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損害控制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8萬 字
克魯茲•威巴中士正在穿越美利達島基地中央的「0號通道」裏協助滅火。
因爲在晨跑中遭到空襲,他仍穿着運動服。他戴着各場所預備的氧氣罩,揮起斧頭砍除障礙,把傷者從鋼筋下拖出來,消防員從頭上灑出大量海水,讓他全身溼淋淋的。
激動的呼叫與喝叱來來往往,照明中斷使得通道一片昏暗。瀰漫的水蒸氣以及從天而降宛如豪雨般的滂沱水珠,這一切導致只要五公尺外便什麼也看不清的狀態。
將傷員扛至安全地點,醫護兵就在那裏等着接手。
「右手二度灼傷!沒有吸入熱氣,還有意識!他說右腳踝很痛!」
「多謝幫忙!中士!」
傷員被擔架抬走了。
克魯茲拿下氧氣罩,彷彿憋了很久般深吸一口空氣,乾咳了一陣。
「……真慘,當作早上的鬧鐘也太氣派了吧!」
他試着撥打基地內專用的手機,幸好連線仍能使用。打給SRT指揮官,對方正在通話中;再聯絡副官梅莉莎•毛少尉,這次聯繫上了。
「沒事吧?」
「嗯。」
「敵方三架〈Behemoth〉接近中,到第三停機庫,ASAP。」
「收到。」
對話簡潔明確的電話掛斷了。前往部隊主力AS──M9〈Gernsback〉所在的第三停機庫,並「
儘速
」集合。彼此都是專業軍人,關心安危與否或是爲平安互相賀喜都沒有必要,詳細的戰況說明也之後再說。
可是──
「她說〈Behemoth〉?」
那個巨大AS?還三架?
到底要如何迎擊?
對那個龐然大物,可是連飛彈或七六mm炮都派不上用場哦?
「我想也許會有人說這種話,所以來看看情況。」
「…………」
半年前東京有明的戰役湧現於克魯茲的腦海。在〈Behemoth〉面前,自衛隊的AS部隊無計可施,能與其對抗是因爲有宗介的AS──搭載Λ式驅動儀的〈強弩兵〉。即便如此,也是經歷慘烈的苦戰才獲勝。
泰莎面露機械般制式的冰冷微笑。史派克一時間愣住,終究還是輕嘆一聲聳肩:
槍聲當下響起。
「啊!可惡!沒聽到我說的話嗎?所有GEC在二號位置裝填彈藥!」
唯獨她不會放棄。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讓部隊生存下去。唯獨這名十七歲的少女。
「沒有的話,就自己創造。」
AS操縱兵聚集在停機庫一處。包括舊型M6的操縱員總計十八名,他們都聚在沾黏油墨污漬的白板前。
「你倒是說說看,我是誰?我的職位與階級是什麼?」
根本沒有勝算。任誰都明白這一點,克魯佐與毛也都明白。
泰莎隨意地朝史派克腳下射擊。削起水泥的跳彈射進後方的牆壁,揚起細微粉塵。
「都來了嗎?注意!」
戰隊長說完後轉身要離開,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此刻感覺格外巨大。
克魯佐說道。
當下的處境太糟糕了。史派克絕對不是壞蛋,之前他在酒吧醉醺醺地脫口說出自己喜歡泰莎,也想盡所有力量支持她。但他並不認爲可以無條件要自己去死。史派克以外的其他人,腦中也閃過同樣的想法。
喔喔,神啊!
「…………」
「你聽到啦?」
「若是能交出完好無傷的泰莎與〈De Danann〉,敵人也會欣然接受吧?那些傢伙多少也應該懂得兵法,走投無路之敗軍的抵抗……這可是非常棘手,必須做好遭受相當損失的心理準備。要是能以生意角度談妥,對方也會很高興吧!」
打破沉默的是SRT成員的史派克伍長。他是年約二十五歲的美國人,出身背景是海軍的特殊部隊。
史派克沉默了一陣子,吞了口唾液說道:
「……」
但這次不一樣。
「……您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總司令官。」
沉穩佇立的少女與一挺發散漆黑光芒的手槍。槍口雖然對着地板,但光是如此的場景便足以讓所有人緊張起來。
此時出現一道聲音:
「注意你的態度,『伍長』。」
史派克不以爲然地呢喃。
「三號機裝備更換完畢了嗎?」
「伍長,戰隊需要你的技術與能力。若大家能活下去,煽動叛亂的罪就一筆勾消。」
「你再繼續說這種蠢話,我會以敵前逃亡與叛亂治你罪。」
「喂喂,不要逞強啦,雖然我覺得你是個乖孩子──」
「唔……」
泰莎筆直凝視此時也心驚膽跳的史派克,說道:
「那麼,這樣如何?」
「那羣巨人有Λ式驅動儀吧?要攔截那種機體,甚至還是三架──辦不到吧?」
「這是〈阿瑪爾幹〉的總攻擊,而且還是出乎預料以上的戰力。三架〈Behemoth〉正從G2地區朝這裏接近,本基地將在四○分鐘後進入它們的射程。」
她解除安全閥,扣下擊錘,舉止悠緩而確實地操作着。
整備中隊長沙克斯中尉對部下大吼大叫。即便停機庫躲過空襲損害,燈光還是切換成緊急照明。在朦朧紅光中,連結着電纜的M9〈Gernsback〉發出低沉的驅動聲。
是泰莎。她身後跟着兩名扛着自動步槍的PRT士兵,從停機庫入口走過來。
「只要身在此地,就代表你也是走在『戰士之路』的人,是以自己的意志走到這一步困境的,不是嗎?」
而且現在〈強弩兵〉與宗介都不在。
「是的,不過是從中途聽起的。」
大家都跟克魯茲一樣穿着事發時的裝扮,梅莉莎•毛也穿着軍官制服──與泰莎相同的卡其色裙裝上套着襯衫,一臉嚴肅表情。不同於以往看慣了的戰鬥服裝扮,八成是正要前往辦公處理文書事務。任官少尉後,她身穿和泰莎一樣女性軍官制服的期間增加了。
「收到!」
泰莎止住腳步:
「說得也是。」
現場的AS操縱兵們已經知道在有明與〈Behemoth〉的戰鬥報告,也看過宗介、克魯茲與泰莎寫的詳盡記錄。
氣氛緊繃,飄過一陣緊張。
「難道要心懷喜悅地爲部隊的夥伴送命?又不是在演好萊塢的白癡戰爭電影?我最不擅長這種單細胞的逞英雄了。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想白白送死。」
「可是啊──」
「你們似乎搞錯了一件事。我從來不曾下達要你們『去死』的命令,以前是這樣,而且──『今後』也是如此。」
「咦?可是──」
「喂喂,等一下!」
「很不幸地,敵人打算將〈米斯里魯〉的存在從這個世上抹煞,即使我們提出邏輯合理的交涉,我想也不會有用吧!」
「謝謝。」
「完成後進行機體整備!到程序C都省略無所謂!」
「算了吧,別配合這種胡來又毫無勝算的作戰,拿支還可以的步槍去司令部吧!」
才四十分鐘,這不是幾乎沒時間了嗎?來到這麼近的距離,爲什麼會看漏了呢?
克魯茲舉手發言;
「…………」
「你……」
「你難不成以爲我特地來這裏是要哭着勸大家傾力相助嗎?還是以爲我會期待你們給我溫柔的善意,乞求你們給予帶着同情心的忠誠?」
克魯佐平靜地說:
絕不向任何人屈服的決心。
「這是我們唯一的逃脫手段。」
「再看一次我的報告書,花點腦筋,多下一點工夫,假如有疑問就去請教我或雷明的意見。你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到的小木偶嗎?」
士兵遲疑片刻,從腰間槍套取出瑞士制的自動手槍遞給泰莎。
「雖說這座基地設計成足以承受相當規模的轟炸,但仍有極限。讓三架〈Behemoth〉登陸,還在船塢進行整備的〈De Danann〉將遭到破壞。」
「現在說『恐怕』大概也沒有意義了。」
「很好。」
「你以爲我只是徒具虛名的公主嗎?」
「將我當做籌碼,真是個不錯的提議。」
毛以就算說客套話也稱不上有氣質的模樣大喊。而克魯佐上尉應該是熬夜了整晚,以一身縐折的戰鬥服出現在白板前。
「這……」
「就算辦不到,還是隻能迎擊。」
泰莎卸下手槍的擊錘,塞回給護衛自己的士兵。
「抱歉!我遲到了!」
「上校……」
「別怪我呀,我也只是個做生意的。」
趕到第三停機庫,現場已經爲戰鬥前的準備一片混亂。
史派克則無視於毛繼續說下去:
「還沒!」
「很好。那麼,請你撤回剛纔的發言並請罪,立刻。」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聲音充滿難以撼動的力量。
「這裏是位處遠洋的孤島,不會有任何援軍,我也不認爲敵人只是特地來俘虜我們。若是失去了〈De Danann〉,所有的戰隊成員都只得在這個洞窟裏集體殉職。我們除了打倒〈Behemoth〉之外,別無其他生存下去的方法。」
只需這句話,就清楚史派克所指爲何──毛壓抑着音調說道:
以跟平常一樣的柔和語調說着。泰莎絕非意圖威脅對方,但她沉靜的話語中卻挾帶着異常的魄力。
「請將手槍借我。」
他的聲音已經顯露殺意。
「…………活下來?這種希望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正如大家所知,〈Behemoth〉可以視爲針對AS所設計的活動炮塔,這三架機體的主要目標應該是我方最後主要戰力──也就是AS。雖然目前是連
空中密接支援
都有困難的情況,但還是要進行攔截。」
史派克低着頭,以勉力擠出的聲音低應:
「打消這個念頭,史派克。」
「……我撤回前言,玩笑開過頭了,真是非常抱歉。」
決心。
克魯茲好不容易纔忍住咋舌。
身爲非裔加拿大人的上尉說道:
「笨蛋!那邊那個!四○mm搬到那邊!」
「我想,現場應該也有人贊成史派克的做法,但是我不允許。若有人企圖叛亂,我會當場加以射殺。」
要是存在任何活命的可能性,史派克應該也不至於這麼說。以往都是如此。
「對傭兵說那什麼話?作戰總部都炸爛了耶,還是說你會付我們薪水?吭,上尉?」
凝重的沉默籠罩全場。
泰莎點點頭,回頭對一旁的士兵說:
就連在場身經百戰的資深士兵都不禁示弱的此刻,女孩如此述說的纖瘦背影看起來甚至比他們龐大數十倍。
所有人都筆直立正。克魯佐也好、毛也好,還有史派克,其他士兵也是,就連克魯茲也自然而然地對她採取了同樣的動作。
泰莎最後又再度回頭:
「活下來,這是我的命令。」
他們齊聲回應:
「是的,長官!」
「祝好運。」
她這下才露出衷心的微笑,離開了停機庫。
連整備作業的吵鬧也爲之停止。留在原地的士兵們都先看向史派克。
「啊──我知道啦!」
他一臉不太高興──但感覺已是海闊天空地說:
「是我不好啦,可惡。我只是感到有點煩躁罷了,其實大家的心裏多少都這麼想吧?不要這樣看我啦!」
史派克的話也接近事實,大多數的人都自嘲地訕笑。他們再看向克魯佐,他也一副放下緊張感的模樣笑着:
「……真是的,完全敗給她了。就像她說的,別沉浸在悲壯的覺悟中,再絞盡腦汁想想對策吧,因爲作戰的報酬就是自己的性命。」
「價碼合理。」
「唉,說不定真能想出什麼辦法……」
「啊──受不了,真想把她娶回家。」
克魯佐聽到史派克最後的一句話,聳肩應道:
「很遺憾,跟她求婚要按照階級順序。」
這回全員一同大笑。
『這裏是總部,被痛扁了一頓,基地上層幾乎完全喪失機能。不過〈De Danann〉的船塢平安,因爲避難已經完成,也幾乎沒有人員傷亡,但由於主要的大型電梯都遭到破壞,撤退時請使用未遭破壞的三號通道。』
「所以我──會守護一切。不只你,也包括屬於你的所有世界。若不這麼做,我的『任務』就不會結束。不要絕望,一起去救常盤。我會救學校的人,當然也會救你,請你鎮靜下來吧!在你看來,我的確是個愚蠢遲鈍的男人……但是我有戰鬥的力量。我們至今爲止不也成功過好幾次嗎?我需要你的提示,不要放棄,助我一臂之力吧!」
這是在這種戰況時最需要的。人生遭逢苦難的時刻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幽默回來了。歡笑會使思考柔軟有彈性,擴展人的思考視野,刺激創造性。
甚至──AS也可以。
「果然,『你也是這樣』。」
毛已經搭乘M9從基地出擊,藏身於演練場外圍──美利達島北端的密林中。她遠眺從基地方位冒出的陣陣黑煙,呼叫着基地。
他與她在感覺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下相互凝視,說道:
「是的,只要我們一起。」
「這……」
她倚着AS的指頭,無力的雙眼眺望虛無的空氣,任憑長髮紛亂。
「是呀,沒錯啦!就像他說的,我很不耐煩。被你這張呆臉看着,就覺得你像是在取笑我。每個人都這樣,爲什麼連這種簡單的事都不懂?腦袋有這麼差嗎?」
「野牛2號呼叫
總部
,報告損害情況。」
「我到早上都還在思考,是否應該拋下學校與〈米斯里魯〉──捨棄這一切,帶着你逃走,就我們兩人。但是,我卻無法說出口,因爲我也沒有勇氣。而且理由不只這些,因爲若是隻有我們兩人也沒有意義。常盤、學校的同學,還有〈米斯里魯〉的夥伴──在這些朋友間歡笑怒罵的你,對我來說都是必須的,所以我──」
「咦……我?」
不曉得平安與否,但是,以同伴的技術來說應該能逃過一劫──只能如此相信。
毛接下來將獨自迎向那名巨人。她並無擊毀對方的打算,而是要運用現有的各種戰術徹底地爭取時間──僅僅如此。
『我的看法與你一樣。覈准野牛2號無限制使用ITCC─5。』
「引爆XM─3。」
「沒用的。以那種等級敵人的裝備,應該會以難以探測的通訊方式發送訊號,自然也會在學校周邊保持警戒,AS要接近也很困難。看到那架直升機被擊墜你還不懂嗎?直升機應該也使用了ECS,但敵人可是具有將具備超廣域雷達的導彈縮小到作爲供步兵攜帶使用尺寸的能力,就算擁有廣域分子探測器、干擾逆向探測麥克風、高感度磁氣感應器等裝備也不奇怪吧?即使你的AS真的找出了炸彈的位置,你覺得自己有能力成功拆除炸彈嗎?連調查炸彈內部都沒辦法,要是引爆裝置是核磁氣共鳴反應式,你拆除得了嗎?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嗎?」
『這裏是野牛1號,感謝禮物3號,已經夠了,快進行避難!』
直升機的通訊就此中斷。
「他們目前還平安,不要心慌。」
「…………」
「唉唷……」
「野牛2號收到,這傢伙做爲跳舞的對象還真遜吶!」
即使待在使用不可見模式的透明狀態,在大樓與大樓之間跳躍的〈強弩兵〉的掌心,小要也一直呈現毫無反應的模樣。現在也是。
「好……上啦……星期五!」
點下螢幕的最後確認鍵,顯示「執行」,進入遠隔操作XA─1的模式。而與她的M9相隔八百公尺的樹叢中有一架無人AS──M6〈Bushnell〉正在待命。
一陣轟然噪音。爆炸聲從南方傳來。
「其實,我都明白。」
「就是這樣啦,擺出一臉擔心的樣子,是想確立自己在心理上的支配地位嗎?哈……你以爲裝做是爲我好就能取得主導權嗎?真單純。」
『禮物3號收到,〈Behemoth〉C正在開炮,禮物3號移動至X0地區待命──』
巨大的槍火。
這架M6瞄準海上的〈Behemoth〉,以扛在肩上的導彈發射器射出對戰車飛彈,隨即開始移動。兩枚無煙式火箭啓動引擎朝敵機飛去。
「千鳥。」
「就像他……就像泰莎的哥哥說的那樣,我應該乖乖跟他走。因爲我倔強固執,纔會害大家被捲進來,全都是我的錯,這都要怪我。」
在島嶼上空堅忍不拔持續索敵的直升機,將最新的敵方情報壓縮後透過近距離通訊傳輸給所有同伴。
沒錯,突圍的出口將從此誕生。
漫長的沉默。
「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擊,但是──」
「你真的覺得能拯救一切?」
宗介握住小要纖細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她無法抗拒他經過鍛鍊的臂力,身子一晃倒在宗介身上。
「如果是三流小說,這時應該會是一幕感動人心的吻戲吧?不過……」
眼前的少女理所當然脫口而出的話語,他只能約略理解一半。

「野牛2號收到,我會好好疼愛對方一頓的。」
『其他機體原地待命,資料收到了嗎?獵物是〈Behemoth〉B,別管A與C,他們由野牛1號與野牛2號各自引開。野牛2號,你的對象是A,我去陪C玩玩。』
「你在說什麼?你是白癡嗎?學校所有人都變成了人質耶?不只恭子,到處都安置了引爆裝置,要找出專家認真起來僞裝的炸藥,你該知道這有多困難吧?」
頭部機關炮也一併噴發火焰,大量的三○mm彈往M6轟降。比M9笨重的M6無法展現靈巧的迴避動作,在極近距離下中彈,先是被三○mm彈襲擊,接着又遭到第二發的大炮炮彈擊成粉碎。
停降在開店前的商業大樓樓頂,再度轉爲待命狀態從機體上跳了下來。
《是,少尉。》
「我還是覺得辦不到,乖乖投降纔是最好的辦法……」
譬如戰車或自走式對空炮。
他驚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小要甚至焦躁地哼聲,忿忿地說道。
探測到發射源的〈Behemoth〉立刻以武器朝向無人駕駛的M6,毫不遲疑地開炮。
「要是昨天跟他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可是我卻認爲『就跟往常一樣,總會有辦法,一定再過幾天就能回來』,可是恭子卻……大家卻……」
終於,她開了口:
這時M6射出的導彈正好逼向敵人。
『這裏是禮物3號,引擎中彈。嘗試緊急降落,重複一次,嘗試緊急降落,敵人發射對空飛彈──』
「一切都還未成定局。」
「千鳥,這只不過是你的知識異於常人才會有這種錯覺。不要看輕別人,你要正視自己的症狀。回想一下,你總是──」
「只要使用〈強弩兵〉的電子兵裝,鎖定電波的發訊源──」
「結論在半年前就知道了,我本來就不該留在這裏,這是我置之不理的報應嗎……」
《收到。》
小要惡狠狠地瞪着宗介。她的雙眼充滿血絲,那是一副似乎與陌生人面對面般,帶着恨意的眼神。
「我明白至今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敵人會來,將所有的一切搞得一團亂,並且最後將我帶走。」
「千鳥……」
『火炬13號收到。』
對自己的長舌感到訝異,但宗介仍繼續說下去:
她訥訥地吐出零碎的話語:
『野牛1號呼叫火炬13號,請前往墜落地點。』
「可是!怎麼想都想不出救他們的方法啊!」
克魯佐也以相同意圖引開〈Behemoth〉C。毛與克魯佐的M9與其他機體不同,均搭載了「ITCC─5綜合戰術通訊管制系統」。這是一種用於前線指揮官機體的強大資料連結裝置,能夠整合並管理戰場的各種資訊,且對多數己方機體即時進行管制與命令。不限數量,只要搭載了支援ITCC─5控制系統的兵器均能加以操縱。
她沒有回應。
小要面無表情地盯着他。宗介看不出她眼中透露的情感。
小要以宛如疲憊不堪年老女人的聲調說着,掙脫宗介的手:
「好……那就繼續對策會議。我們之中曾經實際與〈Behemoth〉對戰,並且還擁有報了一箭之仇經驗的人是誰?」
「我沒有這麼說,但是你──」
接着克魯佐的話,所有人注視着克魯茲。
一切就緒。
三號通道聯繫地上演練場與地下基地,是仍在建設中的隧道,看樣子敵人還不知道有這條隧道存在。
宗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到背脊竄起寒意,宗介安撫似地低喊。
克魯佐對無線電哼了一聲:
將搭載對空飛彈的M6分散配置於演練場的叢林,在全力迎擊擊墜了半數的敵方轟炸機──但是,剩餘敵機空投的穿地炸彈與燃料氣化炸彈接二連三地轟降於基地。
「你剛纔這麼說過,你很怕我,喜歡我,但是怕我。」
《收到。操縱系統連接至XA─1,指定〈Behemoth〉A爲最優先目標。》
「不是這樣,會變成這樣都是敵人──」
「操縱系統移至XA─1,攻擊〈Behemoth〉A。」
「怎樣?你那是什麼眼神?是覺得我腦袋有問題嗎?」
毛在全力啓動ECS的機體內深吸一口氣,她已掌握住對手──〈Behemoth〉A。它即將抵達距離島嶼北岸約四公尺處,膝部以下浸在海中,直挺挺地舉着巨大的炮塔。
雖說看似自機體被擊毀的景象,但毛機事實上完全沒事。通訊斷訊之後,操縱系統返回毛的機體。
她垂着頭,雙肩顫抖地說:
「千鳥……」
由於使用了PHS,爲了避免位置資訊被偵測,他們又從吉祥寺移動到荻窪一帶。
『禮物3號呼叫全隊,敵〈Behemoth〉開始分散,A朝E1,B朝H1,C停在G1地區,可能是企圖包圍美利達島。資料正傳送過去。』
「我也是。我也喜歡你,但是也害怕着你,無法理解你,但是還是被你吸引。從最初見到你以來,這種感覺就一直不停循環着,我的人生中從來不曾發生這種事。是你完全改變了我的世界。」
「千鳥……!」
「聽不懂嗎?」
致命性的轟炸撲襲基地。
隨後,接近〈Behemoth〉A右腳的位置迸發出巨大的水柱,安置於基地周圍的自走式機雷爆炸了。
巨人在出乎預料的攻擊下一個踉蹌,但僅有些微動搖。隨後對戰車飛彈也命中,一發在右肩,另一發則在腰部。
「好,這招如何……?」
毛將機體保持在隱蔽的狀態下,放大從其他無人M6──XA─2擷取的畫面。透過使用ITCC─5,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像操縱自身機體一樣操縱其他機體。
她仔細觀察第一枚導彈命中的〈Behemoth〉右肩。
「可惡……」
毫髮無傷。
Λ式驅動儀運作了。這是用以防禦各式各樣攻擊,也能化爲攻勢的終極系統。
果真沒有手段能夠傷害敵人……
從胸口湧出一股無力感。正要通知己方機體這項事實時,她才察覺一個現象。
〈Behemoth〉的右腳冒出微微白煙。那是一開始聲東擊西以機雷攻擊的右腳,裝甲微微凹陷,且外漆剝落。
「有效……嗎?」
半年前在有明,克魯茲僅憑一挺小小的來福槍,就給予那種機體一記痛擊。
果真是如此。
只要能出其不意地攻擊,只要能在意想不到的瞬間給予對方打擊就行得通。
還是有能夠趁隙而入的弱點。
要絕望還太早……!
「野牛2號呼叫全機!雖然輕微,但確實造成巨大AS損傷!」
她壓抑着雀躍的情緒說道:
「行得通!但是要小心,敵人的火力可是壓倒性地強喔!」
全機均傳出「收到」的回應,語調中透露着興奮。毛親身感受到所有人都引頸期盼着這個報告。
善加利用因爆炸而受創的地形,克魯茲抵達恰當的狙擊點。
這顯示出敵人的Λ式驅動儀發揮效果的區域。
〈Behemoth〉B跨過預定戰線。水中警戒網與殘餘的低地感應器將情報傳給M9。
(這麼說來,巨人的聲納也是相同道理?)
(相良當時射穿的「腰後溝槽」如何?)
而且敵人有三架。
「啓動ECS不可見模式。」
(我不能斷定。不過那種尺寸的腿脛,正好跟八千噸級的潛艦艦橋大小差不多。考量到開發新型聲納曠日費時,若是我,即使勉強也會安裝既存的機材,信賴性勝過一切。)
(那時的確是順利成功了。)
(OK。在能達成於海中埋伏的假設下,你們有痛擊那巨人的手段嗎?)
『是。』
「接下來……」
(嗯。)
雖說他的論點完全正確,毛還是感到強烈地焦躁。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能有所做爲。)
「啓動〈妖精之眼〉。」
克魯茲將狙擊炮朝向遠方的敵機。看得到〈Behemoth〉出現在黑煙蔓延的終點──離島與海岸更遠的海洋上。
毛調整着電子兵裝,在心裏咒罵着。
──在戰前會議中,鬍鬚臉的壯漢沙克斯繃起表情如此推斷:
『
野牛10號
還需要二○秒。』
若是有人從遠方眺望美利達島,或許會聯想到在火焰包覆中逐漸下沉的戰艦。破壞的風暴充分席捲之後,這批〈Behemoth〉開始自三方向緩緩登島。
(對地裝備豐富,但看來未具備爆雷投射裝置,只有設置在胸部的球形陣列被動式聲納,而且以那種尺寸來看,八成也包含拖式陣列聲納……)
卡力林停頓:
威蘭少尉也開口。她年約二十五歲上下,金髮下有知性的棕眼,是研究部外派過來,也是最詳知Λ式驅動儀的人之一。
現在巨人的「障壁」以包覆全部機身的形狀輕薄地展開,螢幕上顯示綠色的濃度,能一定程度地掌握Λ式驅動儀的強度。看來目前敵人在警戒下也仍自信滿滿,打算進行到最後的登陸階段。
『
野牛5號
隨時都能出擊。』
(你有計劃了嗎?)
《是,中士。ECS開啓。》
這是去年十二月纔出現的新裝備,沒聽說研發者是誰。
(雖然也許期望過高……說不定至少能解決一架。不過前提是要能穿過針孔。)
「唉,受不了,講得還真輕鬆……」
種種資料映在狙擊模式的螢幕右下方。克魯茲暫時關閉通訊開關咋舌:
此時,毛已透過手機與司令部的泰莎通話,泰莎八成也陷入無比的忙碌中,因而只回以簡短的答覆,與毛的對話非常簡潔。
跳躍。敵機開炮射擊,宛如戰艦主炮轟擊的激烈爆炸,轟隆作響的炮聲與衝擊劇烈地撼動毛的M9。
(我以前也說過,Λ式驅動儀並非萬能。)
只有十分鐘?
(說說看。)
『這裏是野牛8號。也只能上了吧?……這裏也OK。』
此時,卡力林從司令部傳來訊息。
史派克提議。毛沉吟道:
「可是,無論如何都得辦到吧?」
(但要使對方無法行動就太勉強啦!機會只有一次……也只能瞄準駕駛艙了。)
「不要強人所難啦!」
演練場在炮擊下一片斷垣殘壁。建築物與樹木傾倒崩塌,周遭一帶瀰漫濃密黑煙。即便如此還是小心爲上,爲了避免被敵人發現,M9抱着狙擊炮匍匐前進,直線前往距離兩百公尺一座稍高的土丘,專注且緩慢地移動着。
史派克伍長與另一名SRT要員操縱的M9,共計兩架機體正潛伏在美利達島南方的海域。由於M9擁有獨立登陸的機能,在水深三十公尺內仍能行動無礙。
距離二五○○公尺。
(應該認定敵人已經完成對策。)
距離基地最近的一架敵機漸漸進入有效射程內。其餘兩架則分別由克魯佐與毛嘗試拖延腳步,以強大的資料連結機能進行無人操縱,使用基地剩下的全部AS,再搭配結合自走式機雷等攻擊,爭取最大限度的時間。
(根據搭乘者與集中力,持續時間也有限度,而且──「障壁」的強度在某種程度上也受集中力左右。若能攻其不備,應該就能傷害敵人。威巴中士就是這一點的實證。)
切換至光學畫面後,只見〈Behemoth〉在吸收陽光而白浪閃爍的海面上悠悠前進。
〈Behemoth〉的武裝不只超大口徑的榴彈炮──「曬衣竿」,還有從肩部加裝的發射器散射美利達島的大量燒夷彈。數架M6在多目的導彈的飽和攻擊下無計可施地被擊毀。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隻能瞄準駕駛艙?)
但是,機會只有一擊。
『恐怕會在十五分鐘內轉爲接近戰,必須在那之前排除〈Behemoth〉,否則──』
也就是說,與攻擊型潛艦裝備的探測裝置屬於同一類型。
由於這項裝備,克魯茲在八塔墓島討伐海盜的時候才能切實觀測到宗介的〈強弩兵〉使用Λ式驅動儀的情況。
在演練場常被作爲記號的奇巖──「雙子巖」在轟炸下粉碎,原本的形狀一絲不存。地上設施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熱帶雨林焚燒,大量黑煙覆蓋住島嶼上空。
(這倒也可行。只不過──前提是敵人未記取在有明敗北的教訓,對我們派出跟八個月前的設計一模一樣的機體。)
氣溫攝氏二十二度,溼度百分之八十三。
機體的ECS開始運作,經由複數雷射光位相移動產生的投影,讓機體在可見光下也能隱身。M9透明化。
在猛烈炮擊的侵襲中,克魯茲的M9在基地南方的地下壕溝中勉爲其難地喘息。斷斷續續的地鳴聲傳進駕駛艙,顯示在螢幕上的畫面淨是地下壕溝的一片昏暗,以及在微光中起舞的塵土。
(……這只是假設。若敵人搭載現今最尖端的高頻聲納,你認爲它能偵測到藏匿的自走式機雷與M9嗎?)
此時〈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其他M9則嚴陣以待,迎擊〈Behemoth〉B。
「看來這十五分鐘會很辛苦呀……」
『下決定要再嚴謹一點啦,中士,你是隊長吧?』
《〈Behemoth〉B入侵H0地區,預估離C線還有六○秒──》
克魯茲便說了出來──
(……但是隻要一進入島嶼的淺海海域,這種聲納應該就無法使用。畢竟上半身會離開海面,因此……我若是設計者,就會在腿脛或膝蓋一帶增設近距離用的高頻聲納。因爲若以登陸作戰爲主要任務,就不能因海底地形的阻礙而拖累了行進的速度,所以應該會以小型的高頻聲納掌握海底地形與機雷的位置。)
克魯茲的M9展開謹慎的行動,離開防空壕的深坑來到地面。
克魯茲在有明與〈Behemoth〉對戰時,曾成功以一記狙擊槍造成對方損傷。那是因爲操縱者徹底的疏失,若是能製造這種機會──
〈Behemoth〉A的頭部轉向她。ECCS似乎偵測到了毛機。
排除那三架?
「簡直是爲所欲爲嘛,可惡!」
「很~好……既然如此,那麼,就咬那個大塊頭一口吧!」
再怎麼說都太強人所難。
克魯茲說道:
(那就不必討論了……)
『這裏是骰子1號,雖然才傳出好消息,但必須跟大家報告一個壞消息。敵空降部隊正從東南接近中,看來是大量AS與步兵部隊,敵方打算鎮壓本基地的地下區域。』
(不清楚。但是那巨人的裝備還不至於豪華到讓我們膽怯,譬如那個「曬衣竿」就並非是磁軌炮一類的武器,而是流用像〈密蘇里〉級戰艦的主炮並加以自動化的武器。我不認爲那座大炮是全新研發,若有這種閒暇,倒不如在機身囤積大量的超高速動能導彈……因爲光是要試射──就需要非常寬廣的試射場,即使共產地區擁有這種場地,要瞞過〈米斯里魯〉進行開發也很困難吧?)
終於來啦,混帳王八蛋。
同伴一一傳訊回應。基於接下來要進行的作戰性質,攻擊〈Behemoth〉B的指揮由克魯茲負責。
克魯佐堅毅地說着:
克魯茲獨自低喃。
(你認爲這種高頻聲納的性能會到什麼程度?)
「這裏是野牛6號,已經就定位。紅隊各成員請報告目前狀況。」
「可惡……」
(我剛纔問到了。她說「辦得到。我派丹吉拉尼中士過去,詳情問他」。)
克魯茲機體裝備的新型感應器啓動了。綠色影像投射出來,重疊於〈Behemoth〉上,十分類似夜視鏡的效果。
三架巨大AS從遠距離不停發出執着的炮擊。
《收到。〈妖精之眼〉啓動。》
克魯佐一詢問,沙克斯便聳聳肩:
「
野牛8號
可以嗎?」
風向西南西,風速約十二公尺。
機體一扭身,毛看準螢幕上的着陸地點,憤憤地低喃。
大炮也轉向她。變更機體的主控模式,解除ECS以戰鬥機動起身。
「部隊將全滅。〈De Danann〉也無法出航,只要離開地下船塢就會被鎖定攻擊。」
(只要能爭取逃脫時間就行。當三架減少至兩架就會有希望。雖然還是很痛苦,再來就是將兩架減至一架──可能性就會大幅增加。)
在場人員均因克魯佐的話皺起臉。敵方若是一般的「巨人」,討論到此幾乎就能找到突圍口,但〈Behemoth〉卻不同。因爲有Λ式驅動儀,大部分的攻擊對他們都無效。
(不曉得。這種事問上校最清楚吧?)
就禮物3號遠距離捕捉的畫面來判斷,這次〈Behemoth〉也並未具備充足的對水中戰鬥裝備。整備中隊的沙克斯中尉與研究部的威蘭少尉也抱持相同看法──
(說容易瞄準的確也是……因爲駕駛艙位於頭部,但那雙層複合裝甲可不容小覷,駕駛員也在離外殼數公尺的內部,無論使用何種火器與飛彈,都無法一擊解決。)
視野惡劣,有些逆光。
風向及大氣的流動在地面與洋麪的差異頗大,若在這裏開火,彈道似乎不夠穩定。敵人也在移動,右移,左移,沒有一定的節奏,看不出對方的動向。
變更武器管制模式。以全手動瞄準,同步動作增幅度調整至最低。若不以自己的手與直覺瞄準目標,是辦不到的。
(可惡……可惡……可惡!)
太困難了。全世界都找不到能在這種難度下成功射擊的人!這種距離與條件,要射穿稍後現身的目標──可說是超越自己技能的極限。
但是,不上不行。
『怎麼了,克魯茲?』
史派克以嘲笑般的聲音說着。他的M9潛伏在十分接近〈Behemoth〉的海底。
『你難不成嚇得全身皮皮挫啦?』
「呿!聽你放屁。」
『要是順利的話,就能大賺一筆啦!』
「又是股票啊?」
『是啊,剛剛纔想到。下週之後,馬鈴薯的市價絕對會大幅上漲。你只要給我五萬美金,我就讓你翻個二十倍。』
在這種時候說什麼鬼話,這傢伙是笨蛋嗎?
「那個大塊頭像這樣突襲過來,跟馬鈴薯扯得上啥關係啊?」
『這說來話就長了,所以先幹掉那個混帳吧!』
「是、是……」
『拜託你啦!要是順利就能大賺一筆了。我之前也說過,能去佛羅里達買高級別墅、開蓮花跑車然後把泳裝美女。』
「蓮花跑車不對我的味啊……」
『那就換法拉利。』
首先,潛伏於接近〈Behemoth〉的海底,史派克的M9開始動作。啓動水中行動組件的水流噴射,機體一股作氣衝出海面,宛如打水漂般跳躍着接近〈Behemoth〉。巨人立即反應過來,身體半轉向海上的史派克。
「不錯吶!」
〈Behemoth〉靜止。
克魯茲好不容易維持平衡着地,更猛烈的攻擊再度來襲。
「史派克!」
不。
可是沒有時間能讓他沉浸在自責中,毛的通訊傳來:
從〈妖精之眼〉捕捉的影像中,敵人的障壁強烈地發光,不,這已經不能稱爲障壁,具有指向性的壓倒性力量朝史派克不厭其煩黏着不放的M9展開攻擊。
所有條件都對克魯茲打出「宰了他」的訊號。
史派克在海面奔馳,M9肩上的火箭炮射出大量火箭彈,宛如奔騰的炎之矢。彈藥一一擊中〈Behemoth〉──不,在擊中前便爆炸,激出藍白火花。
南岸各地也接連爆炸。他不曉得同伴的情況如何,也許已經有半數遭到擊毀。
史派克抽出格鬥用的單分子刀,將刀刺進敵人裝甲,幾乎就在瞬間攀上龐大的機體。高超的技能,即使在全世界的AS操縱員中,能做出這種動作的人也屈指可數。
卻沒有倒下。
「史派克,他媽的……」
「2……1……」
『這裏是野牛2號,右腳損傷,還能迴避──但撐不了多久,我會盡量阻擋對方。』
無線電話筒傳出史派克高亢的呼喊。螢幕上顯示着〈Behemoth〉,又看到一旁史派克的M9高速破水移動。
『野牛6號,還沒完呢,撐下去!』
巨人看起來彷彿這麼述說着。
三枚飛彈命中的位置。瞄準硝煙、空氣與風所流向二五○○公尺的前方,直徑只有區區數十公分且晃動着的孔隙。
全員均回覆「隨時OK」。
「大姐……!」
瞬間切換至光學狙擊模式,克魯茲大喊:
敵方炮口三度對準克魯茲。他的M9在飛舞的沙塵與硝煙中雙膝跪地全身搖晃。已經不行了,躲不過了……
射擊。
與克魯茲打出的信號幾乎同時間,藏匿在美利達島各個地區的三架M9一齊發射名爲〈標槍〉的飛彈。
遠方一陣龐大的發射火焰,炮彈隨之進攻。
『BETA收到。』
第二枚炮彈這次終於對準〈Behemoth〉頭部,穿過裝甲孔隙,穿刺物朝更深處──收容着克魯茲沒看過也不知名的操縱兵的駕駛艙衝進去。
手臂下垂,巨炮摔進海中,所有裝甲開始脫落,彷彿被自己的重量牽引,全身扭曲變形,垂直向下崩落。
龐大機體緩緩傾斜──
失敗了。雖說〈Behemoth〉受到相當的傷害,但並未殺傷其中的操縱兵。
〈Behemoth〉發出一聲低鳴,首度從動作表現出類似情緒的表現──憤怒。
史派克的機體從〈Behemoth〉肩上彈射出去,手臂斷裂,腳部扭曲,軀體碎裂──M9的所有部位在四分五裂地分解之後,緩緩地散落至海面。操縱兵當場死亡,這是相當顯而易見的事實。
冷靜地。幾乎自動地。
從陸地發射飛彈的桑達拉普達等人,兩架機體因隨後的反擊幾乎遭到全毀,桑達拉普達本人則受了重傷。
攀上〈Behemoth〉的肩膀後,史派克的M9舉起短槍身的卡賓槍朝敵人頭側──因四連擊而半毀的位置進行全自動射擊。所有子彈都在Λ式驅動儀的障壁下彈飛,激出陣陣藍白與赤紅火花,在〈Behemoth〉的右肩映出了一道深長的陰影。
「住手!史派克!」
〈Behemoth〉以頭部依然完好的三○mm機關炮朝殘骸墜落的海面齊射。
全滅。
而且──
敵人抵達預定戰線。
那個白癡,幹嘛不潛水逃掉,想成爲三○mm炮的餌嗎?
『上啦!』
重新看回螢幕上的〈Behemoth〉,比前一刻更加龐大。
宗介則不同。身爲暗殺者、游擊隊、傭兵,他至今都生長於與這種期待無緣的世界。
風向與光線,溫度與溼度。
即使如此,克魯茲還是扣下扳機。
若是冷靜地思考一下,千鳥要的看法很正確,非常正確。
史派克的動作卻未因此猶豫,應該早知道會有這種後果。他直接朝巨人衝刺,水中行動機組分離,機身變得輕盈。他的M9在餘勢加持下於空中短暫停留,直接跳上有M9五倍以上的體積,巨大〈Behemoth〉的左腳。
克魯茲的M9頭部射出紅外線引導雷射,三枚飛彈殺向雷射光束的照射點──也就是〈Behemoth〉B的頭側。這可不是低於音速緩緩飛行的舊型飛彈,而是以超高速動能破壞敵機的大型飛彈。
敵空降部隊已經十分接近了。
肩膀放鬆,輕柔地動動操縱桿。動作細微,宛如安撫嬰兒一般。
至於頭部附近──
但是己方的損失太大了。
開炮。
「倒數,5。」
『替我向上校道個歉,我並不是真心要──』
但是──
(行得通。)
史派克的M9發射剩下的全部火箭彈,原本要攻擊克魯茲的〈Behemoth〉停止射擊,注意力轉移至史派克身上。
立刻跳躍。隨後腳下一陣劇烈爆炸,克魯茲的M9因衝擊波而在空中翻轉。
這些動作僅發生在數秒間。
就跟螻蟻一樣,不知天高地厚。
此時愚蠢地涉險出手,成功機率微乎其微。如果這是一出西部片,或許會出現意料之外的騎兵隊,請他們協助也許還能塑造出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這種奇蹟保證會出現在他們身上,所以主角們不管做出何種「最美」的選擇,出現的也都會是被期待的結果。
時間彷彿永遠地停滯在這○.一秒。
負責操作自走式機雷的隊員回應。幾乎就在同一時刻,與史派克相反的另一側水面冒出了巨大水柱。
『我再幫你製造一次機會啦!』
接下來主戲上場。
同時,機體AI報告。
M9臥射的狙擊炮射出標箭型的穿刺物,面前產生白花花的發射火焰,纏繞他的黑煙在朝大氣的一擊下衝散,隨後遙遠處的飛彈中彈聲傳入耳中。
〈妖精之眼〉察覺敵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轉向海面史派克的殘骸。障壁出現了空白,就在頭部,側邊的那個位置。螢幕上顯示的所有瞄準資料瞬間衝向克魯茲的大腦。
這次也勉強閃過,衝擊與震動讓他暈頭轉向,若是普通的操縱兵,這時早昏厥了。
是Λ式驅動儀。果然被擋下了,但這也是預料中的事。從〈妖精之眼〉的畫面也看得一清二楚,面對史派克的方向,Λ式驅動儀的力場「強大地」成形。
簡短地低語:
「GAMMA,GO!」
破壞一架。
「ALFA,GO!」
這兩個字湧現在他的腦海。還是辦不到嗎?難道他們就只能像這樣,無計可施地在敵方壓倒性的火力下慘遭蹂躪?
障壁展開,火箭彈朝四面八方彈開。
多虧史派克的胡言亂語,緊張的神經在愉快的心情下舒緩開來。克魯茲輕輕地深呼一口氣,向所有隊員通訊:
〈Behemoth〉一時之間動也不動,只從頭部冒出陣陣白煙,在原地靜止。
「野牛6號呼叫紅隊全員,敵人通過D線,準備好了嗎?」
白煙升起。
『做這種事還真不合我的個性啊!』
三枚飛彈同時擊中〈Behemoth〉頭部。裝甲碎片劇烈轟散,白煙與衝擊波擴散開來,巨大機體微微搖晃。由於敵機位處遠距離,爆炸聲尚未傳過來。
狙擊炮一擊中的,螢幕中的〈Behemoth〉再度輕晃。但是仍完全無法觀測到飛彈是否命中瞄準的位置。
開炮。
譬如接下來的問題,要選擇哪一種行動纔是合理的呢?
「可惡!」
要是第一發就擊中。要是自己沒有失誤。
克魯茲機體以〈妖精之眼〉捕捉到的畫面,清晰地顯示出敵人的力場──也就是敵方駕駛員注意力的方向──原本要攻擊史派克,接着遭到機雷從反方向出其不備的攻擊──敵人對眼前情況產生警戒,張開最強大的障壁防禦。在綠色的影像中,下半身呈現深色,上半身則出現顏色轉淡的變化。
他此刻才吐出這句低喃。
「成功了嗎……」
終於,就像在有明那時看到的一樣,龐大的軀體開始顫抖。
想要不投降而救助恭子或學校的同學,已經不是所謂「極爲困難」的程度,而應該說是幾乎「不可能」。
是自走式機雷的攻擊。幾分鐘前,毛也以同樣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成功了,可是卻無法造成致命傷。敵人將重點放在腳下展開「力場」,即便產生若干損傷,對〈Behemoth〉來說不過像是被摸個兩下而已。
「BETA,GO!」
「4……3……」
「夠了!快逃走!」
巨人開啓肩部的導彈發射器,朝其他同伴發射無數的對地導彈。桑達拉普達的M9嘗試進行迎擊與迴避機動。
〈Behemoth〉還活着。半毀的頭部轉了過來,黑光灼灼的炮塔轉向克魯茲。
當他聽得到聲音時,應該就太晚了。克魯茲的時間真的就只有這零點幾秒。在煙霧的包圍下看不見中彈位置,就連打中哪裏「能射穿」,都只能憑推測判斷,更別說角度或位置了,一切僅能依賴自己的直覺。
聽不到聲音,畢竟距離遙遠,而且第二次的炮擊讓克魯茲現在還在耳鳴。
犧牲一人,救出九十九人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而同時救出一人與九十九人的可能性卻僅有百分之一。
哪個作法合理?
想都不用想。
她是正確的,非常正確。
但對相良宗介來說,與這個問題同時出現的還有另一個問題。
若這九十九人與要犧牲的一人等值,甚至不及那一人又該如何?如果要交出這一人,讓世界的一切都毀滅也無所謂──若假設他基於這種立場,他又會如何選擇?
九十九人當然很重要,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可是那「一人」也相同。
他陷入深思。
舉白旗投降,將她交出去?
辦不到。
自己沒有這種勇氣。如果這可以稱之爲勇氣。
這是數學無法解決的問題,過去的他一定不會迷惘的問題,嚴重的兩難困擾着他。
自己想賭上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賭在這個可怕的誘惑。
有誰能抵擋住這種誘惑?若是以前的宗介一定會嗤之以鼻,但他現在已經做不到了。說到愛是怎麼回事,或許就是這個了──宗介想着。至今爲止遭遇過非常不合理、非常愚蠢的人們──他現在對他們的心情深刻地感同身受。
因嫉妒而在廁所中塗鴉中傷他人的女學生;恐懼會輸掉比賽,而發出恐嚇傳真的籃球隊員;暗戀職場的同事,忘記立場而造成騷動的教職員。
能責怪他們嗎?
理由很清楚,因爲他們有所愛;因爲他們有所懼。
對。
能怪誰嗎?
「可以。我會在一一○○時將AS移動至泉川町二丁目的廢工廠,開啓艙門待機。你可以找同伴來監視。我會讓千鳥要獨自前往泉川站,交接結束後我會就這樣消失。」
「接下來要去陣代高中,找出校內的炸彈並加以解除。」
『你的威脅對千鳥要有用,但對我沒有意義。陣代高中死多少人不會對我的任務造成障礙,而無論怎麼交涉我也不可能交出最高機密的AS。此外,我被下令在判斷千鳥有被奪走的危險時殺掉她。撥這支電話,若三分鐘內未收到回應,我將執行這道命令。』
「我沒興趣。」
陷入短暫的沉默。對方深思熟慮着他的條件,回答:
來電鈴聲再度響起。
「我已經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了。」
取回了某種程度的主導權。
「如果你是打算拖延對話,我要掛斷了。」
此時的宗介冷靜地如此詢問自己──而他也不曉得這個答案。
是經過電子合成變聲的男聲。
『你的要求是什麼?』
他抑制立刻按下通話鍵的衝動,等了一陣子才接起。
宗介果決地掛斷電話。
他迅速扶住小要,以雙手抱着讓她躺下,接着從醫藥箱中挑出有鎮靜效果的藥物,以熟練的手法替她注射。這樣一來,她應該數小時內都不會醒來。宗介將她抬到辦公大樓樓頂的水塔上,再以染血沾泥的外衣覆蓋住,接着從她的口袋掏出PHS。
《收到。》
『就跟Mr. Fe說的一樣,你真是個有趣的小子。』
『我畢竟也失去近十名部下。雖說彼此都是職業的,但就是忍不住想讓你痛苦。』
不可能,不合理,無意義,糟糕的選擇。
『我們只要得到千鳥要就行了。』
「沒時間了,走吧……」
接着就只是等待。不到一分鐘,PHS便響起來電鈴聲。
關閉艙門,回到操縱模式。透明化的〈強弩兵〉在陰鬱灰鉛色的城市穿梭。
《雖然我並未掌握所有戰術狀況,但這個選擇是錯誤的。》
「我想也是。」
宗介面無表情地回答:
他半開駕駛艙,以空出的手操作小要的PHS,要以僅僅十幾個按鍵打一封信,對不習慣操作的他來說實在是折騰。
《收到。》
她會原諒自己嗎?
「我拒絕。」
一陣電流,輕輕地痙攣。
《中士,我有個疑問。》
自己必須做些什麼。
「就這樣,別管。」
「走吧,〈R〉。」
以同樣的方式在街道上移動,最後在遠離數公里的位置再度停下機體。
就憑一己之力。
「我說過很多遍了,這對我來說不構成威脅。」
《這是明顯不合理的選擇,甚至可說是惡劣的選項,建議中士再考慮。》
電話另一頭的男人低聲笑道。
也許不會原諒吧!
他忍住伸指撫過她蒼白臉頰的心情,起身背向小要。
盯着螢幕等待。敵人若是認真的,應該會接受談判。痛苦的不只自己,敵人肯定也強烈擔心宗介與小要逃離,將恭子與校內學生當作人質也可說是經過痛苦考慮後的行動。
《要將千鳥小姐放在這裏?》
「無論幾次我都會阻止。」
小要立刻不再動彈。
宗介切斷通話。敵人已掌握這裏的位置,偵察隊或突擊隊會急速趕來吧!
傳送。
但是就結果來說,他臣服於誘惑。
『好,但是隻要有任何脫序,我們將會引爆學校內所有的炸彈。』
他要賭上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看來你還不明白,要我引爆一枚學校裏的炸彈讓你看看嗎?』
背脊竄過一陣冰冷。但宗介展露超人般的自制力,冷靜地裝出不在乎的樣子:
「說得也是。」
《不可能。》
『我們對AS也沒興趣,只是那會造成威脅。你若能保證使AS一時無力化,我就擔保你的人身安全。』
「確保我的安全與逃亡路線。你指定的地點與時間無法保證我的安全。」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賭注。敵人說會殺掉恭子絕不是裝腔作勢,他們是當真的。
「我會讓情況變爲可能。」
「走了,〈R〉。」
宗介背後冷汗涔涔,卻鎮靜地說着。
《不可能。》
『是嗎?』
就算只是暫時的狀態。
「什麼疑問?」
半跪着待命的AS──〈強弩兵〉的AI應聲。宗介伸腳跨上裝甲的突起,俐落地攀上機體後滑入駕駛艙。
小要無力地低喃,打算起身前往敵人指定的地點。宗介走近她身後拿出電擊槍,直接從後方彷彿抱住她一樣,將電擊槍抵在她的腹部按下開關。
實在是漫長的十幾秒。
宗介握住〈強弩兵〉的操縱桿,直立機體後在空曠的停車場助跑,接着跳躍。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解除爆裂物,敵人也會不斷重複相同的作戰。》
「那麼談判破裂,隨你便。」