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下篇】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9517 字
瘋子般的男人──幸田史朗吼幾聲便累得睡着了。搖他數次還是沒睜開眼睛。
(…………)
那津子拿起手機,迷惘着是否要按下「一一○」。這樣一來應該就全部結束了。「分居中的丈夫持槍逃進來」,「請你們趕快到這裏逮捕他」,「這都不是我的錯」。
只要這麼說就能解決了。
可是,如果對方追問:「爲什麼你數個月來都沒有舉發」該怎麼辦呢?或是被責備:「說到底你還是在藏匿他」怎麼辦?
雖說已經分手,但是因爲曾經同居的關係,警察與幫派都曾找到這裏來,每當那時候她都會一問三不知地說謊:「我已經一年以上沒見到他了」。
應該去檢舉,但卻做不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也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自己是不值得同情的軟弱人類。
放下電話,她已是窮途末路。
這樣的她,凝視著名爲相良的少年遞給她的信函。
克魯茲•威巴的邀請函。說是他樂團的祕密演唱會,日期是下週日。
一定得向警方檢舉丈夫,然而等到現場表演結束後再行動吧?在那之前儘可能維持現在的生活也好?之後再檢舉應該也不遲。
如此一想,她覺得心情變得輕鬆。但這跟煙、酒屬於同一類型的作用。她曾經好幾次以類似的藉口拖延最後的結論。她總是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這次也一樣。
藉口什麼的,都無所謂了。
隔天,椎原那津子打電話給宗介。
不等上課中的他開口,她便搶先說:
『我有兩件事想確認。』
「請說。」
『他真的……不知道我現在的事?』
「是,他以爲你現在還是老師。」
『他……真的還在彈吉他?』
「…………」
『你不用道謝,這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宗介立刻連上美利達島的衛星連線,告訴毛對方的意思。
對毛的指摘,克魯茲聳聳肩:
切斷連線。宗介俯視手機不斷點頭。
「他搞什麼啊?昨天打電話給他時說得不清不楚的。有將邀請函交給老師吧?」
「不,我對你的私人對話沒有興趣。我只覺得你的英語還真流暢。」
看着看着,便覺得心痛起來。要是他能什麼都不知道而順利結束就好了。
克魯茲癟着臉摳着耳朵。
「因爲這是最高機密的談話,老師若是要問,我就得殺了你。」
「是,技巧相當好。」
「我認爲自己是日本人啦!回到東京時,不管是左側通行的車道,還是巨人隊的棒球實況轉播──看到這些都很讓我能放鬆下來。不過,我其實是養樂多的球迷就是了。」
「只是自言自語。重要的是,你快點把正事辦好,今晚也要練習吧?」
「哇喔!」
現場演奏當天──
「──也就是說,在武器管制系統設定時也不要觸動『R』,只要照它說的做就好。」
「感謝你。」
「真豪華,你怎麼會有這邊的門路?」
毛一問,克魯茲聳聳肩回答:
「還好啦,禮節本來就該周到。這也是自費,不過車號有『わ』,她別注意到就好~」
楊讓車子減速。他看到馬路前方旋轉的警示紅燈。
宗介拍了拍胸脯:
「你是說老師嗎?」
「你們好!」
『知道了,我會幫你傳達。』
楊伍長坐在不習慣的賓士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抱怨:
「怎麼辦?」
星期日上午,載着克魯茲等人的運輸直升機抵達調布機場。
毛看了店裏一圈,吹起口哨:
「不過,燃料費會從薪水扣除喔?」
「發生什麼事了?」
看到毛頻頻搖頭,克魯茲狡猾地笑着: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氣了,請給我一杯烏龍茶!」
毛的聲音雀躍。
宗介對毛提出關於自己的AS──〈強弩兵〉整備事項的種種專業要求。他因爲替克魯茲辦事而不能回基地,但是有幾處掛心的地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總之請快一點,在第二個路口右轉。已經比預定晚了十分鐘。」
抬頭,眼前是皺眉站在前方的英語老師惠裏。周圍的學生也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等一下就會到。宗介與楊剛纔開賓士去接她了。」
「之前在阿爾及利亞工作時偶然救起一個日本公司的男人,他老爸是這裏的老闆。」
「嗯?」
「飲料由克魯茲買單。」
「雖然化妝變得有點濃,但還是很漂亮。總覺得莫名開心,而且她好像還是單身。」
「怎麼了,大姐?你的臉色突然變陰沉了。」
電話掛斷。
而馬路邊,穿制服的警察對他們做出「停車」的指示。
現在是下午三點,離演奏開始還有兩小時。扮演假觀衆的非值班隊員們利用空閒時間跑出去觀光,所以店裏一片空蕩。
「…………老師,你想知道剛纔的對話嗎?」
「我說相良同學……現在還在上課耶?」
「什麼跟什麼啊?」
他的眼睛忽然一瞇:
「喔喔!對!我得快點寫好報告書──」
兩人迅速離開。當他們來到目的地的公寓附近時,發現警車在周遭密集停靠。
「有什麼好的啊?」
那是地方警察的警車。
「這件事很有趣,我也樂意幫忙,可是……總是分到這種工作,我根本是車伕……」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去看看。』
她一面感嘆,一面調整設置在舞臺上的keyboard。
舉行演唱會的店在從新宿往西幾公里的小街一角,外觀是紅磚瓦,內部裝潢則像紐約的倉庫區。挑高的天花板,高級的室內裝飾,據說國外的有名音樂家也曾經在此演奏。
「好。」
『幹得好!你不錯嘛!』
警官不客氣地說着。
短暫的沉默後,宗介回答:
「你放心……真是的,什麼事都麻煩別人,你要好好跟宗介道謝喔,聽到沒有?」
宗介在副駕駛座點着衛星定位系統的面板說。
「我~知道啦!真是囉唆。話說回來,要不是因爲基地在這種偏遠地區,我也想自己包辦……唉──好想念東京呀!這裏既沒有牛丼也沒有蕎麥麪店,餐廳的菜單全都是針對外國人設計的。」
「吭?」
「拜託了。」
小要開心地說道。
(那麼有衝勁……)
此時,一名少女進入店裏。是千鳥要。
「看到她的時候也是如此。看起來很有精神,如今好像也努力當着老師……」
「什麼呀~?你難道在嫉妒嗎?不用擔心啦,我的愛是無限大的,我也會請大姐到我的後宮來啦!別傷心嘛,怎樣?」
毛對在停機庫一隅與整備兵討論事情的克魯茲說道。
「唔哇!好像是非常酷的店!真的是免費嗎?」
「她會來。」
「耶?不,沒事。」

「真是服務周到吶!」
「嗯,剛纔宗介告訴我的。」
「然後呢?關鍵人物老師什麼時候會來?」
「我來應對。順從對方的指示。」
「太好了。」
「不要停,就這樣開過去。」
伴着嘆息聲,她目送克魯茲衝向停機庫出口的背影。
「哦……你也經歷過不少事情嘛!」
除了實際演奏的成員,還有好奇心旺盛的非值班隊員們,大約四十人擠在一起搭直升機過來。他們是演唱會的聽衆──也就是假聽衆。克魯茲到處散播「小要也會來」,於是大家便歡喜無比地跟來了。一般休假不能使用長距離直升機,不過泰莎特別給他們方便。
「…………你還真悠哉吶,真是的。」
雖然知道這是像平常一樣的輕佻言語,她卻莫名生氣。
「我很瞭解克魯茲的心情。」
「跟你們沒關係,可以離開了。」
「喔!歡迎!」
「因爲是租車,所以車號有『わ』。」
小要向揮着手的毛微微敬禮,然後在店內環視一圈。
「沒有問題。然後有件事順便提一下──」
忙於工作而無法跟來玩的泰莎額角抽搐着,以開朗的聲音告訴他。
在之後的三分鐘,宗介遭到惠裏嚴厲至極的說教,並且就像古老漫畫的小學生一樣,提着水桶在走廊上罰站。
兩人在算不上寬廣的車道路肩停車。楊照他們的要求拿出假駕照,宗介問道:
「你不就是外國人嗎?」
「是、是……嗯?」
不愧是楊,在這時候也很冷靜。他們不慌不忙地緩緩開過附近的車道。
有許多警示紅燈,圍觀羣衆及摻雜無線電的噪音……
「──怎麼回事?目的地是剛纔那棟公寓吧?」
「沒錯。」
回答的同時,宗介從放在後座的書包裏取出高性能的電子通訊器然後打開開關,東摸西調一陣子之後,他的表情漸漸蒙上陰霾。
「我竊聽了警察的無線電。」
「然後呢?」
「我們邀請的客人與她的丈夫正被追捕。他開槍把警察打成重傷,正在逃亡中。」
這是時間點的問題。
當她化妝打扮結束──正要準備出門時,玄關的門鈴響起。
那津子應門,兩名拿着黑色證件的男人以銳利的眼神出現在她面前。男人們纔跟她說了兩、三句話,她的丈夫便拿出藏匿的手槍對他們射擊。
一名刑警倒地。
另一名刑警也遭到男人射擊,壓着受傷的左手逃離現場。
之後她的丈夫激動不已。
(──果然是那個死小鬼去告密!)
(──都是你的錯!)
(──我要逃,你也給我過來!)
那津子的勸告毫無用處。他抓住她的手逃出公寓。
到處都傳來警車的警笛聲。男人再次開槍,追上來的警察也負了重傷。
一切都完了。
宗介出現在門口。
左手是從外面舞臺拿進來的吉他。
「但你並不是音樂家。」
漫長的沉默之後,克魯茲說:
這裏位於這一帶街道中最高樓層的頂端,緊急逃生門的門很堅固,若是不使用炸彈或散彈槍就無法突破。
右手則是德國制的高性能來福槍。
傷腦筋。開槍生事,現在還被圍困。
爲什麼她有時會覺得克魯茲•威巴「很可怕」呢?她無法相信自己竟會有如此想法。
「一下子就好,可以請你保持這樣一下嗎……」
不曉得過了幾分鐘。
「你要帶哪一個出去?選吧!」
丈夫──她已經不存任何感情的男人怒吼叫罵,踹翻辦公室的桌子。
自己明明就不需要逃的。
出現另一道聲音。
「這就是幹我們這一行的路……還沒聽到你的回答。」
節目甚至細心地播出兩人的照片。
毛保持沉默,他再次問道:
(嗯,就這麼做……)
曾幾何時,她期待着今天。她東想西想,要以什麼樣的裝扮去他的演唱會,想着要買花束帶去,想像着他高興的表情。
雖然曾感覺好像不太對勁,想不到這位「老師」的遭遇竟然惡劣到這種程度。
「因爲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而且她又希望我們『不要干涉』──」
(好……)
毛走到他身邊,輕輕地將右手放上他的肩。
十四吋的老舊電視破壞了所有的一切。
他跌坐在廉價的摺疊椅上,垂頭喪氣,金色長髮垂落,遮住他的表情。
「嗯……不。」
該來的總是會來,忘了吧──雖然薄情冷血,卻只能做出這種結論。應該封住宗介與楊的嘴,改成舉行一場內部的小演場會,讓部隊大夥樂一場後儘快返回基地。
「如果是像你說的那樣,那一定是你平日行爲不檢點的報應。」
克魯茲低頭,最後仍痛苦地認同:
「喂,這是真的嗎?」
他抬起頭。看上去似乎並未哭過,沒有絲毫淚痕。
克魯茲大吼大叫,喘息不已。毛不因克魯茲抓狂而動搖,只是靜靜地凝視他。
「我懂啦,就像你所說的,這種事我懂啦,可惡!」
周圍有數十名警察。
「唔……是嗎,我知道了。這裏交給我,掰掰。」
「嗯……要是老掉牙的青春喜劇,等一下應該要來個一生一次的演唱會,而且不是在這個舞臺,而是讓她能聽見的位置。唱出充滿悲悽思念的曲子,熱情地打動她的心……像這樣也許還挺帥的吧?」
克魯茲奮力一擊,被揮開的電視機伴隨刺耳的聲響摔在地板,映像管因而碎裂。
「哎呀呀……還真貼心呢,今天我會讓你看到死神喔!」
毛掛斷宗介的電話。
「你是我老媽啊?幹嘛擺出一臉什麼都清楚的樣子!不要當我是傻瓜!居然把我當小孩子對待!你是覺得我『好可憐』嗎?你是在憐憫陶醉其中的我嗎?是這樣嗎?」
「不行啊,她最怕的就是被你知道,所以──」
然而,如果不是偏偏發生在今天就好了。
「克魯茲……」
站在門前,她拍拍自己的雙頰力圖振作,硬是擠出精神奕奕的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張突然察覺自己的滑稽可笑,因而忍無可忍的表情,他的聲音──就像是從甜蜜的熟睡中被吵醒後發出的不快呻吟。
「嗯,只有我跟宗介知道。」
她早想過會有這種結局。全都是自己的優柔寡斷招致的結果。
「假如是我,爲了讓以前的男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而興高采烈,但那個男人其實過着糟到谷底的人生,你會怎麼做?」
「嗯……」
毛點點頭,走向舞臺的準備室──那只是用倉庫改裝的空間。離開始還有一點時間,克魯茲應該還在準備室裏。
毛想要告訴克魯茲──「她因爲親戚發生不幸,所以不克出席」。再告訴克魯茲她有留言轉告,告訴他像是那樣的話──譬如「真的很對不起」,或「給最愛的克魯茲,我會一直支持你的」之類。然後再由自己圓場──「唉,這也沒辦法。今天就當作爲部隊的大夥兒服務吧!」然後拍拍他的背。
「……真是遜斃了。」
他忿忿地說道。
「克魯茲,我擔心的是你的──」
這是跟克魯茲平常那種輕浮的摟肩摸腰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有所遲疑,氣力微弱,有些膽怯──就是這樣的握法。
克魯茲背對着毛,正盯着房間角落的電視。
「喂,剛纔宗介聯絡,就是關於那一位老師,她──」
未來會怎麼樣當然無從得知,但這是可能性的問題。
她被硬拖着衝進商店街一角的雜居大樓,男人又以老邁的警衛爲人質,衝入八樓的辦公室,然後就此困守。
「那麼,你要怎麼辦?」
「我會──」
「我要是知道就會插手。」
真是傻瓜。她與他果然是不同世界的人。
「這還用說。」
跑,一直跑。
過了好一陣子,克魯茲才吐出這句話。因爲背對着毛,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宗介?你已經回來了?」
雖是個湊巧逃進去的地方,作爲據地對峙卻是個恰好的地點。
「沒錯。」
聽起來似乎被大批警察包圍。已經毫無辦法,就連平常總是與恐怖分子作戰的毛等人也沒有手段能夠救她。
毛扼要地告訴他真相。目前那津子的處境,以及是與哪一種男人在一起……克魯茲強作冷靜地聆聽,但是忽然──
「囉唆!」
「真是太難看了……我遇到老師之後,怎麼說呢……我想過是不是還回得去,那種彈着吉他,她就會綻放微笑的……那種世界。要是可以抓到這種實感,好像就能真正轉變自己至今爲止的一切。」
克魯茲稍稍轉過上半身,看向身旁的鏡子,並以冰冷的視線盯着鏡中的自己。
宗介輕提起分別拿在雙手的物品。
「──報導。被視爲引起槍擊事件的嫌犯是居無定所的無業遊民──幸田史朗,二十五歲;以及椎原那津子,二十九歲。嫌犯幸田是日前新宿區槍擊事件的重要嫌疑人,警方也正追緝他的行蹤。兩名嫌犯目前正挾持人質,據守在大樓的八樓,警方目前也正嘗試勸說他們棄械投降──」
「別講得那麼白嘛……」
他沒有回應,動也不動地盯着民營電視臺的五分鐘新聞。
「你早就知道了?」
她感覺,這是第一次接觸到他的內心。
新聞終於結束,進入廣告。
克魯茲仍垂着頭,但伸手反握住毛纖細的指尖。
克魯茲抓起了「那個」。
她打開門。
他的聲音毫無高低起伏。
「不要擅自決定。」
「你想獨處嗎?」
她十分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之後說:
他以陰沉的聲音說道。
「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不幫助她?」
克魯茲說笑般講着。
「要是立場反過來,你會怎麼做?」
克魯茲放開毛的手,自嘲地笑着起身。
他終於自言自語似地開口:
「真是命啊……爲什麼她……我的女人運是不是很差啊?」
她在心中想着應該再也見不到面的少年的名字。
「…………」
「……克魯茲?」
「…………」
「……這如果是玩笑的話,實在是很惡劣的玩笑,更是一點也不好笑。我身體健康,沒有精神錯亂也不是看到幻覺,也沒喝酒沒嗑藥……所以,這是真的嗎?」
「是,剛到不久。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克魯茲,我帶來了你的兩個朋友。」
警察若想衝進這裏,只能派遣接受相當訓練並裝備武器的精銳小隊。爲了制止持槍且情緒激昂的男人,或許逼不得已還得開槍。
當然,那津子不可能清楚這些情況。
「別開玩笑了!」
她的丈夫高昂激動,以口沫橫飛之勢冒出一連串辱罵:
「爲什麼我總是碰到這種事?被一羣人追來追去……比我做過更多壞事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啊!去抓那種人就好啦!耶?怎麼會變成這樣啦?」
他踹開沒有抵抗能力的老警衛。人質僵着身體蜷縮在地板上,強忍着不發出哀嚎。
「住手,和這個人沒有關係吧?」
那津子以自己的身體護着老警衛。就算是她,男人也毫不留情地施加暴力。
「別說笑了!到現在你還裝什麼好人?全都是你的錯耶?」
「嗚……!」
「拿噴子開火是你的錯!被警察發現是你的錯!我想拚命賺錢也是你的錯!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
任性妄爲、推卸責任、逃避現實……就算用這些話責罵他也沒用,這男人是無可救藥的喪家之犬。
就算只有短暫時刻,爲什麼我會愛上這種男人呢?不,愛上他是我的錯覺吧……?
自己究竟是在哪裏錯看了什麼呢?
我已經明白了。這是我的軟弱導致的結果,我做什麼都半途而廢。教職也是,音樂也是,戀愛也是。只要稍微碰壁,自己就會逃到其他世界,沒有對抗的勇氣。
而一切的結果便將自己導向了現在的地獄。
從年幼十歲的少年來看,我應該是個成熟的女人,他對我的心情讓人悲哀到滑稽。但是他不知道,他錯了,他傾羨的只是虛像。無趣、膽小、沒自信──這纔是真正的我。
就算不能成爲一流,就算會失敗,也應該戰鬥。爲了自己,爲了能認同自己──
「那津子!」
男人大吼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克魯茲對無線電說:
世界上最遙遠的地方──雖是脫口而出的話,但在某層意義上正是如此。目前他正處於遠超出狙擊步槍常識的射程距離,即便是擁有一流手腕的狙擊兵,視狀況也許射得中;也許射不中……的距離。
藥室中的火藥引爆,子彈高速進入理想的彈道,高遠地飛越無數民家、道路、警察及羣衆頭頂,進入目標建築的最頂樓。
「那次機場的恐怖炸彈事件,我所有的家人都被炸死……我在那之後去幹了類似報仇的事,在中東待了一陣子,在那裏學到不少東西,不少──使用武器的方式。」
『椎原老師?』
男人一臉驚訝地靠近窗戶。
對完全外行的人來說,即便如此就是個沉重的負擔……他很清楚。然而要是做不到,他便只能射殺男人。將手中的手槍打飛的技術,是隻有在電視影集中才會出現的玩意兒。不,即使是可能辦到這種技巧的自己,這一次也十分困難。
「威…威巴?」
克魯茲瞄準他的背,射出第二發子彈。他看到男人在一公里外倒地。
『聽得見嗎?老師?』
「對,只要一次就好,請爲了我而戰。」
鋼鐵與塑膠的觸感。
最佳的角度。
「去接!去聽他們說什麼!這或許是要轉移我注意力的作戰……!」
聲音彷彿湖水般沉靜。
『……什麼?』
這裏是大樓最頂層。窗外也看不到附近有相同高度的建築,應該不可能看見這間房間的內部。最多也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有棟看起來像枝火柴棒大小的大廈──
『…………嗚!』
她搞不懂,爲什麼他會在這時插話進來?似乎不像是警察叫他來的。就算如此,只是個吉他手的他,究竟是怎麼侵入連線的?
想了一會兒,克魯茲說:
『威巴?你在說什麼……』
『啊──我是警視廳的藤田,久等了,關於剛纔你們希望的事項──喂──?』
「不……沒有。」
「仔細看,在更下面。」
「其中,來福槍是我最厲害的項目。我似乎是天賦異稟,不出兩年就學到了一手無人能及的技巧……所以,老師,我已經不彈吉他了。」
『什麼都沒有嘛,到底──』
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椎原那津子。
「怎…怎麼回事?我剛纔正在跟警察──」
克魯茲的眼睛離開瞄準器鏡頭回答:
此時男人大步靠近,搶走她手中的話筒。
噪音變得更嚴重。嘟──一聲切斷後,轉變爲截然不同──清晰的沉默。
她的腰撞上辦公桌的桌角,步履蹣跚的同時仍衝向人質。她笨拙地協助老人起身,走向房間的門。
離現場一公里,有一棟施工中的大廈。夕陽斜照下,克魯茲橫臥在映落無數鋼筋與建築器材陰影的一角。
對,就是這樣,走上前,再前面點,靠近窗戶,好,乖孩子……
充滿雜音的另一頭傳來某人的話語:
男人揉了揉雙眼,抬起頭並似乎在大吼些什麼。好像還看得見,接着男人轉身朝向那津子,舉槍指向她。
那津子拉着人質的手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道遙遠而纖細的背影。
「是你啊,你這種傢伙居然是她的男人……」
「……竊聽到了。警察似乎已經介入,她與人質都順利獲得保護,遊戲結束。」
一名與剛纔不一樣的男性出聲,而且是自己很熟悉的聲音。
瞄準器鏡頭的十字線配合呼吸微微移動,向上,向下……
「老師……!」
『咦?聽得見嗎?──喂,沒接好嗎?不好意思,通訊的狀況好像有點──』
從瞄準器鏡頭中,克魯茲看到男人的臉轉向自己。
『拿來!你偷偷摸摸地在說什麼?』
她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已經是難以挽回地遙遠而迷濛──
「做得到。」
『不可能的。』
「是……」
已經忍無可忍了。
七.六二mm的來福槍子彈命中男人眼前的窗戶。子彈驚險地擦過男人的頭,射穿了房間裏面的牆壁。
『我待會兒就讓那個茶發王八蛋閉嘴。怕成那樣……真難看,外行人就是這樣。』
『我的同伴讓那邊的連線睡死了,放心,誰都聽不見的。』
「接下來,你的丈夫短時間內會無法動彈,你就趁這時候帶着人質老伯逃走。」
『威…威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而且,我……做不到這種事。』
「快逃,老師……」
那津子動了。
『是從世界上最遙遠的地方……』
他回答:
『你和她在說什麼?該不會要搞什麼奇怪的動作吧!嗄?』
男人持槍觀望窗戶與出入口說着。那津子緩緩起身,拿起話筒。
雖然是令人不耐煩的緩慢移動──在瞄準鏡中的她看起來的確正在戰鬥。
「在大樓下面,請確認。」
『咦……』
『…………』
「擊中肩胛骨上方,應該還有救。」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刺耳的鈴聲。
「老師……」
然而他卻如此開口:
「我要向你坦承,我……其實已經不彈吉他好幾年了。」
『…………』
『嗯,是我啦!』
「去吧,快一點……」
這就是克魯茲聽到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就連道句「再見」的餘暇也不存。在他的人生中,再也不曾聽到她的聲音。
那津子沒有逃。
話筒傳來困惑聲。克魯茲固定住槍座,成爲與機身化爲一體的精密機械。
在克魯茲旁邊調整無線電的宗介問道。已是傍晚,一陣冷風吹進他們所處的工地。
以及從12倍率瞄準鏡裏看到的她。
這是將一切都計算在內的射擊。
克魯茲撿起落在地面的兩顆空彈殼,站起身。他無意識地動手將來福槍收進槍盒,接着從夾克取出一支已快不成形的煙。
距離實在太過遙遠。
玻璃窗呈放射狀龜裂,碎裂成細小尖銳的碎片撲上男人的臉。
不,不僅是物理上的距離。
克魯茲扣下扳機。
「我說,宗介啊……」
「你看得見這裏?威巴,你到底是從哪裏……」
「什麼事?」
『啊──』
男人一動。
要在一公里外射穿男人的頭倒簡單,這是最容易,也是最痛快的選擇。
『……戰鬥?』
「提起勇氣,老師,戰鬥吧!」
「…………!」
「嗯。」
宗介一副沒有特別感想的模樣。
克魯茲從瞄準鏡中看見男人扔下話筒,摀住雙眼蹲下。那津子在另一頭徬徨佇立。
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到她的身邊。
「……喂?」
「已經準備好你要求的東西了,請看窗外。」
這是臥射的姿勢。他像是摟着狙擊步槍一般,將槍口對準目標。
「是嗎……」
『咦……』
「你殺了他嗎?」
「要好好珍惜小要。」
「……怎麼突然說到這個?」
「囉唆。在這時候你只要說『嗯』或『我知道了』就好了啦!」
「嗯,我知道了。」
克魯茲皺起眉頭,在口袋中摸索打火機。
「有火嗎?」
宗介遞給他煤油式打火機。克魯茲以手遮風護着火,接着深吸一口煙。
「味道好嗎?」
宗介問。
克魯茲露齒一笑:
「不,味道很差。」
宗介凝視夥伴的模樣,然後拎起放置無線電的揹包,開口說:
「走吧,毛跟千鳥正在等我們,她們今晚似乎打算在那間店舉辦盛大的宴會。」
「這樣啊──」
「大家都很高興,因爲聽說都是你請客。」
「…………算了,也罷,我就知道會這樣,我會出錢啦,混蛋。」
他將菸頭朝施工中的大樓外彈出。
在黑夜中,菸頭拖着餘煙在視野裏緩緩落下。

結果當天晚上,又喫又喝鬧得最兇的是克魯茲本人,他撲上小要與部隊的女性隊員對她們性騷擾,遭到其他男性的討伐,並差一點被比平常冷淡數倍的宗介射殺。
他爛醉如泥,動彈不得,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某人溫柔地輕撫克魯茲的金髮說道。
(笨蛋……算了,今晚就放你去吧!)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