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正面迎敵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全身的肌肉發出哀鳴。
好難受,好痛苦。
腳步沉重,想吐。
揚起下巴。肋骨因激劇的呼吸而疼痛,喉嚨很渴,非常乾渴。
叢林潮溼的空氣溼黏地附在身上。大量的汗水如泉湧流出。每踏出一步,叢林戰鬥靴就冒出詭異的水聲。揹包的揹帶深陷肩膀,痛得受不了。停下腳步以雙手撐膝,他想──要不要休息個短短三十秒也好,反正又沒人看到,就算偷懶也不會有人說話。
「……嘖。」
宗介咬緊牙關,頻頻甩頭。真丟臉,雖說是險峻的山路,不過才走了六公里,居然就變成這副德行。
邁步向前,邁步向前。
被粗大樹根絆到,腳步一晃,差點往前仆倒,好不容易保持平衡定住身子。很想就此停下來,卻仍硬撐着繼續行動。不要思考。跑。
心臟激烈地怦怦叫囂,心跳聲從脖子傳到耳際迴響。視野縮小,意識朦朧。
邁步向前,邁步向前。
戰鬥的基本原則?士兵的基本原則?對,就是跑。
跑,跑,跑。
跑不動的戰士不會勝利。極端地說,技能、裝備都無所謂,戰爭女神只對比敵人跑得更久的人微笑。到達戰鬥的極限時,區分優劣的只是這種極度單純的差距。他能僥倖生存到現在,也只是因爲「會跑」。

多餘的思考漸漸消失。
迷惘與疑問消失,對過去的後悔,對未來的遲疑也逐漸消失。
前進,前進,前進。
經過標記的糾結矮木。即將到達十公里的地點,今天已通過昨天無法抵達的距離。
全身痛苦依舊。
然而,明天還要往前跑更遠。
這片營區,聽說是以前美國陸軍與海軍陸戰隊在越戰中爲游擊戰所惱時,作爲叢林與溼地戰鬥訓練所使用的設施,是一名以「
突擊查理
」別名廣爲人知的陸軍軍官,爲了讓只學過正規戰鬥的年輕士兵體驗越南地獄而打造的地方。寇特尼好像是這個訓練課程的第一屆學生,這訓練營的磨練猛烈,早上被炸彈驚醒,被穿着越共風服裝的教官百般折騰,每天都不得好睡而在訓練場上爬來爬去。題外話,這查理某人日後還在陸軍創設名爲「
三角洲部隊
」的特種部隊。
(因爲他是我們老友心愛的小女孩選上的男人啊……)
「是,長官!」
無論提到什麼,都要爆出一連串低級F開頭字彙的寇特尼前中校,是個年過六十的美國人,據說打過越戰。準備這片土地與營區,並讓泰勒鎮的居民站在己方陣線,全都是他的貢獻。
兩拳,三拳。
該名人士──前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約翰•喬治•寇特尼──提供了這個地處偏遠的無人營區。
宗介就這樣接受,不再追問雷蒙的動機。
「但是對那年輕人來說,有些事只能透過胡搞蠻幹表現,這你懂吧?」
雷蒙語氣茫然地回答:
寇特尼不客氣地打斷他:
「…………」
大個子的士兵徵詢雷蒙的臉色,雷蒙考慮了一陣子,然後簡潔地點頭表示──「照他說的試試」。
(復仇……這麼說雖然很奇怪,不過我確有此意。)
「你懷疑嗎?」
「作戰中孤立無援!」
「只要這裏一啓動,膽小鬼就會變成勇者,廢人馬上變身菁英部隊。也就是說,若要在如此短期內,將瀕死的傷患鍛鍊成正常的士兵──就只能用這種做法。」
「那麼,就照您所說……」
老人呢喃着,指尖捻着濃密的鬍鬚。
(可以。不過,只有這樣嗎?)
「速度慢下來了!受不了,居然像來到釣男人渡假聖地的沒用千金大小姐一樣,難看地搖着屁股!難道你想用那種屁股誘惑我嗎?」
適度的運動與適當的休息、精心調配的均衡飲食──想打造出理想的體格,就科學而言這些都明顯地不可或缺。
「錯,是Fucking Guts。」
此處是北美佛羅里達州北部的溼地區域。
(是嗎,我知道了。)
寇特尼糾正道。
「你幹嘛火上加油啊?根據運動生理學的理論──」
「那還不給我加把勁!當作要將你的爛小弟塞進心愛的女人那裏──動!動!他媽的給我動!」
「這……」
寇特尼啣着雪茄,手臂自信滿滿地在胸前交叉。
「還想動嗎?哎呀呀,真受不了……」
士兵聳聳肩,跑向訓練場正中央氣喘吁吁的宗介,捲起袖子大喊:「別怪我唷!」聲音大到連雷蒙他們都聽得見。
自己當然是爲了祖國的國家利益行動,現在也一樣抱着這個念頭。如果輕易將宗介交給敵人──或者交給死腦袋的總部情報負責人,反倒是賣國行爲吧?他在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中感受到,〈阿瑪爾幹〉就是如此危險且影響力根深柢固的組織。
只是如此孤寂地低語。
在希瓦瓦島的襲擊中,雷蒙深切體認到,連自己所屬的諜報組織DGSE都已被〈阿瑪爾幹〉的情報網入侵。若非如此,宗介的所在地應該不會泄漏。
「看來恢復得不錯。」
所以他只帶上親信部屬,獨自將宗介移送其他地點。由於直屬上司得勒庫爾已身亡,雷蒙得到相當大的裁量權,但此判斷將危及在組織內的立場。畢竟,獨斷獨行藏匿重要情報來源,高層可不會感到有趣。換句話說,雷蒙等人幾乎與宗介一起變成逃亡者了。
「當然聽到了,運動生理學是吧?」
「好吧,讓我來建議他幾句。」
「譬如戰鬥的意志或目的嗎?」
「Guts啊……」
宗介以幾乎是嘶吼的聲音回應,激勵着全身衝上木樁。雷蒙一臉厭惡地對高喊着「沒錯!受苦吧!掙扎吧!」讓宗介飽受喝叱的寇特尼前中校提出抗議:
這裏距離最近的泰勒鎮也有數十公里,是一塊從原始時代便幾乎無人經營的地區。會來這裏的,只有嗜好奇特的獵人或學術研究員之類,而就連這些興趣古怪的人,一年內來訪的次數也屈指可數。通道只有一條陸路,要來這塊偏僻的土地,一定得經過泰勒鎮──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前來狙殺宗介,鎮民就會立刻以無線電警告雷蒙。
他如此問。
「那個……你有聽到嗎?」
對於將宗介的胡搞蠻幹以「毅力」一詞作結的寇特尼前中校,雷蒙提出反對意見:
「說,怎麼辦?你會遵從某大師認定的理論,因爲在醫學上判斷無法戰鬥,然後就此放棄,讓子彈打進自己的蠢腦袋嗎?」
「Fucking Theory!」
在疲勞邊緣掙扎的宗介甚至做不出像樣的抵抗便腳步搖晃,在喫下一記過肩摔之後跌進泥濘,後背撞地。士兵探了探仰面朝天、動也不動的宗介,接着滿臉歉意地回頭對雷蒙他們大喊:
只見寇特尼從胸前口袋取出抽到一半的雪茄啣在嘴上,接着拿火柴在上了漿的戰鬥服袖口一擦,漂亮地點起火,然後在等待回答的雷蒙面前點燃雪茄,咬在嘴裏品嚐回味,一副很享受似地,吞雲吐霧了起來。
似乎有什麼奇特的來龍去脈,不過要是讓對方不愉快就麻煩了,雷蒙不再追問。
「他做的訓練很明顯已經過量,違反運動生理學,這麼一來無法充分鍛鍊肌肉,反倒會變得消瘦,總有一天會超過極限倒地。你不能對宗介說幾句嗎?」
「看好,他可是會做出讓你眼睛一亮的反擊喔!」
「喔……」
宗介如今仍在訓練場無言地又跑又跳,一時往上攀登,一時又向下衝刺。這名關鍵性的年長人士──寇特尼,來到默默看着宗介模樣的雷蒙身旁。他的臉上刻畫着與年齡相符的皺紋,但背脊直挺,一舉一動強而有力,看起來頗有老戰士的味道,而現在也穿着褪色的合身橄欖綠戰鬥服。
雷蒙想着。
「是!長官!」
曾想過是否要帶他回法國本土,但考慮現狀,這麼做反倒危險。再說,在高層的判斷下,宗介應該會被帶離自己身邊,並受到嚴厲的審問,但是這種態度反而無法獲得宗介的協助。那番襲擊顯而易見是〈阿瑪爾幹〉對己方的敵對行爲,但母國與部分組織人員似乎還認爲能籠絡〈阿瑪爾幹〉,雷蒙覺得那實在是不可能。
「從這裏纔開始,厲害的事總是從這裏才發生。萬能的天神連這一步都準備好了,就是所謂神賦予人類的Super Fucking Charger。」
寇特尼出聲,對在營區一隅整備槍械器具的士兵──雷蒙的特殊部隊隊員叫喊。那名士兵只是一臉疑惑地指着自己,一副「叫我嗎?」的樣子,然後跑到雷蒙他們身邊。而寇特尼拍拍他的背,接着指向宗介對他說:
「中士!」
「不!長官!」
「…………」
士兵隨手揍向宗介。
說完,寇特尼向前踏出一步,對正在人造的簡陋訓練場,汗流浹背地上下攀爬立於地面木樁的宗介揚聲大喊:
(不管了。)
大概感覺出雷蒙在理性的原因外,似乎心存對〈阿瑪爾幹〉的執着。說來很合理,如果是極度「官僚化」的情報人員,這時應該會迅速將這種麻煩的重要人物推給總部的人,自己則轉爲執行其他任務。
宗介就在如此大有來歷的營區舊址,持續復健訓練。
來此營區前,雷蒙告訴宗介自己的想法,並請求他協助。宗介稍做考慮後點頭──
士兵慌張地對宗介進行急救。雷蒙大嘆,朝寇特尼一看,他正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樣子,叼着雪茄吞雲吐霧:
總之備妥一切的就是這名年長男人。不過──
「我才……」
「嗯,但胡搞蠻幹也要有個節制。」
「是的。」
「使勁對他攻擊,揍個兩、三拳把他打僕!聽着,不要放水。好,快上!」
寇特尼與宗介其實只在今年初隨「長官」赴的酒宴同席一次。僅此而已的關係,老兵卻用心安排到這種地步,百思不解的雷蒙一開始便詢問寇特尼這麼做的理由。
「更單純,就是Fucking Guts啦。」
瞎扯一通──雷蒙只是皺起眉頭。
(我想到一個應該能提供幫助的人士。)
宗介上氣不接下氣地應聲。
「啥?你居然不知道?真是無藥可救的Fucking Idiot!不過,就身爲令人難以忍受的Fucking French混帳能以Fucking English溝通這一點,還是有可取之處啦!」
「不過,寇特尼,訓練有應該遵循的理論。」
「毅力論太老套?科學的訓練方法?這種話啊……混帳小子,是小看人類生命力的人才會說的。」
「他休克了。」
取回原本的實力,成爲不需要護衛的戰士。如此,己方的行動將遠比目前方便。與宗介建立起共同抗戰關係,也多少能更接近〈阿瑪爾幹〉的組織中樞,進一步說,也能使敵人的威脅更遠離祖國。
問題在於之後的潛伏地點。
老兵雙眼大瞪,喝出令人腳軟的高聲怒吼。他瞪着不禁因此退縮的雷蒙,又抽了一大口雪茄,呼出甚至讓人看不清臉龐的濃煙之後,又「咳……呸!」地一聲,朝地面吐出一口特大號的痰。
而他回答:
於是──
「周遭都是敵人!被抓到就沒命!體力已到極限!沒水沒食物也沒彈藥!這時候你該怎麼辦?」
「你真的有幹勁嗎?只是在假裝努力吧!」
抽了第二口之後,老兵纔看着他說:
首先要讓宗介康復。
寇特尼緊握拳頭,抵住雷蒙的胸口一圈一圈地轉着。
「有什麼差別嗎?」
寇特尼哼聲駁斥雷蒙:
至於〈米斯里魯〉與〈阿瑪爾幹〉的情報,以及爲什麼會被敵人狙殺的實情,宗介保證恢復到一定程度時便會告訴他。
「既然這樣,我就證明給你看。喂,你!那邊那個混帳小子!過來!」
「嗯,沒錯。」
雷蒙查探了一些私人管道,但都是很難稱得上安全的場所,在他傷透腦筋的時候,宗介自己向雷蒙提出建議:
「不!長官!」
米歇爾•雷蒙盯着一回營區就做起柔軟操,未充分休息便前往訓練場的宗介背影,如此低喃。
「唉,有時候也是會這樣啦。」
老兵若無其事地說:
「總之,不要小看了男人,這是重大關鍵。」
「別小看現代戰爭,不要以爲滾滾泥巴,滿身大汗就能得勝。」
「這是當然。」
寇特尼將雪茄扔到地上,以叢林戰鬥靴踩熄火苗:
「不過,年輕人,身上從沒沾過泥巴、汗水、鮮血與眼淚的男人,又能幹些什麼?」
*
坐在遮陰的陽臺躺椅上,在日出期間一直眺望海洋,是千鳥要的例行公事。
就連雨天也一樣。
至今的人生,一年最多隻出海幾次,如此連月持續望着同一片海洋,還真是她頭一次的經驗。
離開東京後輾轉被帶到許多地方,最後來到的地點就是這座海邊的宅邸。如果只是在廣大的宅院內閒晃,就沒有任何限制。帶她來這裏的雷納德本人也告訴她,有任何事都能向宅內工作的人要求,不用客氣。
(你以爲把我當公主侍奉,我就會高興嗎?)
小要如此質問他,雷納德僅自嘲地聳了聳肩。
他在抵達宅邸當天將她留下來後,又搭乘不知哪來的直升機飛走了。
身爲〈阿瑪爾幹〉的幹部,八成有許多工作必須完成。他大概每星期會回來一次,其他時間總是在別的地方。
以前雖然曾經強吻她,並明白地對她說「我喜歡你」,但是雷納德卻無意勉強小要成爲自己的人。不但沒抱她,甚至連碰也不碰。
也未使用「共振」。
他只是很珍惜地關住她,彷彿將重要的寶石收藏在珠寶盒中。
這讓小要很意外。
這與懷着偏執戀愛情感的年輕人,執著於某種事物的感覺不同。只是「就這樣放在那裏」的態度,也並未將她丟進可疑的研究所翻弄她的身體。除了軟禁的狀態之外,小要確實是自由的,待遇宛如豪華飯店的VIP貴賓。
這些字彙並不怎麼動搖她的心。重點在於「那個男人」──宗介。
「原來如此,確實是女性的思考方式。」
富勒與莎賓娜原地道別,各自往反方向離去。
富勒他們離開後究竟經過幾分鐘了呢?小要在樹蔭下,自言自語地低聲咕噥:
瀏覽過這些資料的小要,也隱約能明白雷納德曾說「〈米斯里魯〉太努力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想從自己身上尋求什麼呢?
富勒哼了一聲:
小要平靜至極地聆聽兩人的對話,不爲所動,甚至也不緊張,彷彿就只是聽着風聲從耳邊吹過。若是以前還活力充沛的少女,或許會因爲竭力緊繃導致呼吸紊亂,而讓富勒他們發現自己的存在。
與貌似毛與克魯茲機體的──M9的戰鬥資料也在裏頭,但都是一般M9被完全擊毀的操縱者的死況。普通型AS與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交戰,只遭受一定程度損害便了事的情況相當少見,愈是詳讀戰鬥資料,就愈深切理解宗介等人的強悍與精明。
日落後,離開一如以往的陽臺到宅邸西側的寬廣庭園散步,也是小要的日常公事。
「沒錯。」
這或許是奇妙的說法,不過不管是〈柯達爾〉也好,〈Behemoth〉也罷,都是在非常「常識性思維」下產生的機體,可是此常識卻成爲這羣機體的設計枷鎖。既未設想敵機會使用Λ式驅動儀,併爲此犧牲部分機能,要常態展開障壁也很困難。因此,敵人──換句話說就是指泰莎等人──若十分明白Λ式驅動儀這種裝置的狀況,就算以一般型AS,也並非不可能加以擊毀。
被刪除網路功能的電腦中,儲存着〈阿瑪爾幹〉運用的幾種超兵器的設計以及實戰資料,是無價的超重要機密。
「若是這件事,你才杞人憂天。雷納德先生已經不在乎那個男人。我做的事,只是將用餐時掉落地上的紙巾扔進垃圾桶──如此而已。」
雷納德說的不多。給人的感覺是,他不僅在運作組織,還正進行着前往更遠大目標的準備。或許,就是要將自己留置在此,直到那時刻來臨。
「我已經掌握從東京消失的,ARX機件的消息。似乎尚未完成,但我命令三架〈柯達爾m〉前去襲擊並捕捉,正好來瞧瞧
Mr. K
的能耐。」
就小要的觀點,假設操縱兵的操作技術水準相同,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與一般型第三世代AS的「戰力比」約爲八比一。如果有研擬妥當戰略的八架M9,便可能擊倒一架〈柯達爾〉。當然,M9這一方將會付出相當的犧牲,實際的戰術也更爲複雜、執行上更環環相扣。說穿了便是如此。
至於現代戰爭中,戰車與對戰車直升機的戰力比,就極端的例子據說是十六比一,相較之下,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的存在,其實並非人們所憂心的、那般劇烈的變革。由科學史來看或許很重大,但在軍事史上,炮彈、通訊系統、洲際彈道飛彈的誕生,才稱得上是更重要的大事。
「因爲我認爲沒有堂堂正正迎擊的必要,早點摘除製造麻煩的新芽並不爲過。」
「是,很遺憾。」
雖說是超自然的力場產生裝置,但也並非無敵。
已經想不起令自己生氣或歡樂的事,就這樣生活在陌生的屋子,逐漸變成歐巴桑,老太婆,然後總有一天會死掉,這樣也好。
還活着,雖然不曉得具體情況如何,但似乎仍做着令〈阿瑪爾幹〉不快的事。
這裏是受到細心照顧的庭園,當季豔紅的鳳凰木花朵大肆盛開,在黃昏時紫霞色的斜陽夕照下,展現出昏暗的陰沉色彩。平穩的海面吹來海風,輕輕搖晃着庭園的枝葉,轉化爲無數的窸窣細語,搔撓她的耳際。
希瓦瓦島。
他指的是常盤恭子。雷納德告訴她這件事之後,便說:「再重新修改看看──」笑着將資料還給她。
在大宅住了幾星期後,雷納德將一個算不上新的筆記型電腦遞給她:
暗殺小隊。
雖然在武裝上確保絕對的優勢,但敵人卻絕對不屈服。動員一切經驗、心力、柔軟度與野性直覺,持續對抗到底,一旦鑽研出己方的可趁之隙,就不會錯失良機而使出致命的反擊。或許這就是所謂「技術的差距」。毛與克魯茲都是洋溢人情味的普通青年,同時卻也是歷經令人戰慄磨練的戰鬥機器。螢幕上的客觀數值陳述着這件事實。
她聽過這名男性的聲音,是雷納德的部下──裏•富勒。
實戰資料中,也包括許多與宗介〈強弩兵〉之間的戰鬥。
(你的朋友平安無事。)
不曉得是指誰,兩人就這麼談着。
「就算隱瞞,先生也會看穿。」
這裏大概是亞熱帶或熱帶地區。
ARX系統。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她這麼想。
「你是說他會輸?」
例如〈柯達爾〉機型與〈Behemoth〉機型等,數種Λ式驅動儀搭載型的AS,可惜並沒有雷納德操縱的〈Belial〉。
〈柯達爾〉的Λ式驅動儀原理應該與〈強弩兵〉相同,但宗介並未攝取藥物。宗介與〈強弩兵〉有時發揮出戲劇化的戰鬥力,那是以投藥無法呈現的精神狀態──恐怕是唯獨千錘百煉的戰士才能產生的專注力,以及強大意志下所增加的某種亢奮。
總之就是──兩名雷納德的心腹正在庭園角落竊竊私語。
「不,失禮了……無論如何,已經沒必要進行暗殺。」
「他怎麼表示?」
小要正在離碎石路有一段距離的樹蔭下,是連宅院燈光也照不到的黑暗之中。或許是因爲處於差一點便陷入沉睡的假寐狀態,意識不清也沒有氣息,富勒與莎賓娜似乎都未察覺她的存在。
「你是說關於她的事嗎?」

但她似乎並非單純的文弱女孩。年紀輕輕,不僅處理管家的工作,也聯繫外界,對組織成員下達種種指示。在彬彬有禮的言行舉止下,總覺得也散發出那種氣味──以戰鬥爲業者特有的沉靜緊張感,在宅邸內工作的其他人似乎也莫名地畏懼莎賓娜。
他是會讓大部分女人看得入迷的黑髮美男子。不曉得他有怎樣的過去,只知道他是個在溫柔的紳士舉止下,藏着能幹士兵特有的深思熟慮,與箭矢般凌厲目光的男人。他對雷納德流露近乎絕對的忠誠,對待小要也非常客氣謹慎。平常似乎以雷納德左右手的身分往返世界各地,這天卻來訪這座大宅。
莎賓娜常常在這座屋子裏,與她碰面的機會不少。她似乎也被囑咐要禮遇小要,無論何時都畢恭畢敬地對待她。
因爲已經進入二月,這裏卻還很熱,視線所及的樹木也全是闊葉樹。從宅邸內所能看到的範圍不見市鎮或民宅,也沒有往來近海的船舶,甚至連飛機也不經過,只有直升機偶爾會送來拜訪這座大宅的訪客。
「是嗎?」
總之,小要製作了一份將〈柯達爾〉頭部延伸的放熱索增加兩條,然後編成辮子繫上緞帶的提案,交了出去。
「那麼爲什麼還要執行暗殺?」
莎賓娜的話意思不明。
〈柯達爾〉機型的操縱者數量衆多,但最能發揮機體性能的,還是曾與宗介對戰的那名恐怖分子──九龍。就算撇除Λ式驅動儀的機能,他仍能以超乎常人的直覺與經驗,縱橫八方地操縱機體,讓敵機──也就是〈強弩兵〉喫盡苦頭。小要重新認識到能與九龍互別苗頭的宗介,他所擁有的實力。
「不,他當然所向無敵,再說,其實只靠我的〈Eligor〉就足以對付。」
「當然。」
莎賓娜以非常平靜的聲音回答:
「真是心胸寬大的人。」
「我認爲雷納德先生就算盛怒也不奇怪。確實,能操作那個機件的只有那名操縱兵,不過即使重製所謂的ARX系統,〈Belial〉還是無敵,並非值得擔心的問題。」
能察覺這個道理的人類,在這世上究竟有幾個?恐怕屈指可數──就是他和自己與泰莎,以及不曉得還有多少人的同類而已。而譬如毛這些經歷過實戰的人,終有一天或許也會發現。
「當然,說過了。」
換個角度──就是從〈阿瑪爾幹〉的立場來看──沒有比此更令人忐忑的狀況。
〈強弩兵〉不安定,但只要滿足條件就會擁有壓倒羣雄的強悍。〈柯達爾〉機型則是能夠發揮安定的機能,並且是能在限定範圍內量產的型式,然而卻不像〈強弩兵〉能發揮瞬間的威力。也就是說,〈柯達爾〉是針對除去一般型AS所製造的機體,〈強弩兵〉則是爲了與LD搭載型AS作戰而設計的機體。這之間的差異,常常呈現於戰鬥資料中。
就是在某個如此的傍晚,正當小要坐在庭園一角,半夢半醒地打着瞌睡時,聽到了那段對話。
〈阿瑪爾幹〉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是藉由對操縱者注射藥物來啓動裝置,創造出某種「靜態興奮狀態」,在腦內製造出特別的電流模式,再透過名爲TAROS的介面轉移,由機體增幅其「力量」。只看設計資料還不能斷定,但〈阿瑪爾幹〉似乎也改良過對操縱者使用的藥物。從資料上,已看不到近一年前遇到的那名少年──〈Behemoth〉的操縱者琢磨的不安定性。現在的〈柯達爾〉操縱者,也許已沒有琢磨當時的情緒障礙。
或許正在找我。
小要對回答富勒的女性聲音也很耳熟──莎賓娜•瑞夫尼奧,也是雷納德的部下。
「確實是如此。不過你不懂嗎?你或許會傷到先生的自尊心。」
從那時起,小要偶爾會將靈光一現寫出的設計案交給雷納德的部下。雖說是設計案,其實類似塗鴉,也沒有太重要的實用性,全都是針對雷納德的反諷內容。故意穿插有誤的數值,也會放進產生矛盾性能的裝置,都是一般技術人員很難察覺的巧妙陷阱。這是因爲總被隨意測試能力使她感到不快,也想試探對方的觀察力。雷納德自然發現她的意圖,僅一一指出錯誤的部分,便聳聳肩離開房間。
「你獨斷派遣暗殺部隊至希瓦瓦島,結果作戰失敗,也看丟那男人蹤跡的事,已經告訴雷納德先生了嗎?」
「那就拜託了。」
對話者之一是男性,另一名是女性。
對失去東京的生活,對一切都感到絕望的小要來說,完全沒有力氣進一步質詢。
「你不認爲這才真的傷害到雷納德先生的自尊心?」
「若是你,會怎麼使用這種叫Λ式驅動儀的無趣裝置?會怎麼調整機體?」
「沒表示什麼,反倒還講了慰勞的話。」
宛如她內心一樣,寂靜而空虛的場所。
她是實質上管理這座宅邸工作人員的女人,總是穿戴黑色套裝與黑框眼鏡。她的外貌看起來頗年輕,應該在二十歲上下,或許與小要的年紀差不多。
「所以是『捕捉』,之後隨便他怎麼處理,我也已經獲得允許。」
「那個傻瓜……」
她也掃過〈柯達爾〉與〈Behemoth〉的設計資料。小要現在的智慧已能輕易發現其中的問題。看起來基本部分是藉助雷納德之手,大部分則似乎是一般技術人員所設計。
計劃。
富勒輕嘆一聲:
「……然後呢?在LA之後的足跡完全不明嗎?」
──就是這樣的問題。
小要費了一段時間,才發覺莎賓娜說的「她」是指自己。
「這什麼意思?」
LA──洛杉磯之後的足跡完全不明。
〈阿瑪爾幹〉覺得宗介他們是威脅。
「你的意思是?」
這是個安靜的地方。
要一直待在這間房子裏做這種事嗎?
看過筆記型電腦內的資料,小要便理解到這一回事。
「總之,我可不想再繼續被〈米斯里魯〉的生還者騷擾下去,我們應該繼續專注在『計劃』上。」
「我知道了。」
雷納德大概是想讓她理解這個事實吧。不但如此,還試着詢問她:
「我不這麼認爲。」
(無聊的話,可以玩玩這個。)
只爲了帶我回到那所學校的中庭。
我們的生活被破壞至此,還不屈服,也不舉白旗,到底還想做什麼?
那個傻瓜。
我這種人,那樣子背叛你的我,在瀕死的你面前拋棄了你,跟另一個男人走掉的我。
那個傻瓜──
眼淚流不出來,反倒由衷感到愕然。
並非對他,而是對自己。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認爲就這樣待在這棟無聊的屋子裏,變成歐巴桑然後死掉也無所謂,什麼也不做,不傷害任何人,自以爲是種贖罪,偶爾對他們挖苦一下──僅此而已。
那個傻瓜──
別理我了,忘了我吧,慢慢去尋找其他生存方式啦!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執着?
那個傻瓜──
快點來,現在就立刻到這裏,對我說一如往常的那句話,快來用你那張冷淡緊繃的陰沉臉龐,對我說「沒有問題」啦!
不。
不可能,問題一堆。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樹蔭的陰影下一直靜靜待着。
那個傻瓜──
她逐漸受不了這樣的自己。膽小,太膽小了。她心情慘澹地蹲在原地數十分鐘。
當她感到夜間的寒氣開始侵蝕肌膚時才起身。踩着無力的步伐,走出庭園返回宅邸的寢室。什麼也別思考,躺上那張大牀睡着會比較輕鬆──她想着。
但在進入屋子前,她經過泳池旁。那是一座面對邸內南側,長約二十五公尺的乾淨泳池,至今一次也沒遊過。
試試看。
脫掉高跟涼鞋,赤腳點入泳池試探。
「前任」〈米斯里魯〉情報部香港分局局長──蓋文•杭特等人遭到攻擊時,是他們離開坎特威爾鎮,行經約六十公里處的路上。他們慌張地逃出進行組合「機體」作業的安克拉治,但是在前往事先備妥的另一個工廠途中受襲。
繼續游下去──也不知道已經來回幾次──當覺得再游下去就會昏厥的時候,小要才停下來。攀上池畔時,感到全身冒着騰騰熱氣。
「是嗎?」
即使如此,還是要遊。
他們就在此處遭到埋伏。
甚至不給反問食材名稱的餘地,小要拋下不太清楚日本飲食習慣的莎賓娜,一身溼淋淋的內衣裝扮迅速走回屋內。
襲擊者之一戒備地舉槍詢問。否認也沒有意義,因此杭特便承認了,而敵人對此也十分謹慎:
正如內心所想地變快,每當手臂、腿足一用力,她的身體便劃開水面猛然前進。
在迷惘與痛苦中,什麼也無法開始。不,這些事雖然或許也是必要的,但是卻還有更重要的事。
五、六名男人從道路左側的樹叢出現,掐着杭特等人的後頸,拉到拖車旁排成一列。他們做便服裝扮,手持裝了滅音器的衝鋒槍,動作與分工也井然有序,每個人都站在若遭反抗必須開槍時,射線上不會有同伴的位置。他們肯定都是專業人士。
兩輛拖車停在馬路上,〈柯達爾〉透過外部擴音器警告:
什麼嘛,挺不賴的嘛!
「說出你母親的名字與生日。」
在昏暗中擊打水面,發出微微呻吟,繼續遊着。她以絲毫稱不上美麗,而好比章魚之類,彷彿溺水的動作,每當探頭浮出水面便發出喘息。總之就是要往前進。
但最大的原因是,若不冒如此的危險,就無法讓敵人信服。
她僅着一身內衣褲,仰頭浮在水面,靜靜隨波晃盪。夜空十分清晰,無數繁星在眼前閃爍,不知不覺,她真的想遊一遊。
也就是──
「感覺很好,你要不要也試試?」
「是嗎?」
是軍事領域的人就會立刻明白,是第三世代AS的頭部。
隨着懷念的感覺,她想到了。
遊遊看吧──
她繼續使力,迅速逼近水道終點,一碰池壁便快速回轉,再遊向二十五公尺的端點。
「而且也不是戀人。不過,他纔不會被你殺掉。你會不會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你該不會是想說──奪走了您的最愛,真是抱歉&我真是太厲害了~之類的話?」
既然如此,爲何杭特會與他們一起在這裏?
「有嗎?還是很糟啊。」
打開貨艙艙門的大鎖,粗糙的金屬應聲而開。拉開從中開啓的門,發現貨艙中堆疊了大量的紙箱。
啊,對了。
「…………」
還要前進!還要再前進!
好冰。
小要哼聲:
算了,叫那個曾是模特兒,自尊比天高的女人去死吧。跟我這種矮胖子在一起,肯定也只是想要Grand Cinq的戒指而已……他這麼想。
遊!遊!遊!
她有一種,這幾個月不曾嘗過的奇妙新鮮感。
「可是──」
杭特猶豫着這時候是否應該反抗一下。是不是表現出一些焦慮比較好?不,這種態度反倒會讓對方產生懷疑。他重新考慮之後,只是冷靜地說:「知道了。」便舉着雙手走向拖車後方,兩名武裝男子則跟在他身後。
「關掉引擎,雙手舉高走出來,如果抵抗就一律射殺。」
向前遊,向前跑,向前進。雖說遊個半天后或許就會累死,但這麼游下去也不錯。
已是六月,阿拉斯加的早晨仍舊寒冷刺骨。兩輛載運機體的大型拖車行走其中,杭特在領頭車的助手席打瞌睡。除了有時會與夜間車隊錯身而過,這裏幾乎沒有車輛往來。
她茫然地想着,乾脆沉入水底就此消失算了。不,跳進這種泳池也不可能自殺得了。即使如此,在她本人也不明白的理由下,小要走近池畔。
改成自由式,以腳板用力打水,雙手交替着划水,隨着速度增快,擊水聲在無人的泳池迴盪。
訓練有素且攜帶自動槍械的男人,加上三架Λ式驅動儀搭載型的AS加以看守,無論怎麼掙扎也不可能抵抗得了。就杭特所知,這是就連那羣非常優秀且強韌的人──作戰部的西太平洋戰隊的人──也無法應付的狀況。
小要坦率地承認:
駕駛們都很害怕。杭特因連累他們而感到難受,但他就是預測會演變成這種場面,才僱用了圈外人。他不想讓擁有高度技術與經驗的部屬,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險中──換句話說,他評估這些受僱的駕駛即使被殺,也不會造成重大損害。
才正想着前方道路的正中央爲何會出現蒼藍燐光,一名巨人立刻現身,是AS。而且不只一架,在杭特一行人後方還有另一架,而左側三百公尺處稍高的丘陵也有一架。在所見範圍內就有三架,真令人驚訝。敵人居然投入三架〈柯達爾〉型,如此一來,就算有一隊機甲中隊隨行也無法抵抗。
「我就不必了。不過,您變得有精神就好。」
「那麼您知道了吧,我下令殺死您的戀人。」
莎賓娜以謹慎的眼神觀察小要,然後說:
「嗯,聽到了,抱歉。」
杭特說:
是莎賓娜。遊得那麼激烈,不可能沒人注意到。
前進!前進!前進!
小要穿着衣服直接坐在池畔,雙腳泡在冷水中玩了一陣子之後,接着便滑進水裏,浸透全身。
雨已歇的拂曉時刻,一眼望去都是針葉林。
好冰。
「是煙燻鮭魚。」
「好,讓我看貨,你去開鎖。」
小要毫不客氣地如此回應。
「太麻煩,不用了。」
所以不管怎樣,就是前進,前進,前進。
男人並未專心聽他解釋,走進貨艙後便粗暴地推倒紙箱。紙箱從貨艙滾落地面,破掉的箱子掉出大量真空包裝的燻鮭魚。明明是這種時候,看着魚的杭特卻覺得想喝啤酒。
「…………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您要去餐廳用餐嗎?」
周圍沒有人旁觀。
能遊得更快嗎?
*
小要激烈地喘氣,肩頭起伏,轉頭回看她。心跳持續怦怦作響,感覺很棒。溼透的內褲幾乎滑落大腿,她滿不在乎地拉起,雖然動作一點也不性感,但小要一點也不在意。
再遊快一點吧!
男人嗤笑一聲,對手上的電子通訊器呼叫:
「您聽到了吧?」
杭特對因爲AS的突然出現而嚇呆的駕駛說道。駕駛只是在當地僱用的局外人,自然不曉得貨運的內容物。
「跟批發商便宜買來的,原本預定直接穿過加拿大運到猶他州──」
莎賓娜面無表情。
「這是燻鮭魚?」
踢開幾個紙箱後,內部出現一具外表覆着具有弧度裝甲的大型機材。
結論就是自己思考太多了。
「是蓋文•杭特嗎?」
「安靜看着。」
「無論如何都要叫我去的話,請準備魚沼出產的越光米與粗碾納豆。對了,還有──我也想喫沙丁魚乾,拜託了。」
「真稀奇。」
僅僅如此,她便知道了剛纔在庭園的事。不曉得是如何辦到,但莎賓娜察覺了。
「照對方的意思做,停下來。」
前進,前進,前進。
緩緩踢腿,仰躺着往前遊,身體在水中毫無阻礙地前進。感覺不壞,冰冷的水溫讓她呼吸急促。
繼續往前,繼續往前。
前方的〈柯達爾〉展開雙手,表示「停車」。
小要目光熠熠地挑釁,莎賓娜只是微微聳肩:
或許由於好幾個月的運動不足,她很快就累了。好難受,喘不過氣,身體各部位的肌肉都在叫囂。
他們聽從指示。
的確還有一堆問題。
「那又怎樣,有什麼關係?」
身上的洋裝在水中輕飄飄地攤開,每當動起來時就會沉重地纏住身體,因爲很擾人,便在泳池折騰一番之後脫掉了,身體輕盈許多。
有幾個合理的原因。他估計對方不會殺死自己,而且也有被捕後設法逃脫的計策。再說,就算自己死了也不會有人感到困擾。與香港時期愛妻的關係,在〈米斯里魯〉崩毀時便乾脆地切割了。
她蹣跚地站起來,聽見身後有聲音叫喚自己──
水溫的冰冷早就扔在一旁,現在只覺得身體好熱。被拍打飛散的水滴潑灑上半空。不知爲何自己覺得很想笑。全身的痛苦反倒讓自己愉快,身體明明難過得想吐,心情卻感到莫名解放。
沒有任何深刻的理由,她持續遊着。並非穿梭水中的美麗泳姿,而是非常濫用力氣的粗暴游泳方式,那是擊打水面,猛烈地踢水,激烈地扭動身軀的泳姿。小要很快便氣喘吁吁,卻毫不在意地繼續遊。
「黛比,六月四日。」
對方也警戒着自己是否爲替身。他稍微回溯一下記憶──畢竟母親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然後回答對方的質問。
在泳池往返無數次。她也不懂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反正就是想游泳,想運動全身,嘗試前進。
可是總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停下腳步,好一陣子都凝視着泳池。漠不關心的眼神,盯着在宅邸窗口泄出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的水面。
「這裏是藍調1號。發現探戈1號。藍調1號執行程序α,探戈4號已在控制下,請求指示……藍調1號收到。」
男人通訊完畢後,命令襲擊者撤退。
兩架裝備ECS的大型直升機隨即飛來,在上空十公尺的高度壯觀地盤旋,拋下堅固的纜繩與繩鉤,地面的男人迅速進行作業,將纜繩固定在兩輛拖車上。
接着另一架小型直升機飛越樹林接近。是舊式的〈蹬羚〉。小型直升機輕盈地下降,在距離拖車三十公尺外的道路降落。
便服裝扮的高個男人從小型直升機跳了出來。
他拿下對講機放到座位上,以明快的軍人步伐走來。男人的臉孔由於樹林的陰影而看不清,他的身上穿着隨風搖曳的灰大衣,發須似乎也是灰色的。
襲擊者之一跑向灰衣男子,湊近臉龐,以不下於直升機轟隆聲響的音量報告。看來那名男人應該就是指揮官。
簡潔地對部下加以指示後,灰衣男子緩緩走近杭特。他的身高約有一百九十公分,年齡看起來在五十歲左右,甚至超過。
「…………?」
男人走到距杭特數步的前方。
是認識的人,而且是應該不可能在這裏的人。
「怎麼可能,你──」
「這是業界常有的事。」
理所當然地承受杭特爲之語塞的視線,男人──安德魯•卡力林說道。
「可是──」
杭特是不太會爲大部分事情喫驚的人,但這時不一樣,他一直反覆思考是否看錯了。
然而確實無誤。
站在眼前的〈阿瑪爾幹〉部隊指揮官,正是過去曾任職〈米斯里魯〉西太平洋戰隊作戰指揮官的俄羅斯人──安德魯•卡力林。
他走過杭特身旁,確認拖車的內容物。
「這是那臺機體嗎?」
剩下的敵人應該僅相距八公尺不到,但茂密的灌木叢順利擋住視線。
宗介如此判斷,收刀而轉拿起衝鋒槍,一鼓作氣進逼敵人。撥開宛如報紙大小的葉片向前衝,對方就在數步之前,也舉槍瞄準自己。宗介搶先開槍,槍聲迴盪叢林。從降低火藥量的彈匣射出的漆彈,命中胸膛與頭部。雖是漆彈,應該也相當痛,被擊中的人發出愚蠢的慘叫。
「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他在耳際細語,當場制伏對方。
「不可能,以黑幫來說,警備太森嚴了。我將衛星照片放大。」
渦軸引擎激烈低吼,上空的直升機吊起兩輛大型拖車上升,因重量集中而傾斜着,然後往日出的東方天際徐徐加速遠離。卡力林搭乘的小型直升機也在之後緩緩起飛,隨即消失了蹤影。
杭特想對卡力林的鞋吐一口摻雜血絲的口水,卻吐不準,飛落地面。
你們必須與比那玩意──比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更難對付的強敵對決了──
「以這種出血量,你必須在三十分鐘內接受急救。這裏距離具備完善醫療設施的城鎮有六十三公里,我們接下來會撤退,就算幸運出現可以載你前往的車輛,全力衝過去,能不能趕上也很難說。但是我的直升機上就有必要的醫療設備。」
宗介以毫無裝腔作勢的聲音回答。
「?」
「換句話說?」
「…………」
「囉唆,別把這個跟那個扯在一起!」
「是。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就無法與〈阿瑪爾幹〉那夥人作戰。」
「哼,很靈巧嘛。」
除了雷蒙以外,完全不懂金錢問題的其他人異口同聲地發問。得意洋洋地解釋的他,以稍帶失望的表情回答:
搜索路線的挑選方式、夜間紮營的陣地搭設、渡河的程序、追跡的種種鐵則,也具備相當的實戰經驗。但溼地的經驗恐怕就有點少了吧?
壓住傷口的手掌迅速染血。腦中憶起在格拉斯哥小鎮的貧困少年時代,被打架對手刺傷的記憶。杭特屈下雙膝,順勢前傾倒地,狹隘的眼角餘光只看見潮溼的路面,以及卡力林的皮靴。
「你說啥?我有證據啦!亞利桑納的家裏還有當時的照片──可惡!你在這裏等我到明天!我馬上回去拿過來!」
「就說我頭腦很好嘛,不出老千也能贏你。」
如此一來,無論再怎麼不留下足跡,謹慎避開叢林裏密佈的蛛網前進,仍像在大聲宣傳──「我們往這裏走」一樣。他們分成兩隊追來,不過就地形來看,兩隊的搜索範圍距離太遠,這樣當其中一方進入戰鬥時,繞回來支援費的時間太長。解決一隊的四人後,要留下陷阱再藏身也不難。
杭特的拳頭自然而然地用力繃起。
「那麼質詢開始,杭特先生。組裝這架機體──ARX─8的人是誰?在哪裏?」
(那麼,緊急時如何呢……)
「不,若在實戰,擊倒三人時就結束了,我尚未回到正常狀態。」
身爲小隊長的准尉說完,寇特尼驚訝地瞪眼:
雷蒙開啓放在簡陋桌面的筆記型電腦,展示許多圖表。
「掩飾方法十分類似拿姆查克郊外的『特等席』,總之有九成的確率。」
「…………」
「換句話說──這座房子實際上正被某個身分不明的人使用。」
*
如此命令身旁的部下。
「唔喔!痛……好痛!」
「你高估我了。」
「……怎麼會這樣。」
杭特尖銳的言詞,也未讓卡力林皺一下眉毛。
「所─以─說!我沒有作弊啦!」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IQ一百五十,而且畢業於巴黎大學,頭腦非常好又年輕,怎麼可能輸給你這種彆扭的老頭啦!請不要污衊我!」
(基礎訓練很紮實。)
確實,大型蚊、蟻類令人不舒服,但身上的防蟲劑因頻繁的豪雨沖刷而漂浮在滿地的水窪上,在這種溼地留下稀奇的人工產物痕跡。
「真令人喫驚,我們也以爲自己累積過相當的經驗,卻一直遭到相良攻擊。」
「……卡力林先生,我沒想到會從你的口中聽到這種話。我跟你不熟,一起執行的作戰也有限,但我以爲你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這不就是那些了不起的年輕人之所以信賴你的理由嗎?」
「流失百分之三十五的血液,人類就會死。」
五分鐘後,他們全員「陣亡」,而且也不出所料,同樣對宗介怨聲載道。
雖然有點狡詐,不過宗介技巧高超地解決剩下兩人。
「就是尼克羅,你說的地名之一。多虧你的話才能限定住範圍,看這個。」
宗介出聲否認,開始整備從腰帶組合卸下的彈匣與通訊器。
放大屋子後,解析度變成雖然不清晰,卻能看見走在庭園的人的身影。這次所有人都點頭贊同。
自第一聲槍聲響起二十分鐘後,另一小隊的四人幹勁十足地前來。
「死人給我躺下。」
他對不出所料抱怨連連的四人說:「乖乖當屍體。」並加緊製作陷阱。
「是指與〈阿瑪爾幹〉有關?」
「陣亡。」
三架〈柯達爾〉守候他們起飛後,急速收回手中的武器並啓動ECS,起身跳躍離開此地,留下蒼白光沫消失在晨靄中。
「撤退。」
「喔~?」
「許多同伴都被殺了吧!你卻偏要說這種無恥的──你不會感到一點心痛嗎?」
是衛星照片,照片裏是墨西哥南部,波茲拉市郊外的某個小鎮──尼克羅附近的海岸一帶。乍看之下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設施,是杳無人煙的場所,只有一座面海的大宅。
「是確實存在於當地的大富豪的所有物。他是個在IT界大賺一筆,叫門多薩的墨西哥人,偶爾會在〈華爾街日報〉之類的報刊露臉,但是他幾乎沒有使用這棟屋子。這份報告表示他的資金流向。注意去年度的數字,仔細看與他簽約的建設公司與代理商,以及與銀行的金錢往來──」
「哈!那麼我的祖先就是在兩百年前,爲了送武器給發現新大陸的窮鬼而渡海,才因此死了!」
寇特尼好像真的打算前往兩千五百公里外的亞利桑納,離席站了起來,此時兩人終於發現宗介他們。
配備自動步槍的步哨應該至少有十六名,其他還有數名空手的大漢,以及裝備重機槍炮塔的輕型裝甲車四輛。
「或許是屬於黑幫或毒梟的房子?」
「你居然有種說這種話!我的叔叔之所以會死在奧瑪哈海灘,還不都是爲了要從那個Fucking Hitler手中救出你們這些弱雞法國混帳!」
他只說了一句──
卡力林說着:
好,再一個。從這裏有點困難。
「…………!」
「拍攝時間是?」
宗介立即移動。聽見槍聲與哀嚎的另兩名敵人在灌木叢另一頭有所反應,立刻往這裏開槍,持續不斷的槍聲響徹一帶。
「你的語氣是說,如果在你正常的狀態,就算是實戰也能殺光八人嗎?」
在迴歸的寂靜中,俯身倒地的杭特喃喃低語。駕駛們趕過來,對他一下子又是擔心叫喊,一下子又是大吼大罵的,卻都傳不進他的耳裏。
「不!你絕對有Fucking Cheat!剛纔我的士兵纔沒在這位置!是你趁我去大便時動過了!你這個混帳老千!」
然後好一陣子,雷蒙攤開種種文件進行專業的說明,對在金融與法律方面完全不熟悉的宗介等人來說,幾乎全是無法理解的內容。
宗介不直線前進,而是繞過左翼接近敵人。敵方察覺第一人遭到「殺害」的氣息,對周遭提高警戒並呼叫同伴。
到演習第二天,宗介如此評價和自己對戰的男人們。他們──自然就是雷蒙的部下。
寇特尼從旁窺探畫面,咕噥了幾句。
「那麼,好好享受最後的三十分鐘。」
「你纔在騙人吧?」
宗介挑中他們集中力最低落的時間進行攻擊。他們抵達特地遺留飲食痕跡的地點──巨樹根部。當先頭偵察兵發現痕跡時,便偷偷自小隊後方右翼潛近。遺留痕跡或許有點刻意──宗介一面反省着,悄悄接近墊後的男人身旁,無聲無息地架住對方,並將小刀抵上他的頸部。
如果是真正的步槍彈,或許已經穿透葉片射中自己,宗介就會陣亡。很不巧,火藥減量的漆彈沒有足以貫穿茂林的威力,更何況對方也未掌握這一帶的立足點而行動遲鈍。另一方面,宗介趁昨夜來回,對地形很有把握,強記到就算遮住眼睛也能走的程度,之後的勝負就算是二對一也難不倒他。
盯着熟練地陳列裝備,逐一檢查的宗介背影,雷蒙低語:
「原來如此,非常嚴密。」
卡力林隨手拔出自動手槍,朝還打算靠過來說話的杭特射擊。杭特感到腹部一陣悶重的衝擊,接着燒灼般的疼痛流竄全身。
「這樣啊。」
「還真有自信。」
已經無法靜悄悄地殺死受過訓練的對手。
安德魯•卡力林任憑杭特倒地,就此離去,部屬們也無視於跪着的拖車駕駛,開始從現場撤退。
「或許的確是如此。但是,照情況發展,似乎無法悠哉等待你恢復。」
「嗯?你們在這裏幹嘛?」
演習結束,宗介等人全都返回營區,只見雷蒙與寇特尼老伯隔着西洋棋盤,在電風扇前爭論不休。
「等一下,卡力林先生,你真的──」
「這是二十小時前的衛星照片,我用NATO軍的監視衛星──雖然是解析度有點低的機型──在入侵後拍了照片。」
試試看。
西太平洋戰隊的各位。
「去喫屎吧。」
「這棟屋子怎麼了?」
宗介打斷想敲雷蒙腦袋一記的寇特尼,開口詢問:
卡力林也沒有表現出特別失望的樣子:
「演習結束,八人全被幹掉了。」
「製造這種東西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白費力氣。」
「剛過下午五點。晚上或許會增加更多警備,估計是一個小隊。依策略而定,我想應該有辦法放倒對方。」
「不可能。」
宗介接着說:
「你看,到處都有那些穿着長大衣的巨漢。那些護衛不是人類,而是超小型的自律行動型AS。」
「……是你之前說過,叫做〈Alastor〉的機器人吧?」
在營區生活中,宗介大略與雷蒙等人談過〈阿瑪爾幹〉的裝備,以及跟他們戰鬥交手的經過。
──但沒說過小要的事。
「他們是隻能以強力特殊彈頭,以及五○口徑等級彈藥才能打倒的對手。必要時會自爆噴射出滾珠軸承,讓我的部隊也感到非常棘手。」
「哼……不過,這麼一來就能確定這裏是〈阿瑪爾幹〉的設施了。」
「是,但還有問題。」
宗介指着衛星照片上的一點:
「宅邸敷地內有六個貨櫃,看起來像倉庫,其實是AS的僞裝停機庫。」
「你說什麼?」
「相良說的沒錯。」
寇特尼點頭:
「之前在內華達的兵器展看過,屋頂會打開。這與那個的構造很類似。」
「正是那個,中校。若包括裝備與彈藥,一架就會配置兩組貨櫃,恐怕有三架。」
「哈哈……」
雷蒙以指尖搔搔額角:
「機種呢?是〈野蠻人〉之類的嗎?」
宗介拋開各式各樣的懷疑之後這麼說道。
「傷腦筋,這種怪物要是有三架,根本就無能爲力。」
「世界征服」已經結束──
「我懂了,這樣的話應該行得通。」
寇特尼看向所有一臉訝異的人,只說了句:「跟我來──」便走出簡陋的宿舍。當他們走出去時,直升機的聲音急速增劇,最後轉變成震撼全營區的轟隆聲響。
「什麼……」
這個潮流無法改變,連他們本身也改變不了,甚至無人知曉全貌。重要的是,不能刺激到整體的禁忌,以及看出潮流。
意見的彙整,在中東方面以維持現狀的傾向爲主流,而中亞則需要一些關係到地下資源分配的恐怖事件;至於極東區域,則朝增加維持緊張情勢的各國軍費爲修正方向。
「好吧,或許是。」
雷蒙嘆氣道:
「哼,中士,你怎麼想?」
「正如你所說,我也有意向各位公開在能提供範圍內的情報啊。」
「我在聽。什麼事?」
「就算你這麼說,以現在的戰力也無法攻擊,不可能抓到你說的幹部或VIP。在這裏的部下都是我重要的夥伴,我不想把他們丟到不可能生還的敵區。」
只有聲音的男人在連線的另一頭哼聲。Au態度一變,轉換話題說道:
「所以說,就是做不到才頭大啊!」
「也需要新的『
不存在的技術
』,並非之前『Omni-Sphere』的抽象概念,我們想要的是結果。」
當然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報復。畢竟自己殺死了九龍、克拉馬,以及許多〈阿瑪爾幹〉的幹部。不過,不管再怎麼想也很難如此認爲。刻意槓上DGSE,以那種稱得上急躁的形式進行襲擊,實在很不自然。
寇特尼詢問宗介的意見。
「好了,你看着就是了。」
是M6〈Bushnell〉。
「那架機體到了。」
「有AS就可以嗎?」
「若面對這傢伙,幾乎沒有對抗的辦法,是必須派出數架一流操縱兵駕駛的M9,才能勉強解決一架的對手,而且還得做好遭受相當損害的心理準備。」
「我並沒有要求你做到這種程度,我就算一個人也要去。」
放下AS,直升機一着陸,希爾斯便筆直衝過來,完全無視於宗介與雷蒙等人。他的視線遊走營區,然後對寇特尼大吼:
「不好意思,但是還在研究至今的研究途徑中未能發現的要素。」
深灰色裝甲與看起來很結實的粗壯手腳,看起來就像因爲穿着羽毛外套而顯得肥胖的短腿男人。
沒錯,那種房子已經漸漸稱不上安全。
「AS啊……可是現在我也是得不到組織的支援,連一架像樣的AS也準備不了。」
「如果這裏是〈阿瑪爾幹〉的重要設施,就不可能是那種半吊子的親切敵人,恐怕是〈柯達爾〉機型。」
既然對方問,就照實回答,不過以現況而言,不可能取得這種AS。只能想辦法由海邊以肉身潛入,用C4炸藥對付。雖然伴隨偌大的困難,成功的期望也很稀薄──
想起在拿姆查克全毀的白色〈野蠻人〉──「R二世」,雷蒙靜下聲,瞇起雙眼。
也是一名老人,他是寇特尼的老戰友,是曾共赴酒宴的羅伊•希爾斯上校。他曾任職美國特殊部隊的高官,但宗介只記得,他曾經對以酒宴賓客身分被叫去的泰莎繃着臉進行性騷擾。據說他原本的地位相當高。
幾個人因
Au
的嘲諷笑了出聲,雷納德只是露出沉穩的微笑。
「哼,無論哪一種機體,沒有操縱者的話就只是普通的Fucking Junk!以AS進行奇襲,在對方出動前用四○mm炮彈把人Fuck掉不就行了!」
「『那傢伙』?」
「哎呀,抱歉,我騙你的。」
不僅如此,還有個在線上某處持續監視這一類入侵,並不勞而獲地從旁竊取相同情報的存在。不是人類,而是非常大規模且聰明的人工智慧做出的行爲。
「就是關於計劃的事。這個問題從規模上來說,必須做好各自的協調纔行。」
「若以AS奇襲,至少需要靜肅性與運動性優秀的第二世代機型,武器管制系統與通訊系統至少也要是現行的水準,相較之下容易入手的〈野蠻人〉能力不足。」
「世界征服」已經結束──
凝重的沉默籠罩現場。
一猜測起來就沒完沒了,還是一開始想到的理由──與〈R〉有關的狀況最符合。
能做出這種絕活的肯定是那艘潛艦的電腦──〈Danann〉。不管〈Danann〉多厲害,也尚未鎖定一開始駭客的真實身分與所在地,但無論如何,應該已經把握住現下絕對必須的情報。
寇特尼對爲之呆然的雷蒙等人說道。
「既然這樣,你打算把那女孩放置到什麼時候?今天也想以『調查中』敷衍嗎?」
哎,真蠢。
灰色外觀的箱型機體,是CH─53的改良型,也是宗介他們〈米斯里魯〉所使用的MH─67〈Pave mare〉的前一世代的運輸直升機。而這架大型直升機下,以纜繩懸掛着一架外型渾圓的AS。
「哼,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而且還是專爲特種部隊設計,已更新資料的最新A3型,也就是〈Dark Bushnell〉型。雖然不比領先一世代的M9,但仍以優良運動性見長,在短時間內,還能進行靜肅性非常高的電力驅動。
「……話說回來,明明有這種重要的大事,你還打算回那個老遠的亞利桑納啊?」
「若要增加警備,我們也會去支援。我已經派三架『一五○二』與三架『一○五九』去你那裏了。」
「正好來了。」
「簡單來說,只要處理掉那個裝着啥
羊排
的Fucking AS就好吧?」
「第一代的〈R〉啊,據說是叫做ARX─7?」
不需一手抓住所有的財富。反正熱帶草原的肉食動物不必喫草,而草食動物增加或減少太多都不行。最關鍵的就是平衡。
「如果那傢伙在,要打倒也不難……」
Mr. Au說:
他說的當然並不是真話。他已經知道NATO軍的監視衛星遭到內部──十分熟悉該系統的人士──入侵,並以最大倍率拍下尼克羅當地宅邸的消息,也曉得資金關係被人調查。不清楚是誰幹的,似乎是頗高明的駭客,只知道是與法國DGSE有關連的人,卻無法掌握對方的位置。
「什麼?你不是說她在這裏等我嗎?還說如果我帶M6A3過來,她就會穿南丁格爾風的古典護士服,幫我全身上下看病看透透──」
寇特尼的回答,讓希爾斯猛烈東張西望的的頭乍然頓住。
*
世上絕大部分的人都未察覺這個事實,而也沒有察覺的必要。這個組織有效率地運用資金、技術以及暴力,在大多數的人們都能接受的前提下分配權力。
有人在雷納德的諷刺下笑了。但他在心裏想着──「終於來啦,真麻煩」,發出沒人聽到的咋舌聲。
「這個嘛,她不在。」
「就是〈R〉,〈米斯里魯〉擁有的唯一一架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
「……算了,想着失去的機體也沒用,來思考實際的作戰吧。」
「寇特尼,這究竟是──」
不滿自己提供情報給雷蒙等人?指揮系統發生混亂?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的個人動機?克拉馬或九龍親信的復仇?或是在所有原因交織下,內情更復雜的狀況?
「是,Mr. K也在等您。」
初期型也就算了,要取得這種機體應該不簡單──
會議最終階段,一名幹部焦躁不耐地叫喚雷納德。他當然有聽到,卻拖了一段時間,才以一副乍然回神的表情朝向對方。
「多謝幫忙,他們在美利達島可是十分活躍。」
「我摸走公文把東西帶來了!泰莎在哪裏?」
「ARX─8嗎?」
走出設在宅邸地下室的會議室,他的波蘭人部下──莎賓娜•瑞夫尼奧正等着他。
「對,不過不能是類似在南美鄉下或拿姆查克一帶亂晃的破銅爛鐵。」
「是嗎?交出的結果應該夠充分了不是嗎?」
接下來談論幾個無關緊要的議題後,線上會議便結束了。
線上會議的主要議題,圍繞於中東、中亞以及極東地區方面,有關軍事、資源均衡的「修正」案。
此時從遠方傳來奇妙的聲響。低吼的引擎聲,斷斷續續的拍打空氣聲,這是飛機──直升機的聲音,而且正朝營區接近。
「哎,小事一件。」
「
Mr. Ag
,你在聽嗎?」
「我纔沒有叫!」
或許還有其他理由。
雷蒙聲調上揚,寇特尼前中校便皺起臉插嘴:
世界已經──
包圍營區的叢林──南側樹林在強風下劇烈搖晃,枝葉被吹上半空,只見另一頭飛來一架大型直升機。
「閉嘴!混帳老千!」
聲色嚴厲地質問他的幹部的,是
Mr. Au
。這裏的鐵則是不互稱彼此姓名,但雷納德知道他的國籍,也知道本名。
提出了大略估計的預期損害金額、死亡人數,以及這些損失從長期來看會轉爲利益的報告,他們各自針對報告檢討並提出疑問,來表示積極或消極的贊同。
從上空的直升機,冒出一名探身朝他們揮手的人影。
宗介在體力與思考都已復原的現在回頭思考,在希瓦瓦島受到攻擊的理由,一定與在東京全毀的〈強弩兵〉有關。破壞到那種程度,機體不可能修復,但Λ式驅動儀──包含AI在內的核心機件,仍可能以某種形式保留下來。而能驅動該系統的,全世界唯獨自己一人。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阿瑪爾幹〉到這種時候,還特地狙殺自己這種喪家之犬的合理原因。
「又是一貫的『無農藥蔬菜』理論嗎?」
「?」
寇特尼以奇妙的自信說道。
「又來了……事到如今,拜託你別還想着單打獨鬥啦!」
「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看來必須增加警備了。」
「另外得到情報。雖還無法鎖定目標,但有某個組織似乎追查出你女朋友的所在地,你那個地點應該也不算安全了吧。」
「啊,好吵喔,不要像小女生一樣尖叫個不停啦!」
「世界征服」已經結束──
「以前說過的那個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啊……」
「是卡力林啊,走吧。」
雷納德走出地下室,穿過宅邸走廊前往直升機的停機坪。停機坪一旁放着容納AS機件的貨架,安德魯•卡力林便站在貨架前。
他雖穿着襯衫,外衣已經脫下,但右手還掛着灰色大衣,八成是從阿拉斯加直達。
「首次任務的感想如何?」
雷納德詢問卡力林。
「沒有特別感想。要看看機體嗎?」
「也是,我看一下。」
大型貨架上放着一架AS,上方還覆蓋防水布。數人合力掀開防水布,露出了其中的AS。部分裝甲與細部的零件樣式不同,除此之外,看起來與〈米斯里魯〉第三世代的AS──M9〈Gernsback〉幾乎一樣。
無趣的機體。
「這就是他們的王牌?」
「是。」
卡力林幾乎面無表情地回答。
「〈強弩兵〉的外觀有異,是因爲採用XM9測試階段的零件。聽說這架機體是利用一般M9──E系列的零件……要看看Λ式驅動儀的核心機件嗎?」
「好,來看看吧。」
卡力林點頭,以視線對一名部署示意。打開背部裝甲,同樣費了數人之力拆除腰部裝甲,露出了AS的內部構造。就在駕駛艙的正下方──原本應該容納部分動力來源與電子兵裝的位置,如今卻安裝着與M9系列迥異,如冰箱般尺寸的機件。
雷納德一躍攀上AS的外殼,打開機件的艙門仔細檢查。內部收納着以緩衝裝置固定的強化玻璃圓筒,圓筒內則充填了構造色──散發金屬光澤的流體物質。
這個圓筒就等同於Λ式驅動儀的核心迴路,輸入電源後,「流體演算素子」會發出類似DVD的虹光運作,這種裝置也安裝在〈柯達爾〉與〈Behemoth〉上,但眼前的流體處理器則有數倍於〈阿瑪爾幹〉製造版本的容積。
「沒錯嗎?」
卡力林問。
雷納德伸手碰觸圓筒表面,沉思起來。
西南天空濃雲密佈。
軌道上的鎖解開,宗介的M6被拋出空中。
運輸機機身後半的巨大貨艙門緩緩開啓,猛烈的暴風吹進停機庫。軌道上的M6A3〈Dark Bushnell〉啓動發電機,耐心準備即將來臨的激烈任務。
那麼就去吧──
「這裏是野牛7號,即將在目標地點跳降,感謝護送。『這裏是代號野牛7號』,即將開始跳降──」
所有乘機人員幾乎一開口就發出死人般的聲音,貨艙的乘員以一副隨時會吐出來的樣子,透過對講機奮力大喊:
強烈的低氣壓毫不留情地搖晃着運輸機。
宗介輕巧地操作駕駛艙的操縱桿,進行最終確認。降落傘結構沒問題,武器管制?OK。通訊系統?OK。導航?OK。動作控制?OK。全部OK。
『收到。』
到底已經持續幾小時了?原以爲早已習慣如此的惡劣天候,卻壓不下反胃感。
『祝好運,野牛7號!』
那名少女──千鳥要從窗口露出蒼白的臉龐,俯視着解體的AS,以及監督作業情況的卡力林。因距離遙遠而看不清楚,但目光一對上,女孩就退回了屋內。
激烈的火花飛散。
不過──
「沒有,處理掉。」
*
(暴風雨來了──)
作業進行中,卡力林仰望宅邸三樓的窗口。
「收到。」
上、下、左、右。
他懷着沉重的心情,在腦中馳騁着即將迫近戰役的種種情況。
接近的雷聲隆隆作響。
不,反正怎樣都不關自己的事。如此深思的態度本身,就意味自己強烈意識到這架機體與那個男人。回想起那名乍然浮現腦海的少年──巴尼•摩拉塔的臉孔,雷納德自嘲地輕輕一笑。
接近降落地點。
應該在吧──
圓筒則被拆離機體,在衆目睽睽下被敲毀,裏面的液體飛濺,執掌機體「心臟」的殘骸就這樣被水桶與拖把沖洗掉了。
卡力林應聲,對部屬下達指示。
運輸機的機長透過無線電大吼:
宗介深吸一口氣後,對運輸機的機員說:
數十分鐘後,搶來的機體被拆除動力源,燒斷四肢的連結部分,就這樣棄置在宅邸的一角。以汽車來比喻,就像切除底盤並拔掉引擎一樣。
「
一分鐘
!」
迴路本體、緩衝以及冷卻系統、圓筒兩端延伸出去的光纖束。不管哪個部分都沒有可疑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