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對立的慶典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3萬 字
〈情調配對〉
〈鬼屋〉
〈迷宮〉
〈咖哩餐廳〉
〈卡拉OK〉
〈漫畫喫茶〉
〈COSPLAY咖啡廳〉
〈同伴喫茶〉
〈同人誌專賣店〉
〈中古書店〉
〈回轉壽司〉
〈居酒屋〉
〈內衣酒吧〉
〈上空酒吧〉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啦!」
千鳥要拿粉筆用力敲打黑板大喊。
目前是生活輔導的時間。這是她默默地連續寫出同學們的要求之後的感想。
現在是第一學期的七月。校慶則預定在九月下旬舉辦,而各班的企畫按規定必須在這陣子提出申請,因此所有人才會像這樣展開關於校慶節目的各式討論。
「……陣高校慶的規定是很鬆,但還是有限度吧?請不要隨性提出不可能的企畫!」
小要說完,班上同學都與隔壁的人面面相覷。
「少囉唆!」
隔天他送出「二年四班企畫通過」的通知。
兩週後,學生會辦公室裏──
「我說,雖說要做什麼都好,但上空酒吧與內衣酒吧有可能嗎?……應該說,這種企畫在付諸執行前就會先被駁回吧?」
只見林水以同情的眼光仰視小要:
「COSPLAY跟扮裝哪裏不同了?」
「學長?」
「因此就能允許那種不合理的理由嗎?」
她以手掌拍擊黑板的聲音於教室迴盪。
小要一臉深思熟慮的表情,低聲咕噥着將辦不到的企畫一一從黑板上擦掉。可疑的企畫接二連三地被消滅。
她從脫線的軌道回頭重新切入議題:
「開什麼玩笑!去抗議吧!要求謝罪與賠償,爲了不讓悲劇再度發生……」
「或許真是如此……」
「如果當事人不是你,我倒是能斥責富田同學。但很遺憾的,你是學生會副會長,所以我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卡拉OK呢~?」
富田朝正於辦公桌處理公文的林水敦信開口。學生會會長林水不發一語地處理手邊的文件,最後平靜地發言:
「的確,上空酒吧也許辦不到,但是居酒屋就有可能實行吧?」
「若我剛纔說『就照千鳥同學所說,請委員會再商議』,執行委員會將怎麼想呢?會認爲學生會副會長仗勢欺人並挑剔他們的判斷,應該會因而感到不服,士氣也會下降,並激起對我與你的不信任感。道德淪喪,負面影響將波及校慶整體。」
「……可是我該怎麼跟班上同學說呢?」
大家嘟着嘴埋怨。小要抓抓頭,厭倦地發出「唉──」的呻吟。
小要垂頭喪氣地斜眼瞪向一部分雀躍的學生。男生大致上都很高興,女生也有部分頗有興致,其餘則表現出「怎麼這樣──」的態度。
小要不知爲何投以遠目。
最後,在餘留的生活輔導時間討論後的結果,二年四班的企畫改成一般咖啡廳。學不乖的宗介提議「正確使用迫擊炮教室」,在小要將他踹來踹去的情況下遭到駁回。
林水說着,目光仍落在資料上。富田聳聳肩離開學生會辦公室之後,小要爆發的怒氣便湧向林水。
「我有疑問。那是色情場所嗎?」
「沒有異~議。」
「接下來──贊成鬼屋的?」
已差不多厭煩了討論的二年四班成員,以頗爲敷衍的聲音一致通過。
「不可原諒」、「令人火大」、「發起暴動吧」。
「不予置評。總之就是在你們父母小時候還存在的那種場所。是昭和時期大家都很貧窮,也還沒有卡拉OK一類的店家時期的產物啦!」
「射擊──」
「大概就是這樣。其他若還有什麼建議,現在就說出來吧,要表決囉──」
「可…可是……」
「只是女服務生COSPLAY耶?除此之外就只是一般的咖啡廳,哪裏可疑了?」
「射擊場如何?」
唉,這話也有理。小要激怒的情緒萎縮,喪失繼續抗議的意願。雖然並非完全能接受林水的解釋──不過這的確是他會提出的君主論。
「好像是常在哪裏聽到的說法,總之我怒了!」
「因爲是COSPLAY咖啡廳嘛。這種企畫還是容易引起問題,更何況是在學校開張的模擬商店,不可能默認類似可疑色情營業的內容。」
他們的憤怒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執行委員會對實質上完全相同的企畫內容,單單就標題而有差別待遇,而且受到優惠待遇的還是執行委員長自己的班級。
「我當然也這麼想。不過教職員與父母就難說了,要是遭到誤解而被申訴,請問誰要負責呢……就是這樣,懂嗎?」
「……回轉壽司也不可能吧,中古書店在討論範圍外。去死;給我消失;打爛你……再來是……嗯──……」
「還真是無關緊要吶……」
順道一提,這個二年七班正是執行委員長富田的班級。
「首先是情調配對,贊成的請舉手。」
「知道這些是什麼的小要也相當厲害吶……」
「總之,不能認可。很抱歉,這並非我的獨斷獨行,而是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共識,而且這個決定不能翻案……沒錯吧,林水學長?」
「請具體解說關於這個部分的內容……」

「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讓我扮黑臉也無所謂,我已經很習慣被毀謗中傷了。更重要的是,你要儘快想出企畫的替代方案。」
教室中立刻鴉雀無聲。
有八人舉手。
五人舉手。小要不發一語地在黑板上寫下「正」字。
「這是怎麼回事?」
「那喫茶類的如何……話說回來,同伴喫茶到底是什麼?」
被小要扔出的板擦直擊臉部,在後排座位糾纏不休舉手的相良宗介四腳朝天。
「所以才連那些都說了……」
通知單上如此印着。
常盤恭子溫吞地吐槽。小要漂亮地閃過這句話對同學們訴說:
「譬如護士、巫女或女僕之類的。」
「既然是執行委員會的結論,那麼,富田同學的主張是正確的。」
「因爲千鳥說『想到什麼就全說出來』……」
「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千鳥。我必須儘可能尊重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判斷。」
「學長,這是怎麼回事?你居然挺他!」
衆人在這種情緒下咆哮怒吼。小要身爲班長的立場雖應安撫騷動……
「總之,只討論有執行可能的企畫。所以……這個嘛……這個、這個跟這個,還有這個也擦掉,還有──」
執行委員會的富田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說「就這樣吧」,收下咖啡廳的企畫。
「我提議射擊場。」
小要朝熱烈暢談的同學之一──小野寺孝太郎瞥了一眼後發出嘆息:
「替代方案啊……」
至少先安下心。才這麼想的幾天後,登記各班企畫的通知單發了下來。四班的學生們盯着通知單,幾乎怒髮衝冠地顫抖。
校慶執行委員長富田以食指搔搔下齶。他是戴着小圓框眼鏡的大塊頭二年級學生。
「我說各位,你們真的有心決定嗎?去年也是迫在眉睫才亂七八糟地提出企畫,之後再來叫苦連天。真是……」
「千鳥偶爾會說出奇怪的話呢……」
「小要……?」
「是色情場所。」
「要問我爲什麼……」
小要火大地將一疊文書資料摔在會議桌上。她氣呼呼地瞪着以一派悠哉模樣看着旁邊的校慶執行委員長。
「射擊場。啓蒙如何正確使用槍枝,能因此減少意外與偏見,是極富深意的企畫。」
「可是──」
「爲──什麼四班的企畫不行啦?」
「沒錯,是不公平。和一般人的想像不同,掌權者受到的拘束反而更多。」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COSPLAY咖啡廳。
「啊──不錯嘛!女僕!順道一提,會寫做『女僕』的只有狂熱分子的書籍,報紙一類的好像都寫成『女傭』──這是那個讓壯碩的摔角選手扮裝成女僕的漫畫雜誌總編輯莫名其妙感嘆說的。不過這一點也無關緊要就是了!」
就跟提出的申請一樣,二年四班的企畫是咖啡廳。但是──
「大家聽到沒?沒有其他意見了吧?那就多數決投票。」
「咦~可是應該很好玩吧?能做各式各樣的打扮哦?」
「沒必要知道。話說回來,快沒時間了,繼續討論吧!」
「……富田同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離開一下嗎?千鳥同學,請過來。」
於是幾分鐘後,經過投票表決從最後留下的提案中勝出的是──
啪!
〈二年七班──「扮裝」咖啡廳〉
「……唉,算了。太奇怪的裝扮與色情的裝扮駁回,不過當作扮裝遊行那樣的也許會很有趣。OK,就這個吧──COSPLAY咖啡廳!我會準備好書面資料交給校慶執行委員會,這樣可以吧?有異議嗎?」
小要一喊,富田接着鼻子一哼。
小要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繼續說下去:
「咦~?可是……」
「未成年禁止喝酒!」
此時班上同學之一──表情緊繃的男學生開口:
小要的雙臂在胸前交叉。
「哼哼哼……富田那傢伙……挺有種的嘛!」
在衆人發愣的視線下,她全身散發出青藍色鬥氣如此說着。臉龐在逆光下一片黑暗,雙眼灼灼發光,嘴脣揚成一道新月。
沒錯,其實小要纔是班上最憤怒的人。
「……去抗議也不會有效果的,他們一定會模糊焦點逃避。」
「可是,千鳥──」
「這樣一來,就以正攻法給他們好看!不耍小把戲招攬客人,而是純粹以優秀的咖啡廳決勝負!」
「唔……」
班上的同學面面相覷。在他們面前,小要以歷史上某個國家的獨裁者的舉止動作,高亢地發表演說:
「……香氣濃郁的咖啡!美味的餐點!亮麗的裝潢!以及面面俱到的服務!動員一切優點,讓所有客人一進門就不想再離開!操縱大衆是很簡單的喔?只要在偌大的真心中巧妙交織微小的算計就行了。COSPLAY咖啡廳的企畫被駁回是政治上的慘敗,要奪回失土,我們就必須效法騎士精神向前看!只有這麼做,我們才能對民族性低劣的七班蠢豬們還以顏色!一定要將決定性的敗北感深植在他們心中,對我們身爲優良人類種族的四班抱持真正的畏懼之意!」
「感覺不但誇大且充斥危險思想,但其實是很樸素的報復嘛……」
「就是要樸素!正因爲這樣,才更能讓吞下敗仗的人無話可說!如何?」
「原來如此。」
「也許還不賴。」
「沒有異議!」
同學們紛紛說道。
「好!這個企畫就交給我!能力一流的本大人會以認真模式做出王道的咖啡廳!」
小要揚起下巴高傲地宣言,倒是常盤恭子怯怯地說:
「可是小要,這樣輕易攬下工作不要緊嗎?小要不但是學生會副會長,也還有許多事要忙不是嗎?」
「哈!沒問題!現在是七月,校慶是九月,輕鬆得很,請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小要自信滿滿地拍胸高笑。
「大門旁有導覽區,我會安排聽從我指示的委員,到時候就告訴他們『四班的企畫並未「實質上」運作,請前往七班的咖啡廳』,這樣建議。」
不僅如此,小要原想利用暑假快結束時的餘暇規劃班級企畫的細節,但這時卻不幸捲入在遙遠南洋發生的大事件。
『怎……』
「權宜的菜單,隨便裝潢再找假客人來捧場,好像只是儘量炒熱氣氛而已。」
「無所謂,要做就要做得徹底;而且不能輕忽四班的潛力。」
「怎麼這樣!爲什麼啦?」
一名去刺探四班底子的同學向富田等人報告。
「無線電社團的人說前陣子在秋葉原買了電波干擾機,去借那個來用就好了。」
「而且使用的教室還在遠離其他企畫的南校舍三樓。」
「爛醉的詩織原本要脫~」
七班的學生之一說道。
原因之一就是核心人物小要。她是現任學生會副會長,而且還是去年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副委員長。在細節部分協助校慶全體雜務的結果,實在無法連自己的班級都顧及。
實在沒輒,因此小要便派班上的男同學風間信二騎腳踏車去距離很遠的深夜營業廉價商店購物。然而信二卻被泉川署的強橫女警抓住並遭到拘留。
「不,總覺得大致上說得好像沒錯……」
「門可羅雀的店舖會因爲惡性循環而招攬不到客人,這是鐵則。所以請找國中時期的朋友來店裏當假客人。然後想辦法備齊物資!」
幾乎沒有準備──
所有人立即回應。
陣代高中不進行重分班,因此三年都會在同一個班級。而去年的校慶,富田的一年七班推出鬼屋的企畫,而小要的一年四班也同樣推出鬼屋。
「結果,似乎從頭到尾就只有臨場的應急對策。」
富田說道。
「雖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不用對他們客氣。」
聽到信二透過電話哭訴的哭泣聲,小要低喃着。
「整個企畫從頭到尾都莫名其妙,結果四班卻拉走了所有的客人……」
聽她一說,大家都懷念起來。
「每人最少找五個,做得到吧?」
「懂嗎,富田同學?接下來也要對他們的企畫施加無形的壓力!」
「這樣一來,今年就是七班獲勝了。哼哼哼……」
惱羞成怒。她提高聲調,踹翻面前的講桌。
被惹毛的小要等人籌備從執行委員會偷出材料與工具的計劃,但富田陣營似乎也預測到這一步,在各作業地點設下監視,幾乎不可能將物品竊出。
「瞭解──」
……如此的奇怪內容。
汗流如瀑且一副結巴的小要在生活輔導時間實話實說,四班學生髮出慘叫。
雖是迫不得已的策略,但沒有人表示反對。
「這就傷腦筋了!」
「呃……各位?該說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身爲教師的我好歹還在這裏喔……?」
小要徹底無視兩名人士的委婉發言,高聲呼喊:
「對了,在井之頭公園的池塘跳水的是誰呀……?」
「那時可厲害啦~……」
「……我不太懂,看來所謂的慶功宴似乎是很危險的宗教儀式……」
暑假到來。
「……會怎樣?」
事件之後即使是小要也疲累不堪,好幾天都無暇思考校慶。
「是呀是呀,這下子就能報去年的仇了。四班那些傢伙果然打的是這個主意,又送出和我們一樣的企畫……」
到半夜突然需要用到AB膠,或是電動工具故障。當他們向執行委員會借器材,都被回以「已經沒了」或「電鑽不外借」而遭到驅趕。
小要默默聽着同學不負責任的斥責。譬如「真令人失望」、「你真的有幹勁嗎?」或是「那樣誇下海口」……難辭其咎的她一時之間雖認命地低頭捱罵,但謾罵聲持續不停。若是性格怯懦的女孩,這時應該就「對不起,我…我……」之類地哭出來了,但是站在這裏的是小要。事態終於超過她的忍耐限度──
「不光是慶功宴的問題!不僅如此,四班連使用家政教室、水源、器材與材料優先權等都受到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壓力,這都是富田與七班搞的鬼!各位,你們甘心嗎?」
「不甘心!」
「不……光是這樣還不夠。乾脆也將他們叫來的假客人全部接收吧!」
「不管怎麼說,都是他們害我們七班變成大赤字。所以今年不管是用多骯髒的手段也要妨礙四班!」
『好過分!居然一看到我就毫無根據地說「你有一張悶不吭聲色瞇瞇的臉,是會偷窺女澡堂與偷內衣的類型」這種話!』
喀嚓。掛斷電話,小要揉了揉充滿睡意的眼睛。
「噫……」
「囉唆──!」
執行委員長富田的影響力實在厲害。
「附設RPG風情調迷宮卡拉OK交換咖哩鬼屋」。
『連千鳥都這樣!太過分了,我──』
富田在七班的企畫會議時歪着頭大感不解。
前夕準備的完成時程不斷後延,後果是小要等人都在學校過夜。四班的主要成員不眠不休地製作咖啡廳的裝潢,但作業進度卻無法如估計的進行。
「用盡辦法推舉富田擔任執行委員長果然是正確的。」
富田在圓框眼鏡下的眼睛光芒一閃。
「很好,那麼就要各位提供協助囉?作爲因應對策,請大家找假客人來。」
「怎麼?他們這麼不投入嗎?」
於是進入了第二學期。
「原來如此……還真是骯髒的手段啊!」
「你超過一個月都在做什麼?」
而且執行委員們大小事都向她詢問。「要怎麼採購材料?」「該怎麼撥用預算?」或「要交給保健室的資料有哪些?」
「唔……」
作業也交了出去,她纔想着總算可以專心投入校慶的準備──
全班異口同聲地說。
換句話說,就是將小要他們二年四班的學生找來的大量朋友,全部誘導去七班咖啡廳消費的作戰。
「就會出現赤字……出現赤字,就沒有慶功宴的預算,就喫不到奢侈的海鮮料理,連調●、啤●與日本●也都喝不到喔?」
題外話,教室裏有兩名人物無法跟上話題。就是轉學生宗介與導師惠裏。
其他學生也紛紛說着。
「再說,交換咖哩到底是什麼東西……?」
「哼,既然如此……」
面對激昂高論的同學,富田肩膀一縮。
「接收……怎麼做?」
「還有,遠田刮傷停在路邊的賓士逃掉,那還真險。」
這一次則是完全缺乏常識的留學生少女轉入四班,擾亂小要與宗介的生活足足兩個星期左右才離去。
就在幾天後,七班的企畫會議──
「小野D卻代替她脫了,還從屋頂向千鳥告白……」
彷彿邪惡祕密結社的幹部,七班的學生暗自竊笑。
「……我呀!可是有許多苦衷呀!先是面臨差點死掉的遭遇,又繼續面臨差點死掉的遭遇……最後還是繼續面臨差點死掉的遭遇,根本沒辦法思考校慶的事!話說回來,最初就將一切都推給別人去辦,事到如今也沒立場抱怨吧?」
坐前排的學生被踢倒的講桌嚇得驚慌失措,飛速倒退。在教室角落旁觀生活輔導時間情形的導師神樂坂惠裏也僵在原地。
同學們幾乎都以無可奈何的聲音反問。
十天一下子就過去了。
當她鬆了一口氣時,校慶已經近在十天後。
「……總之,沒有準備是事實,所以必須加緊作業,不然這樣下去就會成爲完全沒人光顧的咖啡廳了。然後你們知道會怎樣嗎?」
若打算認真準備校慶企畫,就必須趁八月着手進行──但就如七班學生所預測的,小要班上的準備無法順利進行。
「嗯……」
「唔哇啊──」
「啊~抱歉抱歉,總之購物就算了,到早上就回來吧!」
校內在喧鬧的準備下活力四射,處處可聞的鐵錘與鋸子噪音延續到放學都未停止。
「沒──錯!大家還記得,去年用不知道爲什麼盛況空前的『附設RPG風情調迷宮卡拉OK交換咖哩鬼屋』的營業收入,享受到多麼奢侈豪華的滋味嗎?大家不可能忘記當時的榮耀吧?」
「假客人?」
「剩不到十天了耶?」
執行委員長富田預測在發表各班企畫時會遭到二年四班的強烈抗議,但預測的事卻沒有發生,他不禁感到納悶。
而且不是普通的鬼屋。
當她注意到這是來自富田的迂迴阻礙時,已經進入了第二學期。
「要是以手機聯絡不就立刻被拆穿了?」
她撥打入夜後就不見身影的宗介的手機號碼。無法得手的材料與工具都被執行委員會保管着。她內心盤算將在戰場成長的他拉來,展開真正的搶奪作戰──
『很抱歉,我無法幫忙班上的工作。』
宗介幾近無情地說:
『學生會那邊也要準備,手邊的事已經處理不完……我這裏也是獨自熬夜趕工。』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工作,但他都這麼說了,也不可能勉強他。小要只好改變裝潢的設計,以手邊現有的材料進行作業。
就這樣,前夕準備的修羅地獄迎向天亮──
當天早上。
在晴朗青空下,於設置在中庭的舞臺舉行校慶開幕儀式。
這是一座頗爲氣派的舞臺。中庭的上空揚起旗幟,萬國旗與綵帶、緞帶粧點着校舍。首先由執行委員長與保健委員長髮表細節瑣碎的報告,接着擔任司儀的傳播委員說:
『呃,接下來請安全保障問題顧問•學生會會長副官報告。相良同學,請。』
衆目睽睽下,宗介登上舞臺。
『我是會長副官。』
宗介拿着麥克風說道:
『本日受惠於良好天氣使校慶得以無恙舉行,我也喜不自勝。不過,爲了能夠愉快地進行活動,大會期間請充分留意接下來的幾點事項。』
他清了清喉嚨,拿出紙條朗誦起來。聚集在中庭、空中走廊及屋頂的學生們都以嚴肅的表情注視着他。
『……首先,看到可疑人物時請勿與其交談並且予以通報,學生會強襲小隊將迅速前往。看到可疑物品時請勿碰觸並且予以通報,學生會炸彈處理小隊將迅速前往。』
「…………」
『再來,請勿攜帶長度超過五○公分的物品前往樓頂,若違反此規定,將會被視爲攜帶以狙擊爲目的之來福槍,造成在無預警下遭到射殺的情形。』
「…………」
『另外,靠近操場的外圍設有防範非法入侵的對人地雷。地雷區的詳細範圍請參考稍後發下去的手冊附件……還有,於大門待命的兩頭杜賓犬被訓練爲會瞄準身懷炸彈的人類喉頭毫不留情地攻擊,請注意。一切都是爲了保安──因應各種恐怖攻擊以及維持治安爲目的。破壞治安並引發騷動者,請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
──然而並非是溫和的氣氛,而是該說瀰漫着硝煙味比較恰當。
「不……那個……對…對不起……!」
(我哪知道!)
「那個……只有這樣而已嗎?」
七班,富田班級的咖啡廳籠罩着異常的氛圍。
「我國中的朋友應該來了纔對。我有拜託他們『來當假客人』,卻一個也沒看到……」
偏偏異常地彬彬有禮。
沒有笑容。
眼神銳利。
「What?」
(很不妙,其他客人都走了。)
「熬夜工作是爲了這個嗎?熬夜鋪設地雷?」
「啊……我也是,真奇怪……」
「哪裏?卡西姆?我,看他。我,來這。從遠方。說。」
「撲好意思!撲好意思!」
『這個……那…那麼……接下來請學生會會長講幾句話。』
「怎…怎麼這麼奸詐……」
「你的老友?」
林水站出來對着麥克風說:
四班的學生以精疲力竭的眼神看向小要。他們被分配的教室準備完成度纔到六成。
打趴開始解開皮帶扣的小野寺,小要嘆息:
舞臺後方,原以副會長身分就座的小要衝上前將他踹下舞臺。
當被逼迫到混亂至極的富田正要哭出來時──
坦白說,與四班的那個「問題學生」幾乎散發着相同的氣息。
聽到小要的話,大家都沮喪起來。發現自己軟弱的話語明顯地降低了士氣,她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宗介緊繃着臉說着生澀的烏都語,而三名巴基斯坦人綻放滿面笑容迎接他。他們完全無視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日本人。
徹夜不眠地努力卻仍是如此,來自執行委員會的壓力果然讓人身不由己。木材、厚紙板、模造紙仍散成一片,甚至連入口的招牌都還沒完成,連廚房區的隔版、牆壁裝飾、菜單的準備都尚未結束,遠遠不及當初預定的狀況。
「我朋友也說『中午前會到』,可是剛纔打他們的電話都打不通……」
「不,他們正忙於測試修好的潛艦。上校也表示非常遺憾……總之他們沒有人來。」
坐在店內一角,阿拉伯裔集團的一人揚聲招呼着。一看,發現他們正向自己招手。富田情非得已地出面,男人一手拿着單字筆記,以斷斷續續的日語對他說:
(別開玩笑了!我不會說英文啦!)
「只有這樣。報告完畢。」
小要驚愕地無法言語。第一學期時,富田還說「COSPLAY會讓家長誤解」,然而他的班級卻打扮成泳衣加圍裙……
「都一身泳衣加圍裙的裝扮。」
都是一身強壯結實的體格,外套下或腳踝上都藏着「某種物品」,更時時留意周圍,並且以隨時能離開椅子起身的姿勢坐着。
小要低聲詢問。
「小野D,怎樣?」
「……耶?宗介也有找人來嗎?」
「詩織也是?」
「……該不會是〈米斯里魯〉的人?」
班上的同學──詩織也說:
「我找來的是跟現在的工作無關的老友。根據事前的聯絡,應該絕大多數都已經來到會場了纔對──」
「很厲害耶。我只看了一下,人潮已經開始在那裏聚集。內部裝潢很華麗,還有,擔任女服務生的學生──」
「很辛苦耶。」
正當富田他們焦頭爛額地密談時──
一名女服務生開口,非裔的中年男性便皺起眉頭回應。除了陣高校慶的簡介之外,不知爲何還捏着京都的觀光地圖。
「喔。」
當他們這麼說着的時候,風聞泳裝女服務生而來的客人們都在店門口右轉衝刺跑掉。原本在店內的其他客人也忍受不住店內沉靜的緊迫感,連茶也沒喝便匆匆離開。
小要一問,翹掉開幕儀式進行開店準備的恭子無精打采地回答:
嚴厲至極地教訓宗介,命令他解除地雷並牽走看門犬,再回到二年四班的教室──咖啡廳的準備至今尚未完成。
「已經完全打出知名度。表面上是『扮裝咖啡廳』,可是事實上根本和『內衣酒吧』沒兩樣……而且也意識到女性客人,男服務生也穿泳褲加圍裙,而且都是帥哥──」
校慶開始到快中午時,前去七班偵察的小野寺跑着回來。
「唉……看來今年四班好像完全敗北了。雖然對方使用骯髒的手段讓我很不甘心,但結果就是結果……」
「嗯?嗯嗯?你想看?你想看嗎?」
「還不遲呀,就你一個人上場怎樣?」
『賈依得,謝謝你來。法希姆、古魯羅斯也是。』
『賈依得、法希姆、古魯羅斯!』
「嗯,傭兵時代的。」
「好了好了,快點快點!其他學校的客人要來了!」
「少囉唆!也不幫忙班上工作……你不是人!」
小要一拍手,其他人都回到自己負責的工作上。
『報告完畢,那麼祝各位校慶愉快。』
「愉快得起來嗎!」
甚至也不是日本人。
大多數的客人都不是高中生。
小野寺熱切地說着,小要斜眼一瞪:
「這下子大概不行了……」
(全都是瀰漫危險氣息的外國人嘛?)
「女服務生怎樣?」
「卡西姆!兒子。虎,巴達赫尚。兒子。阿爾•馬吉特!」
膽怯的女學生哭着逃回店裏。看到這副景象的富田等人臉色發青,低聲爭論:
恭子嘟噥着:
「你不是這麼要求了嗎?所以我上星期就透過各種管道到處找人。」
斜眼瞄着跳下舞臺將宗介當馬騎的小要,司儀說道:
簡潔俐落的開幕宣言。心情一轉的學生「哇~」地歡呼,散開回到各自的節目。
『卡西姆,你很有精神嘛。不過這身打扮是怎樣?』
「情況怎樣?」
「Excuse me, Mis. I9;d like to see Sergeant Seagal. Where is him──」
「原來……不只我這樣啊!」
「嗄?那…那個……」
白人、黑人、亞洲人,還有阿拉伯及南美裔。雖身着不同服裝,卻有許多共通點。
好幾名學生接連說着。大家邀請來參加校慶的朋友都沒出現,小要一臉訝異,連一旁的宗介也歪着頭表示不解:
「那…那個……」
「我稍微努力點,明天帶好喫的點心過來。既然事情都這樣了,就放棄慶功宴,好好做事吧?好嗎?」
「嗯……」
「可是真奇怪呀……」
(啊啊……氣氛惡劣透頂。如果是普通的外國人就算了……)
「!」
「也是……」
「不行。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在中午前……」
「應該是。」
「不過,算了……啦!都已經叫其他學校的朋友來當假客人了,至少好好招待特地來拜訪的人吧!」
回頭看向新出現的人,只見宗介大剌剌地走進店裏。
(富田!你去,去拜託他們離開啦!)
「咦?恭子也是?」
「已經來了?」
「以正攻法根本無法得勝。既然都明白了,我們只好也以下空咖啡廳對抗……」
在慶典氣氛徹底的停滯下,宗介收尾作結:
『啊──測試……那麼,我宣佈從現在起,第四十九屆陣代高中校慶開幕。』
衆人雖頹肩嘆息,但是仍繼續進行作業。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都是這種客人……?)
『是這間學校的制服。』
『學校?這裏是學校啊……?』
賈依得等人一副終於理解的樣子,頻頻環視教室。
『對了,穆罕默德怎麼了?』
宗介發問,三名巴基斯坦人突然寂寥下來:
『沒見到他,都兩年了。他搭上你留下的Rk─91就去加入塔吉克內戰的志願軍。』
『這樣啊……』
『也不太清楚那裏的狀況,聽說敵方配備大量法國AS。』
『〈Mistral Ⅱ〉嗎──以那種破舊的〈野蠻人〉應戰,大概負荷不了吧……』
『是啊,但若是穆罕默德,應該會有辦法。另外,卡西姆──』
賈依得朝四周瞄了一眼:
『你其他朋友似乎也來了,只跟我們說話沒關係嗎?』
『啊,抱歉,待會再聊。』
無視於聽到他說「抱歉」而大爲喫驚的賈依得等人,宗介四處跟其他客人寒喧。
表情嚴厲的黑人男性對宗介揚手,以英語說道:
『謝加爾 (Seagal),看來氣色很好啊!』
『謝謝你特地過來,吉馬。訓練營那裏還好嗎?』
『啊啊,之後才正要忙呢,彈藥的補給管道是個問題。對了,威巴與毛怎樣?那邊一切都還順利嗎?』
『還算不錯。艾斯特斯少校如何?』
『還是一樣脾氣不好。前陣子還讓格鬥戰教練把一個驕傲自大的訓練生弄得半生不死的,哇哈哈,還有──』
『還要亂鬥嗎?那傢伙很辛苦喔!』
『先生,你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你是指哥斯特羅他們?怎麼可能──』
下一瞬間,絕大多數的客人幾乎同時動作。
喧囂;怒吼;然後還是喧囂。
不過七班學生因爲這次的事件,堅決地在內心發誓──「再也不跟四班槓上」。
在一旁聽着的小要臉龐浮出冷汗對傭兵們全力怒吼,不過他們當然都沒聽進去。
『換句話說……不下殺手但讓對方失去武力就無所謂吧?』
宗介說完,這名美籍傭兵臉色一沉:
哇哈哈哈哈。
『倒是你們……這是我第一次的校慶耶?希望你們能稍微自制一點。話說回來,都是我直接挑選邀請的人,本來還心存相當的信任……』
吉馬也灌着自備的波旁酒。
『因爲這個業界很小嘛。』
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在場的男人們畢竟都是相當資深的傭兵,其他人也敏銳地感應到從諾里司身上湧出的澎湃殺氣。
「千鳥!」
莫名鬆懈的舉止。
宗介的老戰友們齊聲呵呵笑着:
「還沒辦法開店,真不好意思。」
宗介一如往常表情緊繃地說:
『哎呀~聊一聊才發現他們原來不是什麼壞傢伙嘛!』
「四班的咖啡廳店準備得如何了?可以的話我想讓大家移動過去──」
「相良同學到底是什麼人……?」
『哎呀,真是的,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是這樣,諾里司。請暫時在這裏打發時間。』
在入口偷偷窺探情況的恭子向冷汗涔涔的小要問道。
『不,不會錯的。他們也注意到我了,一定是打算宰了我。』
拉丁裔的戰友──哥斯特羅暢飲着自備的龍舌蘭酒說着。他也是滿身的OK繃。
「嗯。就某種層面來說,是救了我們也說不定……」
咖啡廳裏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氣息。
少女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奔逃而出。
「我…我受夠了!」
現在一行人所在的地點並非七班,而是四班的咖啡廳。順道一提,七班的店面由於先前的亂鬥而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成爲亂七八糟的廢墟。宗介的這些戰友們對七班學生謝罪致歉,並提出──「協助整理與重建」的建議,但富田他們卻只是含淚說:「夠了,請你們去其他地方吧──」
『諾里司……!』
「嗯嗯……聽說他生長在國外的恐怖地方,現在終於有切實的感受……」
『這是祕密。』
富田雖然開口勸阻,但是想當然爾,沒人把他的話聽進耳裏……或許應該說,根本沒人聽得懂日語。
而打破僵持局面的是七班的一名女服務生。
「現在還問這個幹嘛……反正,那傢伙也只會有那種危險的朋友。」
恰好帶來如同西部片決鬥情景中,扔出的硬幣墜落地面的效果。
話說回來,這不是打架而是實戰。
七班的咖啡廳如今變成專爲宗介舉辦的同學會──簡單地說,就是演變成自紛爭地帶千里迢迢而來的資深傭兵們聚集的超危險地區。
其實,四班的咖啡廳已經快要能開張了,但她卻硬是這麼說,並且不等對方反應就匆匆離開現場。宗介將小要的話當真,對身旁的戰友壓低聲音又說了些話。
這對專業的戰士來說,反倒代表最高限度的警戒態度。
『別回頭喔?在你的四點鐘方向有兩名拉丁裔的人……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們很像我之前在哥倫比亞作戰碰到的敵人。』
「不行!絕對不行!」
另一方面,富田等人如坐鍼氈。
其他還有與校慶密切相關,五花八門的趣事──
『我說~各位──』
『──難得像這樣子透過相良相識,明年校慶的時候,我們也在這所學校的這間教室舉辦集會如何?』
*
『相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很抱歉,我不能信任你。』
『哎呀,不好意思。』
小要抱怨似地說道。
此時,與看起來像美國人的男性傭兵聊得起勁的宗介回頭對小要一喊:
傭兵們豪爽地大笑。宗介仍舊一臉緊繃地點頭。
「什麼啦?」
賈依得一手拿着杯子問道。
「我說──各位?假如想打架,麻煩你們到店外──」
『這倒無所謂……相良,其實啊,從剛纔──』
眼眶一圈瘀青的諾里司說。
如此令人難受的校慶模擬商店也實在少見。
『日本真不錯吶,只可惜不能攜帶槍械入境。卡西姆平常都是用什麼手段?』
『沒這回事,你擔心過頭了。』
『說得也是,這提議不錯。能夠進行情報交流也挺好的。』
諾里司嚥了咽口水:
『對那間店真是不好意思吶。』

『從剛纔怎麼了?』
『諾里司,我有告訴大家不能在這裏殺人。』
小要雙手交叉比出一個大「╳」:
「不要再來了啦!絕對不要……!」
『……相良,他們真的都是你的戰友嗎?會不會是透過其他管道或第三者叫來的?有沒有以巧妙的手段利用你將我引誘至此的可能性?』
在校慶結束後才知道,這次四班與七班的銷售額大致相同。然而七班因爲在第一天遭受天然的恐怖行動,損害十分龐大;四班最後則是勉強交出了差強人意的銷售成績,總算是免於出現赤字。
在四班的咖啡廳愉快談笑一陣子之後,諾里司說:
有人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緩緩地站起身;也有人開始解開外衣的鈕釦──還有人「裝做若無其事」地連人帶椅子一起往牆壁邊移動。拉丁裔的戰友們也擺出一副「風雨欲來」的備戰姿態。
玻璃碎裂,桌椅翻覆,數名男人摔到牆壁與地板上。在以外行人的眼睛實在無法掌握的行動下,十幾名男人揪成一團展開毫不留情的大亂鬥。
這名傭兵──諾里司保持隨時能將手從衣袋伸出的姿勢淡漠地說着。
就在這種氣氛下擡槓。
「總之搞清楚狀況了……看來七班的人似乎連『四班』的客人都從中攔截。」
富田等七班的學生只得祈禱──「快去其他地方!」在一旁默默地注視。
『不小心就冒出各種疑神疑鬼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