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实战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9万 字
「出来。」
响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生锈的铁门应声开启,监狱警卫将宗介从多人房里拖出来。
被关了一晚。
警察的非法逮捕与捏造证据,在这种第三世界国家是家常便饭。
宗介毫不讶异,警局拘留室的肮脏也不过「唉,就是这么回事」的程度罢了。不过即使如此,拘留室对过夜来说仍是最差劲的空间。
潮湿的墙壁与地板总是因排泄物的污渍而湿黏,恶臭重重沉淀,苍蝇带着吵人的振翅声飞来飞去。说有光线也确实是有光线,但仅仅是从接近天花板的墙壁掘开的小窗口射进来的一线阳光。
若要在此度过三天,看样子即刻不是精神就是身体会出毛病。事实上,多人房中有几名已经变得如此的男人,干瘦的双肩频频颤抖,不断低喃着呓语。
被叫出去的只有宗介。一同被逮捕的雷蒙仍被监禁在多人房里,以交织疲惫与不安的眼神看着宗介离开。
「宗介。」
「别担心。」
他留下这句话便走出牢房。宗介的手被铐在身后,被带到一段距离外的二楼侦讯室。
所谓侦讯室,不过就是一间除了两张折叠椅与电灯泡之外便空无一物的房间。
露出水泥的墙壁到处沾附着黑红色污渍,八成是在警察「侦讯事实」下飞溅的血迹。不只血迹,房间角落还四散着掺在灰尘与垃圾中,宛如褐色小石头般的东西
那是──牙齿。
不知道是被打掉的?还是被钳子拔下来的?要招待几名访客才会留下那么多牙齿呢?可能是为了诱发下一名牺牲者的恐惧心理而完全不予清理,弃置在原地。
但是面对这一片阴暗凄惨的景象,宗介反倒觉得不可思议地怀念。
没错。这里才是我本来该待的地方。
东京温暖的公寓、洋溢光芒的教室、优质的餐点及愉悦的笑声。这些当然都是很美好的事物,不过却不是自己的世界,尤其是对现在的自己而言。
必须成为兵器。
成为动作确实的精密工具。
「这里不是普通的侦讯室。这里是法庭,也是刑场。检察官是我,法官是我,而刽子手──也是我。」
「这也能作为原因吗?」
署长觉得颇有意思,扬起眉毛。
「…………」
「哼。」
这是离开东京之后一点一滴进行的程序。这个过程对今后的他来说是必要的,甚至可说与娜米一行人的生活反倒成为阻碍。
「你是在了解『那个』的前提下才说这些话的吗?」
「是关于斗技场的事。」
这当然是胡说。不过就是把在酒吧或电视常听到的说词照本宣科罢了。而宣称女人在东京,只是单纯为了让署长等人难以调查真相。
离开警局走了一会儿,便听见娜米的声音:
「不过?」
以鼻子嗅了嗅之后,她的脸皱成一团。虽说才经过一晚,但是在那么不卫生的多人牢房过夜,这也情有可原。
「不是这里,是在东京。」
──并不困难。
约略等待一小时,先前逮捕他们的男人走了进来。
宗介若无其事地说着。只见署长重新戴上警帽,刺探般地低语:
「作假,我懂了。」
「从哪里听到的。」
「…………」
署长开口:
署长脱下制服帽,摸着自己地中海的秃头说道:
定睛凝神,澄澈神经。
「半数参赛者会在几个月内死亡,你也知道吧?」
「他还在里面。我跟署长谈过就出来了。」
「…………呿。」
「这就令人困扰了。」
「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家伙真是伶牙俐齿。不过──你没有任何后盾,直到『地下竞技』结束获得信赖之前,那个法国人就留在这里。你可以回去了,相良宗介。」
「哪里的。」
「照你说的,若需要『调整』我会提供协助,但我有一个请求。」
「哦?」
「你指什么?」
于是署长笑得全身抖动。赘肉层层颤动,紫红色的唇瓣吐出抽搐的笑声。
回复为「卡西姆」。
「我们赢得太张扬,碍了那些家伙的眼。他以雷蒙和你今后的人身安全要胁,要我作假比赛,我答应他了。」
「我听到传闻。」
「宗介?」
──实在是轻而易举。
「应该有吧?」
「四面八方。」
要吐出这番讽刺也颇不容易。满嘴血腥,断裂的臼齿在里头碰撞翻滚。原本打算吐出来,但不太想让牙齿成为这房间的战利品,便直接吞了下去。
门关上后,署长露出扭曲的微笑开口:
「有何贵干,应该不是为了特地告诉我服刑五十年而来吧?」
痛苦的痕迹,暴力的气味。
──应该办得到吧!
脚步缓慢而刻意。这个房间的支配者是谁──大概是为了让再怎么愚蠢迟钝的人都能明白,才这样走路吧!他撑满裤子的大腿与马靴装扮,仿佛纳粹德军的冷酷军官。
署长维持一脸面无表情,以当地的语言说了些话。一名警察点点头,不太情愿似地离开侦讯室,仅留下另一名警察──就是刚才揍宗介的那名男人。他应该也是知情者。
两人拦下计程车回到雷蒙投宿旅馆的房间。
宗介将之前──待在东京时从旧识战友听来的话直接奉上。宗介特地来到这座城市,就是看准了这个地下竞技。
「没错。供VIP观众观赏,使用实弹武器的地下竞技,报酬也截然不同。」
留下雷蒙离开令人不安,但当下只能放着不管。宗介离开警局前挑了一名警察,塞给他五十美金并交代「请用心照顾拘留室里的法国人,事后再给你同等金额的谢礼。」
回到客厅,发现娜米正绷着脸盘坐在沙发上,盯着房间的电视。她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宗介如此一问,署长一时之间沉默不语,以小心戒慎的眼神观察宗介。
「那个法国人也是,女老板那伙人一起加入也行。我不必跟你说明没事干的监狱警卫与囚犯会怎么对待年轻女孩吧?在这个城市里别想忤逆我。」
署长一笑,肚子与下巴的肥肉规律地抖动摇晃:
他想着,也许能杀掉三人后卸除手铐,再抢走武器脱逃。
「达欧一伙虽然是B级,但还挺卖力为我工作。至于你──相良宗介,你扰乱了我们的秩序。这就是你被带来这个房间的理由。你不认为有必要促进双方的理解,为了彼此今后的打算而有所调整吗?」
斗技场的营运委员会、赛局安排人、提供AS器材的商人、城市的派系势力、犯罪组织甚至官僚组织。这些人为了吸取甜美的汁液,动用偌大的金钱促成这个竞赛。
「还好。从以前就听过不少这类传闻。在这座到处都是诈欺犯城市的赌博中还一心期待运动家精神才是傻瓜。反倒该庆幸这种事找上门来,不过……」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冲过澡让全身清爽后穿上洗净的T恤,一口喝干冰凉的矿泉水。很久不曾如此感激能拥有清洁的衣物与饮水了。
「看来你好像还不明白。」
署长下巴一扬。站在一旁的大个子警察立刻毫不手软地朝宗介的脸揍上一拳。侦讯室响起一阵闷声。虽是预料内的一击,但果然还是很刺激,上半身违反自己的意愿后仰,正当几乎要从椅子摔落时,又被身后的警察粗暴地推了回去。
救雷蒙离开拘留室,去找娜米后逃出这个城市如何?
「斗技场的竞赛说穿了只是运动。即使充斥着喷射燃料的刺激性气味,却毫无血与硝烟的味道。」
「回旅馆吧,到那里再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要更敏锐,更冷静。
「我想也是。」
「最主要是我需要钱。另外我想买回女人,是个妓女。」
「应该很充足了吧?」
「看来你是第二种人,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类似你做这个工作的原因。你喜欢这个房间吧?」
「情况怎样?雷蒙先生呢?」
宗介坐在对面的沙发说道。
「你不生气吗?」
是「署长」。
娜米穿越沙尘滚滚的马路冲过来。她大概早已知道两人遭到逮捕的事,看样子刚才是在警局斜对面的简陋咖啡店无计可施地打发时间。
「在那个足球场做假比赛无所谓,但我希望能有真枪实战的机会,让我能自由发挥本事,而且金钱出入更大。我要这种场所。」
「你还挺机伶的嘛。」
调整──换句话说就是作假吗?或许还有其他要求。
在除了痛苦的残骸之外便空无一物的房间内,宗介仅仅凝视着墙面上的一点,心缓缓冷却,逐渐干涸。
宗介也十分清楚署长所指「我们」的意义。
「我是说你的罪行,相良宗介。这样累积起来少说要服刑四十八年,只要再多几年就可达半世纪……」
这么点事,署长应该也想像得到。他以一副对女人这个借口缺乏兴致的态度质问:
「恐吓、伪证、非法入境、违法赌博、伪造文书、妨碍公务、非法携带武器……还有其他要起诉的吗?」
「初次参赛就连战连胜啊──下次比赛获胜应该就能升级了。你的能力在赛局安排人之间也逐渐获得声誉。若升至A级得到充分资金,爬到顶端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来署长是个名人。看出娜米浮现的惊愕与怀疑,宗介理解到这一点。
一面说着,宗介环视污秽的侦讯室──这个散布血迹、牙齿与指甲的房间。
就算提出娜米与雷蒙要胁,宗介也没有丝毫徬徨。不仅如此,他还在仔细衡量,究竟能不能在手被铐在背后的状态下干掉两名警察与署长。
「你在说什么?」
「似乎挺缺乏人手的。」
「正合我本意。」
「会参加那种比赛的只有两种人。负债、被掌握弱点的前AS操纵员,或是对自己的实力过度自信的笨蛋,就是这两者之一。我要问问你特地提出参赛兴趣的理由。」
并非只有外表的,而是真正的痛苦与暴力。
「为什么谈过话就能出来?……呃,你好像臭臭的。」
然而这就失去意义了。因此,宗介这么答复:
「若不照你的意思去做,接下来就会服刑五十年吗?」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原来如此。」
「署长……你跟那个冷血的恶棍谈话?」
「抢劫、伤害、杀人未遂。」
「『对警察干部施暴』如何?我可以立刻就地执行。」
「其他原因呢?」
「斗技场拥有大批明星队伍。让他们均衡地获胜,适当地管理王者的地位,观众才能一直持续乐于游戏。有效率地经营,提供安定的娱乐性,『我们』才能享受庞大的利益。明白吗?」
署长只说了这些便离开侦讯室。
「太过听从对方也不妙。那群人是为了方便使唤我们做事才逮捕你与雷蒙做为威胁,若不审慎交涉,用烂以后就会被随手扔掉。署长还有提出什么条件吗?」
「有是有。」
「什么条件?」
「参加地下竞技。」
「什么?」
娜米悠悠抖来抖去的脚顿时定住。
「地下竞技?」
「没错。」
「真的假的?」
「是真的,比较有赚头。」
「我说呀,你知道那是什么比赛才说这话吗?听过同行间的传闻,但没人参赛过,因为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那可是使用真枪实弹的真正战斗喔?」
「听说是。」
「你打算用我那架机体出赛?」
「我是这么打算。」
「开什么玩笑!」
如他所料,娜米起身大吼:
「我说,那架机体根本不可能在地下竞技像样地作战吧?武器管制系统从捡来到现在都不曾碰过,装甲也破破烂烂的喔?若是营运单位提出假比赛的要求我还明白,但地下竞技是另一回事,真的很危险耶?」
「自然。」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想死的话随你便,但重要的机体要是被你弄坏,我怎么办?」
「这……」
宗介不明白她的意思而抬起头,只见娜米的的身子探出沙发,大眼睛凝视着自己。
「石弓」小队的整备机员最后都答应参加地下竞技。原本也有几个人反对,但被她以「雷蒙成为人质且宗介的能力非比寻常」的劝说下,最后仍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
「没错。」
「我想接近〈阿玛尔干〉,因此需要你的协助。」
「你在盘算什么吗?」
无论佣金再高,特地自愿参加地下竞技这件事应该无法让娜米他们信服吧!即使是宗介也想像得到。
那么,该怎么办呢?正当他反复思寻一面清理垃圾时,门铃响了起来。
所以才会如此辛苦。
「可以吗?」
娜米迅速地拆解白色〈野蛮人〉的控制箱,一面嘟哝着。宗介帮忙拆卸,并说:
内心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宗介再度质问:
宗介停下手边工作注视着娜米的笑脸:
「我知道了,就再陪你一下吧。」
「怎……」
「雷蒙被当作人质,才不得已答应出场。」
「嗯。」
娜米不耐烦地挥挥手:
完全是自然的反应。
宗介的视线别过眼前柔软有弹性的肌肤:
(我不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死掉。)
一听,娜米便惊讶地瞪大眼:
该告诉她真话吗?
她半嘟着嘴:
「可以吗?」
「?」
「地下竞技的事是我向署长提出的。」
「另外就是别迟到,否则可能会对你在拘留室的友人作一些不恰当的事情。」
宗介态度诚恳地说完,娜米忽地松懈紧绷的身子,接着握拳抵在他的胸前。
「是。」
「虽然我想过凭你的能力不可能是普通人……即使如此,那也是超危险的对手吧?」
太难堪了。不过半天前才顺利进展为近似毫无感觉的精密机器,却轻易被各式各样的事物或环境动摇了自己的心,如此果真能达成「作战目标」吗?
「星期六晚上九点前,前往姆拿梅拉北部的教会旧址,记得带机体来。」
差不多得为这个走出警局后便迷惘不已的问题下结论了。
「只是偶尔玩玩不可能办到这种事。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种技术──」
娜米没有错。
「我给了监狱警卫一些好处。」
正经八百的脸孔再度看向对方。即使如此,娜米仍半信半疑地僵在原地注视宗介。
「…………!」
(果然还是不可能。)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吗?」
想不出门路。
从无袖汗衫露出的乳沟猛然逼近。察觉自己的心动,宗介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内心挣扎的思绪很愚蠢。
「然后,别告诉大家关于〈阿玛尔干〉的事。不知道才不会轻易被卷入。」
「…………」
与娜米一起生活至今,宗介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但是就算足以信赖,也说不准她是否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宗介深深叹了一口气,开始清扫散乱的房间。在如今被娜米舍弃的状态下,自己能弄到机体吗?他自问。
据宗介所知,那绝非数小时就能完成的工程。那应该是受过相关训练的优秀技术人员专注着手工作数日才勉强能完成的工作,并非未曾受过相关专业教育的十六、七岁女孩能完成的事。
「我只是问问。」
开门一看,是娜米。她一脸不快地仰头死盯着宗介。
「雷蒙先生也真可怜。希望他别在监狱里发疯或被侵犯。」
「你学过吗?」
接着便是非常自然的反应。
「我…我不太明白……你说幸存者?那个………你那个佣兵部队现在是怎么了?」
之前不就学到了,自己毕竟是人类,是充满矛盾的生物。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这事实。
「〈阿玛尔干〉是个实际面貌不明的组织。几乎无法得知成员有谁、位处何地、如何接触。少数的线索之一就是拿姆查克与AS地下竞技。我的部队至今多次击毁〈阿玛尔干〉的AS,在从回收尸体确认身分的操纵兵中,有几名曾来到拿姆查克当选手。」
「是某个组织的名称,他们跟恐怖组织与军事工业复合体有密切关连,在世界各地掀起纷争。这几年来的重大恐怖事件多少都与〈阿玛尔干〉有关。」
「〈阿玛……尔干〉?」
不可能。
「怎么可能,只是偶尔玩玩而已。」
事实上,宗介在阿富汗时曾与几名原本是工学科系学生的游击队员处理同型的〈野蛮人〉软体,花了好几星期才完成堪用的程式。
「我说……没错,或许我对钱是斤斤计较,就算大家叫我守财奴也没办法。可是,我跟你之间只是这种生意上的关系吗?是必须顾忌,不能有话直说的关系吗?」
「…………」
「无法置信吗?」
娜米果然有领袖魅力。
「只花一个上午?你一个人重写了程式?」
还是不说出来呢?
「你很困扰吗?」
「是。」
隔天傍晚,署长派来的人来到他们的整备场:
姆拿梅拉是拿姆查克沿马路以北二十公里远的小农村。
「不过别太期待,不晓得机员们能不能谅解。若大家说NO就还是NO。」
娜米连接与武器管制系统相连的线路。
「我、说、啊!」
「我就说不擅长嘛!不过只要摸一摸大致就能了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这么说,然后再解决资金方面的问题,或许就能说服她。
「那若是有帮助最好……对了,那边的配电盘一起拆了,无所谓。」
宗介以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点头说道:
什么精密机器,什么作战目标。
「有个与〈阿玛尔干〉对抗的极秘佣兵组织,运用超前一个世代的装备,以拥有比拟正规军特殊部队之本领为傲。这个组织与凶恶的恐怖组织及犯罪组织作战,介入地域间的纷争扑灭火种。我就是这个部队的幸存者。」
以毛巾搓揉头发之后,宗介沉默。
「这原本就是我的目的。参加斗技场的比赛不过是为了接近经营比赛的幕后干部的手段。我在佣兵同伴间听到实战级的地下竞技,我猜〈阿玛尔干〉与这件事有关。」
不知道。
「雷蒙先生还在牢里,而且比赛报酬就不用了吧?」
那时常盘恭子的话语和湿润的眼眸,都无法离开他的脑海。
「也对,那我就直说了。」
「自制程式?」
「收到。」
「被〈阿玛尔干〉消灭了。」
娜米大动肝火地回应「开什么玩笑!」翻桌并大吼大叫「战争你一个人去打就够了!」接着摔出宝特瓶高喊「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离开了旅馆的房间。
「……也不是这样。」
还不如向新朋友坦白一切的实情比较好。然后若仍然无法取得她的谅解,到时候再看要怎么办。
「需要我的协助?」
「谢谢。」
「我为了地下竞技花了一上午重写程式,我很不擅长这个啊,累死了──」
「是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大格局话题让娜米愈发困惑。
再怎么说也不能在拿姆查克市内发射实弹──何况是一击就能炸掉货车的AS专用三○mm弹。地下竞技的赛场似乎在拿姆查克郊外,某个几乎杳无人烟的山岳地带。
「等…等一下,喂……你是说……」
「嗯,反正Flbn—32也没有用。既然如此,不如以自制程式减轻负担。」
然而,他忽然回想起──
大概过了数十秒,抱持高度耐心的娜米吞吞吐吐地说道:
「嗯,对。」
「为什么?」
署长派来的人如此传话后便离开他们的机棚。
「话说回来,你是从哪学到机体的整备方法?」
「?」
娜米停下整备的动作,以打从心底感到奇怪的眼神盯着宗介回答:
「我没有向谁学呀。」
「那为什么──」
「因为东摸摸西摸摸就明白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难以理解。就算是第二世代型,要如此正确理解并运用AS系统必定需要相当训练。
没有工学知识的女孩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不可能办到。
难道「她也是」?
不,不可能如此凑巧。「那」不是万中选一,而是几百万人中才会出现一名,更或是远低于前述机率以下的存在,怎么可能在这里巧遇──
「你发什么呆?」
娜米开口,宗介才回神。
「别偷懒,快拔掉你那边的插头。」
「好。」
宗介内心留着疙瘩回头进行〈野蛮人〉的整备工程。现在的确很忙。
事情结束后再找机会问个详细。
此时,他还抱着如此游刃有余的想法。
时间来到星期六傍晚──
宗介以租来的大拖车搬运〈野蛮人〉至远离拿姆查克的姆拿梅拉村。道路因战争损伤还未好好修整,而且又狭窄,AS用的拖车每当与来车交会都得费一番工夫。
道路东侧是一片水田,西侧则是覆盖阔叶树的山岳地带,单调的风景无垠地延续。由于时处旱季,空气十分干燥,拖车扬起的沙尘让视野变得很差。
尤其着重在操纵这架机体至今从未用过的系统──刚更新的光学感应器与武器管制系统。目前仍未配备武器。与在〈米斯里鲁〉时的装备相较还真是靠不住,不过──
〈野蛮人〉或〈Bushnell〉等第二世代AS无法作出这种举动。无论操纵兵技术有多么优秀,也绝对办不到如此跳跃。
空荡荡的半空出现锐利刀刃,擦过〈野蛮人〉的胸部装甲画出一道弧线。这是──
署长说:
至今明明曾大幅使用,但如今竟觉得那就像初次相遇的异世界机体。
要搜索署长与其他VIP可能的所在地似乎只能之后再说了,首先得打倒敌人。
崩塌的石垣上攀爬蜿蜒无数居然有人脚粗细的藤蔓。在一尊八成是因为最近的战斗而被拦腰折断破坏的神像旁,放着一挺AS用的三七mm步枪。
从事先设定的波段传来无线电的呼叫。开口的是署长:
每当踏上干燥的泥土,钝重的冲击便让机体一震并扬起沙尘。宗介拨开郁郁葱葱的树林笔直往西前进。
不──
正是宗介过去在〈米斯里鲁〉操纵过无数次的最新锐机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架机体的超凡性能以及种种先进装备。
他与〈野蛮人〉所在的遗址,除了小动物之外没有其他反应。而蹲在石地上机体的正前方──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里是你的武器,你可以随意使用。』
「相良宗介,去北西两公里的遗址。那里就是这次比赛的『斗技场』,其他人就安分地待在这里。」
宗介静静说着,让〈野蛮人〉跪下拾起武器与弹匣,装备在腰与背部的加强结构部。
如今,这场战斗是单纯的一对一。
经历数百年岁月侵蚀的神居上燐光轻跃,苍白的光影摇动,从中出现一架AS。
宗介打开刚修好的对外扩音器开关,对一脸担心的娜米告知。机体的耳朵──指向性麦克风的状态绝佳,只见娜米在画质恶劣的萤幕中朝自己喊着:
「听话就好,小女孩。」
「这样啊。」
约略三十分钟后,署长搭直升机来了。震耳欲聋的涡轮引擎轰声大作,直升机停降在废墟前的空地。
「用不着你担心。我不会让重要的客人暴露在危险下。」
「?」
署长搭进车子的同时,宗介也走向白色〈野蛮人〉。
月光自背后浮现,映照出修长的灰色身影。
「……不,没事。」
事到临头怎么还想着这种事?我是怎么了?宗介费尽功夫回想千鸟要的事,然后居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愧疚。对需要费心才能回想起的人感到愧疚──这样的心思虽很奇妙,但他尽力甩开突然涌起的依依不舍。
这也算相当高的动力,但对照下,M9的动力输出约有两千五百马力。M9引擎──正如罗斯&汉布尔顿公司制造的低温核融合动力炉「APR─2500」之名所示,换算成千瓦约有三千三百千瓦。这已经不是陆战兵器等级的数字,而是接近超规格且高价的喷射战斗机。
这一带是高低起伏剧烈的丘陵地带。
「你们要在哪里观战?」
转了一圈采取护身姿势,接着朝正前方举起机体手中的步枪。
「在这里搭上机体。」
首先发动辅助能源组件,接着唤醒主电子仪器。完成初步检核后,主能源组件──约一千两百马力的柴油引擎启动。
(单分子刀。)
确实预设会出现难缠的对手,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玩意」。真是毫不留情。
机械运作声低吼。
(作战原本就是如此。)
譬如──动力。
而且机体重量不过〈野蛮人〉的七、八成。若再衡量重量与动力的比例,便更不用提M9的运动性。各种感应器与电子兵装方面更是配备先进数世代的机材。
『不过──』
光学感应器与红外线感应器都没有动静。
光是嗅到令人怀念且熟悉的离子气味,他便领悟「此地有某种东西」。
「!」
在〈米斯里鲁〉的作战中,宗介等人能击毁为数众多的〈野蛮人〉不光是因为卓越的操纵技术。首先,机体性能的差异便压倒性地不同,击倒对方理所当然。为了完成「在孤立无援下救出人质」等困难又精密的作战,如此高性能的AS有其必要。而事实上〈米斯里鲁〉也因为拥有M9,才得以成功完成无数在一般常识下无法执行的作战。
BK—540。
宗介说完这句话,便操纵机体起跑。
操作通讯机械搜寻电波发讯源,也用上旧式的红外线感应器,但还是查不出署长等人在哪里。真想要方便的声纳或超广域雷达一类的仪器──遗憾的是,这些是唯有〈米斯里鲁〉的AS才允许拥有的奢侈装备。
斜眼瞄过数位地图,显示已到达指定地点。
『你已经察觉了吧?』
『欢迎来到「真正的斗技场」,石弓。』
即使如此,也已算是挺不赖的配备。自己从前第一次搭乘的同型〈野蛮人〉,比现在这架机体的状态更糟糕。
这个机型的〈野蛮人〉引擎动力输出是八百八十千瓦──也就是一千两百马力。与同时代的战车大致相同,若以一般民用车辆来说则相当于十辆的动力。
「我走了。」
想什么蠢事。
这是颇类似人类使用AK突击步枪外观的标准型AS用携带武器。旁边还放着两个步枪的预备弹匣,以及两支用于接近战的武器──热力锤。
「我也是这么打算。」
但就算如此──
透过光学感应器传来不清晰的表情,还有迫切地想表达什么似的视线。她深深地凝视过来,接着表情微微一缓:
魅力十足的笑容,宗介心想。真想抛开接下来要做的事,赶快回拿姆查克跟她大吃大喝。不仅如此,还有更直觉的判断。不知为何,内心激起立刻离开机体拥抱她的冲动。
「那么我就能毫无顾忌地大闹一场了。」
署长在车前停步,不屑地一哼:
「你想吃什么我都请客。」
金属的摩擦声低鸣。
「那么,今晚的对手呢?」
从机体降下的署长仔细观察宗介的脸,露出狡诈的下流笑容:
「多谢了。」
相对于此,他现在操纵的是旧型〈野蛮人〉。虽然娜米他们精心整备过这架机体,但在各种层面上性能仍不及M9。
解除操纵系统的安全装置,缓缓动脚,宗介的〈野蛮人〉站起。
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突然掀起一阵遽风与尘埃,某物跃至高空。能以肉眼捕捉到其行踪只能说多亏了宗介的经验与技术,毕竟敌人的跳跃力实在惊人。
『怎么了?』
仿佛猎豹或猛禽般,蕴藏力量的悠然动作。
「──当然当然,真是非常棒的安排,喔呵呵呵……」
(是正确答案吧!)
「吭?离现场那么远,无线电的指示就不能清楚传过去耶?到底──」
宛如战斗机驾驶员飞行帽的头部。
操纵白色〈野蛮人〉的同时,检查各个系统。
油压正常,肌组件与新的一样,多亏耗费三天的密集整备,机体状态非常良好。
换句话说,M9傲称拥有与灵巧且纤瘦外型不符,胜过各种战车与装甲车的动力。
到达指定的教会旧址后,只见数名武装警察等待着。是拿姆查克的地方警察。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们却只是冷淡地举着步枪告诉宗介他们「等一下。」
『还是不要太乱来喔?你要好手好脚地回来!』
「自然有观赏的地点,你没必要知道。」
没有任何能绊住M9的要素。无须节制弹药,不必担心流弹,也无时间限制。
署长说完就走向晚直升机一步到达现场的接驳用货车。宗介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小心点!』
『我担心的不是你,是机体。』
大气撼动。
不能停下来吗?停止这种危险的行为,与娜米他们在拿姆查克悠哉地开心生活。有什么不可以?
是古老寺院的遗址。
引擎声轰然高鸣。
「嗯,不必担心。」
『就在你眼前啊,操纵兵正在笑喔。』
猛地操作手脚,然而〈野蛮人〉只能以几乎令人晕厥的悠哉动作缓缓仰身向后跳。
敌人是M9──也就是次世代AS〈Gernsback〉。
前近一百公尺左右后回头,发现娜米还目送着他。宗介轻举起机体的手臂示意之后,奔向指定的地点。
然后,仿佛与自己的意志无关,一个奇妙的疑问浮现。
「那个东西」降落在崩坏的寺院遗址本堂尖塔的底部。
『那就好。结束后要请我吃一顿大餐。』
「M9……?」
警察们拿起卡宾枪指向抗议的娜米等人。
「是吗?我只是希望你要注意流弹。」
若是拥有完全密闭式驾驶舱的AS应该仍不明白眼前状况。但宗介驾驶的老旧〈野蛮人〉则不同。透过歪曲的装甲组成的机体缝隙,机体外的气味从几个通气孔飘入。
娜米犹豫不决似地低下头,然后再度抬头仰望他的〈野蛮人〉说:
那么,降落于寺院的敌人是谁呢?肉眼看不见而能进行骇人奇袭的敌手究竟为何?
宗介反倒感到类似安心的心情。
毕竟是碰上了不可能巧遇的最尖端机体。再怎么想,署长背后肯定有个拥有惊人资金的组织。在未能完全确信的情况下来到拿姆查克,还特地上斗技场当展示品表演,如此努力是有价值的。这甚至可说是预料外的成果。
对,并非偶然。
署长──或与他有联系的敌方某人察觉自己的身分。身为〈米斯里鲁〉的菁英,且一直使〈阿玛尔干〉棘手不已的──自己的身分。
故意不使用假名就是期待这样的反应。风险庞大但效果显著,如他所料,对方就像这样祭出了M9。让那架最新型AS与他作战,是暗地打算试探他的反应与幕后主使吧?
又或者是某种游戏吗──
『惊讶吗?』
署长透过无线电说道:
『听说你平常不是都操纵那架机体吗?在那个叫〈米斯里鲁〉的组织的时候。』
「你还真清楚。」
宗介低语,并无特别动摇。
『不用假名,还嚣张地活跃到这种地步,真有种。虽然在街上解决你也行,但那就没意思了。机会难得,就让你跟M9一战……唉,不过你毫无胜算就是了。』
虽然在意M9的来源,但宗介更未放过署长所说的「在街上解决你。」
街上。
他不是说关在警局的时候。换句话说,在侦讯室谈话时署长还不晓得自己的身分。他知道自己和〈米斯里鲁〉有关是在那之后。
(在〈阿玛尔干〉中,那个男人只是小角色。)
不会错的。那么,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事?知道「相良宗介」经历的人,或是有某种有效的情报网存在于署长身边?
宗介试探问着:
「今晚的客人应该很开心吧?」
『是呀,希望你好好打一场。』
无线电通讯切断,独留杂音与沉默。
手放开控制杆,在开关控制板上手动进行损害控制。引擎管理,油压控制。闻到汽油的气味,有没有发生火警?仪表板有没有故障呢?
不过,能在那之前发现M9的死角吗……?
「要移动了。」
「给我快一点!」
三发连射的三七mm弹命中敌M9左后方两公尺的遗址墙壁。中弹的碎片飞散,扬起尘埃,射击声在周围群山间回音荡漾。
两道火焰与轰声打破夜间遗址的寂静。
机体管制系统显示左臂在一百二十秒后就无法运作,但这数字根本不可信赖。宗介很清楚,这只是毫不了解实战的设计所技术员随意输入单纯到令人惊愕的方程式之后所产生的数字罢了。
他们就连这状态也一副悠哉样,只有身为整备员领班的亚修一脸担心地喃喃抱怨:
『那你就去死吧。』
根据经验与机体状态,并将可能的几种战术纳入考量,宗介迅速计算。

挂下无线电的巡官打断他的话如此宣布:
在姆拿梅拉村郊外等候的娜米低语。这里离战场很远,但从隆隆炮声与照亮群山的火光,她得知自己的〈野蛮人〉与宗介已经开始战斗。
「笨蛋!会被流弹打死喔?」
数座设置其中的大型液晶萤幕上显示着〈野蛮人〉与M9各种角度下的战斗情况。
监视器上M9一动,战斗开始了。
『不过……你若老实供出幕后主使,我可以下令要你的对手操纵兵放水喔?』
(我会处理。)
AS与人类的手腕虽是富有柔软性的优良机制,但也并非像战车那样左右对称的旋转炮塔。基于构造,朝身体外侧的动作无论如何都会稍慢或不正确。尤其像握持步枪这般重物,「端点重量」愈增加,差异就愈显著。
载着巡官、一名警察与娜米的警车扬长而去。
从小窗口透过望远镜远眺战斗情况的男人,颇感意外地耸肩:
双方展开行动并开枪射击。
应该能硬撑到这一段时间。
宗介巧妙操控〈野蛮人〉的手脚使出漂亮的前倒护身,接着立刻操纵机体跳至左前方遗迹的墙后,压低姿势穿梭于障碍物之间。
「别拖拖拉拉的!」
〈野蛮人〉藏身的石墙对强力的AS步枪来说就和三夹板没两样。机体四周飞舞着被贯穿或粉碎的无数碎石,猛烈敲击着〈野蛮人〉的装甲。
宗介以单手完成损害控制,同时进行回避运动与牵制射击以闪躲敌人接下来的攻击。这不是一般操纵兵办得到的事。若是新兵,此时只能找个地方停下并开启操作手册,东试西试地调整机体系统。
「我们去更近的地方看啦。」
千钧一发。若晚个零点几秒,位于胸部的驾驶舱就会中弹。总算撑过敌人的第一回攻击,这都多亏未操纵〈野蛮人〉进行跳跃动作,而是倾倒似地向左移动机体。
「女人,你过来,其他人去搭那边的货车。」
事实上,人类若举起三公斤左右的哑铃或充水宝特瓶,手臂朝左右大幅使力甩动,会比空手时难以突然停住。AS也一样。
「等…等等──」
「也是。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
作为直立步行运载工具的AS与普通车辆不同,在原本站立的状态下便拥有某种程度的位能。不勉强跳跃,而是委由机体的重力使〈野蛮人〉的行动比原本的性能更加快速。
同时也知道下一波攻击会怎么袭来。
从敌人角度来看,自己是往右侧动作。在敌M9以右手安定步枪摆出双手持枪射击的姿势下,为了顺势瞄准〈野蛮人〉,双臂必须朝身体右侧运动。
冲击。
而载着亚修等人的货车则开往与娜米搭乘的警车反方向之处。
他看了看表情紧绷,手持步枪的「警察」们,低声说道。
署长等人观赏「竞技」的观众席设置在离化为战场之遗址两公里外的山顶附近。
宗介咋舌。刚才的射击若有击中就可以高喊万岁。先如此持续给予压力,若有好机会再引诱敌方操纵兵发生失误──
炮弹掠过右肩装甲。
第一冷却组件运作不良。左臂的动力传递系统也显示「油压下降中」。动力系统没有发生火警,没有致命损伤。
「克拉马先生,您与那家伙有私交吗?」
落地后应该会压低姿势从正面而来。从地形、障碍物与地点相对关系加以考量,应该会为了取得较好的射击位置而如此行动。
无数警告灯闪烁。
长则十五分钟,短则八分钟。
一名警察──配戴巡官阶级章的男人拿出携带的无线电,开始简短的通话:
没射中。
还能顺畅地行动多久?
所以,敌人不会刻意做出以背部面对自己的动作。不,虽说也有不得不如此动作的情况,但肯定不会是出自其意愿。
也可能警戒避免遭到枪击。
(既然如此……)
(是,署长。)
「………啧!」
「真是的──」
(要对射果然很辛苦。)
「别担心!之后再跟你们联络──」
她与整备机员的四周还站着手持卡宾枪的警察,人数大约五名,是不管再怎么尽力也无法取胜的敌手。
「很遗憾,我只有一个人。」
「开始了。」
整备机员们纷纷悄悄地交头接耳:
AS这种机械,相较于朝手臂内侧──机体中心线的动作,比较不擅长朝反方向──中心线往外的动作(但这是平时几乎不成问题,非常细微的优缺点)。
(女人呢?)
宗介不放过这机会,从崩塌的墙壁缝隙探出炮身以三发点射开枪。这是仅凭驾驶舱的主控臂进行的手动射击。这架机体的武器管制系统实在不可靠。
「咦?为什么──」
M9将小刀型的单分子刀在手中转了一阵子后收回腰际。虽是作戏般的举动,但对第三世代型AS来说这也无可厚非。敌机接着以流畅的动作抽出安装在背部加强结构部的步枪,将炮口朝向自己。
说这些话的巡官直盯着娜米与亚修,接着还板起脸与他们对望。
(来了。)
娜米焦躁不耐地说道。
警告声。
在这一点,作为AS蓝本的人体也一样。
外型是类似半地下式的碉堡构造,对外的墙壁以厚达数公尺的水泥与装甲板武装,用来观战的小窗口嵌上特别厚实的防弹玻璃。这是为了万一流弹射向观众席也不会让VIP遭受危险而安装的设施。
在隔着噪音的无线电另一头,署长嘲弄似地笑着:
「──我之前还想着这业界真是狭小,想不到那家伙立刻就出现了。」
M9轻松地跃至夜空,闪过宗介的射击。
「……我有不好的预感……所以我才会反对……这气氛不妙,就算报酬再多……」
宗介的〈野蛮人〉也将手上的步枪指向敌机,同时机体朝左大幅一晃。除了左方没有其他活命之路,他很清楚这点。
即使是最新型的M9,只要是拥有双手的「人型」机体,便逃不脱基本的构造问题。
与真正碉堡相异的是相较于粗糙外观的豪华内部装潢。地面铺设地毯,天花板装置高级而沉稳的灯饰,墙上有描绘罗马时代剑斗士的写实派绘画。沙发等家具也是最高级的,即使是专为顶级客层设计的雅座酒吧也会为之汗颜。
「不,可是啊,我真的有不祥的预感……」
溅起干燥的泥泞降落于大地的M9打消最初想开跑方向的念头。机体踏出轻盈的步伐改变姿势,打算争取空档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指尖几乎反射且自动地按下开关,若在M9就是AI会在一瞬间完成的作业。这是他由长期操纵的经验所习得,正确且迅速的操作。
再说到朝左方的机动动作。
也就是说,宗介的〈野蛮人〉选择的机动方法对M9来说,是「很讨厌的动作」。因为是他操纵已久的机体,宗介不自觉地也熟知敌操纵兵厌恶的部分。
「开始了,虽然这么说……光那样看也搞不清楚状况怎样嘛!」
「你也清楚宗介的能力吧?他这次也会若无其事地回来啦。」
「娜米──」
M9反击。连射的空档穿插乱数机动,对方打算取得好位置。
如此,不用说不易瞄准〈野蛮人〉,也会暴露出称不上牢固的左斜后方装甲。
(收到。)
这对敌人来说也是麻烦的机动运动。
娜米被粗鲁地抓住手臂拖进最近的警车。亚修等整备员则被枪抵着押上漆黑的货车。
宛如饥饿的猎犬听到主人说「上!」的命令。
──正确地说是在宗介开枪前便已回避。就算是M9,也不可能行动得比弹药还快,〈野蛮人〉当然也是。但即使尽快展开回避运动,旧型机的行动与M9相比仍极度缓慢。
「亚修,别抱怨了。」
即使是在防弹性能方面优于〈野蛮人〉的M9,要以步枪给予损伤也算不上难事。只要吃下一记三七mm弹,就算是M9也不可能没事,至少会大幅机能下降。与多数装甲车相同,M9装甲的厚度与防弹性能也视部位而异──背面装甲与正面相较仍大幅低弱。
「就是这个啦,就是这种感觉……」
署长悠悠坐在沙发上询问。
「怎么可能。实际见面也不过区区几分钟。」
被唤作克拉马的男人冷漠地低语。
他个子高大,态度狂傲,顶着平头戴着小圆框眼镜。即便看着眼前真枪实弹的战斗,仍是一副观赏无趣足球赛的模样。
「只要几分钟就会结束。我想这样就够了,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常见的少年残兵。」
「这小鬼可是加入〈米斯里鲁〉并在精锐小队执行作战任务,甚至──还多次与那个九龙交手的角色喔。」
「九龙?是哪一位?」
「你不知道吗?」
「是的,我不晓得。」
克拉马眼神冷淡地瞥了一眼署长一副天真低语的笑脸,以日语轻声呢喃:
「乡下真悠闲啊……」
「?」
「没事。」
克拉马的视线回到望远镜,再度观察起M9与〈野蛮人〉的战斗。
从「观众席」能清楚看到遗址中的两架机体。相良宗介的白色〈野蛮人〉利用地形与障碍物,总算抵挡住性能远远超前自己之M9的猛烈攻击。
从旁看来似乎只是逃个不停,早晚也将落入成为对方食粮的命运──
「真有一手。」
克拉马讽刺似地叹息:
「以他的技术,若搭上『白色的家伙』就不好应付了。」
「哈哈,就算是白的,〈野蛮人〉还是〈野蛮人〉。」
「什么事。」
「我拒绝。」
「是吗?」
克拉马如此一说,署长便不屑地一哼:
「叫你们排好!」
下一瞬间──
「别管这个,身体压低。」
雷蒙走到饲料屋的入口处,眺望远处耸立的山岳地带──传来断断续续的枪炮声,闪光四起的「斗技场」方向:
「真可惜。不提男人的处理,关于如何对待女人我可是很自傲的。您若有兴趣,我还想让您听听我的丰功伟业呢。」
「咦……」
「怎么可能。对手是旧型的〈野蛮人〉喔?再说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放水。」
当下做出判断。接着便转而全力回避。M9于滞空状态也有绝佳的瞄准能力。若正面杠上不可能获胜。
「没这个必要。」
「雷蒙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问。
同时,穿着黑色战斗服的男人们从入口与窗边冲进饲料仓,各个都在手上拿着装了灭音器的冲锋枪。他们以警察无暇反应的迅速动作开枪射击。
亚修等人本以为会被送回拿姆查克,但是却被带到离姆拿梅拉不远的农场。那是坐车花不到两分钟的邻近地点。
「不,并没有特别告知操纵兵。」
由于内部收藏高达十数公尺的巨大神像,因此遗址天花板的高度连AS也能容纳。殿内耸立着许多粗壮的石柱,淡淡月光从坑坑洞洞的天花板照进。
雷蒙走近反射性缩起身子的亚修,拍拍他的肩。全副武装的黑衣男人们也卸下紧张的气氛,好像骂了几句话,不过都是流畅的法语。
宗介咋舌。〈野蛮人〉身上并未配备ECCS──反ECS感应器,只有前一世代的光学、红外线感应器,以及孱弱的雷达,甚至就连雷达都老旧得不堪使用。换句话说,根本没有探知透明化敌人的手段。
刺鼻的腥臭味。
「啧……」
「别让我多费工夫,我才想快点离开这种臭地方。」
「救命!」
「真是千钧一发啊,先生。」
此时室内电话响起。署长拿起话机,以当地语言简短回应后挂上电话。
他在内心骂道。
过程不过区区三秒。
「无论那一边都不是能自豪的嗜好吧?」
亚修他们怯怯地睁开眼睛环视四周,发现所有的警察均被当场射穿头部倒地。
曳光弹划破黑暗飞身掠过〈野蛮人〉头部。M9的身影在半空舞动,朝〈野蛮人〉笔直进逼。
「住手!喂,再怎么说也不用这样──」
警察却只以冷酷的眼神睥睨着他们冷笑:
「……雷蒙先生?」
胸部装甲中弹。多亏角度尚浅,一体成型且优点只有坚固的胸部装甲反弹掉敌人的炮弹。损伤轻微,但传至驾驶舱的强烈冲击让脑袋一阵晕眩。
下了货车就明白,这里是养猪场。被带来这种地方,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别这么说嘛。首先将脚踝──」
此时,一名男人走进饲料仓。
待在这里会被干掉。
但也不可能因此停下机体。他顺势后退,不顾身后状况进入神殿。
(……要赌一把吗?)
「呜……!」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你可是做了蠢事。你也一起变成猪饲料吧!」
雷蒙如此低喃着微笑。楞在原地的警察们回过神,将卡宾枪指向他──
宗介即刻作出决定。没有任何一秒可以犹豫。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监狱里──」
「虽然觉得你们很可怜,不过只能说你们运气不好。我会让你们祈祷一下,你们就死心过来排好吧!」
亚修他们也终于想像到警察们的意图。
这个变态虐待狂。适合待在养猪场的不正是你这家伙吗?
「这…这是开玩笑吧?」
是本应被关在拘留室的记者,米歇尔•雷蒙。平常对不熟悉的环境畏畏缩缩的模样骤然一变,他表现出一副极为镇定的态度。亚修等人初次看到显露如此冷静气息的雷蒙。
宗介操纵机体跃身一退,逃进身后伫立的神殿。还未逃开,M9的射击就进逼而来。

「警察先生,这是──」
这是一间固体饲料堆积如山的简陋小屋。正中央放了一台大型的饲料粉碎机,是个从上方丢进固体饲料,就会由下方吐出粉碎饲料,再由输送带送到相邻猪棚的设施。
「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那群整备员已经送到附近的养猪场。不过女负责人……我想稍微玩一下。唔呵呵呵……」
「会妥善处理吧?」
男人举起枪托殴打亚修的额头。
M9轻松屈身躲过射线,接着展开所有部位的装甲启动ECS。才看到微弱的苍白光芒迸出,机体便立即消失在黑色的暗夜中。
步枪弹命中带头警察的头侧。血花四溅、脑浆爆开,警官当场倒地死亡。
「说不定会被击败喔。」
雷蒙动也不动,只吐出一个字「杀。」
打算作个了结吗?
「我说住嘴。」
雷蒙轻叹,协助亚修站起来。
宗介移动机体进入最深处并更换弹匣。这是最后的弹匣,其他武装只剩下背后的热力锤。一开始中弹损伤的左臂油压系统也已降至危险范围。也就是说撑不到一分钟了。
(来不及了。)
署长的自信也很合理。虽然很拚命,〈野蛮人〉仍没道理打赢M9。早晚会有结果。
「宗介似乎接近他的目的了。而他的目的恐怕跟我一样。」
算了,无所谓。
宗介机反身攻击,将步枪对准敌机。不过──
整备员们贴向被打得跪地的亚修求饶。
被音量虽轻却份量沉重的声音打断,署长不再说下去。
闪光,冲击。
「我不是指那架白的──算了,没事。对了,M9的操纵兵知道对手是相良吗?」
对方仍旧以卡宾枪抵着他们。亚修一伙人无法抵抗而被带到饲料仓。
「是关于〈野蛮人〉那个小队的处置。」
穿战斗服的男人们以戒备的动作将枪指向他们。
很遗憾,相良宗介,明明已经来到相当接近的地方。唉,自讨苦吃。
克拉马从怀中拿出装着胡萝卜条的雪茄盒。虽然已经禁烟一段时间,但一焦躁起来便立刻怀念起烟的味道。
M9顺势从高处飞越〈野蛮人〉的上方,落在石地上。
「没事了,没事了啦。」
「到那边排成一列。」
瘦弱的白种男人现身。他穿着V领衬衫及宽松长裤,戴着知性的眼镜。
「不,不用了。」
不。
「…………!」
一名男人戴着面罩说道。亚修愣了愣──
宗介迫不及待地开枪。
「当真要这样做吗?」
警察打算杀掉他们,并以粉碎机处理他们的尸体。
「我说自己是记者是骗人的,但不清楚AS的事而手足无措倒是真的。这群人是我的同伴,可是详细情况不能告诉你。话说回来──」
「怎──」
一阵炎弹之雨从头上来袭。宗介以前后左右的灵巧脚步操作机体费力闪过敌弹攻击,这是远超出〈野蛮人〉的运动性能极限的机动动作。
反正那架M9不过是在上次的大举攻势下得到的战利品,不能暴露于世,看到的人也要处理掉。就算受到损伤,也只是让收集资料的计划之一停滞而已。
署长紫红色的嘴唇油滑地扭出微笑。
「噫……救…救命。」
「快走,那边。」
轰炸声、炮声、引擎咆哮声。
他以步枪瞄准神殿入口的石柱开枪。
五发,六发,石柱碎裂。接着以同样的方式射击几根石柱加以破坏。残弹数量迅速减少──到只剩一发时停下。
巨大的礼拜堂中央沙尘弥漫。就算敌人使用ECS,也可能掌握位置。
短暂的沉默。
随后,M9如飞箭般迅速从正前方冲入礼拜堂。对方已解除ECS,应该是判断会因尘埃失去效果。是个决断力佳的操纵兵。
开枪射出最后一发炮弹。M9机体一晃闪过炮弹,接着举起步枪对准〈野蛮人〉。
「…………!」
没打中本在预料之中。宗介抢在敌人开枪前抽出热力锤。
热力锤。
物如其名,这是把对战车用的强力成型炸弹做成锤型的接近战专用武器,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抛弃式兵器。打到敌人就会爆炸,爆发的能量会贯穿装甲并破坏内部装置。
宗介举起热力锤挥下──不过对象不是敌人,而是旁边的石柱。
爆炸。
石柱垮下。由于数根石柱毁坏而仅勉强维持不坠的神殿顶部,被热力锤一击崩塌。
惊人的轰声。天花板与墙壁崩毁,数百吨的岩块纷纷坠落。
位于礼拜堂内的两架机体均来不及逃走,被崩落的墙与天花板压在下方。
不间断的冲击,萤幕中的敌机身影眨眼间已消失在尘土与瓦砾中。机体激烈摇晃,警告灯与显示器凌乱地闪烁,机械式的姿势指示装置频频震动运作,让宗介知道机体已从直立状态倒成趴地姿势。而此外的情况,对成为崩毁神殿垫底的他来说都不得而知。
崩塌结束。轰隆作响的回音逐渐消散。夜晚恢复寂静后,仅剩下持续艰辛工作的柴油引擎运作声,以及被重量压垮的机壳与装甲的压轧声。
「…………啧。」
机体当下被活埋,萤幕视野一片漆黑。或许是因为失去了空气冷却机制,引擎与油压系统的温度计迅速攀升。没时间磨蹭。宗介以手动操作全关节的扭力控制,以最低的反应速度换取最高出力,以汽车譬喻的话,等同于最低档状态。
机体挥动四肢缓缓站起来。
但宗介仍满意地呢喃:
M9好不容易拨开瓦砾从眼前爬出来。
宗介引进敌人并毁掉神殿,便是赌上〈野蛮人〉特有的强悍。
动力部位被正确地破坏。克拉马看出M9已无法行动,轻轻一哼:
一副受尽折腾的模样。
说到底还是得杀了他。
拨开近数十吨的瓦砾堆,宗介的〈野蛮人〉费尽力气才爬回夜空下。零碎的建材碎片从装甲各个缝隙掉出,扬起片片沙尘。
「哼……」
至今为止看过各式各样的AS操纵兵,却不曾遇过能如此熟悉机体特性,甚至与压倒性占上风的敌人对抗还获胜的人。
他的冷静与工于计算。
(敌人呢?)
克拉马不认为从顺安事件对立至今的对手会直率地改变宗旨。就算以
Mr. Ag
拘禁的女孩为饵,也不可能让对方老实遵守契约或宣示忠诚。只要碰到机会带回那女孩,相良宗介就一定会全力动员刚才所见的战斗能力与〈阿玛尔干〉作对。
完全以电力驱动的M9并未配备如〈野蛮人〉的油压系统,而是跟人类一样凭肌肉收缩活动关节。由于没有沉重的油压系统,M9达成飞跃式的轻量化与高机动性,但也因此对规格外的负重能力不足。若想硬推动非常重的重物──这种状况虽十分少见──并用油压驱动的〈野蛮人〉比M9有利。引擎动力输出再高,还是得靠驱动系统传递动力。
左半身油压偏低,引擎温度无法降低,平衡器状况也不佳,股关节也产生机壳彼此干扰的异常声响。
相较于拥有复杂关节构造的M9,〈野蛮人〉的关节构造极为简单。〈野蛮人〉拥有耐压力强的蛋型躯干,M9则拥有前后左右弯曲自如的柔软腹部。在耐弹性能上,M9由于装甲素材的不同而有优势,但光提全体构造的牢固性,旧式〈野蛮人〉仍比M9强。
以这机体作为AS操纵入门的宗介一开始在〈米斯里鲁〉会讨厌〈强弩兵〉也是理所当然。会因收到宣称满载先进机能的试作品而开心的,也只有自以为是英雄的新兵。
克拉马瞥了一眼署长的模样。他大概从未想过M9会输吧,以狼狈不堪的样子呢喃着「怎么可能」、「他是什么来头?」
另外,机体构造也不同。
「真是好机体。」
宗介操纵〈野蛮人〉轻易抓住M9的头部,然后挥下最后一把热力锤,毫不留情地猛击敌机腹部──动力炉的位置。
实在是了不起的家伙,居然操纵那个破铜烂铁打赢了M9。
宗介迅速检查机体状态。
「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们的真实身分,应该待会就会干劲十足地来找你算帐喔。」
「……你打算怎么办?」
克拉马一问,署长才仿佛如梦初醒般眨眨眼。
这是历史尚浅的兵器领域,然而相良宗介的操纵技术与实战经验却是半调子的正规军操纵兵望尘莫及的等级。原本〈阿玛尔干〉需要的正是这种男人──
宗介以清洗装置冲掉光学感应器上的灰尘,搜索敌机身影。看不到M9,看来仍在瓦砾下挣扎。虽说早晚会爬出来,但应该会受到相当损伤而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正如原定计划。
虽然不愉快,却不得不承认。
〈野蛮人〉绝非强力机种,但就是不容易坏,总是能够撑到最后。这正是Rk─91/92〈野蛮人〉系列最大的优点。炎热与湿气、沙土与尘埃、劣质的燃料与油、强人所难的负重与大量轻微损伤。撑过战场的种种伤害而持续战斗的专业工具──正是它的价值。
(算了,邀他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