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風味的知更鳥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這是某個放學後的時刻。相良宗介正板着一臉緊繃的表情,俯視着剛纔送來學生會辦公室的「可疑」宅急便。
依照慣例。
他以顯而易見的懷疑眼神,彷彿要挖出一個洞一般,專注地觀察着。
宅急便標籤上寫的寄件人名稱是「熊本縣立麻留高中臺空島分校」。是一間連聽都沒聽過的學校名。
「……………」
包裹的外觀,是與鞋盒的大小差不多的保麗龍箱。拿起來掂一掂,出乎意料地沉重,有種裏面似乎裝有液體的手感。在宗介有限的所知範圍內,陣代高中學生會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東西。
目前辦公室內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尚未出現。
輕率地打開包裹是很危險的事。誰也無法保證裝在箱子裏面的東西,會不會是強力的兩液混合式炸藥。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最確實可靠的方法,就是將包裹拿到校園內某個安全的場所,遠離校內人士後一個人進行檢查吧!
或者以鑽頭挖一個小洞,朝裏面插入光纖內視鏡。如果發現裏面裝有炸彈的可能性極高的話,就從外部進行爆破處理。
可是,如果炸彈的製作者是個狡猾的傢伙,那麼這種檢查方式還是很危險。
(沒錯!如果我是炸彈製作者的話……)
大概會在保麗龍箱中施加特定氣壓吧!只要對方不加思索地挖出一個洞,就會使箱內的氣壓下降,然後炸彈便會隨之反應──砰磅一聲地炸開。這個陷阱,只要有碳酸飲料、鋁箔紙,以及隨手可得的電子零件及藥品就能輕易地製造。
(果然就連檢查也會有危險吧!既然如此──)
最後還是形成了每次都一樣的結論,當宗介正準備將包裹拿出去時──

「給…給我等等等一下!」
一身套裝的妙齡女子衝進了學生會辦公室。
「神樂坂老師?」
那位女性就是──宗介的班導神樂坂惠裏。她倚着門口,肩膀上下起伏地大口喘氣,看起來就像是從一樓朝這裏直奔而來。
「嗯──真是麻煩啊,就先放在這裏好了。」
「唉,真是夠了……」
「………」
她不禁吞了吞口水。接着一伸手挾起裝有海螺的箱子,敏捷迅速地轉身,從學生會辦公室衝了出去。
「……你好像一臉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呢,相良同學?」
想不到竟然會有學校送這種看起來美味無比的蠑螺……!
惠裏眼神兇狠地瞪向他。
惠裏放下心鬆了口氣。宗介則以一雙別有用意的眼神凝視着她。
「總之就是這樣,可以了嗎?這不可能是危險物吧!快,給我仔細看!」
宗介威風凜凜地挺起胸膛。
「只有一下子的話不要緊啦!反正『危險人物』現在在我旁邊。那麼,我們走吧!」
「沒錯,是海螺。」
新鮮現捕,產地直送而來的蠑螺持續散發海岸的氣息。這真是……該怎麼說好呢……真是非常的──
「氣死我了,真是夠了!我真是快被你給氣死了!」
一邊說着,神樂坂惠裏迅速地從宗介手中搶下包裹,接着反倒以一副在處理爆裂物的態度,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
就在三分鐘後,副會長千鳥要輕快的身影出現在學生會辦公室。
「哎呀,水槽已經送到了呢!得快去簽收纔行。」
推着宗介的背,惠裏也跟着離開了學生會辦公室。碰地一聲關上門後,一個人也沒有的學生會辦公室裏,只剩下怪異又貴重的海螺。
「岡田同學!放…放在這裏的包裹呢……?裏面應該還裝着海螺……」
「如果細心照顧的話,據說可以慢慢地養到三十公分左右的大小唷……唉,雖然說要養到那麼大也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相…相良同學,你…你想對那包裹做什麼?難不成……你又要依照慣例,不是爆破就是爆破還是爆破……」
「是海螺嗎?」
她是與宗介同班的女學生,有一頭及腰的烏黑長髮,上面還繫了個作爲她註冊商標的紅色緞帶,是個氣勢強悍但輪廓纖細的亮麗女孩。
應該可以說是碧綠色吧!淺灰、不透明的綠色與雲彩般的淺灰色交錯的橫紋,與其說是海螺,還更像是礦物一般的外殼。
「真是的,沒送到事務室就算了,居然送來學生會辦公室!還真是千鈞一髮呀……」
「給我住手!別做那種事!」
「這個可是……陣代高中的前任職員,身爲生物學者的小金井老師贈送給我們的重要物品。上星期小金井老師纔來電說『敬請笑納』,所以裏面不可能是危險物品!」
「咕嘟……」
「相良同學,你就過來幫我一起搬吧,我一個人搬不動。」
「♪來~吧!來~吧!大~家~一~起~大聲唱出來~~……喔♪」
『神樂坂老師。業者的卡車擋在路中央,情況非常緊急,請儘快趕到正門──』
會計幹部疑惑地皺着眉頭,眼神移向在場的另外兩人。
宗介跟在她的身後。明明已經惹惱了惠裏,不知怎地卻還是一副昂首闊步的模樣。
一眼看去,蠑螺都還是活的。
箱子裏塞滿了海螺。
「是的。因爲這包裏可能是危險物品。」
「真的很可悲耶!爲什麼你總是要抱持一副深度懷疑的態度呢?偶爾也該試着相信一下還沒見過面的鄰居吧?」
「是這樣嗎?」
「沒有。你到底想說什麼?」
惠裏極爲乾脆地打斷了宗介苦口婆心的說明。
這些海螺似乎是某個高中送來的禮物。
兩人持續着這樣的對話,推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腳步沉重地走進了房間。
「那麼是否有經濟拮据的問題或藥物上癮的家族親戚,還是說有自殺未遂的前科……曾發生諸如此類的問題嗎?」
「如果不是這樣就傷腦筋了,因爲這可是十分珍貴的生物。這個呢,是一種叫做臺空麻留王貝
㊟
的海螺呢!」
二年級的書記與一年級的總務幹部都搖頭。
「真是太棒了……」
「一個高中生突然拿出一把那麼大的刀子來拆貨物包裝──不管是誰都會忍不住瞄個一兩眼纔對吧?」
此時,一陣簡陋的鈴聲響起,然後傳來了事務室的校內廣播。
「……咦?」
「收到。」
宗介迅速地回覆,而此時校內廣播不知道在急什麼,又再次響起:
在半融化的冰塊裏有八隻海螺,比人的拳頭稍微小一些,外殼則有許多突出的尖角。
「喔喔~!這不是……」
「這是安全檢查。因爲那兩人在一瞬間,用一種意味深遠的視線瞄了我一眼。」
「真是既冗長又意義不明的名字啊……」
走在通往學生會辦公室的走廊上,惠裏如此忿忿埋怨地發怒着。此時水槽已經簽收完畢,而她正要去拿回先前擱置下來的海螺。
速度第一!鮮度就是海產的生命!
「怎麼會這樣……!」
「哈~囉!呃,大家都還沒來嗎?」
「是……不過,考慮到老師與學生們的安全,還是必須保持最低限度的謹慎──」
而辦公室內也已經來了幾名學生,懶散地閒晃着。
「但是這樣可以嗎?這是貴重品吧?」
小要爲之瞠目結舌。雖然不清楚那所高中是幹什麼的,但想必是十分懂得人情世故的學校吧!一般來說,來自別校的贈品通常都是些無聊的雕刻或繪畫,譬如「青年像」或「少女的祈禱」一類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沒花什麼心思的標題,鐵定是當地銷路不佳的藝術家製做的作品。
不過。
「呃,我不清楚耶……」
「你啊……」
「不知道。你們知道嗎?」
「就是這樣!」
「……唔。」
「很遺憾。」
「並不需要你的那種謹慎。」
(注:原日文爲ダイクウマリュウキングガイ,而日本「某巨大機器人」的名字爲ダイクウマリュウガイキング)
「外觀不顯眼,但看起來卻別有風味吧!這個生物只棲息在西九州的臺空島,據說是非常~非常稀有的海螺。小金井老師在學會內是有名的腹足類權威,聽說是因爲校長保證『會慎重地培育』,所以才特別送給校長的!」
「看起來還活着。」
小要自然地踏着躍動的步伐,一面脫口而出哼着小曲。
「哎呀,不好了!快一點!」
然後立刻就注意到。
房間裏空無一人。通常只要一放學,總是會有人比她先抵達這裏,佔領住電視或電腦的位置纔對。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應該是爲了培育海螺而特別訂購的器具吧。惠裏忽然轉頭看向宗介──
「爲什麼你總是要做出這種事呢──難道你不懂什麼叫反省嗎?我不是不久前才交待你千萬要注意的嗎!」
「但是,這並不算是過度謹慎。」
惠裏叫住了擔任會計幹部的男學生。
「若是認同所謂『偶爾』這種事的話,敵人一定會趁隙侵入。」
「是的。預防萬一,我想請教一下──那個名爲小金井的人物是『清白』的嗎?」
小要進入房間後,視線停在會議桌上的保麗龍箱。順手將蓋子掀開,發現裏面堆放着許多海螺。
『神樂坂老師、神樂坂老師。您在南部百貨訂購的水槽已經送達,情況緊急,請您儘快趕到正門。您在南部百貨訂購的水槽──』
「嗯?」
應該在原處的海螺不見了。甚至連箱子都一起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有人知道嗎?」
惠裏手忙腳亂地將裝着冰塊的塑膠袋與海螺重新封進箱子。不過,要將已經拿出來的內容物再塞回箱子裏似乎需要一點訣竅,過程看起來實在不怎麼順利。
「他在這幾年間,是否曾經行蹤不明,或者他本身的思想是否有偏差……有類似這些的狀況嗎?」
「我想應該沒有……」
說着說着,她也低頭看了看這些海螺。
「不知道您是否聽過以前歐洲曾發生的事件。某政府的高級官員被恐怖分子威脅『要揭發你有同性戀的嗜好喔』,造成他在總統愛犬身上裝置爆裂物的事件。那時──」
她一臉難色地打開包裹,不甚靈巧地解開繩結,掀開蓋子將內容物展現出來。
「所以呢?你就拿出手槍指着運送公司的人,還對人家東摸西摸摸遍全身?」
目的地是家政教室。因爲那個地方──不管是瓦斯爐、網子或醬油都一應俱全!
宗介皺了皺眉頭。
「不……不管是前任職員也好,學者也好,只要是人類,就有可能背叛。」
惠裏的臉色迅速地轉爲蒼白。不一會兒就淚眼盈眶,慌張地環視整個房間。
「要展開搜索嗎?」
宗介冷靜地問道。
「要!求求你!那些海螺萬一發生了什麼不測──那就大事不妙了!校長說不定會因此發瘋的……!」
「我無法保證它們是否平安。」
「啊啊……老天爺!請務必……務必保佑那些海螺平安無事……」
惠裏雙手合握,抬起頭朝天花板衷心地祈禱着。
然而惠裏衷心的祈求化爲一片虛無──
八個海螺正躺在網子上浴火燒烤,呼嚕呼嚕地冒出看起來美味無比的沸騰氣泡。倒入少許的醬油與日本酒之後──更散發出誘人可口的香味。
雖說只是家政教室,卻也藉調味之名存放了不少紅酒與日本酒。教室內完全沒有人,家政教師今天也請假。也就是說,小要可以任意使用教室裏的器具。
「呵呵呵……」
小要愉快地用牙籤串起一小塊螺肉放進嘴裏嘗味道。在齒間舔了舔,恰到好處的苦味與肉汁的風味便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嗯,真好喫!」
不知不覺地將牙籤在海螺殼裏戳了好幾回,就這樣掃光了一整個。
雖然覺得似乎跟一般海螺的味道有些許差異,但是無所謂啦!因爲老實說,這味道比起附近海產店賣的蠑螺要可口上好幾倍。
小要關掉瓦斯爐的火之後走出家政教室,打算叫學生會辦公室裏的大夥兒一起享用。原本想直接將海螺燒端過去,不過搬運過程中湯汁可能會從殼裏溢出,所以還是作罷。
在途中來到連接南校舍與北校舍之間的走廊時,她遇見了擔任會計幹部的男學生──岡田隼人。
個子不高,一身黝黑的皮膚,再加上黑人辮子頭,看起來是個行動敏捷的靈活少年。乍看之下與其說是日本人,還不如說像是LA的街頭混混。
「啊,是岡田同學呀!在這邊碰到你正好,現在有空嗎?」
想要拜託他去找大家過來,但對方卻頻頻搖頭。
沉默了一陣子,宗介觀察着海螺燒與一旁的醬油瓶。
她唸唸有詞地抱怨着走進了辦公室,發現除了宗介之外,就連班導神樂坂惠裏也在。會議桌上攤開了一幅校內的平面圖,他們則是窸窸窣窣地討論着什麼大事似地模樣。看來事態似乎頗嚴重。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真是,那傢伙又在做什麼莫名其妙的事……」
小要的下巴有如傀儡人偶般上上下下地開闔着,擠出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聲音。
然後,剛纔遇到的那位會計幹部──岡田隼人一腳踢開門,衝進了學生會辦公室。
「怎麼了,岡田?」
──喫掉了。
「老師,請振作一點,老師!……來人啊,快叫醫護兵過來!」
「…………!一共有幾具?」
然後自己就會成爲「贈禮食人」,一輩子揹負着這個十字架活下去。而且光是這樣還不會結束,一定還會被追贈陣代高中「最不想追來當女友的偶像•第一名」這種她一點也不會感激的稱號……!兩個稱號組合在一起,就會變成「最不想追來當女友的贈禮食人」!這麼一來,自己根本就可說是一隻活生生的大妖怪。
「在家政教室發現了遺體!」
「雖然還不清楚是誰偷走的……但是如果海螺遭遇了什麼不測,那個學生肯定也免不了受到嚴厲的處分吧──你怎麼啦?千鳥?」
「沒有呀!才•沒•那•回•事•呢!我可是好得不得了唷!哎唷!是真的啦!」
到了門口,發現們上貼了一張巨大的文宣。又粗又大的黑色毛筆字筆直地映入眼簾。
「唔……」
(不!我纔不要這樣啦……!我才十六歲而已耶!我想穿漂亮的洋裝,還想談美妙的戀愛……這種臺詞我連說都還沒說過呢……我不要啦!)
「不,也有可能是爲了擾亂搜查!爲了隱藏仇殺的線索,反而將被害者的家中弄得像被強盜翻箱倒櫃一樣……這是極爲常見的手法。」
「會長閣下在校長室。聽到事情經過後,說要去討論今後的對應處置。」
「NO!我沒空耶!我啊,現在正好要去找個東西。」
丟下這些話,岡田隼人迅捷地轉身離去。
小要使力地左右搖晃發青的臉龐。
──真是非常地美味可口。
「是嗎?但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宗介與小要則站在他的身旁,以凝重的表情俯視着海螺燒。
小要雖然感到可疑,但還是照原定計劃繼續前往學生會辦公室。
宗介一副宛如已故的石原裕次郎的模樣,悠然地應答。
「唔。事實上,發生了一個事件。」
「據說是無價之寶的貴重海螺。是在這一門學問裏擁有響亮高名的小金井教授,特別贈與本校的物品──似乎是瀕臨絕種的稀有品種。」
(嗚…嗚嗚……怎麼辦……)
宗介輕描淡寫地敘述行兇的過程(烹煮海螺燒的方法)。小要則呆滯地站在一旁。
將小要擱在一旁,宗介與惠裏再次展開討論。他在平面圖上指着各個位置,並說出他的推測。只要他指出有可能被丟棄在垃圾場、廁所或是花圃一類的地方時,惠裏就會發出「啊啊,即使如此,只要能夠平安無事的話……」之類悲痛的哀鳴。
「大事不妙了!『本部長』!」
緊接着,小要再度有所顧忌地開口問道:
「找東西?」
小要的身體,在極短暫的零點幾秒間僵住了。
「…………」
閃光燈一閃──拍下了桌面上臺空麻留王貝的遺體。
「……是海螺!裝在保麗龍箱裏的海螺,大約有八個。」
「是你啊。」
宗介搖晃着惠裏的肩膀,而在他們身後,小要則抱着幾乎要冒出蒸汽的腦袋,在原地無力地縮成一團。
「事件?」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呀……!)
「那麼,那些海螺呢?那些別校贈送給我們的重要禮物呢?」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以學生會安全保障問題顧問暨學生會會長副官的身分,被委任進行全權搜查。」
還是誠實地自首,低頭道歉比較好吧?如果這麼做,應該會被寬容地原諒吧?不管怎麼說,自己又不是故意的,是因爲不知道這件事,纔會誤以爲那些是普通的蠑螺。
「是……是喔!」
「犯人打算確實地致目標於死地,甚至能感受到犯人堅定的意念,真是殘忍的手法,到底對這些海螺抱持着什麼樣的怨恨呢……」
「不就是單純地想把海螺喫掉嗎?」
實在沒想到那些海螺竟然如此重要。
「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有的沒的傳聞,將任憑他們隨意說嘴。
宗介接着以更爲低沉的聲音補充。
「算了。反正當前的危機明顯可見,就是要找出行蹤不明的臺空麻留王貝。」
此時彷彿已經可以聽見同年級朋友們交談的聲音。
「是嗎?果然還是晚了一步啊……」
「有一件非常貴重的物品被某人拿走了。剛纔雖然向美樹原與佐佐木他們打探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但是……」
到時候即使是被責罵、被退學,事情也不會就此結束,屆時一定會有種種奇怪的批評在校內到處流竄。
……內心充滿着懊惱與不安,她只能一個人用額頭頻頻撞擊牆壁。
「……?發生了什麼事?你們的臉色怎麼都這麼陰沉?」
「……用什麼方式?」
「當然。就算翻草掘土都要找出來,一定要讓犯人對殺害貴重贈禮的事悔不當初。」
「這個嘛…那就將犯人拖行校園一圈,再加上鞭笞之刑如何?當然是公開處刑。」
(就是說嘛……)
「喔~是什麼貴重物品啊?」
在空無一人的家政教室裏,發現了瓦斯爐、醬油、筷子、菜刀、牙籤等,犯人所遺留的物品。一一清點後,宗介以粉筆將每個物品周圍畫上一個圓,並在旁邊擺上寫有「A」、「B」等標記的紙片。戴着「鑑識」臂章的總務幹部學生,拿着相機在桌子周圍有一步沒一步地繞着,從各種角度將被害者悽慘的姿態拍攝下來。
站在兩人身後的會計幹部岡田隼人,在聽到宗介的發言後低聲咕噥。
《臺空麻留王貝特別搜查本部》
「哦…………哦喔?」
(…………?)
宗介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着她,但最後還是甩了甩頭說道:
宗介的雙手在胸前交叉,目光回到校內的平面圖。小要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怯怯地提出一個問題──
「怎麼會有那種事呢!我可是非常地正常呢!而且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這種異常程度的正常哦!唔…唔哈哈哈哈……哈!」
「八具!全都死了,全部被殲滅了!」
下定決心大聲說出「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的話,大家──校長、惠裏、宗介與林水,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或許,也是有這種可能。」
「小要啊,她的肚子一定非常地餓吧!」
「不管什麼原因,總之海螺被殺了。必須找出犯人,並讓犯人接受應得的處分。」
另一方面小要則緊貼着牆壁,低下頭痛苦不已地嘆息着。
喀嚓!
「對啊。去學生會辦公室看看就知道了,相良引起了一陣大騷動喔!」
目前身爲「臺空麻留王貝兇殺事件搜查本部」本部長的宗介沉沉地嘆了口氣,將雙手在胸前交叉。
「……是…這樣…啊……」
宗介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
「聽說她偶爾也會抓出現在附近的貓咪來喫喔!」
「…………」
「就算如此,一般來說會馬上把那些東西喫掉嗎?」
「就是這樣啦,看起來就是這樣嘛!」
「那個~要…要去找嗎?找犯人?」
大概會先壓抑住怒氣,接着問道:
「…………」
開口一問,宗介將手移到嘴邊──

「請問~林水學長呢?」
小要不是很在意地隨口問問,惠裏搶着替宗介答道:
注意到她的臉龐突然冒出點點汗珠,宗介蹙了蹙眉。
「……死亡時間推測爲三十分鐘前,直接致死的兇器是冰錐。犯人以冰錐將貝殼裏的東西挖出──接着以萬用菜刀剁碎,之後將遺體再度放回殼中,以火殘忍地加以燒烤。」
聽到這句話,惠裏「碰」地一聲撲倒在桌子上,失去了意識。
……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此一來,她就不得不回答:
貴重的物品?是什麼呢?
「…………」
「或是將犯人吊掛在正門旁整整三天,公開示衆說不定也不錯。」
小要不禁從十分認真地講解的宗介身旁退後半步。
「那…那樣啊……會不會,有點太嚴厲了……?因爲…因爲那個人又不一定是故意的啊!而且,說不定這之間有什麼誤會嘛?」
她壓抑着聲調說着,宗介搖了搖頭──
「身爲副會長的你,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這並不是故不故意的問題,如果放縱『我沒有那種意思』之類的藉口,這社會就無法正常運作了吧?」
「雖……雖然也許是這樣沒錯。」
「血債只有血償。這是幾千年前延續至今的不變真理。」
宗介以帶着莫名魄力的語調說完後便繼續觀察現場,並在家政教室內緩緩地踱步。
「啊~……抱歉,我先離開一下……」
小要退了幾步,步履蹣跚地轉身離開家政教室。
走到不遠處的茶水間潤了潤乾枯不已的喉嚨,當她正伸手抹嘴,苦思下一步時──
「小•要•要……」
會計幹部岡田隼人也來到茶水間。而且臉上不知爲何掛着不懷好意的奸笑。
「……幹嘛啦?」
「喫掉那個海螺的,是小要吧?」
「!」
你怎麼知道?……拚命壓抑住極欲脫口而出的衝動,小要裝出一副不懂的模樣。
「你……你在說什麼啊?」
「呵呵呵,你裝傻也沒用的。剛纔在走廊上遇到你時,你不是還叼着牙籤嗎?而且你是從家政教室的方向走過來的吧!」
「那個犯人──就是你,神樂坂老師。」
他的口氣聽起來雖然十分平靜,卻同時也顯露出非常凝重、嚴厲的氣息。
「喂喂……」
「在我們之中…嗎……?真的是這樣嗎?相良同學?」
「正是如此,老師。就連我自己也感到非常遺憾……但是,也只能這麼判斷了。」
「嘿嘿嘿……據我所知,你有一張JB親筆簽名的CD吧?聽說……是在紐約買到的超稀有商品。」
「無論如何都不行?」
「夠了……不要再說了!」
由於連續發生的異常事態,小要的思考完全亂成一團,一會兒拖起岡田的腳,一會兒又打算往宗介的方向衝過去,一會兒又沒頭沒腦地當場跳起踢踏舞,甚至還想脫掉制服,接着又得阻止自己脫掉──
她內心激動地反覆吶喊着「對不起!」一邊揮去眼淚,急急忙忙地落荒而逃。
隨着低沉的重擊聲,岡田的後腦勺撞上地板,頓時癱成大字型,一動也不動。
「千鳥?難道說,是你……?」
宗介的食指朝向惠裏,大聲地宣佈。
「嗚……!」
就在這個時候。
「那當然啊!別開玩笑了!」
「但是,有個條件。」
「完全無法接受。」
「給我等一下……」
小要擔心地看向他,蹲下身搖了搖他的身體。但他只是維持僵硬的模樣,有一陣沒一陣地發出「嗯──嗯……」的呻吟。
他的身體整個翻了起來,在空中漂亮地轉了半圈──
「唔……」
(怎……怎麼辦?要將屍體搬到某個地方埋起來……啊啊,不對啦!不能這樣,要把他抬去保健室,把事情說清楚……不行不行,這麼一來我的犯行就曝光了!)
茶水間周圍沒有任何人。也就是說沒有目擊者。
在一羣惶恐不安的臉龐中,只有小要苦悶到極點似地搖着頭。
「──沒錯。那個時候,除了我與老師以外,另一個犯人已經潛伏在學生會辦公室,那就是企圖與神樂坂老師共謀殺害海螺的學生。而那個人又是誰呢?」
惠裏再三確認地加以詢問。
「──您偷偷接近去茶水間潤喉的岡田背後,露出殘虐的笑容,以手中的鈍器對準學生的後腦勺用力敲下──」
小要感到不安地戰慄難耐,摒息等待對方發言。這時,身材瘦小的威脅者,臉上露出超過必要程度的卑鄙笑容說道:
「呃……」
岡田不客氣地豎起食指。
「咦……?」
(唔……糟了!哎呀……怎麼辦…該怎麼辦啊……)
是宗介!大概是看他們沒有回去,所以纔過來看看。
宗介則正經八百地點頭,雙臂在胸前交叉,滔滔不絕地開始他的長篇大論。
碰!
即使是像今天這樣莫名其妙的放學時刻,黃昏仍同往常一般來臨。
「我差一點就被您給騙了,老師。一開始您說將那些海螺『放着就好』時,我就應該注意到的。爲什麼您會將這麼貴重的海螺隨意地放置在桌上呢?仔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現場採證與探聽消息已告一段落,目前也已蒐集到幾個情報。雖說搜查途中不幸出現了犧牲者──不過這次『臺空麻留王貝兇殺事件』的解謎關鍵,可以說是已經完全掌握在本部手中了。」
「再說,出入學生會辦公室的成員中,最擅長做菜的也是小要。一想到這個,我馬上就瞭然於心啦!」
「不行。好了,快放開我。」
「是我……是我殺的啦!」
夕陽餘暉映照整個校舍,操場上,棒球社與足球社的練習已經結束,而管樂社的薩克斯風手則在屋頂上吹奏悲傷的旋律。
「咦~?我纔不要那種東西呢!」
到剛纔爲止都一直低着頭沉默不語的小要,突然站了起來。
「我受夠了……!幹嘛做這些無聊的事啊?我累了,我已經累了啦!隨便你們要怎樣都無所謂了啦!」
「啊,這樣啊……那麼,我就要去爆料囉!」
「你啊……」
她皺起眉頭,頭微微一斜。
「我一直躺在保健室裏喔?而且你說什麼鬼話啊,這是哪門子漏洞百出的推理?」
「再說也沒有動機。」
「唔……」
一個接一個如此評論,宗介只能支着下齶沉吟。
學生會辦公室裏,聚集着宗介與學生會的六名成員,以及好不容易纔從驚嚇中恢復清醒的神樂坂惠裏。會計岡田仍在保健室裏沉睡,學生會會長林水也尚未自校長室返回。
小要也在場。
「岡……岡田同學?」
過了三秒。
小要一雙溼潤的淚眼,不假思索地揪住了他的手臂──一不小心猛然用力一扯。岡田便在潮溼的茶水間地板上失足滑倒了。
「你說什麼……?」
根本就像是耍賴般,小要熱切地拜託着。岡田則是一笑──
毫無預謀地,就這樣封了對方的口。知道自己的犯行,並以此威脅自己的人物,就這樣倒在地面。
「沒錯,就是我乾的!都是我殺的!『八個』全部都是!連試圖反抗的也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拿冰錐刺穿了它們、用菜刀剁碎了它們……一個不剩地…全…全部都被我殺掉了啦!嗚嗚嗚……」
「請你不要隨便說出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評論!」
「…………漏洞百出…嗎?」
以宗介爲首,在場的全員都嚇了一跳。
「……接下來就如同搜查開始前所說的,這次的事件,是內部人士進行犯罪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說,即使認定犯人就在這間房間裏也不爲過。這是根據許多線索判斷,以及本人的直覺所得到的答案。」
包括惠裏在內,一羣人毫無反應。
「………………什麼?」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結論……?」
「等一下!岡田同學!」
小要搖曳的黑髮散亂開來,豆大的淚珠則從雙眼「嘩啦嘩啦」地湧出,接着拉高音調爆發出衝擊性的自白。
小要最後還是決定朝反方向逃走。衝下樓梯的時候還聽得到宗介的聲音。
「什……什麼呀,你說什麼條件?」
「別這麼說嘛~拜託!就選其他的東西,放我一馬嘛!」
「你放心吧!關於這件事,我也是可以對相良他們保密啦~」
瞬間,小要的心情如同殺人犯般,慌張着急地東張西望。
「你怎麼了,千鳥?突然說些什麼──」
(這…這麼一來……)
「──他就是岡田。他的第六節課就是您的英語課,只要有您的權限,要在放學後第一個進入學生會辦公室並非難事吧!不過,就在那時發生了問題,因爲我走進了辦公室。岡田便慌張地躲在桌子底下。就在我對包裹產生興趣時,他肯定感到十分焦躁吧?」
「千鳥?」
所有人均驚愕地睜大雙眼。
「那麼,犯人是?」
「其…其他的東西怎樣?也有像是JB赴日公演時的海報,或是『唔呣唔呣的可動斑斑鼠玩偶』一類的好貨喔!雖然跟JB完全無關……怎樣?好嗎?」
「岡田……?發生什麼事了?是誰把你弄昏的?快說!岡田──」
惠裏終於還是忍不住挺身喝叱。
一切都完蛋了!就在小要已經半認命時,岡田露出意義深遠的眼神──
「岡田、千鳥!快來幫忙回收證物!…………你們在哪裏?」
「拜託你放過我吧!因爲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嘛……!」
小要的表情激動地抽慉了一下。
大家不禁將身體向前傾,宗介的表情更加嚴肅了幾分,接着「咻」地伸出食指。
碰!
「是的。犯人就是……」
「那麼,各位。」
宗介仍然板着一張緊繃的臉,額角倒是冒出不少冷汗。接下來他朝總務幹部與書記、會計監察等人瞧了幾眼,他們也同樣頻頻頷首。
她一副憔悴的模樣,頹着雙肩,滿臉陰鬱──但在聽到校內廣播的召集之後,還是回到了學生會辦公室。
「好想要啊~」
「不…不行啦!那個……那個……那個可以說是比我的生命還重要啊!」
不巧的是就在這個時候,從家政教室的方向傳來逐步接近的腳步聲。由於人還在轉角的另一頭,因此看不到來者何人。
「幹嘛啦~!不是說不給我嗎?」
「喔……?」
「總覺得好像太牽強了。」
「──就在你衝進來趁機會將我帶開的轉機下──岡田便偷出海螺加以殺害,然後一臉沒事的樣子回到學生會辦公室。但是,搜查開始後他大概是受不了良心的苛責吧,因此打算自首,並公佈主犯神樂坂老師的名字。而察覺這件事的您──逼不得已,只好將他處理掉滅口。」
配戴着「本部長」臂章的宗介,從人羣中走了出來。
小要連忙抓住迅速轉身打算返回家政教室的岡田的手腕。
於是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她只是趴在桌上,哇哇地大聲嚎哭。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宗介作夢也沒想到犯人竟然是小要,於是臉色一變開始追問她。
「因爲……因爲……!」
小要雙肩顫抖,嗚咽不止。
「到底是爲什麼?千鳥?爲什麼……爲什麼你要痛下殺手?」
只見她突然止住悲泣聲──
「因爲,看起來很好喫嘛!」
*
同一時刻,在夕陽斜射的校長室裏──
陣代高中校長坪井隆子與學生會會長林水敦信,兩人正隔着一張會客用的桌子,面對面地坐着。
「不過……那位小金井老師也真讓人爲難啊,校長。」
林水一邊忙着動筷,一邊開口說着。
「是啊,真令人頭痛呢!他以前也算是個聰明的人呢……最近大概是因爲上了年紀,好像健忘得頗嚴重。」
校長也是一邊動筷,一邊應和。
「不過就是普通的蠑螺,卻硬說是『新品種』,甚至還說什麼『瀕臨絕種』,明明就沒有跟他要,卻還是每年都送過來。」
「今年卻送到學生會去了。因爲這件事,不知怎地還弄得神樂坂老師手忙腳亂。」
「哎呀,有這回事啊!這麼說來,上星期接到小金井老師電話的人就是她吧……哎,這樣也好,就讓大家好好喫上一頓吧!」
說完,校長便以歐巴桑的風格「哇哈哈」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不管怎麼說,我倒是承蒙如此充實的招待了。」
林水伸出筷子,夾起在桌爐上呼嚕呼嚕冒着泡的海螺燒。若依據小金井老師的命名,這即是所謂的──「臺空麻留王貝」海螺燒。
事到如今也不是想責難些什麼了,校長只是感觸良多地低喃着。
「話說你以前總愛說些『高中生飲酒問題』一類的事,你啊,爲什麼會有那種無趣的嗜好呢……?」
「嗯,確實很可口。這種時候真想來瓶溫酒啊。譬如和歌山的『黑牛』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