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行刑者們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一二月二四日 二二五○時(日本標準時間)
〈Pacific Chrysalis〉 購物中心
「……好吧!跟以前比起來,我想應該已經跟部屬建立起信賴關係了吧?」
泰莎在黑暗中抱膝埋怨:
「可是最近總覺得就是因爲這原因,演變出奇怪的耍賴模式。之前大家都會謹慎有禮地稱我:『上校』或『艦長』,可是最近卻莫名其妙被叫成『上~校~』或『艦~長』,就像這種感覺。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嗯……先不管爲什麼像你這種柔弱的女僕會有上校或艦長這類豪邁的綽號……總之好像很辛苦的樣子。」
賽勒一一物色着菸酒販賣區內的商品,一面附和。
「那個……賽勒先生,雖然我希望你忘掉上校或艦長的部分,但我可是非常嚴肅地在談這件事哦?因爲你是跟我有相同境遇的人,我才能像這樣敞開心胸說實話。」
「喔,我知道,我知道。」
「你真的有在聽我說嗎……」
泰莎之所以這樣談話,並非單純地想找人吐苦水。無論如何,這是她的策略。只要儘量跟賽勒聊天爭取時間,克魯佐他們掌握這裏的位置並加以包圍的動作便會順利許多。而只要能掌握對方的性格,也更容易誘導對方的行動。
但,其實他們談話的內容已經多少有些偏離策略之類的目標了。
「喔!有了有了!」
賽勒用微弱的燈光照着並排在賣場商品架上的小箱子。
「有什麼東西?你又想製作什麼危險的武器嗎?」
「蠢蛋!是雪茄啦!喔喔!Cohiba Lanceros?是古巴生產的嘛!連這種東西都有賣?我還以爲這是艘連保全都不怎麼樣的爛遊輪,在這方面倒可以給予良好評價!」
粗魯地扯開包裝;窸窸窣窣地拿出雪茄;咬下雪茄頭後「呸」地一聲往地面吐掉──他的動作跟優雅二字絲毫沾不上邊。
「那個~你要抽嗎?可以的話請尊重一下我的健康……」
「少囉唆!這個玩意兒可以讓我的腦袋的運轉速度完全不一樣!只要能抽就要抽……好,嗯……呼~」
拿起打火機點燃雪茄,賽勒彷彿很享受般地吞雲吐霧起來。泰莎難以忍受地別過臉,開始乾咳──
比他們所在位置更深的地方──某個還算完好的貨櫃門板忽然彈開了。「被某個東西」,「從內側」──「強硬地踢開」。
「死亡人數零,輕傷三名!所有成員行動無礙,最大的損害是罐裝整粒蕃茄!」
這些傢伙……
有八架……不,應該是以上吧!
吳抓抓後腦,嘿嘿地笑着。
「還好。王八蛋……你呢?你不是全身都是血嗎?」
大約是一枚闊刀地雷的威力──克魯茲推估爆炸規模。強烈的耳鳴讓他皺起了臉。
「沒這回事,唉……對了!說到你那位長官,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敬重的長官以前也曾說過:『主啊!當我們在海上遭遇苦難,當我們呼喊您聖名之時,請賜予我們雪茄!』真是個離譜的老煙槍。」
「不是啦,是旁邊那一堆罐裝蕃茄,那傢伙一開槍就誇張地飛過來。我好像一時之間失神昏倒了。」
最糟糕的是,並不是只有這一架。
楊悠哉地開口問着。看來他也沒什麼問題。
此時,楊突然住口不語。克魯茲也同時察覺到一件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楊!
「廢話?要是那種東西冒出個兩、三架──」
「克魯茲!」
「你至少也喊聲:『危險!』之類的怎樣啊?嗄?」
不給對方任何反擊的空隙,朝右臂連結處又送了兩槍。左腋下方也來兩槍。再朝連接大腿部位的左方股關節內側再開兩槍後,手槍滑套後退停住──子彈射盡了。
「出…出現了十架以上的機體。」
「克…克魯茲,這傢伙──」
腳步踉蹌的克魯茲以膝跪地拚命喘氣。再怎麼說氧氣還是生存必需品。敵人舉起左臂揮下──手腕明明已經支離破碎且搖搖欲墜……義手?不,不是!這個男人到底是──
他轉身想警告楊與吳,卻發現這兩人早已飛快地衝向倉庫出口。
爲什麼呢……讓人感覺十分懷念。
「──我知道……快逃!」
『你說什麼?再清楚地說一次──』
「怎樣!很不賴吧!」
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的某人舉起鐵管,毆擊巨漢後腦。
「是沒錯啦……喂!你還很清楚嘛?你真的只是個女僕嗎?」
賽勒高談闊論着。在一片黑暗中,雪茄閃爍着零星火光。
「我裝死躲起來了,因爲好像是非常難搞的對手。」
就在泰莎聽到這陣聲響的一百秒前──
這就是小要在澀谷遇到的那個〈阿瑪爾幹〉等身大AS嗎……?要是沒聽她說過這件事,他也不會想到以剛纔的方式立刻瞄準關節攻擊。
「下次我會這麼做的。」
「我知道──野牛6號呼叫HQ (總部)!聽得見嗎?」
「這樣啊……」
煙霧瀰漫、塵埃四起,各種碎片紛紛墜落。
「抱歉!中士!伍長!」
「話說回來,這傢伙是什麼東西……咳咳。」
「又來了,真討厭……」
克魯茲撥開壓在背上的燒焦木材,一邊出言咒罵。爆炸的機器人周圍情況非常悽慘,鋼筋扭曲、貨櫃凹陷,四處堆放的貨物有好幾處仍在持續燃燒。灑水器啓動後,倉庫內開始灑下大量水柱。
楊說到一半,吳就從他正後方的龐大木箱後面走了出來。看樣子也是毫髮無傷。
有種奇妙的感覺直撲而來,泰莎仰鼻嗅了嗅。賽勒的雪茄煙味中,飄着隱隱的花香。就好像從裝了乾燥花的小瓶子上拔起瓶塞時那樣,這種香氣──
他拔出槍套中的自動手槍。FN白朗寧高威力手槍。我怎麼老是帶這種單動模式的槍啊……克魯茲急躁地扳起擊錘,用槍口抵住勒緊自己的敵方手腕,扣下扳機。
就算在這種時刻,克魯佐也不會發出怒吼或大叫。他只是以極度鎮定的聲音,冷靜地向各小隊下達指示。這樣反而更能準確地向部屬傳達事態的緊迫程度。
嗡……對方全身的驅動系統發出低鳴。
貨櫃被衝破的聲響從倉庫各處不斷持續傳來。一架又一架,機型完全相同的機器人一一現身,並開始緩緩觀察着周圍。
太好了──連這樣想的餘裕都沒有。巨漢毫不介意楊的攻擊,幾乎像反射動作般飛快揮出右臂──用來抵擋的鐵管扭曲變形,楊的身子也撞上貨櫃。
兩槍!三槍!
楊出聲說道:
「是的!天使 (Angel)說的機器人出現了!好不容易纔解決,居然就自爆了。」
『敵方只有一架嗎?』
那些機器人有什麼目的?除掉〈米斯里魯〉的人員,奪取船的支配權?不,根據千鳥說過的話,他不覺得這種機器人能執行如此精細的作戰。他們被賦予的應該是更單純的任務。那麼,是要守護「保險庫」的祕密嗎?或是執行殺害船上所有的人、使船自行沉沒的任務──不,這樣不需要機器人,只要使用與機器人一樣大的高性能炸彈就足夠了。
「我非常討厭卡斯楚,不過說到古巴卻有兩個令人讚賞的地方──就是棒球選手和這個雪茄!就連甘乃迪也例外容許古巴雪茄的貿易喔!」
「這不是海軍讚美詩的詞嗎?」
原來如此……冷靜下來觀察就會發現這不是血的味道。雖說如此,現在的他卻因爲另一個問題而抱頭煩惱起來。怎麼會這樣……罐裝蕃茄變成這副德行!好不容易纔撿回一條命,這麼一來又會被那位廚師宰了。
此時,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沉重的低鳴聲。
「…………呿!」
「喂~克魯茲!還活着嗎?」
敵人的握力好比橡皮圈般彈開了。克魯茲連一刻都沒有放鬆,就像要以槍口戳擊敵人的臉般──朝對方閃着紅光的眼睛部位連續射擊出九mm子彈。面前一片火花四濺。
不論什麼原因,至今爲止讓〈米斯里魯〉嚐到了不少苦頭的敵人──會如此乾脆地把「機體」讓給他們嗎?若是考慮到無法行動的狀況,當然也會有相應的應對措施吧?
「那麼,吳怎麼了?」
機器在下個瞬間爆炸,劇烈的火焰、衝擊波及用來殺傷人類的滾珠軸承向四面飛散。
「混……帳……」
『機器人?是那個叫做〈Alastor〉的東西嗎?損害情況呢?』
克魯佐在心中喃喃自問。
『野牛6號!怎麼了?快報告!野牛6號!』
滋滋……一股焦灼的氣味冒出,對方的上半身微微後仰。
頭部的一字型感應器射出紅色光芒。
聽見自己的肌肉和筋骨正發出超越極限的聲音,克魯茲伸手摸進背心下方。
嘎轟……倉庫內響起隆隆震耳的聲響,將克魯茲的話打斷了。
「喂!快溜吧!這裏不妙──」
「咳…咳……?」
對無線電呼叫後,總部的克魯佐立刻回應:
各小隊一一回應命令。周遭隱隱瀰漫着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緊張氣氛。
「我也覺得莫名其妙,這東西突然從貨櫃衝出來──」
「不巧還活着!可惡!被擺了一道!」
敵人未如預想中的血花四濺。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和塑膠的碎片淺淺劃過他的臉頰。
「你搞笑啊!」
「野牛1號呼叫全員!代碼13,最優先事項!有十架以上的超小型AS出現在C32倉庫,性能大致上如報告所說。另外,在無法行動的狀態下會啓動自爆噴射出散彈!注意!按照應對程序,指揮並引導人質進行避難!D小隊往C28、E小隊往C35走道移動。壓制敵人!允許使用AP彈,若遇上無法壓制的情況,則要儘可能阻止他們前進──」
即使連結四肢的部位大都遭到破壞,「敵人」身上的可動關節仍然掙扎晃動,龜裂的頭部感應器也持續搜索敵人。

賽勒心情大好地說:
楊背靠着貨櫃,以斷斷續續的語句問道。克魯茲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熟練地更換手槍彈匣。
也許該說是在「索敵」。
『這裏是HQ,剛纔的爆炸發生在區域C32嗎?』
他的脖子痛得不得了。看起來,襲擊者似乎已經失去大半運動機能。對方的身形類似人類,其實卻是機械。M9那類的第三代AS如果縮小爲人類尺寸,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必須跟中尉報告。還不清楚那架機器人的真實身分,但一定是陷阱沒錯。」
脖子要斷了……再一會兒。
「什……」
對方不是人──光看這些動作就夠明白了。再怎麼攻擊敵人的身體或頭部都是白費力氣。克魯茲躍身上前,緊緊抱住敵人的腳,把槍口壓在對方的右膝內側。操縱AS的經驗和直覺讓他決定這麼做。他瞄準無論如何也無法鋪加裝甲的位置開出三槍。膠狀黏液與聚合物零件四處飛散,敵人立即失衡倒地。
克魯茲三人幾乎同時衝了出去。
面對着漸漸停止晃動的機器人,楊後退了兩三步,低聲說道:
沒空對他們無情的背影展開咒罵了,克魯茲一一閃過交錯襲來的敵人,跟在楊和吳的身後向外逃出。
使盡全力踢出一腳,感覺卻好像踢中的是重達一百公斤的沙袋。退開的敵人看起來沒有任何動搖,執着頑固且毫不留情地展開襲擊,企圖殺了他。
全身是血。雖然從身上各處不停滴落着鮮紅液體,但他還活着。
沉重的腳步聲。渾身漆黑的巨漢踏過變形的門板,從貨櫃中走了出來。跟之前的敵人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體格、服裝,甚至無機物般的表情,全都一模一樣。
「……嗚……」
「克…克魯茲?你還好吧……?」
「不知道。他應該就在我附近纔對──」
目的是什麼?敵人是從哪裏探知我方的動態?
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
不過他很清楚這艘船上出現了強敵。而且,敵人恐怕是威脅或利誘都行不通的對手。
PRT士兵開口問道:
「中尉,敵人的目的是什麼?」
「還不知道。到底是原本就設下的陷阱……還是最後的手段呢……不管目的是什麼,敵人是來真的。」
他以無線電呼叫在保險庫的毛:
「野牛2號,報告進行狀況!」
『還不能肯定,最壞的情況下要三小時,最快也得花三十分鐘,就是這樣。』
在她急促的回答背後,尖銳的電鑽聲持續響個不停。
「找到破解方法就立刻聯絡,如果太耗時間的話,就放棄並撤退!」
『知道了!我會盡快!通訊結束。』
克魯佐粗魯地將手下中士正在操作的電腦拉來手邊,桌上的杯子與電池盒順勢摔落。
「我也要去現場看看。你在這裏監控並引導所有小隊和人質的移動,聽好──」
他盯着映射在二十吋卷軸螢幕上的船內平面圖,隨手握起滾到一旁的油性麥克筆,在螢幕畫面的平面圖後方四分之一處──猶如分割一般,筆直畫下一條極粗的黑線。
「啊……」
「這是最終防衛線,讓人質退到這後面,別讓敵人通過這條線!懂了嗎?」
「收…收到──」
克魯佐抓起衝鋒槍──裏面裝填的不是橡膠彈,而是高貫穿力的特殊彈頭──飛奔着離開了船橋。
他掛心人質的避難情況。
如果那種殺人機器衝進幾百名學生當中怎麼辦?
他以不輸給喧譁聲的音量大喊着:
小要身旁的恭子等人也一樣。他們停下手邊正在玩的紙盤遊戲──蘇格蘭警場
㊟
──這是克魯茲他們在劫船後,說:「拿去打發時間」而從玩具賣場帶過來的大量遊戲器材之一。衆人的眼光都望向監視他們的蒙面男子。
「那…那個……抱歉打擾大家的歡樂時光。下層甲板的貨物室好像起了小火災,剛纔的炸裂聲只是因爲罐頭遇熱爆開──」
「唔哇哇哇哇!」
他繼續開槍。子彈命中〈Alastor〉的左半身;破碎的纖維和塑膠碎屑隨火光飛濺。
強大的壓迫感讓她晃着身子向後退。
「小要!別動!」
克魯茲熟練地檢查到手的彈匣,一面選擇射擊模式一面對無線電呼叫:
「咦……」
在一陣異樣的寂靜後,那個男人撥開人羣走上舞臺,一把抓起麥克風,說道:
機器人推開因彈着點離自己太近而驚慌的小要,抬起左臂對準宗介,以內藏的來福槍向他射擊。子彈掠過宗介擊中了後方牆柱。可能是因爲中彈讓機器人瞄準失控,不過除此之外似乎沒有損壞。〈Alastor〉放低姿勢,龐大的身形以難以想像的高速蛇行前進。
在這種情況下,敵機卻仍持續行動。若讓它這樣一直移動下去,想瞄準它的弱點──關節部位射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將比利時制的次世代衝鋒槍和收納特殊彈頭的彈匣扔給克魯茲之後,〈米斯里魯〉的男性隊員便轉身催促着到現在還手足無措地留在大廳內的教職員與少數學生,並順手扶起跌倒的女學生。
克魯茲截斷男人接下來要說的話,揚聲大喊道:
「絕對要保護好人質!跟平常一樣小心注意、冷靜行事就好,聽懂就快點行動!」
「呀……」
彈射的碎片,渾濁的中彈聲。餐桌上的餐具被漫天飛舞的流彈打得粉碎。
「小…小要……!」
小要無暇感到喫驚。她不顧危險,從〈Alastor〉側面衝了過去,將女孩用力推開。
克魯茲在她身後不知吶喊了些什麼。她與他的距離大約有二十公尺,但她並未發現自己正卡在敵機和克魯茲的射擊直線上。小要的身體形成射擊的阻礙。
此時,從廚房方向傳來了轟然的吵雜聲。
「宗介?」
終於──敵機不動了。
死氣沉沉的面具逼近,佔據了她的視線。
「我已經體驗過了啦!多謝你之前給的情報!好了!快走!」
這完全稱不上是什麼「優雅的」戰術。不同於小要曾經目睹過許多次的槍擊戰,這次戰鬥中全力以赴的程度幾乎令人不忍卒睹。這是一場僅僅憑藉手邊有限的彈藥與火力,強行壓倒對方的戰鬥。
槍聲!正凝視着小要的〈Alastor〉頭部左側中彈,頸部嘎然向右彎曲。
從極爲鄰近的區域傳出爆炸聲,就算是陣代高中的學生也無法再悠哉喧鬧下去。
男人朝天花板伸出食指,接着轉而指向船尾方向:
漆黑大衣掀起一角,敵人將上半身移向這邊,紅色感應器從內部傳出伺服馬達調節焦距的低鳴驅動聲。這架機器人的確與她遇到的一樣──現在看起來卻更爲龐大。
克魯茲自嘲地微笑:
沒有任何預兆,天花板在一陣轟隆聲響後裂開,建材的碎片與灰塵紛紛散落,某個巨大物體墜落到大廳。不──應該說是「降落」。
「啊~不要緊!不要緊!請鎮定!雖然只是冒煙的樣子,但爲了以防萬一,請到收容其他客人的船尾位置避難,聽到了嗎──?請注意看我手指的方向。」
宗介單膝跪地,以自動手槍拚命朝前射擊。克魯茲更換衝鋒槍的彈匣後,也立刻舉槍射擊。兩人一邊閃過敵方的突擊,一邊在近距離下猛烈進攻。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不要停下來!繼續射擊!」
「你說過的機器人出現了啦!」
落後的學生中有人發出尖叫。
她也只能這麼喊着。轉眼間就失去了恭子的蹤影,小要在一片混亂中逆着人潮行走,急急忙忙地找到了克魯茲。
而那個監視者正以無線電跟某人相互通話。
「呀……」
「啊……嗯,不要太勉強喔!」
從陷落的地面迅速起身的「那個東西」,閃爍着頭部的紅色感應器,凝視着最接近它的女學生。
宗介立刻舉槍抵擋。喫下這記重擊後,他的身體飛了出去。快步趕來的克魯茲竄過他身邊,扣下衝鋒槍緊接着射擊。
「總比死掉好吧……喂!你!」
小要也不再拖泥帶水,轉身便朝廚房的反方向──大廳出口直跑。
如果是無選擇性殺傷人類的類型怎麼辦?
「快點!快跑!現在馬上!跌倒也沒關係!逃就對了!會死喔?你們還在磨蹭什麼?快點逃啊!」
他是指那架叫做〈Alastor〉的機體嗎?爲什麼會在這裏?難道說這一次的事件也跟雷納德有關係嗎?
「喂!克魯茲?是怎麼回事?你瘋了嗎?」
「千鳥!」
「可惡!」
宗介他們並非弱者,但敵人是必須拚命到這個地步才能解決的對手。
克魯茲的子彈穿過了小要腳下微乎其微的縫隙。雖說他的射擊技巧值得讚歎,小要卻仍然臉色發青。
執着不放……緊追不捨地攻擊,宛如鬥牛士一般。
「把全部的P90和AP彈拿來給我!你們去把逃得太慢的人都帶到船尾避難!G小隊負責墊後!聽到沒?」
以前從特等席近距離看到的摔角選手,在這傢伙面前也不過是小學生罷了。
(注:「Scotland yard」,偵探推理遊戲)
學生們一片喧譁。
他關閉無線電之後,瞥了小要一眼:
「──對!就是那邊。請朝那個方向慢慢移動,不要急、不要吵、保持冷靜。千萬不能驚慌知道嗎?用平常走路的步伐就夠了。好,首先從待在出口附近的人──」
「唔……」
「沒…沒問題嗎?那個機器人有一身可怕的怪力,身體又輕巧……」
忽然湧出的人潮衝散了恭子與小要。
然而,機器人卻立刻停止了攻擊的態勢。它以蹲踞的姿勢面向少女,由上至下細細打量着她恰好跟小要極爲相似的身形,接着又注視她的臉。
「呼……」
胸膛厚重,手臂粗壯。
宗介拋開毀損的衝鋒槍,一邊拔出手槍一邊大喊。克魯茲等人持續不斷地開槍,子彈如下雨般傾注在〈Alastor〉身上。
是宗介開的槍。他帶着身穿戰鬥服裝的兩名同伴,從船頭方向的入口趕了過來。
〈Alastor〉一面承受彈擊一面跳躍起來,那是人類望塵莫及的高度與距離。就宛如第三世代AS一般。不──這種機器人原本就是將第三代AS縮小而製造的機體,它的運動性能與力量遠遠凌駕人類之上。
雖想回頭對克魯茲大罵:「你搞什麼東西啦」,小要卻連這樣的時間都沒有。近在眼前的〈Alastor〉即使還在搖搖晃晃,仍然迅速地朝她伸出手。它腳上受到的槍擊似乎並未造成多大的損傷。
即使有點僵硬不自然,〈Alastor〉的行動仍然迅捷無倫,真是驚人的防彈性能。敵機輕盈地向右踏出一步之後,龐然身軀轉了過來。大衣如開傘般向外延展──接着,它便朝宗介踢出猛烈的迴旋踢。
「!」
那是某人的吼叫聲,以及餐具和鍋器翻覆的聲音。接着,廚師們便慌慌張張地衝進大廳。小要在一旁觀看他們的行動,最後看見了克魯茲。不知是否因爲情況異常緊急,他甚至忘記戴上蒙面用的頭套。
「逃呀!快點!」
「就…就算這樣也太亂來了啦!那樣一來會有學生受傷──」
出現敵人的貨物室距離收容那些學生的大廳非常接近。而且還不曉得那些機器人究竟被輸入了何種指令──
若以AS來譬喻,現在的情況就好比是一架M9與四架Rk—92〈野蠻人〉相互交戰,呈現出戰力均衡的狀態。想毫髮無傷地解決對方並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無效!
兩個月前的賓館街,那場傾盆大雨中的景象──這種機器人是如何處分那名暗殺者的畫面──在腦裏鮮明地復甦。至於愣在那裏的女孩……只要它一揮手臂,她那纖細的身體就會應聲而斷了吧!
隨之而來的是身後響起的槍聲;她感覺腿間有陣輕風吹過。接着,〈Alastor〉的右腳便被三、四發子彈擊中,機體瞬間失去了平衡。小要的裙襬這時才輕輕飄了起來。
他粗暴地朝站在一旁的男學生背上戳來戳去,並舉起手槍對着天花板亂射一通。原本愣成一片的幾百名學生立刻爆出哀叫,爭先恐後地衝向大廳出口。而應該要開口喝叱的校長和教員們,也由於突如其來的事態血色盡失,茫然呆立在原地。
「野牛9號,那邊怎樣了?OK,你盡力在那條走道上撐過三分鐘……啊~我哪知!自己下功夫想想!」
子彈應該命中了幾十枚了吧?〈Alastor〉的動作終於變得遲鈍,關節中彈,膝蓋也應聲斷裂。宗介等人圍成扇形將敵機困住,絲毫不留餘地的連續射出子彈,意圖將孱弱的猛獸逼到窮途末路。
回過神來,才發現大廳已經一片空蕩蕩,不見學生們的身影。剛纔被小要撞開的女孩看來總算也順利逃走了。
絕大多數的學生都是一臉「什麼聲音啊?」的表情,與附近的人面面相覷。
「收…收到!中士!」
敵機以內藏槍枝發射子彈。沉重的槍聲轟然響起,一名胸口中彈的己方同伴頓時翻身倒地,連慘叫都來不及。
小要胸口的領結被一把拎起,只能任憑對方用力把她硬拉過去。空氣不停從肺部被擠出,讓她發出了失控的哀叫聲。
「咦……」
「……?」
「啊……中士……不對。好!各位──!請看這邊。沒事,請慢慢避難──」
跌坐在地的小要大喊出聲。
小要甩開一瞬間冒出的種種疑問,繼續咄咄逼人:
「快點逃!」
小要奔跑着發出警告,女學生卻動也不動。驚愕與恐懼讓她嚇得僵直了身體。她是隔壁班的學生,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而〈Alastor〉正持續逼近這名少女。
小要也只能躲在翻覆的餐桌後面,伏低身子護住頭部。
「沒關係!等一下見!」
「而且不只一架!有十架以上!我在貨物室差點被宰掉,他們沒多久也會來到這裏,總之必須儘快讓大家去避難!」
〈Alastor〉迅速貼近宗介,沉重的手刀破空而來。宗介低身躲過近在咫尺的一擊,同時把槍舉至腰間在近距離全自動射擊。砰砰的速射聲響起,機器人的上半身頻頻震動。
「不行不行不行!」
他轉過身朝同伴大喊:
「還在幹嘛?你也快逃啊!」
不過,卻只有小要一個人吐出安心的嘆息。
「快離開!會自爆啊!」
「自…自爆……?」
「千鳥!爲什麼還留在這裏?快逃!」
小要正要慌忙站起,宗介就扯起她的手臂拔腿狂奔──力道粗魯得令人錯愕。克魯茲等人也從兩側扶起剛纔被射中的同伴,慌慌張張地衝出了去。
「趴下!」
克魯茲大叫出聲。宗介將小要推倒在地,並以自己的身體覆在她身上。略爲停頓後,〈Alastor〉就爆炸了。
碎片和散彈四處彈射。牆壁、天花板和燈具等都被打出了無數凹洞。爆炸的衝擊震盪着頭蓋骨,鼓膜竄過一陣鈍痛。
煙霧四起。自動滅火裝置啓動,大廳降下了豐沛的水柱。
「有受傷嗎?千鳥?」
「…………喂,好重喔……」
「抱歉。」
宗介拉開距離,扶起小要的肩膀。灑水器的水不斷淋下來,水珠一滴一滴沿着他的瀏海向下滑落。
「站得起來嗎?」
「嗯……謝謝。」
小要點點頭,正想站起身,卻因爲膝蓋頻頻發抖而無法順利站立。宗介默默地把肩膀借給她倚靠──她因此聞到了汗水的氣味。
「克魯茲!平安嗎?」
「還好。霍華德還活着,看來剛剛打中的是防彈衣的鋼板。不過肋骨可能裂了。」
「不…不要緊的,中士。」
剛纔被射中的同伴似乎平安無事。而在漸漸消散的煙霧之中,也能看見一面乾咳一面起身的人影。
「收到!」
「羅傑!狀況如何?」
宗介一面快步前進一面說道。
那是年輕女孩的聲音。應該是她搶走了宗介的無線電麥克風吧!這是克魯佐第一次聽到千鳥要的聲音──
「雖然我沒辦法當肉盾,不過可以作誘餌喔!應該是說,在這種狀況之下,不這麼做也不行了吧?」
『聲納室報告,託式陣列在方位○—八—三發現新的接觸訊號。』
不僅要掛心那艘輪船的狀況,連艦長都行蹤不明,又遭到謎樣的敵人襲擊,形勢可說是非常惡劣。而在短短四哩的航行途中,也要留心日本巡邏船的動向。在這樣的情況下又傳來聲納員的報告。
遠方傳來激烈的槍聲,應該是其他小隊與敵機展開戰鬥了吧!
沒有其他原因,這都是自己造成的。
此時,突然有人插嘴進來:
小要制止趕着往前跑的克魯茲等人:
「我被那傢伙抓住的時候,宗介不是開槍了嗎?那個時候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我們不必在這種視野良好的地方迎擊,撤退並聯絡中尉。千鳥,跑得動嗎?」
「打得倒嗎?」
「我想……應該不是。」
宗介狠狠瞪了克魯茲一眼──
結束討論,切斷通訊後,克魯佐才以誰都聽不見的聲音抱怨道:
既然連在任何狀況下都能客觀分析的羅傑都這麼說了……看樣子是頂不住。克魯佐如此判斷。光靠己方目前的裝備無法與之對抗;而爲了保險起見讓其待命的「那個」,在這種情況下也派不上用場。
司令室中的馬德加斯站在空着的艦長席旁邊指揮潛艦運作;這番話讓他拉長了臉。
這個小丫頭明明沒見過他,說那是什麼蠢話……他這麼想着,安撫似地說道:
「那些機器人的目的並不是殺光所有人,而是別的事情……」
「…………」
聲納室的丹吉拉尼中士向理查•馬德加斯中校報告:
不知何時,那張一無所知的女高中生臉孔已經完全不存在了。她以清晰的條理一一講解着;看着她的側影,宗介和克魯茲等人都目瞪口呆。
「爭取時間,慢慢後退。」
「……確實很怪異,它居然把你推出去。一般來說,那種機體會採取的合理戰術應該是把你當作盾牌纔對。」
「你說過還有十架左右吧?這下嚴重了,雖然不是打不倒的對手,但我們火力不足,彈藥也不夠。正式打起來會造成相當程度的損害,也無法保護人質。」
『……不只一艘。在海中,變溫層上方,另外──速度驚人,超過五十節……?』
「嗯……可以。」
丹吉拉尼赫然打斷馬德加斯的話:
「只有兩架的話還有可能。不過彈藥不夠。」
「我就說吧?有一把高威力手槍還真是幫了大忙啊!運氣真好。」
小要心中曖昧模糊的思緒,此時逐漸清晰,集結成形。
宗介開啓了無線電的開關。
「他們不會立刻攻擊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體重大約五十公斤的年輕女孩。若是發現合乎這個範圍的女孩,接下來就仔細掃瞄臉部。不僅是外貌,還會瀏覽骨骼、血管、網膜結構等。這些部分如果都跟我的資料一致,就會進入下一個程序。他們八成是打算保護並帶走目標物──要不然,就是打算殺害除了目標物以外的人類。」
「……知道了,我會跟中尉討論。總之先離開這裏再說。」
『她說:「他們應該有連結資料的機能』。還說如果高明地灑下誘餌,敵人各機體會互相聯絡,集合到那個區域。」
「很難對付吶!」
不行。現在自己是最高階的長官,不能讓部屬感受到不安的氣氛。
只有這件事她絕對無法容許,不管怎樣都非阻止不可。
宗介目光嚴肅地凝視着小要迫切的神情。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他感到焦躁、躊躇、猶豫、懷疑……彷彿要揮除這些情緒般,宗介輕輕甩頭,嘆了口氣:
溺水的人連稻草都會想抓住。克魯佐隨即以不亞於身旁槍聲的音量,與宗介商討起詳細的計劃內容。
〈Pacific Chrysalis〉 南方一公里海中
「拜託!如果學校的人發生什麼事,我就沒臉見他們了!我的提議有那麼糟嗎?」
「新的對手要來了……」
「魚雷嗎?進入戰鬥位置!」
「喂喂!等一下!也就是說,他們的目標是小要嗎?」
『安靜!我會分心!』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二四時(日本標準時間)
『有個建議。』
想想那些機器人可疑的行動,以及這些行動中的共通點與相異點。再回頭來看,在這艘船上所發生的紛爭……焦點是什麼呢?不用說,就是那間保險庫裏的──不,不對。
〈Tuatha De Danann〉
「敵機兩架,負傷兩名,死者零。集中射擊能抑制頭部行動,但是彈藥即將不足。」
『趕快下達准許或是命令什麼的啦!我學校裏的任何人要是發生什麼意外,我就跟你沒完沒了喔?禿頭老爹!』
此時,來自宗介的通訊傳來。
離開大廳之後,進入了通往船尾方向的走道。雖然並未感到敵機追趕過來的氣息,宗介他們仍不敢懈怠,朝四面八方保持警戒──包括頭頂上。畢竟,還不知道敵人會從哪個方向出現。
克魯茲說道。
「不行,太危險了。就算敵人不直接對你下手,光是流彈與誤射就夠危險了。」
「是啊!可惡!那些傢伙到底有什麼目的?要是打算殺光所有人──」
察覺自己正在尋找依賴的對象,他甩了甩頭。
就是這樣,現在情況很糟糕,船上還有很多像那樣危險的敵人。學校成員應該都已經去避難了,但畢竟還是在同一艘船上。照這樣下去,遲早會演變成可怕的結果吧?會有許多人受傷或死亡。
她止步不動,接着回頭仰望大廳的方向。
羅傑答話的態度就像是安裝在M9上的AI一般。多虧這條狹窄筆直的走道,看來總算是阻擋住了敵機的腳步。此時它正躲在面對走道的客艙入口,就算只是稍微探出頭,士兵們都會毫不遲疑地對它集中射擊。
『不對!若是魚雷就會更早被發現!特徵也完全不一樣,這是水中艦!可惡,又偵測到兩艘!增加目標M14與M15!推測距離都是十哩!正在接近中!』
他也很在意泰絲塔羅莎上校的行蹤。如果她在輪船前半部就會有危險。再說,想與她商議的事情還堆得像山一樣多──
「假設是這樣,又該怎麼辦?讓你站在最前面去突擊那些人偶嗎?」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啊?』
「知~道!我開玩笑的啦!總之這裏不安全,先溜爲妙。」
「以她作爲誘餌?很危險,而且,要怎麼把分散在船上各處的那羣傢伙聚集起來?」
『抱歉,中尉。這種地方算是她的缺點──』
「無所謂。這樣反而減少了良心的苛責。就照她的意思去做。」
小要說道:
「OK,我知道了。快讓他聽吧!」
『哎呀,球形陣列也偵測到了。目標覈定爲M13,距離……嗯?不對勁,很奇怪。』
此時,從廚房傳出了餐具摔落的物體碰撞聲,隱隱約約的沉重腳步聲也跟着響起,而且還是複數。兩架嗎?還是三架──
「受不了,那算哪門子的『天使』啊?」
宗介回來繼續通話:
他出聲呼喚正蹲在十字路口牆邊更換彈匣的印地安人。
「什麼事。?」
並不是這樣。
聽到她說的話,宗介的眉間緊緊皺起:
「是目標物的體格。」
司令室立刻蔓延起一股緊張氣息。甲板軍官按下警報器的開關,朝艦內發佈警報。前方螢幕的航海圖上,則映出了顯示目標所在位置的黃色記號。
衆人一同急急忙忙地奔出大廳。
「等等。」
「那名少女……這麼說?」
『你對她的瞭解可能只限於報告書上的描述。在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小看她的潛力比較好。請考慮──』
克魯佐飛奔到第二甲板的右舷走道,那裏正持續傳出不絕於耳的槍聲。由羅傑•桑達拉普達中士所率領的E小隊正在迎擊敵人。
宗介簡短說明小要的想法,並提出了幾個計劃。
「爲什麼你能說得這麼肯定?我在倉庫可是不分青紅皁白就突然被攻擊耶!」
『你真的知道了嗎?一定哦?』
「大概……不,我想絕對不會錯。再說,原本那個船長的目標也是我吧?」
也許應該引導船員和船客登上逃生艇──然而輪船前半部已經變成危險地帶,要讓所有船客離開輪船避難,可說是難上加難的作法。
「中尉,敵人很強悍。就好像發怒的野牛一樣,但又懂得如何避開子彈。」
「簡潔明瞭地報告!你──」
「?」
因爲小要態度驟變而分神的宗介這時纔回過神來,點頭贊同:
「快點!」
「這個嘛……」
「將千鳥當肉盾那種方法不在討論範圍內!」
「既然都走到這個地步了,這點危險根本不算什麼!會把大家都捲進來耶?」
怎麼可能?能夠以五十節以上速度航行的水中艦,這世界上除了這艘〈Tuatha De Danann〉強襲揚陸潛艦之外別無他想。然而,丹吉拉尼的分析從來不曾出錯──關於這一點,馬德加斯也心知肚明。
是敵人嗎?
蠢問題,當然是敵人。
馬德加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與陸戰隊聯絡,切斷通訊纜線。轉舵,航道一─○─五,增速到三十節!降舵二十度,潛航至深度三○○!從現在起,本艦進入對潛艦戰鬥狀態 (ASW)!」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二五時(日本標準時間)
〈Tuatha De Danann〉 東方十六公里海中
伴隨超傳導推進所產生的細微高音以及亂流激盪出的噪音,三架〈Leviathan〉彷彿割裂漆黑海水一般在海中巡航。那是現今各種普通船艦都望塵莫及的速度。
「鯊魚1號呼叫各機,TDD─1似乎已經注意到我們,不再與〈Pacific Chrysalis〉並行,同時將航道變更爲一─○─五。」
操縱其中一架〈Leviathan〉──「鯊魚1號」的男人呼叫同伴。
一般的潛艦在進行高速航行時,會因爲本身噪音的干擾而無法索敵,但他的機體可不同。由於接收到事先分散佈置的聲納浮標所傳來的情報,無論機體本身是否在進行高速航行,都能正確掌握住敵艦的位置。
『鯊魚2號收到。真是照本宣科的操艦手法啊……』
『鯊魚3號收到。平庸的艦長,看來他並不瞭解自己和我們之間的性能差異。』
尾隨在數百碼之後的兩架「僚機」回應。
這架機體顛覆了潛「艦」的概念,就連在操作上也常常使用空中戰機的專門用語。事實上,計劃案○六○一〈Leviathan〉──原本就是以「水中戰鬥機」作爲構成概念。
乘員僅有兩名。這是應用Arm slave的控制技術製成的全新類型武器平臺,以高速逼近目標後給予無法迴避的一擊。接近戰的表現也十分引人注目。以其卓越的機動性迅速解決搭載幾百人的笨重船艦,正是這些「機體」被製造的目的。
令人聯想到飛刀的流線型機體,其外觀就像是〈Tuatha De Danann〉的縮小版,但在機體兩側搭載了接近戰時使用的武裝設備,讓〈Leviathan〉在緊扣目標後,能夠揮舞單分子刀進行攻擊。
這架機體將AS的優勢帶進深海戰場,現存的船艦根本沒有任何反制的方法。他們至今也已在實戰測試中擊沉過印度海軍與蘇聯海軍的潛艦,以及好幾艘商船。不管哪次都已被當成意外事件處理,成爲獵物的船員們至死都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遭受什麼東西襲擊。
對於操縱〈Leviathan〉的鯊魚小隊來說,目前爲止的攻擊目標都是沒什麼嚼勁的軟腳蝦;原先在英國海軍菁英潛艦上值勤的鯊魚1號機長更是這麼認爲。雖然當時因爲長官施壓而斷絕了晉升艦長之路,如今的他卻主宰着世界上最厲害的水中艦。他打從內心感謝着給予他這個機會的〈阿瑪爾幹〉。
那艘〈Tuatha De Danann〉……即將成爲最棒的獵物吧?根據情報,被視爲唯一強敵的女艦長不在潛艦上,要進行狩獵並非難事。
『不過,讓G小隊去G10待命,只有那一區可以作爲包圍的陷阱,楊伍長能勝任那個任務。另外,機器人會比你們想像的還要狡猾。』
右手指尖捏住帽舌,左手貼上後腦。接着緩緩將帽子旋轉一百八十度。最後,右手與左手的位置顛倒了過來──
『引導人質的狀況呢?』
「G小隊,從E13後退到E15!儘可能放慢速度,不要讓出往E14的走道!禮物9號,聖誕老人還沒到嗎?優先引導火炬6號──」
「是的。不過,中校他──」
他們正在學習。
「……?怎麼了?千鳥?」
他瞇起眼睛。濛濛細雨不斷降下,在這片幽暗之中,小要動也不動地站在〈Alastor〉跟前。不停滑下水珠的側臉,微微發顫的纖細肩膀。只有她所在之處映照出朦朧的白光。
「快跑!」
『若是這樣,也只能交給他了。』
宗介經歷過許多次誘敵作戰,只有這次必須拚命與扣下扳機的衝動奮戰。
一時之間,克魯佐不知如何回答。
今天首度出現的凜然聲調止住了克魯佐的半信半疑。那種疑問丟到以後再想就好,這時的她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長官。
『可以了──動手!』
安詳,希望,憧憬──這些事物的代名詞全都是她。
「可是,如果弄錯怎麼辦?已經夠了吧?千鳥!離開那傢伙!」
她說話的語調忽然轉變了。小要透過無線電如此低喃道:
自己正在這裏……細細感受着這些情緒。光憑這些事實就足夠了。
全身溼透的小要顫抖着回答。她站在離宗介幾十公尺的輪盤桌旁邊,而〈Alastor〉就在她的正前方。距離接近到只要對方向前躍一步,就可以把小要打飛出去。
他在狹隘的操縱席中悄悄浮起殘酷的冷笑。
看着她這副象徵性的姿態,他忽然……理解了。就在這個突如其來、不分場合、出乎預料的瞬間。
明明就已經裁示過各式各樣的問題,克魯佐卻仍然疲於奔命。引導人質、配置部屬、應付接近的敵人、中斷聯絡的母艦情況以及保險庫的解鎖進度,上個問題都還沒解決就又出現下一個問題──
『野牛1號,這裏是信使,狀況如何?』
到底是爲什麼呢?
在賭場一角,宗介對着無線電輕語,隨時準備扣下比利時制衝鋒槍的扳機。大廳上方灑水器澆出的水仍持續如降雨般潑灑。
「……還沒好嗎?」
小要的嗓門忽然大了起來。從遠處瞄準着〈Alastor〉的宗介,就算不經由無線電也聽得見她的聲音。
「上校?你現在在哪裏?那名船客──」
他毫無猶豫地開槍。中彈的敵人轉身面向這邊,克魯茲立刻從反方向射來一片彈雨。
「是的,恐怕有十架以上。」
『克魯佐,你知道馬德加斯中校在英國皇家海軍時代的稱號是什麼嗎?』
〈Pacific Chrysalis〉 賭場
『聽說當「公爵」要發揮實力時,會做出一個小小的習慣動作。真可惜,就連我都不曾見過──說不定……我的乘員們這時正目睹這個動作呢!』
『就按照她 (Angel)的作戰進行。』
瞄準的方位上,機器人正向小要伸出手。
「照計劃從三方向圍剿……散開 (Break)!」
宗介一面喊叫,一面拔起閃光彈的安全插梢。
「FCO!一號、二號之ADSLMM填裝完畢!」
「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即使處於非常時期,泰莎仍以饒富興味的語氣說道:
理查•馬德加斯說着,同時瞇起雙眼掃過螢幕:
『你以爲他只是個囉唆嘮叨的技術人員嗎?』
就是這件事。這就是僅次於機器人令人煩心的事情。
覺得她很堅強,覺得她很美,覺得想要保護她。
說至此處語氣一頓:
『「公爵 (Duke)」。他的操艦寂靜無聲,戰術冷靜而透徹;既是不敗的潛艦員,也是西洋棋高手。在未留下記錄的極機密實戰中,他得過數不清的勳章。對身處水中戰場的人來說,「公爵」的名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那個中校?」
「尚未發現。」
理查•馬德加斯有六年多沒做出這個習慣動作了。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二七時(日本標準時間)
「還沒啦!」
「傳來通訊說:『有三艘時速五十節等級的超高性能水中艦接近中,目標恐怕是擊沉船艦,從現在起本艦移至迎擊行動』。目前也由副艦長接棒指揮。」
「還不行,它如果知道我就是本人,一定不會出手纔對,所以不用擔心。」
爲什麼泰莎會知道這件事?她到剛纔爲止應該都無法與我方取得聯繫──但是克魯佐並無暇繼續思考。
很奇怪。就跟在〈Tuatha De Danann〉最深處「Lady Chapel」裏的時候一樣,她幾乎是以另一個人──不,以泰莎的口吻在跟某人說話。
如果那個廢鐵使出全力揮掉她的頭怎麼辦?或是用藏在手臂裏的來福槍對她射擊怎麼辦?要是它勒住她的脖子輕輕一扭──
可惡的機器人,企圖讓我方白白浪費彈藥嗎?
她在說些什麼?
泰莎的低語打斷了他的話:
然而這個女孩卻不在艦長席上。無法下達命令,也不能提出建議。
『〈De Danann〉呢?』
「FCO (武器管制),提出報告!」
「大致完成。」
他對自己如此豐富的想像力感到訝異。
泰莎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冷靜。
「就跟你說還不夠……!」
克魯佐與大部分陸戰隊員一樣,對潛艦戰是門外漢。但他很清楚〈De Danann〉的對手有多麼可怕,而且是三艘。這可說是〈De Danann〉出海以來最大的危機。而那艘潛艦能屢次度過危機的原因──靠的就是獨一無二的天才少女泰蕾莎•泰絲塔羅莎。
同時刻 〈Tuatha De Danann〉
正在指揮那艘潛艦的八成就是那個男人──那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既無能又神經質的軍官。向他還以顏色的時刻終於就要來臨!
「不知道……」
「敵人把我們當作獵物,而且是巨大而笨重的獵物。不過從現在開始,他們將會知道自己纔是獵物,我們公主的潛艦纔是支配這片汪洋的死之女王。」
(可惡……)
泰莎又接二連三不停提出質問:
(這樣子根本就像新兵一樣。)
『對不起,小要。現在的情況……總之,相當危險。可是……啊啊……我知道了。就交給你了──』
「紳士們,戰鬥開始。」
終於弄懂了──
在漆黑水中組成倒V字隊型的三架機體,在男人一聲令下後向三方分散,如同猛獸般敏捷地變更航道。相較於〈Leviathan〉的機動性,獵物的行動便顯得十分遲鈍笨重,實在令人同情。
『啊……等等。咦……?泰莎?現在正在忙──』
『保險庫呢?』
「尚未突破。」
他一面下達指令一面開槍。從槍枝上迸出的空彈殼掉落地面,硝煙味瀰漫整條走道。而在走道前方,一道黑色人影正急速地飛身退開,並藏匿在轉角處。
『哈利斯船長呢?』
機器人緩緩地靠近小要。
(絕望的戰鬥啊……)
想要獨佔她。無法忍受讓任何人對她爲所欲爲。更何況,還是敵人!
『還在一起,其他找機會再說,不用擔心他。重要的是,那個機器人出現了嗎?』
此時,他接到期待已久的聯絡,是泰莎的來訊。是利用女廁中的船內電話,再經由船橋的無線電傳來的:
開關啓動。

至今爲止也跟小要在戰場中不知穿梭過幾次了,爲什麼自己總是會這樣──只要她一暴露在危險中,宗介就會變得無法冷靜。情緒如火般燃燒,血液升溫沸騰。但若是一般的戰友,他就不會變成這樣。
沒有理由。就因爲她是特別的。
他會這麼想,是因爲若交給那個平凡無奇的副艦長來指揮,實在是──
只要再踏出幾步、手臂一揮,小要的身體就會一分爲二。在連身帽的陰影下,感應器閃爍着微光,筆直地注視小要。
她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片刻間窺見的答案:
然而宗介沒有時間繼續懷疑下去,小要立刻回過神來,接着高呼:
「所有MVLS填裝『Maglock』!」
「遵命,長官。所有MVLS填裝Maglock!」
「操作。轉舵,航道二─○─五。」
「遵命,長官。轉舵,航道二─○─五。」
「FCO,等我的指令打開一號、二號發射管。」
「遵命,長官,已預備。」
「操作。停止EMFC,前進減速──呼叫聲納室,出現氣穴現象時立即通知。」
『遵命,長官!』
這些彷彿是除了他以外無人瞭解的神祕咒語。就像遠古神官舉行的戰鬥儀式般,這些語言將喚醒潛艦沉睡中的巨大力量。
聲納室傳來報告:
『聲納室報告……要來了,推測五秒後。二、一……氣穴出現!』
「打開一號、二號。」
「遵命!打開一號、二號!」
「副…副艦長,會被敵人發現的。」
甲板軍官葛達特上尉不安地說。
「早就被發現了。發射一號、二號!」
「遵命。ADSLMM,一號發射!二號發射!」
從〈Tuatha De Danann〉的魚雷發射管中放出了自航式機雷。這是一種會靜靜地航向輸入其中的座標,安靜地在座標處等候敵人的武器──它的最大速度是二十節,僅有敵人速度的三分之一。
在停止了EMFC (電磁流體控制)之後,以〈De Danann〉高速航行造成的噪音作爲屏障,避免被敵人察覺潛艦發射了智慧機雷,到這邊爲止的程序都很好──但有效範圍卻與敵人的行進方向完全不同。
「就這樣繼續航行。二十秒後,聽丁上尉的信號啓動EMFC。隨後前進三分之一,減速至二十節。」
〈Alastor〉沉默地持續接近,一步、又一步。
「別開玩笑!你到底是誰?如果不給我乖乖說出實話,我就把你一圈一圈捆起來,再丟進男廁裏面喔!」
「咦……?」
「這樣就好,不過敵人還在看着我們喔!聲納室,聽清楚。」
泰莎頓時全身僵硬,而在她身旁的賽勒則一臉錯愕:
「真慢吶!」
「啊──」
面對着粗聲粗氣逼近的賽勒,泰莎呼吸困難地別過了臉。
空氣被擠出肺部,視野一片漆黑,搞不清東西南北。
「那個……其實我跟你一樣是艦長。」
「別看我這樣,我聽力很好。雖然不是全部……但我聽到了。說!你在跟誰說話?」
「?你是怎樣?幹嘛戴着面具!喂,停下來!沒看到這個嗎?」
哈利斯毫無預警地開了槍,在一陣響亮的槍鳴聲之後,賽勒應聲倒地。
「我沒時間解釋,要請客人您退場了。」
走掉了。
「快逃啊……怪女僕……」
〈Alastor〉看起來已對這兩人完全失去興趣,身體一晃,仰頭望向它身後的天花板。那是朝向船頭上層甲板的方向。
馬德加斯並未因爲部下順從的報告而露出笑容,只是靜靜地說道:
「唔喔?」
她在心中祈禱着,而一旁的賽勒終於停止乾咳,開始破口大罵:
回頭一望,在此刻現身的是哈利斯船長;他手裏還拿着德制的自動手槍。
「遵命,長官。航道二─九─五,深度一二○,起舵二○度。」
在此之前都還血氣方剛的態度已經肅然收起,他粗獷的表情蒙上陰影,以疑神疑鬼的目光瞪着泰莎:
〈Pacific Chrysalis〉
「沒時間了。丁上尉。」
都已經牽扯到這種地步,這次一定要好好告訴他所有的事──她纔剛下定決心,隨即出現了另一道聲音。
甚至沒有喘息的時間,〈Alastor〉便揮出了右臂。泰莎瘦弱的軀體彈飛出去,撞上了牆壁。對方應該多少手下留情了──即使如此,她還是受到猛烈的撞擊。
「啊……遵命,長官。EMFC,On my mark……5、4、3──接觸!」
「…………!」
敵人的槍口冒出火光。由於泰莎撞了過來,幸運地讓賽勒失去平衡,敵人在瞬間發出的三發子彈驚險地從他的頭旁邊擦過,射中了身後的牆,激起零星火花。
「航道二─九─五,上浮至深度一二○,起舵二○度。」
「廢話!我知道了,你是CIA那類組織的走狗嗎?爲了抓到我的把柄──」
「……!」
走道前方,昏暗的燈光下,站着一名身穿連帽大衣的巨漢,頭上的一字型縫隙中,閃現出慘澹的白光。
(小要……相良……請好好進行……)
看來他是當真的。泰莎無暇因爲奇妙的緣分而動搖。事到如今,也許應該說明自己的地位和簡單的來龍去脈,並請求他協助。大家都在努力奮鬥,只有自己卻一直跟這位大叔持續演出奇怪的鬧劇,還真是有失戰隊長的尊嚴。
『遵命,長官。』
「會……死……」
「我可是非常正經地在問你喔!」
此時,賽勒突然止住了聲音。
「喂……到底是怎麼搞的?那混帳怎麼一身怪力……咳咳!」
「嗚…啊呃呃呃呃……!」
「看吧!你果然不相信。」
航海官開口。
「雖然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總之你快逃……」
「你剛纔講到了『公爵』,還說出了他的本名。你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僕,怎麼會曉得馬德加斯先生的事?」
「那…那個?有任何問題嗎?」
「其實……」
「船長,你躲到哪裏去了?還有……你剛剛說什麼?『玩具箱』?艦長?領袖?這個女孩?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
賽勒聽到槍聲後,一直到剛纔都還雀躍地說着:「海軍特殊部隊殺進來了!」「不過太早了,以兩小時電影來說,還有六十分鐘耶!一定會全滅,得去協助他們」之類的話。
「那個女孩是『玩具箱』的艦長啊,客人。她就是恐怖分子的領袖。」
「嘖……呃喝!」
「咳咳……唔惡……!」
「唔……」
先行輪機控制官回應。亂流在潛艦周圍產生的噪音,由於開啓EMFC的電磁能量而悄悄隱蔽。
馬德加斯下令,部屬複誦他的命令。
「我想就算我說了,你應該也不會相信。」
「很好。各位紳士,不可被敵人的速度所迷惑,焦急會導致無可挽回的失誤。請好好享受這一刻。」

「快逃──」
她聽見賽勒大吼,舉槍掃射。大量的橡膠彈撞上牆壁後反彈,掉落在她俯地的身上。
「讓…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不可以!把槍扔下!」
「沒必要包紮。」
她立刻挺身擋在賽勒與敵人之間。根據與小要「共振」得到資料的推測,她賭上了機器人不會狙擊自己的可能性。
泰莎頓時忘記自己陷於不利的立場,爲他所說的話大喫一驚。賽勒竟然曾經是已過世的父親的部屬,而馬德加斯竟然與自己的父親有私交。
賽勒全神灌注,用力撞向〈Alastor〉的胸板。他與泰莎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上,對方卻沒有繼續攻擊。
「不要緊吧?賽勒?」
泰莎立刻站起來,彷彿將整個人掛上去一般抱着機器人的手臂,拚命往下拉。可是不管他們怎麼打怎麼拉,敵人對兩人的掙扎都不屑一顧。
泰莎渾若無事般地說着,賽勒卻接着說道:
「不行!我立刻幫你包紮──」
泰莎結束向克魯佐的指示之後走出女廁,隨即發現賽勒站在自己眼前。
下一瞬間,機器人迅速地翻身跳躍,衝破了天花板。石膏板和鋼管的碎片隨之崩落,揚起大量塵埃,最後留下的只有他們頭頂上方的大空洞。
「我在當甲板軍官時,他可是拯救我值勤船艦的大恩人。在巴倫支海的作戰中,我待的船艦因爲意外事故和蘇聯海軍的攻擊差點沉沒,救起我們船艦的就是英國核子潛艦──〈Turbulent〉的艦長──『公爵』。事情結束後,我們的艦長──泰絲塔羅莎中校還抱着感謝、尊敬與玩笑之意,送給他一頂修改成美軍風格的〈Turbulent〉帽子。」
「副艦長,可是這樣敵人的攻擊──」
「看起來會不要緊嗎?這艘船究竟發生什麼事?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有,你到底又是誰?」
這麼說來──欺敵作戰成功了。
賽勒舉起填裝橡膠彈的衝鋒槍瞄向對方。
她輕輕搖着暈眩的腦袋,一爬起身,便看見敵人粗壯的手臂正掐着賽勒的脖子。
讓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軍人衝進危險地帶實在太亂來了。因此,泰莎用盡各種理由拖住時間;而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火爆焦躁也逐步攀升──
雖說她這麼打算,但是──
沾染上地面的血跡慢慢擴散。他發出:「嗚……」的微弱呻吟。
這些事情,馬德加斯至今一句話也沒有提過。
「接觸。EMFC啓動。」
「身…身爲女孩子,當然會有一兩件不能說的事──那個……你的臉請別靠那麼近,雪茄味好重……」
「住手!拜託!」
就在泰莎大喊出聲的同時,機器人掐住賽勒的手勁略爲放鬆。
泰莎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之前說過的機器人。它穿越了克魯佐他們構築的防衛線,入侵到這個地方來了。
「賽勒?住手!快住手!」
原以爲會被大聲臭罵,他的口吻卻異常平靜。
「賽勒?不!振作一點!」
「那個……就是……」
嗡……驅動系統一陣低鳴。敵人不再開槍,掀翻大衣衝了而來。
泰莎大喊着衝向他的槍──還是慢了一步。機器人感應到賽勒帶有敵意的動作,立刻壓低身體,抬起內藏來福槍的左臂對準過來。
「!」
「等一下。」
手持衝鋒槍的賽勒走近她:
難道說,機體設計者輸入了會聽從自己請求的程式嗎……?不對,不可能,現在的他應該不是這種人。
兩人目前位在船頭的下層船艙,附近沒有任何人影。自從傳出爆炸聲響以來,就持續聽見遠處傳來的激烈槍聲。
「聽說馬德加斯先生退伍之後就到某個船舶公司任職了──那麼現在是怎麼回事?他正在這艘船上嗎?我都搞不清楚了!你是不是隱瞞了我許多事?」
「相不相信由我決定!好了,快說!全說出來!愈快愈好!」
哈利斯冷酷地把槍舉向緊抓着賽勒的泰莎:
「反正這艘船就要沉了。如果我是〈阿瑪爾幹〉的幹部就會這麼做。被丟進這種季節的海中,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沒救啦!」
「你這人怎麼這樣!他好歹也是基於正義感把你救出來的人啊……!」
哈利斯輕蔑地朝他睨了一眼,接着聳聳肩:
「誰管他。他只是自以爲是英雄大鬧一番而已吧,無足輕重的傢伙。另外,你可別忘記一件事──將這男人和船員、船客都捲入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們〈米斯里魯〉!」
「…………」
「沒時間了。我放棄捕捉千鳥•要,就由你代替她跟我走。有〈Tuatha De Danann〉的艦長當作見面禮,組織應該也能接受吧!」
他打算脫逃,還要帶走自己。船長居然要捨棄乘客、部屬與這艘船,搶先自行逃走。
「卑鄙,讓你待在船上是污衊這艘船!跟賽勒艦長相比,你纔是無足輕重的男人!」
哈利斯一面冷笑一面緩緩走近厲言責備的泰莎:
「真是的,我也真傻。當初在展望甲板罵你的時候居然完全沒發現。想不到傳聞中的泰絲塔羅莎小姐竟會是個如此楚楚可憐、柔弱──輕易地就能以力量制服的小女孩。」
男人伸出手臂,揪起她的衣領。
小要衝上樓梯。
她抓緊塗上防鏽漆的白色扶手,一次躍過三階樓梯拚命往上衝。
到頂樓甲板還要多久啊?對現在的小要而言──即使實際上並沒有那麼高──她覺得這艘客輪就好像百層摩天大樓一樣。
「不要停!快跑!」
在她身後的宗介一站定便朝追擊者開槍。連綿不絕的槍聲震耳欲聾,連他的大吼聲都快要被壓過去了。
「呼…呼……!受不了!到底是誰啦!想出這種作戰?」
「不就是你嗎?」
克魯茲正經八百地吐槽,一邊還拿着衝鋒槍射擊。宗介與克魯茲兩人默契良好地交互補位,不停朝緊追着小要不放的〈Alastor〉發射子彈。
碎片紛紛掉落在伏地掩護小要的宗介身上;圍堵兩人的機器人羣已在瞬間被掃蕩。
過了一會兒傳來回應,是一股低沉的男性電子合成聲:
「啊……」
被毫不留情地壓成面目全非的殘骸上方──那片空間擴散出青白色的光芒,從中漸漸浮現模糊的輪廓。最後,終於呈現出一架AS的身影。
前方是一面牆。在他們眼前,細長的煙囪高聳入天。後方則是開闊的網球場。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回頭,一眼望去,共有十一架〈Alastor〉正排成扇狀包圍住他們兩人。
「你自己推測看看。」
「辛苦了。完畢。」
「這裏是G小隊!總算趕上了,快點讓Angel避難──小要!你聽到了嗎?快跑!快跑!快跑!」
「走投無路了。」
「解除ECS。」
此時,兩人乍然止步。
然而,我跟他卻不是這樣!
「……唔!」
『很遺憾,中士,您沒有這個權限。』
「快跑!趕快──?」
「是嗎?我倒覺得這是一個跟你很相稱的夜晚。」
宗介在黑煙中起身,兩手叉腰低喃道:
「來了。允許向目標開槍。射擊、射擊、射擊!」
『收到。請輸入關於我與這架機體所發揮的自律戰鬥機能的評價。』
在一片黑煙籠罩中,〈強弩兵〉就這樣踩着最後一架〈Alastor〉,以單膝跪地的姿勢鎮守在網球場中央。
「不要停!快走!」
「他們一定是想殺人啦!」
『推測完畢。要告知您推測結果嗎?』
這時,日本的一般情侶都正陶醉在綿綿情話中吧!美麗的夜景和感性的音樂,豐盛的晚餐和浪漫的對話。就像山下達郎在歌曲中描繪的情景。自己也有點憧憬那種聖誕夜。
從天而降的驚人彈雨來回掃蕩着,由敵機隊列的右方掃向左方,又從左方掃回右方。
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情侶!
接二連三不斷出現追擊的敵人。到底有幾個呀?受不了,連喘氣的空檔也沒有!
「我叫你安靜。」
終於來到頂樓了。她纔剛這麼想,眼前就出現一架〈Alastor〉。
『收到。雖然這違反我的意願。』
〈Alastor〉已經擺好架勢,隨時都會上前。宗介嘖了一聲,對無線電那頭說道:
「快!」
宗介喝叱着激勵她。
沒有回答慌亂失措的小要,宗介朝無線電低聲呼叫:
今晚是聖誕夜。
「我已經沒自信了。而且我就算了,你才危險吧?」
無線電傳出通訊。
右邊僅約五公尺處,就在連接健身中心的走道轉角邊,有一名持槍的〈米斯里魯〉隊員──她已經記住他叫做楊──正朝這邊大聲吼叫。
這些彈藥以一秒三十發的速度大量散射。
「沒錯,都在預料之中,計劃之中。」
「你不是掛保證『不會那樣』嗎?」
「是啊,眼前一片清淨的感覺真好。」
不知道是因爲安心還是驚愕,小要怔在原地發呆,而〈強弩兵〉又透過無線電應聲:
頭頂上方某處傳來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小要卻幾乎沒有聽見;她只是緊緊挽着宗介的手臂,觀望這羣「死刑執行人 (Alastor)」。
宗介快嘴快舌地與同伴通訊。小要則氣喘吁吁地踩過樓梯最上面一階,彷彿最後衝刺般撞開面前的大門。
『收到。』
「是前世啦!不是你就是我,一定有一個人前世是個非常可惡的大壞蛋!」
「你自己推測。還有,在我下命令之前給我保持安靜。」
「喔……」
只有一架未受到致命傷害的〈Alastor〉,驅使着殘餘的手腳,掙扎着來到目標物小要及擋在她身前的宗介附近──
戰友。受不了,他竟然用這種在異性關係中毫無用處而且既粗俗又沒情調的稱呼──小要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接受──唉,跟「甜心」或「達令」之類的稱呼相比較,說不定這種講法還更適合他們兩人。
『中士,您說的「怪里怪氣AS」是指我跟這架機體嗎?』
「我說過好幾次,不要學人類用那種方式說話。」
是ARX─7〈強弩兵〉。
數架機器人啓動自爆,不過宗介他們趴在網球場邊緣的排水溝裏,因而毫髮無傷。
正要出手抓住小要的〈Alastor〉突然被從旁而來的一片彈雨擋住了動作;防彈機材的刺耳摩擦聲以及中彈後反彈出的火花不斷朝她襲來。
宗介一把抱住小要身體,朝着與楊他們相反的方向奔跑。前方的〈Alastor〉一打算對楊他們展開反擊,克魯茲便開槍轉移它的注意力。當他們以爲終於逃出敵人掌心時,卻又突然從暗處冒出其他〈Alastor〉,衝向小要與宗介。
『野牛1號呼叫7號,大部分小隊的彈藥都已用盡,無法再提供支援,祝你幸運。』
現在小要他們來到的地方是輪船上層──廣大的頂樓甲板。兩側各有一座網球場與籃球場。小要再度爲這艘輪船的巨大程度感到驚歎。
突如其來地,從小要與宗介頭頂的煙囪上方降下大口徑十二.七mm彈的火焰之雨。這是連宗介他們的來福槍和衝鋒槍都無法相提並論的高威力彈藥。這種彈頭連車內堅固的引擎都能輕鬆射穿。這不是對人類使用,而是爲了破壞軍用車輛的輕裝甲所使用的彈藥。
十一架〈Alastor〉一步步縮小範圍,個個壓低腰身,擺出一副隨時都會飛撲上前的姿勢,並翻出藏在手臂中的機關槍,瞄準了宗介他們。
「這是哪門子的聖誕節!」
『我也忠告過好幾次,在這種遭逢危機的狀況下,開開玩笑是必要的。』
奇怪的操縱兵與AS……靜靜在一旁聽着他們往來拌嘴的小要這麼想。莫名其妙地,這讓她聯想到平時自己與宗介的對話。
宗介喃喃說着:「你這傢伙哪來的意志 (will)」──這句話瞬間被淹沒在自開戰到現在以來前所未有的轟隆巨響中。
「問題可大了!我的青春──十七歲的聖誕夜怎麼會變成這樣啦?」
『遵命。ECS,OFF。』
「你爲什麼笑?」

『所有目標已完全破壞。請下令。』
再進一步想像,若是更高威力的裝備──由AS動「手」使用的四○mm來福槍與五七mm散彈炮的破壞力──光是如此便讓她頭昏腦脹了。這樣的運動性能,這樣的火力。若將AS稱爲「最強的陸地兵器」也絕對不算誇張。
「結束了?」
回頭的瞬間,發現楊的小隊遭到不止一架──而是三架〈Alastor〉的攻擊,正慌慌張張地向外逃出。克魯茲也受到攻擊。敵人的槍彈如大雨般傾注,他在千鈞一髮間飛身躲到長凳後方,就像被近距離下不斷擊出的彈孔驅趕一般,穿梭於黑暗之中。
「唔……好厲害。」
「我沒興趣。」
「野牛7號呼叫全員!即將離開慢跑跑道!不要射到我們啊?現在看得到的敵人有三架……不!剛剛增加爲四架!E小隊從右舷──」
「要是沒有那架怪里怪氣AS的背影,眼前會更清淨吧!」
僅靠〈強弩兵〉頭部的兩門十二.七mm機關槍,便解決令肉身人類棘手不已的〈Alastor〉。更甚者,這座固定的武裝在與同爲AS的戰鬥中,其實是幾乎派不上用場的低威力裝備。
『是的。到達指定位置。我還在擔心一直沒有出場的機會。』
幾乎所有的機器人都被炸得粉身碎骨。
雖然是這麼想啦,不過現在的遭遇……!
克魯佐以無線電傳來通話:
在槍聲與爆炸聲合奏出的隆隆巨響間,小要仰天大叫。
〈強弩兵〉的AI沉默了下來。
(抄…抄近路……?完蛋──)
「我是在哭啦!」
「停火,以主模式4警戒待命。」
『收到。停止攻擊。模式4,維持警戒,預備完畢。』
「這裏是野牛7號,到達了嗎?」
不過那架機械的身體卻突然像被看不見的巨錘擊中似的,壓成了一片扁平。現場上方的空間彷彿熱氣上升般緩緩搖晃着。
小要跌跌撞撞地跑着。即使絆到腳摔倒,宗介也毫不憐惜地扯起她的手臂,拖着她繼續奔跑。就算小要抗議着:「好痛」或「放開我」,他也完全聽不進去。
隆隆槍聲造成的耳鳴讓小要皺起臉,同時也不禁脫口讚歎。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沒問題!」
『收到。Fire at will (自由開火)!』
「…………這次平安結束之後,回去一定要將你解體。」
『教育訊息。請告訴我「辛苦了」的意義。』
OK,都這種時候了,承認也沒有關係!我愛這個傢伙。不知爲何,只有在這一刻能夠如此確定。這份信賴感──正因爲是在槍炮火光中,才絲毫無法否定這個事實。
被不知從哪來的機器人追着跑,一邊提心吊膽着在身邊飛來飛去的流彈,一邊用盡全力狂奔,全身上下溼淋淋地逃過來逃過去!
她一提起要將敵人引誘到這艘船唯一的寬敞地帶一併解決,宗介他們便說:「要使用空中直升機搭載來的AS」。然而就算事先知情,她還是對AS壓倒性的火力大爲驚訝。
「站起來!戰友!接近目的地了!」
「我受夠了啦──!」
「野牛7號收到。」
(啊啊,原來如此。)
小要在心中有所體悟。
這架搭載Λ式驅動儀的AS被設計成盡其所能地貼近搭乘者。掌握搭乘者的心理與感情,儘可能與其達成同步。但是這也並非單純的複製,而是「同心合力」。隨着愈來愈強的同步程度,這架機能借由來自全向領域的連鎖反應而增加效率。與從一開始只被賦予有限機能的敵機相較,這架ARX—7的能力在某種意義上擁有更豐富的可能性。
製作這架機體的人──據泰莎所說,是個叫做巴尼的人──原來他不但很有才能,而且還很浪漫。而她也知道了……他喜歡過泰莎。
「……千鳥?」
宗介的聲音讓她回過神。剛纔的思考其實也只是一瞬即逝的光芒。
「咦?」
「怎麼了?沒受傷吧?」
「啊……嗯,我沒事。對了,學校的人呢?還有泰莎──」
下一瞬間,她感受到新的思緒在腦中奔流,頓時全身僵硬。
小要,真的很抱歉。看來進行得很順利,太好了。可是發生了糟糕的事,請立刻派醫務兵到H21右舷走道。有人負傷,需要大量輸血用的血漿。再這樣下去,賽勒會死的。
(泰莎……?)
雖然想派部屬到C16展望甲板來──不過應該來不及了。哈利斯已經準備好帶我脫逃了。說不定……我們要就此分別。
(泰莎……?)
我悔恨自己的無力。如果我也像你一樣堅強就好了。請你助大家一臂之力,能夠代替我的……應該只有你了。還有相良就……啊啊……無法再繼續……
「泰莎?」
共振到此爲止。
右頰的疼痛,手銬摩擦的疼痛和船長令人厭惡的笑臉──只剩下這些留在她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