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辯無敵的肖像畫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1萬 字
一股瀕臨爆發的熱情,使得陣代高中美術科老師水星庵的筆尖戰戰兢兢地顫抖着。
蓬亂略長的頭髮及不修邊幅的鬍渣,看起來與其說是老師,還不如說像是音樂家。
正對着他的亞麻畫布上渲染着五顏六色的顏料。雪般的白與薄墨色、寧靜的月光藍,雖然幾乎都是寒色系,卻散溢着不可思議的明朗與溫暖感。
描繪在畫布上的,是一位女性的立姿。
印象中的輪廓已經描繪出來,但是──
「……不行啊…」
水星低嘆。
「……不行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中略)不行不行沒用沒用沒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
他一邊慘叫,一邊將畫筆與調色盤丟向一旁的玻璃櫃。隨着玻璃破裂,稀釋顏料用的亞麻籽油灑得一地都是。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就是畫不好啊!這種……這種畫!我的脊髓要被切斷了!我的靈魂正在激烈地嘔吐!就像是…被污水浸泡後要被丟棄的梯子那樣啊!」
喀啦啦!
水星庵將畫布丟往牆壁,被推倒的石膏模型在美術準備室的地板上兀自旋轉打滾。
畫架轟然倒下,就連櫃子上的教材──石膏制的人類面型也摔破了。
「啊啊……爲、什、麼!我…明明已經擷取她萬分之一『美麗』的斷片,還做了永久避免它和其它物品混雜的完全狀態防護(中略)了啊?我無法理解!這該說是精神上的無能嗎?還是如球體般的虛飾?也就是說……還要更……像這樣,那樣……她是……應該是那種樣子啊!」
猛烈勃發的瘋狂氣息。
順帶一提,現在雖然是上課時間,水星卻對學生視而不見,將他們丟在一旁,把自己關在美術準備室中。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只想儘快完成這幅畫。
令人憐愛的;惹人疼惜的,她的姿態。
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將會死去。
這是靈魂的補完行爲,爲了安撫無處可藏之激情的唯一手段。
但是,沒想到這個作業竟是如此的困難……!
此時──
「真不好意思呢,千鳥。總是你在關照他。」
「你不瞭解嗎?就是這裏!」
精神亢奮的水星,仰頭對着天花板長嘯。宗介對此舉動的反應,就是直接舉起槍口對準了水星的上方。
「有話就請您快說吧,我還要去便利商店買內褲呢!」
她總是在宗介引起騷動後,與小要站在同一戰線對他斥責咆哮,並仰天高聲嘆息。
小要一派輕鬆地說着。惠裏稍作沉默後,突如其然落下斗大淚珠。
天花板的石膏板「啪哩」地一聲破裂,大量的水衝在三人身上。以滂沱大雨還不足以形容,那氣勢簡直宛如瀑布般直落而下。
「啊,謝謝!」
「話雖這麼說……但是…我還是…因爲……」
「是嗎?那就好……」
「敵人…對,敵人在…就在這裏!我存在的這個空間…這空間本身就是敵人啊!」
「不,一點也不好…」
狼狽不堪的惠裏。這樣看起來實在不知道誰纔是學生。小要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變得這樣怯弱的惠裏。
水星「啪」地展開雙臂,對着宗介無懈可擊防禦着全方位的槍口。
一陣老頭似的噴嚏聲後,小要俐落地脫下幾乎黏在身上的襯衫。置物櫃的門板上則已軟趴趴地掛着其它溼透了的衣物。
向前倒下的宗介則以手支撐着地面,轉頭一看。
神樂坂惠裏是英語老師,也是小要班級的導師。約二十五歲左右,一頭俐落的短髮,身着米黃色的套裝。總是一臉神色嚴肅、正經八百的模樣。
她有一頭垂落至腰間的烏黑長髮,袖口捲起,手上緊握着畫筆。
五發子彈朝天花板擊出。從小小的彈孔中,傳來不知什麼金屬被擊穿的聲音。
躊躇不已地開了口,惠裏陳述着事情原委。
「啊啊……」
「事實上……是與教美術的……水星老師有關的事情。」
交錯着寶冢風的誇張動作,一邊苦惱着。換好衣服的小要則是呆然地旁觀,好不容易纔回神開了口:
惠裏沒有聽進小要的話,只是獨自嘆着氣。
「那個……那個…是有關職場……人際關係的事。」
「喔。」
「…………」
「快退下。天花板中目前也許還潛伏着要狙擊水星老師的刺客──」
「因爲您最近都沒什麼精神。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聊聊喔!」
……諸如此類,如此一般的感想。
槍口冒出了陣陣的白煙,兩人保持沉默,在現場相視不動。水星呆若木雞,宗介則是毫不鬆懈地瞇着眼凝視天花板的彈孔。
「少囉唆!你好歹也給我改掉不經大腦思考就開槍的習慣吧!」
「幹什麼,千鳥?」
神樂坂惠裏與水星庵,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單純的同事」。不但教學的科目不同,擔任導師的年級也不同。就連一天中見面的機會也不過一、兩次。
「不會啦,唉,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老師!敵人在哪裏?」
他持續着這樣的步調,自言自語地說着難解的奇怪語言,一個人在狹窄、微暗不明的房間中不停地抓狂着。
「宗介!」
小要紅着臉,狠狠拍掉惠裏怯怯地伸進裙底的手。

從天花板的彈孔與石膏板的間隙裏,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呃……老子是混幫派的同性戀,殺掉警察和白人!我的「那個」世界第一,耶!)
小要正確地翻譯了那段宛如饒舌歌詞的會話,她卻臉色發白地說「你在說什麼啊?」
實際上,惠裏也是一位認真負責的老師。
過了二十分鐘後的下課時間。在沒什麼人出入的女子更衣室中──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心不在焉,英語授課中也總是茫茫然地發呆。像昨天,在黑板上寫下極度刺激與暴力的會話後,還說出「千鳥,請翻譯」……一類的話。
這樣的她,最近卻十分沒有精神。
「這裏啊!就是這裏!」
衝進房間的女學生──千鳥要,朝宗介的背上「碰」地一聲將他踹飛。
小要一邊道謝,一邊用浴巾仔細地擦拭頭髮。看着她那樣子,惠裏說道:
這兩人在上個月,一起擔任離職地理老師送別會的幹事。但是水星對於這種工作不太擅長,所幸有惠裏面面俱到地加以協助,於是送別會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啊…神吶!他就是你派遣到我班上的試煉嗎?如果是的話,我會承受給你看!但是可以的話,能不能換個稍微不同的內容?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試煉程度,實在有點令人難以承受。凡事都應該有個限度吧!)
「唔哦!」
注意到這種變化的小要,一邊換上體育服;一邊小心地詢問道:
看來,宗介的子彈射破了天花板的水管。
「敵人,什麼敵人……?」
「但是,這是不行的,這是老師必須自己解決的問題。要是我藉學生之手來解決這個問題……那就是所謂的專業不及格吧?但是…但是,啊啊…!果然還是說不出口呀!」
一旁,水星的身體受到激流衝擊,在原地茫然直立着發楞。
宗介的頭部被落下的建材擊中,當場昏倒;小要則是因爲滑了一跤而發出哀嚎。兩人卷在一塊,宛如沖水馬桶裏的「黃金」一樣,被衝向房間的一角。
不過,此處除了小要之外,只有神樂坂惠里老師一個人。
滴答滴答。小要以單手抹去落在後頸的水滴,抬頭望向天花板。看到她的動作,宗介與水星也一齊抬起了頭。
站在一旁的惠裏遞給她一條浴巾。
「對…對不起……身爲學生的你,竟然如此掛心老師的事。老師真的好高興。」
「等等,千鳥。」
「人際關係…嗎?」
一手握着手槍,以激昂的聲音大喊的,是二年四班的相良宗介。緊繃的表情與緊抿的嘴脣,眉間的皺紋正因最高限度的警戒模樣而更爲加深。
「這樣啊,那…我先走了。」
「嗯……」
在那一瞬間。
「咦……?」
「對……把一切都沖走……將遮蔽那女人的烏雲從我的心……一掃而空吧……」
水珠涔涔的柔滑身軀,隱約可以透視到肌膚的白色內衣。這是一幕男孩子若是看到,必定流連忘返,頭暈目眩的豔麗畫面。
「啊啊……別這麼說嘛,我的可以給你呀!」
砰、砰砰砰砰!
碰!
「所以…到底是哪裏?」
「不需要……!」
「哈啾……!唔~氣死我了!」
水星以佈滿血絲的眼睛,訝異地瞪着他。
「老師……?」

就在下一刻。
她毫不遲疑地準備快速走出更衣室,惠裏卻忽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在上面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說似乎跟宗介沒關係,不過還是請您告訴我吧!」
「吶,用這個擦一下吧!」
「什麼事?不是不告訴我嗎?」
「您是認真的嗎?那種低級的白癡舉動……一點都不像老師!」
「您的意思是…哪裏?」
看來病得不輕的他喃喃自語着,而宗介與小要則完全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嗚……呀~~~~~!」
「老師,您是不是在煩惱什麼事呢?」
「刺客?天花板裏?你…你到底做了什麼……啊,好冷……這是什麼?」
總之,就是很奇怪。
「…………?」
「沒錯,敵人呢?」
即使被怒吼,他還是以非常認真的表情直視小要。
隔壁的房間──也就是待在美術室中的一名男學生,在聽見了騷動不安的聲音之後,撞破門扉衝進了美術準備室。
以此作爲契機……就在前一週的星期天,水星對她說:「這是承蒙你照顧的回禮」,邀請她一同去看電影並用餐。
惠裏很高興地答應了。
「好久沒像這樣子煩惱要穿哪件衣服什麼的了,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無意識地,惠裏以沉醉其中地模樣描述着。
看到這模樣,小要難掩驚訝。半瘋癲的水星老師與正經八百的神樂坂惠裏,兩人竟然會進行私下的約會……!
「哈哈……老師呀……您果然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嘛!」
「咦?」
「您喜歡水星老師吧?」
「那…那是……!並不是,絕對不是,不是那種次元的事。但是…不知不覺就會想,那個…他真是個好人吶,只是這樣而已……」
惠裏變得吞吞吐吐,老師的威嚴蕩然無存。
「隨便您。然後……那又有什麼問題嗎?」
才這麼一問,惠裏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那一天……是很好沒錯。但是從隔天開始,水星老師突然就變得很冷淡。」
「啊?」
「見面時一言不發,不僅如此,還立刻轉身就走。就像…就像是……在躲我一樣。」
惠裏一副委靡不振的模樣。
小要則想到今天水星在課堂中,幾乎都窩在美術準備室裏。雖然不覺得這與惠裏的事會有什麼關係──
「有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嗎?譬如強調猶太人陰謀論、或是對他自白說出『以前曾以茱莉安娜的藝名在東京拿扇子跳舞』之類的事?」
「怎麼可能!我纔不是那種怪人啦!我只是…小小的……在看電影的途中打了瞌睡,喫了四人份的沙朗牛排……雖然覺得有點不恰當就是了。」
「……那他當然會不高興啦!」
水星壓住宗介正要掀開蓋布的手。
「哎呀,應該還沒到絕望的程度吧?說是被避開,可能只是老師多心了也說不定。」
與水星老師對話實在是一件很疲倦的事。不知所謂地發出一整串難懂的藝術用語或是文學用語,愛用一堆百轉千回的表現法,結果到最後,完全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是這樣啊……『腐臭之氣』嗎?原來就是太陳腐了,真遺憾。」
這麼說着,小要微微一笑。
「我有事要找老師啦!讓我過去。」
「老師。」
「不……!請不要看!」
「那真是太好了。」
無論是關於「深入調查」,或是關於天真地輕易接受對方的請求。
小要抱怨着,突然想起相對於其他人來說,宗介與水星老師比較親近。比起不擅長與水星應對的自己,讓宗介去深入查探的方式,也許比較容易問出真心話吧……想着想着,她怯怯地開了口:
(唔……仔細地想想後才發現,我呀,對水星老師很頭痛呢……)
宗介拿起一個雕刻,裝作自然的口吻問着。真要說的話,如果只論演技表現,他表現得還真可算是「可圈可點」。
「哈哈哈。就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吧,我想要集中注意力。」
打聲招呼後,見宗介點點頭。
「不然,我就裝做不經意地去幫您深入調查吧?調查水星老師的心意。」
「什麼事?」
「我知道了,老師希望能獨處發揮自己的力量。我告辭了。」
「…………」
水星板起臉回答。
聽着宗介的見解,水星大失所望。
「老師覺得貪喫的女人怎樣?」
「可以在內側貼上超級芳綸纖維
㊟
與陶板試試看。如此一來,我想就算是五.五六mm口徑的子彈也能擋下來。」
「嗯。好,我再努力看看!」
「無法當做緊急時刻的盾牌使用吧。不過是塊布,連點二二口徑的子彈都擋不住。」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水星指着豎立在牆邊的一幅油畫。與他在課堂中構思的畫不同──是更加老舊的畫。
水星嘆着氣。
「我不太懂你想問什麼……不過,那感覺很沒品吧!」
宗介坐上身旁的畫架,視線朝向那幅畫。畫的上方蓋着一層蒙塵的布,看不見內容。
在地板好不容易纔變得幹一些時,水星欲言又止地開了口。
「這個嗎?」
客套話纔剛說完,水星便笑着揮了揮手。
「啊?……真是的。」
小要隱藏了惠裏的角色,以重點摘要的條述說明了事情原委。
這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那是幅風景畫。描繪着早晨薄霧瀰漫,寧靜的森林,展現出霧綠與灰色的平衡之美。光是凝視着,就彷彿能看到一個人佇留在那裏的感覺──如此的畫。
這麼一說,他才終於注意到油畫本身。就像是首次注意到畫的存在一般。
「不。我要問的……是關於畫本身內容的事。」
「…………什麼?」
「那麼,也請讓我幫忙。因爲,妨礙到老師作業的進度,我也有責任──」
「──總而言之,如果第一次約會的對象食慾過度旺盛的話,有什麼看法?雖然老師大概會說:『沒什麼看法』或『真有精神』一類的,不過你得幫我問出其它的答案。」
小要雙肩一頹,惠裏則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唔……不過,像這樣嘗試跟你說明,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就激起了我洶湧的創作欲。沒錯,有如偏東天空中日出的那道曙光……」
「哎呀……真的嗎?」
小要自言自語地安慰着自己。雖然神樂坂惠裏像個傻大姐,而且迂腐又不知變通,但小要及其他學生都因爲有更大的理由而喜歡,並信任身爲老師的她。那是關於原本要中止的校外教學,由於她採取了某些行動之緣故而得以成行。對惠裏來說,重視學生並非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真是的,我只是有件小事要問老師!沒關係吧?」
「貪喫的女人。就在您的眼前貪婪地將兩磅重,烤得半熟的肉喫得一乾二淨,連一點渣都不剩。您對這種女人有什麼看法?」
「……只有這樣嗎?」
敬禮之後,宗介離開了房間。
「宗介,已經整理好了嗎?」
準備進入美術準備室前,只見宗介雙臂在胸前交疊,如衛兵般直立在門前。他做着遊擊裝扮,像個哨兵似地抬頭挺胸,挺直了背脊。
宗介與水星在淹水的美術準備室中,默默地用抹布擦着地板。
宗介走到那幅油畫旁,專注地觀察,並敲着畫布的木框窺看畫框內側。
這兩個人,每次打照面都是一副看起來暢談無阻的模樣,事實上則是重複地展開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說得也是,那才正常吧……」
(算了,這都是爲了神樂坂老師,忍耐吧!)
水星舉起右手搔着蓬亂的長髮,一邊回應道。
「不瞭解……」
「無須氣餒,老師。若是外行人自然無法看透。」
「所以……他對我的印象一定是幻滅了。大概是認爲…我是個一點也不誠懇,貪心的女人吧?看來是已經不行了……」
被追問的水星,不知爲何一臉狼狽地說道:
「?……幹什麼啦?」
「這張畫……是我學生時代畫的。還算得上是我的自信作,卻還是得到這樣的反應。大概是我沒有才能吧!這麼一來,要完成我現在正在進行的畫作看來是不可能了……」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是森林。」
水星宛如看着哪處遠方似的,瞇起了雙眼。
小要鼓起雙頰,宗介則是一副陷入思考瓶頸的樣子。
「沒問題,說吧!」
「你覺得……那張畫怎麼樣?」
「沒錯,那才正常。」
「沒品…嗎?」
往美術準備室前進的小要緩步走在走廊上,每走一步就逐漸陷入後悔的念頭。
游擊戰裝扮的宗介回應着,沒有停下拿着抹布擦地的動作。
「老師正在忙碌,不準進入。」
「那麼……告訴我。我會傳達給水星老師知道。」
「……未…未完成的作品不給別人看是我的原則。不過……大致說明一下也可以啦!那張畫……要說的話,就是企圖在從自我內在發出的激進形式上,賦予暫時的輕微躍動。沒錯,即是展現不再對於自然抱持奴婢性格,所謂擁有隨時隨地都是小天神般的氣度……這雖然是漱石所說的話,不過這個作品就是這麼回事。瞭解嗎?」
宗介應聲,身影消失在美術準備室的內部。
「……相良同學。」
「嗚……果然是因爲這樣嗎?」
「沒錯,反正今天還挺閒的。」
宗介走入房間,水星正專注於那幅畫之中。
「爲什麼?」
兩人由衷地首肯着。
「不行。十分抱歉……」
宗介指着畫中的一處。因爲若有狡猾的狙擊兵埋伏,那裏正是絕佳的位置。
「那麼……就幫我轉達吧,我有些事想問問老師的看法。」
一臉無精打采的表情,將吸滿水的抹布拿到水桶上方,將水擠出來──再繼續擦地。不斷地反覆這個循環。
正想進入準備室,但宗介卻不讓她通過。
宗介額角冒汗地立刻回答道。
「嗯。」
「什麼事啊?」
她瞠目結舌。
「是什麼樣的畫呢?」
這不提也罷。
「啊,是這樣嗎?那借我過一下~」
宗介大約用了三十秒,將那幅風景畫瀏覽了一遍。
「是的。水星老師準備再度進行繪畫的工作,他想要一個人集中精神。」
「乍看之下,是安全的森林。沒有毒蛇或水蛭一類的危險生物,似乎也沒有地雷一類的陷阱──不過,深處的茂林的確有股腐臭之氣。」
惠裏漸漸地失意消沉。小要對此視而不見地將話題延續下去。
0;注:aramid,一種人造纖維,多用於防彈衣素材)
「沒錯。如果是我的話,最多點三人份就不會再加點了。」
「是啊,我認爲那怕是所謂獸性也有貴賤之分。而那抱持的絕對是最靈長,而且文明的常識(中略)即使如此,(中略)還是這樣。原因何在?只因爲甚至連蒼蠅的交配,也存在着(中略)般自然的優美秩序。重要的是那存在的高貴本質啊!」
「原來如此,打擾您了。」
他退回走廊。
「啊……好迅速呢!」
在走廊等待的小要,上前迎接離開又回來的宗介。
「如何?說了些什麼?」
雖然並不是真的興致勃勃地想知道結果,不過小要還是問了。
「嗯,他說『沒品』。」
「咦……」
「還說了許多別的,不過這一句可說是代表。其它還說了是蒼蠅的……對了,比起那樣的女人,交配中的蒼蠅還比較美。他是這麼說的。」
「怎…怎麼會……」
看着擺出一臉凝重表情、雙臂在胸前交疊的小要,宗介蹙眉。
「有什麼問題嗎?」
「嗯~嗯……不,沒什麼大不了的。總之,謝謝你了。」
一道完謝,小要便轉身離開現場。
該怎麼說好呢?
小要站在職員辦公室旁,正煩惱得一個頭兩個大──背後突然冒出聲音。
「千鳥同學?」
「呀……!」
嚇了一跳轉身,發現是抱着教材的惠裏站在那裏。
「也好。那麼……就拜託你了!」
「──我是這麼想的。這樣可以嗎?」
「你給我閉嘴!」
「老…老師……?」
雖然得到了回答。
「什……你在說什麼啊!我絕對──」
「那…那個……!有點,不太好吧?」
水星狼狽不堪地尋求小要與宗介的解釋。但兩人在四目相覷後,都各自移開了視線。小要吹着口哨,宗介則是開始了槍枝的分解動作及整備。
「不相配嗎?」
「啊……?」
「啊啊……可是…咦……是那樣嗎?」
到達準備室時,宗介仍然紋風不動地佇立在門口正面。
「水星老師說……一看到神樂坂老師的臉,心情就會糟到像要死了一樣。」
「爲……爲什麼問那種問題?」
「好,就這麼決定,行動開始!」
「那……那個,聽我說嘛!現在,還沒有直接跟他把話說明白啦──」
「不然……就那樣吧!『在學生會公報企畫對許多老師做的配對占卜中,神樂坂老師與水星老師是最合的一對』……之類的,用這個當藉口就不會不自然吧?怎樣?怎樣?」
「沒……沒事的。沒事了,千鳥。只是有點小小的暈眩……對,微微感到天旋地轉,時間空間的區別曖昧不清,全身血液像變成工業廢水罷了──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覺得她就像怪物。非常的原始…情色…一類,什麼跟什麼,反正就是很情色。看起來像是精神病患者……和自己相當不搭配……?大概就是說了…像那樣的事。」
「是那樣嗎?」
接着惠裏小小地吐了口氣,吞了口唾液,終於點了頭。
究竟是喜歡還是討厭呢?
「……他怎麼說?」
過了五秒後,惠裏手中的講義突然咚地掉落,全身虛軟地搖晃,靠上了牆壁。
「水星老師……我…得向你道歉呢……」
「唔……可是──」
宗介少見地揉着太陽穴,露出痛苦的表情。
「唔……什麼事?」
「怎麼這麼說…老師,別這樣自責啊!」
水星突地暫停手上的動作,詢問着站在畫布另一面的宗介。
「啊……?」
宗介的雙臂交叉於胸前,低聲呢喃,好不容易盡全力將腦中的東西消化,一字一句地慢慢說出來。
站在那裏的是神樂坂惠裏。有如迷途羔羊般不知所措的樣子,浮腫的雙眼一片通紅。
「沒錯,拜託囉!」
「可是,維持現狀老師的心情也沒辦法感到暢快吧?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今晚才能睡個好覺。如果失敗了就去借酒澆愁,看來果然還是該這麼做!」
「知道了。就是問『覺得神樂坂老師怎樣』對吧?」
「不!夠了。的確,我是個不起眼又無聊的女人。可是……但是!」
背向對方,惠裏痛苦地說道。
「那件事……怎麼樣了?」
「神…神樂坂老師有說什麼嗎……?」
「怎麼了,這麼驚訝?你沒事吧?」
小要一陣怒吼後,宗介縮了縮頭。而惠裏則是搖搖晃晃地打算從原路離開──
原本是要斥責小要等人,不過水星話才說到一半就變成含糊不清地咕噥着。因爲他發現了惠裏的存在。看到她哭泣的模樣,他不禁心頭一揪。
「要是我開竅一點,一開始就拒絕用餐的邀約就好了。我真的是太厚臉皮了。」
「從說到『那麼這是「討厭」的意思嗎』開始。」
「唔……果然是這樣嗎?」
宗介挺直背脊,保持「稍息」的姿勢回話。
「……是的。我想這樣就可以了……應該是吧?非常感謝您的配合。」
「那麼這是『討厭』的意思嗎?」
說到最後,還特別降低了聲音。
「那個…不過,因爲沒有說出老師的名字,說不定只是單純對一般人的觀感而已喔?別這麼悲觀嘛!」
小要伸出食指戳向惠裏的下齶。
一路聽下來宗介還是搞不懂。他能做的就是要求自己全部的知性與感性總動員,盡力記住水星說話內容的大意。
「我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不像有什麼好意。」
「唔……」
宗介消失在門扉後。
「嗯……該怎麼表達纔好呢?」
「等我一下。」
「該怎麼說呢,水星老師……那個,果然還是偏好食量小的女性。很遺憾,看來……似乎是沒有留下……有氣質的印象。」
惠裏泄憤似地埋怨着。
「可能是無關緊要的問題也說不定──您覺得神樂坂老師怎樣?」
「老師。」
水星不知爲何一臉困惑的表情,然而他終於──慎重地開了口:
「嗯。很抱歉,現在仍然無法讓你通過。」
「是啊。我……一看到她的臉,心情就感到像是心臟被針刺一般,而那並不是因爲對美的憧憬而產生。那是更不同的……幾乎可說是怪物似的……那種,強烈的、原始的……沒錯,對我來說,她是原始的。那是環繞人類情愛與死亡的糾結藤蔓,也就是所謂跨越精神病症的矛盾(中略),以佛洛依德的話來說就是(中略)如此這般。也就是說她──」
即使說着這種話,卻很明顯地看得出惠裏受到了深刻且嚴重的強烈打擊,意志消沉。小要只好怯怯地回應:
小要死命地安慰着進入自虐模式的惠裏。
「就是那樣!既然如此,這樣一來,不如直接去問『覺得神樂坂老師怎樣?』吧!」
「啊,說到那件事啊……」
說完前提後,惠裏含着淚回頭,筆直地凝視水星。
瞧見額頭冒着冷汗,一臉困擾的宗介,小要忽然感到不安。
忘卻前一刻低迷的心情,惠裏雙頰緋紅。
「老…老師……?」
「果然還是應該阻止自己走到這裏來的……」
「還沒有問。」
就在這時,美術準備室的門氣勢磅礡地打了開來,接着水星衝了出來。
「是呀!而且不是有句老話叫『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就算老師的神經再大條;食量再大;甚至沒胸部……水星老師說不定也不會介意嘛?只要是神樂坂老師的事,我想是一切都全部OK的啦!」
「不,沒什麼。那個…」
「無所謂,我沒問題。完全…一點問題也沒有。嗚…嗚……」
「搞什麼啦!吵吵鬧鬧的!我正在構思中耶!這麼吵我怎麼工作啊……呃……?」
「學生會做的配對占卜出現了很有意思的結果。神樂坂老師與您的配對度似乎很好。因此關於這件事想請教您的意見。」
小要一瞬間陷入迷惘,考慮是否應該就此誠實道出?
「老師是什…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小要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堆。
「很可笑吧……?總是對學生們一臉傲慢地說着很偉大的話,到頭來也不過是個讓人看不下去的笨女人。反正我就是不知世事、貪喫、到現在還是處女…反正…反正我……」
惠裏抬起頭。
此時,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細碎的啜泣聲,小要一驚之下立刻回頭。
「那種占卜……真是不可靠。她與我……非常不相配。」
「沒錯,老師。而且原始人在能喫的時候大量攝取食物是有必要的,無須自責。」
「神…神樂坂老師,你怎麼了嗎?」
「老師,那已經夠嚴重了。」
「…………什麼?」
還是老樣子,水星拚命繪製未完成的畫。宗介雖感到有些抱歉,還是開口詢問:
「那個,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果然,還是不能進去嗎?」
「我雖然搞不太懂,不過水星老師可是認爲神樂坂老師像是『怪物、原始人、情色、神經病患者、讓他心情糟到像要死了一樣』哦!」
「那……請你再進去問一遍好嗎?這次要問──」
一段時間內,惠裏沒有任何反應。
小要再度前往美術準備室。
惠裏盯着心情有所動搖的小要。
「竟然說『情色』、『原始人』、甚至『精神病』這類中傷的話!我還以爲你絕對不是那種會在背後暗箭傷人的人。我…我看不起你!」
「什……」
此時宗介與小要確實目擊到水星頭上,出現了「咚隆隆隆」的巨大狀聲字。
「請不要再跟我說話了。我先告辭了。」
抹去眼淚後,惠裏跑着離開。
被留在原地的水星,只能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那個……老師?」
沒有反應……不,他緩緩地看向宗介,然後開了口:
「打火機……有沒有打火機?」
「有。」
「借我吧!」
從宗介手上取得Zippo的打火機後,水星腳步虛浮地回到美術準備室。他走進房間內,拿起直到剛纔都還在構思的那幅畫──點火!
「等……!」
臉色蒼白的小要立刻阻止了他。
「不要阻止我!千鳥同學!」
「您在做什麼?會引起火災呀!」
「無所謂,全都燒掉也無所謂!畫…還是這世界!我已經…已經!唔…嗚喔~~!」
水星隨着大量噴出的淚水大聲吶喊。宗介以擒拿術制住他,小要則趁勢奪下打火機。
「……真是的,您到底在說什麼啊?老師您不是對神樂坂老師一點意思也沒──」
說到這裏,小要突然安靜下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水星的畫。
畫中她的模樣,帶着沒來由地不安,卻又有興奮期待。同時感受得到看着她的人──也就是畫出這幅畫的人──溫柔的視線。雖然是以藍、綠與灰色爲主體,卻不知爲何有着溫暖的印象──真是一幅不可思議的畫作。
說着,宗介窸窸窣窣地拿出一幅畫。接着傾泄而出的是一股半乾油彩的刺鼻味道。
身爲保健老師的西野梢一副擔心的表情。她和惠裏從高中時代就認識,也是管樂團裏相差一年的學姐學妹(而且都是從這所學校畢業的)。
惠裏出神地欣賞眼前的畫作。所有的誤會,不需多做說明,只要看到這幅畫就懂了。
小要說着。將臉埋進枕頭,用被單蓋住自己的惠裏,看起來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學生。
「神樂坂老師在嗎?」
小要微笑。
「……喂!」
「…………」
小梢呵呵輕笑,從布簾後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要與宗介的身影。
「嗚嗚…一點…也不好。總覺得自己好難堪、好難堪……」
「雖然我不太瞭解……不過,學姐你從高中時就很會鑽牛角尖了……」
「是的,她在這裏喔。」
「這幾天,水星老師似乎都將心力專注於這幅畫的樣子。」
「這…這是……」
連耳根都紅透了的惠裏輕聲說道:
就在此時。
「水星老師,原來是個非常不善於表達的人吶!稍微對他改觀了。」
〈雄辯無敵的肖像畫 完〉
「……還在生悶氣呀?」
「不要理我啦!像你這種有異性緣的人不瞭解的苦處太多了啦……嗚嗚……」
「那可不行,因爲這件事我們也有責任。」
「那個~學姐,你還好嗎?」
「……無所謂吧?就算是我,也會有想一個人消沉的時候啊!不要理我。」
「前陣子感覺很冷淡,是因爲正在腦中努力保存約會時的景象……他是這麼說的。」
一目瞭然,那正是神樂坂惠裏的身影。
(說我不在……)
惠裏鑽進保健室的牀,嚶嚶地啜泣着。
她搖着頭表示,只聽見小梢對着門口說道:
「是呀……」
「啊……」
「所以我纔會喜歡他嘛!」
那是幅未完成的人物畫。不知是哪裏的街道和大廈前──大概是…與人相約的場所。在那裏的是一位,一邊坐立不安地看着手錶;一邊等着對方的女性。
保健室的門被喀啦喀啦地打開了,傳來的是小要與宗介的聲音。西野梢對惠裏使了個「想怎麼回覆?」的眼神。
看到那幅畫,不論是小要或不會察言觀色,對戀愛遲鈍的木頭人宗介都能體會了。
「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