蛋!我要討回你之前欠我的!』
宗介立刻拉回思緒。
散彈炮瞄準,開炮。
機體疲勞到即便輕易地跌倒也不奇怪,「石弓」卻不會倒。
『去死!相良!給我去死!』
愈往市中心移動,市區建築的高度也逐漸增加,街燈、行人的數量也變多。那個署長明明知道這附近即將成爲戰區,卻未通知市民避難。
逐漸接近在水銀燈的照明下清晰可見的足球場。看見守候在鬥技場前的警隊車輛與裝甲車,卻因混亂而未準備好迎擊態勢,他們沒想過宗介會這麼快便出現在此。
炮彈在宗介機體周圍爆炸,玻璃水泥碎塊肆意彈濺。對方也並未準確瞄準目標。他的武器管制系統等同死寂,對方的武器管制系統則粗糙簡陋,彼此條件五五分。
他伸出右手摸索槍,以好不容易驅使運作的左臂爲盾。達歐以單分子刀刺穿他的機體左臂,火花如豪雨四濺。手腕的裝甲、肌組件及機殼被割裂,刀尖即將侵入胸部裝甲。
合金裝甲被割裂,發出刺耳的振動與嘈雜聲。
「石弓」的右臂──未受束縛的另一支操縱器依舊行動着,右手正不屈不撓地持續尋找落至地面的步槍。
膝蓋赫然失去力氣。「石弓」的油壓系統急遽失去力量,機體損傷與疲勞已到極限。
停止。瞄準,算準時機。
『聽得見嗎?相良。』
宗介低喃驅動「石弓」。在瞬間理解螢幕上的一切數值及透過機殼傳來的一切感覺,適當地操控機體進入敵機的死角。
即便感應器的性能低劣,他卻理所當然地清楚這些狀況。穿梭於敵人看不見的建築間隙中,宗介的〈野蠻人〉迅速按照預定規劃佔據戰備位置。與敵機──〈Cyclone〉隔着一棟樓房相鄰。
一道透過對外擴音器的狂嘯。將單分子刀作爲刺刀裝設於步槍上的M6,從埋伏的高樓一躍而下進逼宗介。
M6保持覆蓋於仰躺〈野蠻人〉上的姿勢停止運作,原本要將宗介切片的單分子刀也停下。機油從雙方的關節與中彈處如鮮血溢出,周遭揚起白煙與蒸汽。
警報聲響起。
別擋路……!
操縱M6的達歐察覺其意圖,打算在〈野蠻人〉的手碰到槍枝前將他幹掉,以單分子刀朝他的胸部──駕駛艙刺下。
剩下的敵機〈野蠻人〉朝他開炮。這也是一記沒章法的攻擊,不但如此還因此暴露自身位置。宗介冷靜地讓機體跪下,一記散彈炮的穿甲彈炸進這架〈野蠻人〉。
宗介的〈野蠻人〉已經完全喪失運作機能。油壓系統不用說,電氣系統與驅動系統也都停機,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引擎也停止了運作。這架機體已經不會再動了。
着急地操作「石弓」的機體系統,總算恢復左腳的油壓。還行,這破銅爛鐵還能動。
爲什麼?
必須加快速度。
但機體卻沒有反應。
「!」
「……呿!」
你也有意較勁吧,而我也是。
機體的噴射燃料引燃,敵機伴隨激劇的轟聲燃燒,暴風粉碎附近建築的窗面。
無線電中斷。對現在的雙方來說,不需要多餘的對話。對方想誘使自己過去再痛下殺手,自己也想衝過去幹掉他。毫無任何交易與妥協介入的餘地。
在格狀的市區內,三架AS現身於街燈與霓虹燈的光影中。
數枚炮擊從天而降。「石弓」敏捷地──至少以〈野蠻人〉標準而言的「敏捷」──前翻,勉強閃過M6的攻擊。破裂的柏油路面碎屑化作白煙,在機體周圍形成漩渦。
別擋路──
宗介這時才注意到對方的聲音,是達歐。他髒話連篇,滿口辱罵,以還能動的左臂抽出裝備於機體腰間的單分子刀,朝宗介的〈野蠻人〉劈砍過來。宗介以耗盡彈藥的散彈炮揮開伴隨激動狂熱攻上前來的刀尖。
『白費力氣!王八蛋!』
「石弓」在反覆的過當使用下發出哀嚎,離行動停止應該撐不了多久。
不確定他們是一開始就等在那裏,或是稍晚才趕到。三架是〈野蠻人〉、〈Drache〉與〈Cyclone〉,依序是蘇聯制、德制與英制機體。如此多采多姿的機種組合,就連以中東爲主輾轉於各個紛爭地帶的宗介也幾乎沒看過。
五架。
他毫不介意軀體的痛苦。確認機體狀態,左半身油壓系統嚴重損傷。即使如此,〈野蠻人〉仍能行動,然而距離不能動彈幾乎已經到達倒數讀秒的階段。
宗介迅速放棄油壓系統的動力,僅依賴肌組件的力量驅動機體,以仰躺的姿勢將手臂伸向剛纔墜地的刺刀步槍。
宗介終於察覺,這都多虧這架機體的軟體──作業系統之故。
宗介讓機體藏身於最近的樓房後。這種程度的遮蔽物當然擋不住敵方的炮擊。在三五mm炮彈面前,粗製濫造的樓牆就宛如砂糖點心一類的東西,多挨幾發便會粉碎。
九架。
如此一來就是十架。
宗介的機體遭受刺槍刀刃的攻擊,與他的散彈炮對準敵機兩動作幾乎在同時發生。
「唔……!」
「……呿!」
上方出其不意傳來巨吼:
回想至此,維持冷靜的宗介胸口的某種心火點燃。不,並非火這般微弱的能量,他的激情更劇烈,就像迸射出所見之人都會感到刺眼的電光一般的強度。
「石弓」的任務已經終止。
隔着樓房開炮。
又是誰照料這架機體?
是誰改良了作業系統?
打偏了,光學感應器與瞄準系統的誤差很嚴重。重新確認彈道再度開炮,機體在五七mm炮的激烈震動下搖晃。這次命中了,敵方AS激起火花被炸飛,撞上後方的情色商店散出白煙。
槍口朝上,無須瞄準。以步槍抵住壓迫其上的M6軀體,啓動強制射擊裝置。四○mm彈對達歐射出,中彈的機體劇烈震動。
「你不逃嗎?會後悔喔。」
敵人即便一時畏怯,仍繼續開炮。
爲了讓破爛老舊的機體能應付激烈的賽事,因此在原本的程式施加了各式巧思。若是宗介在阿富汗時期使用的同型〈野蠻人〉,就無法這麼操使,應該老早就翻覆或失準,而敵人也不會放過可趁之機吧!
這樣就解決四架了。
『勝負還未定呢。』
這時從無線電的開放頻道傳來呼叫:
除此之外無須考慮任何事。確切的殺意、憎恨。所以「這就是生命」啊!就這一點我也同意。我一定要殺了你──
沉默。
八架了。
宗介扣下扳機,〈野蠻人〉身邊迸放爆炸似的閃光。散彈炮最後一枚炮彈炸掉從上方蒞臨M6的右肩,其手臂連同武器於半空中迴轉,敵機附刺刀的步槍被拋出,順勢垂直戳刺進地面,劇烈地振動着並倒在最靠近的警車上,壓垮了警車後座。
若是普通的AS,到這一階段早已喪失機體的控制機能,操縱者只能等死。就連M9甚至〈強弩兵〉都應是如此。
達歐歇斯底里地高嘯。
右手找到步槍後,牢牢握住槍柄。
轟──巨大沖擊襲來。
開炮。
『我在鬥技場,想打就過來。』
機體的胸部被切開。距離駕駛艙只差一點。再深入數十公分,宗介本人的肉體也將一分爲二。而在這瞬間,控制系統也分崩離析,大半監測器幾乎關閉,足部控制系統也完全不起作用。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宗介無言地拉下機體的緊急逃生杆,接着頭頂的艙門被引爆栓炸開。他從駕駛艙爬出來,手拿着艙內預備的卡賓槍與預備彈匣。
警察們早就溜走了。沒有哪個傻瓜想在近處觀賞AS的互相對抗,只聽見一片喝斥與慘叫聲從遠處傳來。
不經意一看,因爲與達歐作戰而被壓扁的警車中有一副熟面孔。
是署長。
八成是正要離開鬥技場避難時被捲進自己的戰鬥。真是運氣差的男人,算不上因果報應而無意義的生命終結。不過對宗介來說,署長並非他關切的對象。
越過散落瓦礫的道路,宗介毫不遲疑地手持卡賓槍奔向鬥技場的入口。
克拉馬就在裏面。
無論有怎樣的埋伏在前方等候,他也必須進去。
對於在鬥技場內部的警備室默默進行迎擊準備的克拉馬來說,也覺得宗介抵達得出乎意料地迅速。
好歹也投入十架AS,居然還是沒辦法阻擋他。
「一羣沒用的廢物。」
他自言自語地斥罵,並將填滿五.五六mm彈藥的彈匣裝進德制步槍。
預備彈匣有兩組。
缺乏時間的狀況下,手榴彈等爆裂物均無法蒐羅齊全。
陷阱也是。光是在鬥技場某處設置完成遠距引爆式的C4炸藥便已是極限。
但這樣就夠了。
只要巧妙引誘敵人到陷阱處,接下來只要一個按鈕便能解決。不過,相良宗介會不會乖乖上當就只有天知道。
要逃還來得及。
克拉馬絕非因軟弱而退縮,而是抱持冷靜的戰術觀點反覆思量是否就此撤退。想不出非得撤退的理由。相良宗介的戰鬥技能不可小覷,但自己的戰力也並非不如他。
殺掉他再說。
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會就此停止。
是一記來自大支柱與盆栽間的射擊。
不過左臂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接着發現打算夾擊自己的兩名敵兵。
就是在姆拿梅拉附近的山中襲擊自己與署長,不知從何而來的特殊部隊。看來終於追到這裏了。實在無意與所有人槓上,但必須確保退路。
非常可疑的後退行爲。
宗介筆直舉着卡賓槍,快步走過鬥技場的一樓通道。
其實最初的一擊就是致命傷。即使置之不理那傢伙也死定了,他應該已失去意識。
無論哪種情況,可能性都是一半一半,既然如此,路徑還是近的好。
朝相良宗介開槍的克拉馬毫不猶豫地舉起步槍緩緩接近。必須確實射中他的頭部。由於爆炸的火焰與硝煙遮蔽視線,從原本的位置無法命中頭顱。
克拉馬繼續逃。
驅使自己「前進」。
如果是轉播競技實況的主持人與解說員所使用的房間就看得到。
視野一隅瞄到倒影──並同時搜尋敵人的身影與行蹤──宗介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比敵人還快速地瞄準並開槍。
還有對〈阿瑪爾幹〉的執着。
惡魔、死神。
一陣緩鈍的衝擊竄過身體正中央,子彈命中且貫穿了宗介。雖是防彈的操縱服仍擋不住步槍彈,身後的牆濺出一片血花。
就是這扇門。
對手是克拉馬。
原本規劃爲足球場的這座設施,有一圈圍繞中央鬥技場的大型迴廊。各種階梯、廁所、商點、小房間呈現在這道迴廊兩側分佈的構造。
每射擊一次,槍火便將兩人的影子映上回廊的牆面。倒影化爲奇形怪狀的怪物扭曲變形,彷彿一格格畫面慢速播放般晃動。
來到延續至二樓的廣大階梯前,覺得階梯上有異樣。
每走一步就感到燒灼般的痛苦浪潮。不僅如此,昏暗的視野模糊,腦袋也呆滯起來。如今就連自己都與「石弓」的狀態不相上下。
不,就算這些衝動消失,自己的細胞也不會停止前進。這已經是與意志堅強度或激動憤怒處於不同次元的要素,是更根本的某種自發的意識不斷驅使自己行動。
他擺出一身完美的射擊姿勢瞄準宗介的胸口。相對於他,宗介光是驅動身體將槍口指着對方便已竭盡全力。
殺掉克拉馬稱不上真正的理由。應該是要將他逼到絕路,吐出〈阿瑪爾幹〉的情報纔是真正的理由。
「…………」
但,到此爲止了。
這不正形容着自己嗎?
宗介終於明白這個單字的意思。
爆炸的火勢與白煙於迴廊擴散,終於能緩緩看清。甚至能捕捉到從自己的身體撞翻的垃圾桶中散落的寶特瓶與空罐在半空迴轉的模樣。
這一瞬間,宗介念頭一轉認爲自己的判斷太簡單了。
因此纔會堆起成山的屍體,而娜米的屍體也在這座死人山中翻滾。懷着平凡夢想生存至今的娜米屍體也在其中。
直覺宛如電流竄上背脊,他一躍而退離開半開的鐵門。幾乎在同一時刻,在門另一頭等候着他的塑膠炸藥爆炸,連鐵門一起將宗介炸飛。
她不喜歡有人爲了她而死。容易跟人吵架,也很囉唆,而且沒事就抬腿踹自己,然而她在本質上是生存於與鬥爭、死亡對立的極端,是平穩與慈愛的象徵。自己這樣遭人憎恨、傷人、殺伐的行爲本身,正傷害着她的存在。
克拉馬開槍。
到此爲止了嗎──
中計了。
不用任何牽扯前因後果的對話。戰鬥本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並未命中,卻牽制住敵人的行動。開着槍走出轉角,試着移至有利的射擊位置,克拉馬也進行牽制射擊並後退。直接追上去很危險。
克拉馬隨手拿起步槍,無聲地走出警備室。
反擊。從轉角探出槍口射擊。
眼睛搜尋其他樓梯,發現左方十五公尺處有工作人員專用的小樓梯入口。那裏也兼作緊急逃生梯使用。
「…………!」
對於抱憾之事不存一刻猶豫,也不容他發出絲毫聲響。克拉馬先丟下宗介,接着迅速移動。第一步就是拿步槍對準粗心露出樓梯下方的男人肩膀射擊。
克拉馬躲起來,移動至看不見的死角逃到更深處。確認射角之底線開槍,無效。
克拉馬丟下縮着身體衝出來救助負傷同伴的另一人,無聲無息地跑往相反的方向──迴廊南側。
看見克拉馬出現在火焰與硝煙中。
宗介想着,立刻打算起身。雖經歷劇烈的衝擊與疼痛,手腳仍在身上。若非身着耐衝擊、耐熱性能優越的〈米斯里魯〉制AS操縱服,應該就沒這麼好運。
一人不及抵抗倒地,另一人以衝鋒槍射擊。克拉馬的防彈大衣幾乎能擋下大部分衝鋒槍的子彈。他毫不退縮且技巧高超地射殺了敵人。
(播放席──)
摔撞在地。
自己如此奔馳的理由,真的有交換他們生命的價值嗎?
自己揹負了太多的業。
然而此時他察覺有其他人的氣息。
業。
迴廊的天花板很高,大玻璃窗射進外頭街燈與火災的光芒,拉出異常細長的倒影。
撐過咄咄逼人的槍擊,推測敵方更換彈匣的時機跑到有利的位置,勉強趕上。克拉馬的射擊晚了一刻追向他。
在AS內部彈撞的碎屑陷入他的右大腿。出血大概是來自那裏。
殺戮至此,假使與她重逢,能對她說什麼?
「我來救你了。雖然犧牲了數十人,還讓一名跟你一樣充滿活力的女孩送死,但你不用在意。」
克拉馬後退,宗介追上。
但衝勢並未就此停息,他翻滾着撞上好幾個垃圾桶,衝翻垃圾桶之後直到撞上對側的牆壁才停下來。
抬起頭,朝正前方舉起不確定能否正常發揮功用的槍。雙眼模糊不清,腦中不斷迴盪着爆炸的餘音。
來到這裏,到達這座迴廊之前,他已將多少人逼上死路?
不可能這麼說吧。她一定會被這樣的事實撕裂。
來到二樓,克拉馬正埋伏等候着他,從二樓迴廊深處塗鴉遍佈的支柱後方朝他射擊。在預料之中。宗介躲進看中的遮蔽物後,迅速開槍回擊,火花在不遠處濺起,被子彈擊碎的水泥碎塊響起墜地聲。
看到敵人往面對迴廊的狹窄通道──即連接賽場觀衆席的樓梯跑去,宗介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
是脫臼或骨折了嗎?灼傷似的疼痛撲來。好像使不出力。鞭策顫抖的雙膝,以還能握物的右手中的槍支撐自己站起來。
宗介拖着搖搖晃晃且扭曲變形的死神倒影,繞了鬥技場迴廊半圈。
迴廊中迴盪着凌厲的哀嚎與槍聲。
宗介當下做出判斷,直奔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寫着「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鐵門。握住鐵門的把手一轉發現沒有上鎖。開啓門扉打算朝裏面的通道前行時──
原本不該變成這樣。
蒼白的閃光與衝擊波。
一副就是「從這裏來追我」的意思。也說不定是在看穿如此顧慮下的行動,又或許可能並非如此。也許是在爭取時間?還是自己實在想太多了呢?
進逼而來,佔據全部視野的鐵門撞上宗介的左肩,壓倒性的威力將他打向迴廊對側。
當他像那樣後退時,應該至少預料到自己不會老實地直接追上去。與剛纔的樓梯區不一樣,若要動手腳就只能在這裏下手,那麼,戒備着克拉馬陷阱的自己,至此要直奔目的地的門是哪一扇?
開槍的是克拉馬。不可能看得到臉,但光憑黑暗中模糊的輪廓與舉止也能判斷。
克拉馬在倒地的男人後背與地面接觸前便衝過去搶走對方胸口的手榴彈。抽掉安全插梢,往對面通道轉角潛藏其他敵人之處扔出。鏘──手榴彈在半空響起金屬碰撞聲,滾到轉角另一頭。
那裏更可疑。
因疲勞與負傷而朦朧的思緒也暫時恢復敏銳。
同時,震耳的槍聲與槍彈的凌厲破空聲響起。宗介衝進迴廊轉角,以警戒的眼神迅速掃視與槍擊不同方向的地方後蜷起身體。
單純以武力壓制就夠了。
(是他們嗎?)
右靴裏潮溼黏稠,以致寸步難行。
自己只是思考着單純的事實。並非悲嘆、絕望或懷着悲觀主義,只是將其視爲無可否認的事實思考着,以一股將驚濤駭浪的命運激流,視爲普通的「存在於此的某種狀態」的冷漠與無情的心態思考着。
沒有陷阱,也沒有人的氣息。不──
宗介定下心跳上最初的樓梯,一鼓作氣衝上去。染血的右靴發出不悅耳的水澤聲。
因爲浸着自己的血。
三兩下解決他之後就離開這裏。到首都的國際機場轉搭往北美的班機──對了,位置要訂頭等艙。預定起飛時飲用的高級香檳一定要殺了他纔會顯得美味。
宗介的影子也映在迴廊內側的牆面,以令人不舒服的歪斜形狀起舞。他的倒影宛如惡魔或死神,舉着冷酷的卡賓槍在火焰中搖晃的影子有如肅靜前行的幽魂之姿。
繼續追下去太危險了。觀衆席視野廣闊,一旦在那裏現身,到時候就算遭受從任何地方來襲的狙擊也不奇怪。想追上克拉馬必須前往其他地點,必須找個能一眼看遍大半觀衆席的位置。
對方正誘敵深入。
天地上下左右,顛倒翻覆了好幾回。
那傢伙沒被炸藥陷阱解決在他的預料外,之後還能舉槍站起也令人意外。
對方又開了幾槍。因爲站不穩,宗介也不清楚有沒有中彈,甚至無法有所意識。
不只一人。兩人……三人……不,四人嗎?恐怕有更多。聽見衣物與裝備的摩擦聲,還有若沒有相當集中的注意力肯定不會察覺的隱忍氣息。
還有對克拉馬的鬥爭心。
無論如何都無法復原的,生命與世界的裂隙,大概就類似熱力學第二法則。自己就算與她重逢也絕對──是,絕對──無法獲得幸福,也無法返回那間學校。
還不曉得克拉馬是否在此,也不清楚有沒有陷阱,但他應該沒太多時間設置陷阱。
眼前一暗,宗介朝前方倒下。
一陣謾罵與哀叫,接着爆炸。
撥開昏暗中盤繞的硝煙,克拉馬無情地對倒在狹窄走道痛苦扭動的兩名敵人開槍。
「……哼。」
撲克臉上雖毫無變化,但克拉馬其實打從心底對兩度妨礙他的敵人感到氣憤。一心想趁勢殺掉所有人要他們吐出所屬單位等一切情報,不過時間已經不夠。既然不清楚敵方人數,在現場停留太過危險。
揚起漆黑沉重的防彈大衣,克拉馬快步返回原先所在之地點──引爆塑膠炸藥的走道一帶。因爲他要給瀕死不動的相良宗介最後一擊才離去。
但是卻不見宗介身影。
薄薄蔓延消散的煙霧中,只有一灘血留在地面,卻沒有應該在這裏的敵人。
不,有沾血的足跡。
血痕呈現歪扭的樣子左右搖晃,延續到迴廊一角翻覆的大垃圾箱後面──
「糟……」
臉色蒼白的宗介筆直舉起卡賓槍,從垃圾箱後射擊。
沉重的衝擊朝側腹襲來,克拉馬的身體猛然一晃。
接着又一發。步槍彈貫穿防彈大衣擊中他的胸口。
克拉馬無法繼續維持站姿。他腳步踉蹌轉到另一側後,單膝跪下鬆開手中的步槍,倒在宗介留下的血泊中。
這舉動已經不在所謂先發制敵或不錯失良機這一類的戰術層次。只是單純因爲宗介還沒死,只因爲還能動,還存有扣下扳機的力氣。
只是因爲如此。
宗介費盡氣力站起來,走向倒在約十公尺遠之處的克拉馬。
左臂幾乎毫無反應。每當呼吸便劇烈疼痛,身體各個部位大量出血。腹部還開了個大洞。所謂站着,大概只意味着脊髓還在罷了。宗介也想像得到自己八成活不了多久。
可是在此之前──
「克拉馬。」
插管。
聲音如此表示。
她是同時處在其他時空裏──應該是在有別於此地的某個世界與他在一起的人。一如之前的她,她是與她有這種緣的人。
嚴格說來,這聲音的陳述並不存在人類用語特有的「時態」概念。這敘述同時代表着「已經分開」或「正要分開」。
必須告訴其他人。但,誰會代替自己出戰?誰會帶她回來?
「……知道的話……你打算怎樣?」
「因爲她。」
仰頭倒下。
腎上腺素。
「千鳥。」
拍拍我的背,對我說些什麼。
她繼續問。
──拿姆查克。
克拉馬漠不關心地說着:
──傷得很重。
克拉馬不回答,反倒以逐漸虛弱的聲音說道:
「抱歉啦,你就咬牙悔恨地死吧。」
我不懂什麼愛不愛。
彷彿拋出所有生命力的嘲笑。如果贊同這種膚淺的說法,還不如被打入地獄受盡折磨幾萬年算了。克拉馬的聲音明確地表示出這種含意。
克拉馬以倒地的姿勢動也不動地低聲反問,陣陣血沫從嘴裏冒出。
她知道這道聲音也將如此。
我站在這裏是因爲如此,如此打倒你也是因爲如此。
「千鳥。」
「是嗎?」
「尼克羅,或格拉納達……」
大量聽過的詞語。這些從以前便很熟悉的種種名詞。
(他沒事嗎?他在哪裏?)
從十分遙遠的他方天際傳來的聲音。
「我不懂……你跟我……爲什麼……會不分勝負?」
以爲是娜米,卻不是。女孩不知爲何在生氣,她皺起臉,握拳手扠腰瞪着他。
「無聊,隨便你愛怎樣都好。」
一片模糊的光線在她的周圍混雜交織,還有更爲模糊的資訊片段化作各式各樣的色彩與聲音漂流而去。
「有什麼不可以嗎?」
請待在我身旁。
其中有偶然,也有無法預料的要素。
她也朦朧察覺這是誰的聲音。她從未見過聲音的主人,今後也不會與對方相見。
尚未在這完全的領域中談話前,兩人都不曉得有這緣分存在。
(分開?爲什麼?)
就跟平常一樣。她聽到如此繁多的聲音,收藏在某個櫥櫃之後,接着便會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地遺忘了。
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告訴我,千鳥在哪?」
他宛如低喃着囈語般重複。
不知道。
好寂寞。
──無法代替你。
她試着努力抓取在這些片段中不斷旋轉且逐漸朦朧消逝的聲音。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但她很快便明白。
米歇爾•雷蒙趕來,臉色發青地俯視自己。
胸口好難受。
在拿姆查克生活的期間漸漸想不起來的女孩臉孔,現在鮮明清晰地復甦。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曾想過──在拿姆查克的生活或許也不錯。
「我不太好。」
「你是說愛的力量?別笑死我了。」
不僅如此,她還知道了更多事。關於他繼續作戰的事,關於他孤單一人的事,還有關於他至今仍在找尋她的事。
──因爲我死了。
但就結果而言,我可以站在這裏質問你,就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即便如此,宗介還是繼續追問:
醫護兵。
「快說。」
宗介應道。不是諷刺也非反駁,而是純粹地提出疑問。
好冷。
阿托品。
起初只是稍微吸引住在淺眠中無依無靠,載浮載沉的她的注意力。時近時遠的破碎浪潮聲,僅是在另一頭幽微傳來的細微聲音。
她一開始還不懂這道聲音的意思。
宗介漸漸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現在不就這麼做了。
他在呼喊些什麼呢?
*
最後殘留在腦海中的是女孩的倩影。
──看到他了。
「真不該戒菸的。」
「聖卡洛司。」
好想見你。無論如何都想見你。我知道不可能,但真的好想見你。
──不曉得。
至少再見你一面──
這裏若出現「他」,就一定是指「他」。
她聽見了聲音。
只要這樣……只要這樣就好。
他不知何時已放開手上的卡賓槍。腳下依舊是一灘血窪,腹部的大洞出血不止,視野變窄,意識逐漸遠離。
希望他停下來,別找自己了。
甚至連正在自問些什麼或要告訴別人些什麼,這些內容都不曉得消失到哪去了。
「聖卡洛司。」
而宗介雙膝跪地。
你還能否定這種結論嗎?
──很遺憾。
「你是笨蛋嗎?」
「快說。」
克拉馬就此不再出聲了。
已經幾乎看不見天花板了。
同樣是瀕死之人,克拉馬的聲音卻響亮得令人喫驚。
宗介絞盡胸肺僅存的力氣開口。顫抖的右手舉起卡賓槍抵着對方,但槍口卻令人不安地搖搖欲墜。
「告訴我。」
──好難過。
但下一刻又綻放笑容說「打起精神!」
從遠方傳來的聲音。
可是我與他分開了──
緣。
這也一樣,可能是「已經死了」或「就要死了」。
「不然就是尼克羅或格拉納達,就這些地點吧,其他就不知道了。」
但我們會在這裏呈現這種結局,是因爲這顯而易見的理由,因爲不可動搖的意志。
「救出她。」
接着聲音又說:
但是又希望他不要停。
她不知道該怎麼樣比較好。
(沒想到竟然會見到你。果然他是特別的?)
──我想不是。
──你應該知道吧?
──他是再普通不過的人。
(可是卻遇到了我,也遇到了你。也遇到她,以及他。)
──這並不奇怪。
──他本來就是我的人。
──會與你相逢才奇怪。
(也許吧。)
──你道歉也沒用吧?
(嗯,但……對不起。)
──不過這樣也好。
──若是在不同的地方……
──應該會有不同的結果。
──我要走了。
──耳語來了。
(我知道了。)
──再見了。
「對耶。」
似乎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在桌上,USB磁碟裏。」
「還好,只是睡個午覺。」
帶着潮溼氣息的風從敞開的窗口煦煦吹來,溫柔地拂動覆蓋特大號牀的頂篷蕾絲。
「請進……」
真是絕佳的香氣與風味,即使如此,她的眼淚依然未曾停息。
「謝謝您。」
(我沒辦法向你保證……)
「您累了嗎?」
──原諒他。
「您在休息嗎?」
「嗯…………」
「打擾了。」
──但這樣就好。
這裏是接近某海岸山丘某處的宅邸,窗外有一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綠色海洋。
聽見海潮聲。
──我知道。
她感覺些微寒意,鑽回棉被裏。她身上現在只穿着單薄的細肩帶上衣與內褲。
她擦了擦眼角低語:
到底做了什麼夢呢?類似鄉愁的哀傷與寂寞的殘片,讓小要感到內心憂鬱。
少女在茶杯注入大吉嶺紅茶,與點心碟一起放在盤子上。
進門的是身穿套裝的少女。她是年齡、體格均與小要差不多的女子。一頭俐落的棕色短髮造型,並戴着一副簡樸的眼鏡。
「現在是三點的午茶時間。另外,我奉命來請問您,今天早上送來的〈Behemoth〉的資料評估進行得怎樣了?」
「悲傷的夢……大概不只是我,也許大家都做着悲傷的夢。」
她瞥了懶洋洋地從牀鋪起身的小要一眼,輕輕低下頭。
爲什麼不能待在他旁邊呢?這股心情無緣無故地湧現,讓她的眼眸再度盈滿淚水。

──只要想起來就好。
現在還是白天。
拎起茶杯啜飲一小口。
然後,聲音逐漸遠離,直到再也聽不見……
好刺眼。
好像做了什麼夢,但不記得內容。跟平常一樣。她覺得是非常重要的內容,卻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如果你再度遇見他……
──可是最後還有一件事……
──好好包容他。
少女盯着小要,輕輕點着自己右眼的眼角。
有人叩響這個設置着樸素高雅傢俱寢室的房門。
「沒關係。什麼事?」
「爲什麼這麼說?」
「您似乎做了悲傷的夢。」
聽她一說,小要看向寢室內的鏡子。正如少女所說。
千鳥要閉着雙眼皺起眉頭,在純白的牀單上翻身。
睜開眼,柔和的光線落在她的眼瞼上。
(什麼?)
「有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